边城浪子--------原著:古龙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又一个黎明。
5 R8 j- h/ E1 k" B& _/ _; @3 ]& r
       城市刚刚开始苏醒，傅红雪已进城。

0 s, d% _9 q, N, o. n, ^  X! O" K% F       在进城的道路上，人已不少了，有赤着脚、推着车子的菜贩，挑着鱼篓的海郎，赶着猪羊到城里来卖的屠户……他们的生活是平凡而又健康的，就像是他们的人一样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他们朴实的、在太阳下发着光的脸，心里竟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羡慕。

! k5 L. Q$ ]/ J       别人也在看着他，说不定也在羡慕他的悠闲。
8 i; [  D4 d) H4 F5 g
       但又有谁能了解他心里的苦难和创伤。

6 w, g6 b4 i# {& z& _       这些人肩上挑着的担子虽沉重，又有谁能比得上他肩上挑着的担子。一百担鲜鱼蔬菜，也比不上一分仇恨那么沉重。

       何况，他们的担子都有卸下来的时候，他的担子却是永远放不下来的。
: I' \9 b9 p% u6 M) f
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走在长街上，他忽然渴望一碗很热的面。

       这渴望忽然变得比什么都强烈，人毕竟是人，不是神。
) v- t8 P  _9 A+ K5 k; j: w+ x( M& X
       一个人若认为自己是神，那么他也许就正是最愚昧的人。

& U" m6 z1 J! ?7 s1 M       在目前这一瞬间，傅红雪想找的已不是马空群，只不过是个面摊子。他没有看见面摊子，却看见了一条两丈长，三尺宽的白麻布。
+ `  o4 T) Y* I- C$ g% S
6 B0 F3 r' }- k# S( Y       白麻市用两根青竹杆竖起，横挂在长街上。
$ k) h2 ^) B0 U9 Y% |: @; r( k  V& U
       白麻布上写着的字，墨汁淋漓，仿佛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
' x5 U2 R0 }3 w" s" ?       只有十四个字，十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：“傅红雪，你若有种，就到节妇坊来吧。”

       节妇坊是个很高的贞节牌坊，在阳光下看来，就像是白玉雕成的。牌坊两旁，是些高高低低的小楼，窗子都是开着的，每个窗口都挤满了人头。

       他们正看着这贞节牌坊前站着的二十九个人。
1 U6 `# V2 ~* E
       二十九个身穿白麻衣、头上扎着白麻中的人。

       这些人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每个人手里，都倒提着柄雪亮的鬼头大刀。
2 l$ \/ a: u8 P0 g, D
       甚至连一个十岁的孩子，手里都提着这么样一柄大刀。

       他手里的刀几乎比他的人还长。
5 t) u6 g; e8 A- D6 y: f
& p2 {. {0 O+ E' [       每个人脸上，都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悲壮之色，就像是一群即将到战场上去和敌人拼命的勇士。

5 z" H( |7 p! H, Z: K! j* |( o& u       站在最前面的，是个紫色长髯的老人，后面显然都是他的子媳儿孙。
7 T4 o5 {2 L! t* E  Q" H
       他已是个垂暮的老人，但站在那里，腰杆还是挺得笔直。
9 q' {( |' T8 S7 W0 e
2 ^' y8 c) X" h2 a/ E/ w3 N       风吹着他的长髯，像银丝般飞卷着，他的眼睛里却布满血丝。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长街尽头处。

2 `  R& V, t% ?* N+ c4 j! u       他们正在等一个人，已等了两天。他们等的人就是傅红雪。

4 q* U; [# |8 F4 m       自从这群人在这里出现，大家就都知道这里必将有件惊人的事要发生了；大家也都知道这种事绝不会是令人愉快的，却还是忍不住要来看，现在大家正在窃窃私议。
) ~4 |" n  |' H
       “他们等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这个人会不会来？”
3 ]* W) s7 n: {" g6 }
       这问题已讨论了两天，始终没有得到过答案。当然也没有人敢去问他们。

       忽然间，所有的声音全都停顿。
' G9 J8 s& I3 J* p, l; D2 C
       一个人正从长街尽头慢慢地走了过来。他走路的姿态奇特而诡异，因为他竟是个跛子，一个很年轻的跛子，有张特别苍白的脸，还有柄特别黑的刀。

       看见了这柄刀，这紫面长髯的老人，脸上立刻现出种可怕的杀气。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他等的人已来了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，走到二丈外，就站住了。
' N; Q& [+ a' w( W
! E9 ]8 _6 ?, P! N# W       现在他已看见是些什么人在等他了，但却还不知道这些人是谁。
- a+ J/ E; @3 ?0 }8 O$ [+ n
* u" J1 b7 S& }+ d       紫面长髯的老人突然大声叫道：“我姓郭，叫做郭威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听见过这名字，神刀郭威，本来是武林中名头极响的人，但自从白天羽的“神刀堂”崛起江湖后，郭威的这“神刀”两个字就改了。

       他自己并不想改的，但却非改不可。因为天下只有一柄“神刀”，那就是白天羽的刀！
6 z! k! g  d: R1 J) ]
       郭威道：“你就是白天羽的后人？”

4 B( k9 g/ g  i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是。”郭威道：“很好。”

4 [4 \% Y1 Y7 f( f2 [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找我？”
. U3 y+ \" L- I2 _, Z
       郭威道：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本就是来听的。”
$ O% e5 t: x9 J: ~+ `
& |  b: O+ W7 B% E& Q       郭威也紧握着他的刀，道：“我也是那夭晚上在梅花庵外杀害你父亲的人。”
4 y# K; K: i) C3 g, R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脸突然抽紧。
) M' A7 ?' k3 m
       郭威道：“我一直在等着他的后人来复仇，已等了十九年！”

- `( K" r; i) Q       傅红雪的眼睛里已露出血丝：“我已来了！”
/ G/ |: Q/ Y0 _' E0 g
" h/ V' J; h8 _  S8 C2 g       郭咸道：“我杀了姓白的一家人，你若要复仇，就该把姓郭的一家人也全都杀尽杀绝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心已在抽紧。

. d# ~$ P4 {% c" R  a       郭威的眼睛早已红了，厉声道：“现在我们一家人已全都在这里等着，你若让一个人活着，就不配做白天羽的儿子。”
3 ?3 [1 B9 k; f0 F1 q) I5 U# x) Z+ H
, B. G; j/ N0 \" Z+ x       他的子媳儿孙们站在他身后，也全都瞪大了眼睛，瞪着傅红雪。每个人的眼睛都已红了，而有的甚至已因紧张而全身发抖。可是就连他那个最小的孙子，都挺起了胸，丝毫也没有逃避退缩的意思。
+ A0 w4 Q+ w0 ?8 D* ]. S
       也许他只不过还是个孩子，还不懂得“死”是件多么可怕的事。

; {9 N) g  |* H1 c8 V       但又有谁能杀死这么样一个孩子呢？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也在发抖，除了他握刀的那只手外，他全身都在抖个不停。
. _2 y  [. j+ J# N, ~$ M
       长街上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
1 d: f  ]1 [( }* Z0 |9 b/ u3 F       凤吹来一片黄叶，也不知是从哪里吹来的，在他们的脚下打着滚，连初升的阳光中仿佛也都带着那种可怕的杀气！

" v& p" U+ w5 ]& C% h/ U/ C0 G       郭威大喝道：“你还等什么？为什么还不过来动手？”

; w* t$ e/ a. c& L8 N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脚却似已钉在地上。

       他不能过去。他绝不是不敢——他活在这世界上，本就是为了复仇的！可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陌生的脸，心里忽然有了种从来未曾有过的奇异的感觉。

' G* Y, G& g; K& k! @, T1 x7 q       这些人他连见都没见过，他跟他们为什么会有那种一定要用血才能洗清的仇恨？

1 m6 d7 O1 j& e  K, ]7 Q       突然之间，一声尖锐的大叫声，刺破了这可怕的寂静。

       那孩子突然提着刀冲过来。
8 i9 \( \, p' H  O1 {$ p+ J
       “你要杀我爷爷，我也要杀你。”
- [' O6 k  P' ?# ?8 |
       刀甚至比他的人还沉重。
  R  p$ C3 L; G# N8 ^+ q
, B7 t" z2 D  W% e$ p       他提着刀狂奔，姿态本来是笨拙而可笑的，但却没有人能笑得出来。这种事甚至今人哭都哭不出来。

" m$ Y9 A& I* s2 k/ C, _) x       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妇，显然是这孩子的母亲，看见这孩子冲了出去，脸色已变得像是白纸，忍不住也想跟着冲出来，但她身旁的一条大汉拉住了他，这大汉自己也已热泪满眶。
! s- O; ^7 C. p9 M2 D
& j& ~- [* g# [- O  {  t       郭威仰天大笑，叫道：“好，好孩子，不愧是姓郭的！”

0 T; Z, H( k1 y5 k1 {% _       凄厉的笑声中，这孩子已冲到傅红雪面前，一刀向傅红雪砍了下去。
3 [+ u% E" k- d/ H' U5 y9 i
6 d, o, J+ x! N       他砍得太用力，连自己都几乎跌倒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只要一拾手，就可以将这柄刀震飞，只要一抬手就可以要这孩子血溅当地。
9 R9 ?) f$ A- h$ V) D9 ~  M
       但是他这只手怎么能拾得起来。

( Y. l+ f; v1 H9 q/ E% p3 ?       仇恨，势不两立、不共戴天的仇恨！

       “你杀了我父亲，所以我要复仇！”

       “你要杀我爷爷，所以我也要杀你！”

       就是这种仇恨，竟使得两个完全陌生的人，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！人世间为什么要有这种可怕的仇恨，为什么要将这种仇恨培植在一个孩子的心里？

       傅红雪自己心里的仇恨，岂非也正是这样子培养出来的！
& b: i2 Q6 Q% s  M9 m
# l- [: R3 K2 b# `: \* `       这孩子今日若不死，他日长大之后，岂非也要变得和傅红雪一样！
: {- _7 _& `+ h7 W' u# F' _+ R
       这些问题有谁能解释？
! z  X; h' o  J1 g2 e" e
       鬼头刀在太阳下闪着光。是挨他这一刀，还是杀了他？假如换了叶开，这根本就不成问题，他可以闪避，可以抓住这孩子抛出三丈外，甚至可以根本不管这些人，扬长而去。

       但傅红雪却不行，他的思想是固执而偏激的，他想一个问题时，往往一下子就钻到牛角尖里。

       在这一瞬间，他甚至想索性挨了这一刀，索性死在这里。
; K( D! f! z; `6 g7 B! D. G
       那么所有的仇恨，所有的矛盾，所有的痛苦，岂非立刻就能全都解决。
9 t7 i/ X7 M. ~
       但就在这时，这孩子突然惨叫一声，仰天跌倒，手里的刀已飞出，咽喉上却有一股鲜血溅出来，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柄短刀正插在他咽喉上。没有人看见这柄刀是哪里来的，所有的人都在注意着这孩子手里的那柄鬼头大刀！
6 p, j6 R! x* k: X: q5 U6 x
1 E% N" e) [8 y/ i       既然没有人看到这柄短刀是从哪里来的，那么它当然是傅红雪发出来的。这孩子最多不过才十岁，这脸色苍白的跛子竟能忍心下这种毒手！

/ m( }2 @" o5 t: K/ ~       人丛中已不禁发出一阵愤怒的声音。

5 _2 G( l1 M3 _! @+ X7 u       那长身玉立的少妇，已尖叫着狂奔了出来。她的丈夫手里挥着大刀，紧紧地跟在她身后，喉咙里像野兽般的怒吼着。

& ?: o# v: c. \- ^, W       所有穿白麻衣、扎着白麻中的人，也已全都怒吼着冲了出去。

       他们的吼声听起来就像是郁云中的雷。他们冲出来时，看来就是一阵白色的怒涛。
3 c7 o6 T! l& L% O- U0 Y( F* E( W
       他们已决定死在这里，宁愿死尽死绝。那孩子的血，已将他们心里的悲哀和愤怒，全都火焰般燃烧了起来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却已怔在那里，看着这孩子咽喉上的短刀。
& A5 B4 h! q4 u. a$ V& Q8 K
7 O/ v9 [) ~6 _2 O% R6 X4 K8 i      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柄刀是哪里来的。
2 t, w$ H3 x8 [$ K3 d$ O( _
3 Q! }9 A0 g; S) _. M- J       这情况就和那天在李马虎的店里一样，突然有柄刀飞来，钉在李马虎的手臂上。

       叶开！难道是叶开？

       郭威手里挥着刀，怒吼道：“你既然连这孩子都能杀，为什么还不拔你的刀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忍不住道：“这孩子不是我杀的！”
  I1 C3 B+ s  t0 ^) \" U
       郭威狂笑，道：“杀了人还不敢承认？想不到白天羽的儿子竟是个说谎的懦夫。”

       “我绝不能让他死了后还受人侮辱！”
* m3 R! ^7 c" n/ a+ F
; A/ k% L- T! J1 L/ c9 e8 y3 }% Y       傅红雪突也狂叫。他的刀已出鞘。

       刀鞘漆黑，但刀光却是雪亮的，就像是闪电。
0 `$ {; P6 N7 v
) Q: A; E! H  |" F       刀光飞出，鲜血已溅出。

% s6 `( I4 F0 _( e& B4 ]       血花像烟火一般，在他面前散开。
! c" Q1 q5 m- W3 t5 d8 e
       他已看不见别的，只能看得见血。
; @, Z- z; m4 I' o7 D
3 s9 K* c, Q4 R, o9 q4 u& s       血岂非正象征着仇恨？

: ~% z" d8 C) ]! S) R: r2 a/ Z       他仿佛已回到十九年前，仿佛已变成了他父亲的化身！
7 r" k: V& C& l3 \
       飞溅出的血，仿佛就是梅花。这里就是梅花庵。

. h/ @8 ?" ^, g- W: a: q       这些人就是那些已将自家满门杀尽了的凶手刺客！
3 X$ R+ {# ]4 G/ @- u  ?
       他们要他死！

       没有选择！已不必选择！
' A, K. o) A& w/ m! ?
       闪电般的刀光，匹练般的飞舞。

4 a& m! R' A) @$ [- i       没有刀与刀相击的声音，没有人能架住他的刀。

       只有惨呼声、尖叫声、刀砍在血肉上的声音，骨头碎裂的声音……每一种声音都足以令人听了魂飞胆碎，每一种声音都令人忍不住要呕吐。
5 U; I# X! V& E% q3 g
       但傅红雪自己却什么都听不见。他只能听到一个声音——这声音却是从他心里发出来的！
; w' d. P/ z/ j/ p
, r0 Z, S  P! r& E) |       “让你的仇人全都死尽死绝，否则你也不要回来见我！”
- f& g, a% [/ B; w
       他仿佛又已回到了那间屋子。那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，只有黑！他本来就是在黑暗中长大的，他的生命中就只有仇恨！血是红的，雪也是红的。现在白家的人血已流尽，现在已到了仇人们流血的时候！两旁的窗口中，有人在惊呼，有人在流泪，有人在呕吐。

( E. j* \& _2 L5 B& ^# k# \       白麻衣被染成红的。这柄刀带给人的，本来就只有死与不幸！刀光过处，立刻就有一连串血肉飞溅出来！也不知是谁在大喝：“退下去！全退下去！留下一条命，以后再复仇！”
5 H! l$ H) A& d7 z
       怒吼，惊叫，惨呼，刀砍在血肉之上，砍在骨头之上……

: o- K# g, |" Q0 W       突然间，所有的声音全都停止。

       除了傅红雪外，他周围已没有一个站着的人。

       阴森森的太阳，已没入乌云后，连风都已停止。
& U! C' g/ K6 S, p
       开着的窗子，大多数都已紧紧关起，没有关的窗子，只因为有人伏在窗台上流血呕吐。
1 G: H: o: q( c1 Y6 C
9 A/ G' A; T0 @3 ?  d       长街上的青石板已被染红。刀也已被染红。
  L7 }$ j+ W! }* M3 w" a
       傅红雪站在血泊中，动也不动。
7 I9 J' ]5 U2 {* [& K
9 W- Z. v1 W) ]5 e) F7 G# o0 D3 ~       郭威的尸体就在他的脚下，那孩子的尸体也在他脚下。

       血还在流，流入青石板的隙缝里，流到他的脚下，染红了他的脚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似已完全麻木。他已不能动，也不想动。

       突然之间，一声霹雳，闪电照亮了大地。傅红雪仿佛也已被这一声霹雳惊醒。他茫然四顾，看了看脚下的尸体，又看了看手里的刀。

, Y$ r5 f* S2 K, ?% o: Z       他的心在收缩，胃也在收缩。
* X- v$ {! D% f5 V
. V7 o! ^4 m- @       然后他突然拔起那孩子咽喉上的刀，转身飞奔了出去。
. l  g7 h; X) `( H
: f. W; O, T% v  }0 ~       又一声霹雳，暴雨倾盆而落，苍天仿佛也不忍再看地上的这些血腥，特地下这一场暴雨，将血腥冲干净。

6 g, g, C) |! |- R" K       只可惜人心里的血腥和仇恨，却是再大的雨也冲不走的。
3 \% B$ i' v) a# h& z
3 f2 e/ F0 r, x; {7 ~0 E       傅红雪狂奔在暴雨中。

       他从来也没有这么样奔跑过，他奔跑的姿态比走路更奇特。

* o2 u) \- Y- z1 W7 @7 J9 {  `  K       暴雨也已将他身上的血冲干净了。可是这一场血战所留下的惨痛回忆，却将永远留在他心里。

, J# U. N) `* i, C. G       他杀的人，有很多都是不该杀的。他自己也知道——现在他的头脑也已被暴雨冲得很清醒。

6 k2 U' m' v& ~       但当时他却绝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: k/ Z& y7 [" u# O1 c( `5 }* ]9 C
9 q" Z4 L4 C' P9 g1 X       为什么？只为了这柄刀，这柄他刚从那孩子咽喉上拔下来的短刀！

# ?9 X# J* \6 P2 u9 Q       那孩子若不死，这一场血战并不是绝对不可以避免的。
$ ]$ Y: `! x4 Z6 ]3 L- |
9 l0 R) ~' M4 d! Z       傅红雪心里也像是有柄刀。
& F, _- {3 P; S/ b8 U9 t, v
       叶开！叶开为什么要引起这场血战？

: ]' M0 x' D7 c5 k- S4 O5 J; ?  i       前面有个小小的客栈，傅红雪冲进去，要了间屋子，紧紧地关上了门。
- T+ K! x0 b/ G8 @
, a# q# C9 Q' i       然后他就立刻开始呕吐，身子突然痉孪，突然抽紧，他倒下去的时候身子已缩成一团。
' K- x; @' K- ~" Q
       他就倒在自己吐出来的苦水上，身子还在不停地抽缩痉挛……
$ N; w$ w* U4 T0 P7 u( o; H
1 A. s0 k( h4 v8 Y' w       他已完全没有知觉。也许这时他反而比较幸福些——没有知觉，岂非也没有痛苦？
' S9 f4 J9 d5 X2 p# p; w; N; I) k. [
$ p9 A( R, i* B1 H       雨下得更大，小而闷的屋子，越来越暗，渐渐已没有别的颜色，只有黑！黑暗中，窗子忽然开了，一条黑影幽灵般出现在窗外。
1 V) L. c& \: E- a- N* i8 E
5 ^2 }" b! i  }% r2 P       一声霹雳，一道闪电。

       闪电照亮了这个人的脸。

' X# D0 Z4 y) I# \- B' K% h       这个人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，看着倒在地上的傅红雪，谁也分辨不出，这种表情是悲愤？是仇恨？是愉快？还是痛苦？……
9 G6 C+ C6 I3 b1 p! w
       傅红雪清醒的时候、人已在床上，床上的被褥干燥而柔软。灯已燃起。灯光将一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，灯光昏黯，影子却是黑的，屋子里还有个人！是谁？
$ ^1 a# \, b8 i& n" Q8 U8 m
. ~6 X& i5 f) [/ X; {( r       这人就坐在灯后面，仿佛在沉思。傅红雪的头抬起了一点，就看到了她的脸，一张疲倦、惟悴、充满了忧郁和痛苦，但却又十分美丽的脸。

3 \3 X2 B6 _: w) w2 k# J5 t# \       傅红雪的心又抽紧，他又看见了翠浓。
% k# e8 O# I1 N* f" A
4 R' [) F6 Y: j- d       翠浓也看见了他。她苍白憔悴的脸上，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，柔声道：“你醒了！”
7 y; C3 Y$ c1 \
       傅红雪不能动，不能说话，他整个人都似已完全僵硬。

       她怎么会忽然来了？为什么偏偏是她来？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来？
# a# x$ |9 K8 L  K3 j1 b% i6 S9 [9 J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你应该再多睡一会儿的，我已叫人替你炖了粥。”

      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，那么关切，就像他们以前在一起时。
( f2 `) i; N) W2 S/ r# T. ~( h
       难道她已忘记了过去那些痛苦的事？

' q9 A; A' A' ~* }       傅红雪却忘不了。他突然跳起来，指着门大叫：“滚！滚出去。”

       翠浓的神色还是很平静，轻轻道：“我不滚，也不出去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嘶声道：“是谁叫你来的？”
2 F# B0 ^, j7 G7 M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是我自己来的。”
) S/ W4 d9 b" k1 U1 C7 h
/ m& \; N( z; O2 W1 Q% o7 N5 {& m  M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为什么要来？”
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因为我知道你病了。”

) K0 V9 k% G4 d% A- x# ~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发抖，道：“我的事跟你完全没有关系，也用不着你管。”
- j: ]+ r+ r5 E
6 V! K: t9 ~  ?8 B. D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你的事跟我有关系，我一定要管的。”
# E8 j$ p% c# `) ~
! Y0 H# X) m% x7 d7 Q  ?       她的回答温柔而坚决。
, y; T3 E$ m2 t
1 H! t7 U0 E5 {4 A9 D       傅红雪喘着，道：“但我现在已不认得你，我根本就不认得你。”

       翠浓柔声道：“你认得我的，我也认得你。”

       她不让傅红雪开口，接着又道：“以前那些事，无论是你对不起我，还是我对不起你，我们都可以忘记，但我们总算还是朋友，你病了，我当然要来照顾你。”

# s& {+ Y9 U: R+ k& {" X% C       朋友！以前那种刻骨铭心、魂牵梦紫的感情，现在难道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友谊？
$ a2 h, q" V0 z, i1 `# x
       以前本来是相依相偎，终夜拥抱着等待天明的情人，现在却只不过是朋友。

3 {) z( H% x3 l       傅红雪心里突叉觉得一阵无法忍受的刺痛，又倒了下去，倒在床上。
% [! A7 E. Q- Z" {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我说过，你应该多休息休息，等粥好了，我再叫你。”
0 {9 l* g. m6 _8 }# ~+ ~# _! M
! \- |: ?- y. e. ^       傅红雪握紧双拳，勉强控制着自己。
0 B3 Y, x7 y4 u" Z6 q6 o, V
       “你既然能将我当做朋友，我为什么还要去追寻往昔那种感情？”
: `4 c: s+ v+ x3 w
       “你既然能这样冷静，我为什么还要让你看见我的痛苦？”
  Q1 _3 W/ Q4 O3 X* ~
/ x5 x' b) E$ L# `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冷冷道：“谢谢你，要你来照顾我，实在不敢当。”

4 n' w0 B# {8 i% z       翠浓淡淡地笑了笑，道：“这也没什么，你也不必客气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。”

       一对曾经海誓山盟，曾经融化为一体的情人，现在竟面对着面说出这种话来，别人一定觉得很滑稽。
" R/ w: o; P! _3 o6 L  ~* I
2 A( S, _, D7 I9 {) s       又有谁知道他们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？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指甲已刺入了掌心，道：“无论如何，我还是不应该这样子麻烦你的。”
- C4 ~3 |, [7 z% H* m( x0 R2 M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我说过没关系，反正我丈夫也知道我在这里。，傅红雪连声音都已几乎嘶哑，过了很久，才总算说出了三个字：”你丈夫？“
# e3 |+ L4 M( y
+ _( \; R- J( M) |# S! Y" c" z       翠浓笑了笑，道：“对了，我竟忘了告诉你，我已经嫁了人。”
: @% ~/ A% E" A: e
; F/ ]: q8 i/ O6 b       傅红雪的心已碎了，粉碎！

       “恭喜你。”
  b! |+ k6 t$ v& Q4 t& D$ N/ k
       这只不过是三个字，三个很普通的字，无论任何人的一生中，必定都多多少少将这三个字说过几次。
( _! f3 x# V1 d, {7 T; u
       可是在这世上千万个人中，又有几人能体会到傅红雪说出这三个字时的感觉？那已不仅是痛苦和悲伤，也不是愤怒和仇恨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+ a& E# `# W5 ^& V4 T: r
       足以令血液结冰的绝望。

       他甚至已连痛苦都感觉不到。他还活着，他的人还在床上，但是这生命，这肉体，都似已不再属于他。

# p6 _( m6 y" B) n. Q# g       “恭喜你。”
4 b+ O) x6 N' ?1 q/ y1 i% F4 ~
4 g2 n# V1 L- A$ r, d+ ^5 K5 @$ `       翠浓听着他说这三个字，仿佛也说了句客气话。只不过她是不是真的笑了？
: q5 u' D/ F1 X0 A6 {3 h
       她说了句什么话？他完全听不到，感觉不到。

& i- |8 F4 t& B6 }) R" E5 E       “恭喜你。”

: V& Q; I! f9 X7 F& n+ g& o       他将这三个字反反复复，也不知说了多少遍，但是他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？

# P- O- j* T9 J       也不知说了多久，他才能听得见翠浓的声音。
* u! U' z4 K8 O/ L7 S: J1 U5 ]
       她正在低语着。“每个女人——不论是怎么样的女人，迟早都要找个归宿，迟早都要嫁人的。”

) G, a, w) A7 T8 O! z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你既然不要我，我只好嫁给别人了。”

( U7 [/ P- j! w( u' N       她在笑，仿佛尽力装出高兴的样子来——无论如何，结婚都毕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。
$ r- k' N8 o! m6 F1 H( i" l2 k/ t3 R
       傅红雪眼睛看着屋顶上，显然也尽力控制着自己，既不愿翠浓看出心里的痛苦和绝望，也不想再去看她。

       但过了很久，他忽然又问道：“你的丈夫是不是也来了？”

( F/ g0 y& j" Y5 q. q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嗯。”

& {. A% e+ K; O8 a% b: N       新婚的夫妻，当然应该是寸步不离的。

: s' F1 |) E$ U& C       傅红雪咬紧牙，又过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他就在外面？”

8 ]7 ?1 a0 l" j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嗯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那么你就应该去陪他，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？”
& U. k0 n$ J  l4 I. |& u
. u8 R% J6 B) ~7 ?$ ?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我说过，我要照顾你。”
1 G" X, c6 b2 _, u* C
8 O5 {" e  n7 D, Y$ D6 D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并不想要你照顾，也不想让别人误会……”

2 x6 s! c& e9 D, [& `- b' Y9 n1 s       他虽然在努力控制着，但声音还是忍不住要发抖，几乎已说不下去。幸好翠浓已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你用不着担心这些事，所有的事他全部知道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知道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他知道你这个人，也知道我们过去的感情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们……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。”
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反正我已将以前那些事全都告诉了他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所以你就更不该到这里来。”
- l* _. W# ^, Z! t6 ~3 ~
6 U$ D! n% z/ v. h' y- }: g+ a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我到这里来找你，也告诉了他，他也同意让我来照顾你。”
' p2 s/ c3 a% K' S+ b) U/ b
: `' B/ ^& X+ {4 @; J6 {       傅红雪的牙龈已被咬出血，忍不住冷笑道：“看来他倒是个很开通的人。”
, h7 ^( e2 s; F" p
9 i- B9 ?9 \# f' U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他的确是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大声道：“但我却并不是，我一点也不开通。”

! K$ j+ }: t3 u. k       翠浓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你若真的怕别人误会，我可以叫他进来一起陪你。”

$ P9 @- a& x5 h5 i/ m       她不等傅红雪同意，就回过头，轻唤道：“喂，你进来，我替你介绍一个朋友。”
2 q  f  T' _+ j# n7 F
3 G/ A8 d! g, f       “喂！”这虽然也是个很普通的字，但有时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亲密。

5 S& [3 p7 g+ o: l- `: D! s( d       新婚的夫妻，在别人面前，岂非总是用这个字作称呼的。

       门本来就没有拴起。
  ?1 u5 s: w8 Y. O$ k
       她刚说了这句话，外面立刻就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，好像本来就一直守候在门外。
! `  B4 Q2 T. q8 J/ Z
       妻子和别的男人在屋里，作丈夫的人当然难免有点不放心。

7 _% P  ]+ G. X4 o" f% \0 z       傅红雪本不想看见这个人，但却又忍不住要看看。

       这个人年纪并不大，但也已不再年轻。
9 _5 L' A9 }: |5 C
' T' v6 Q$ C+ J/ d3 `- A3 G       他看来大概有三十多岁，将近四十，方方正正的脸上，布满了艰辛劳苦的生活所留下的痕迹。
! Q9 y9 b/ X& z8 b2 ?; @1 s
9 c$ X" r5 Z% J. Z       就像别的新郎倌一样，他身上也穿着套新衣服，华贵的料子，鲜艳的色彩，看起来和他这个人很不相配。

5 `- M% Q. g' P8 y       无论谁一眼就可看出他是个老实人。
# h$ @: [$ J5 \* i: h
9 b7 C  Y: K! [       久历风尘的女人，若是真的想找个归宿，岂非总是会选个老实人的。这至少总比找个吃软饭的油头小光棍好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看见这个人时，居然并没有很激动，甚至也没有嫉恨，和上次他看见翠浓和别人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。

       这种人本来就引不起别人的激动的。
' ]) V; T" `+ m9 k2 b0 p$ ^: S
       翠浓已拉着这人的衣袖走过来，微笑着道：“他就是我的丈夫，姓王，叫王大洪。”
9 P' v0 S8 v- B1 a
5 C( a) f" a  H* _       王大洪。老老实实的人，老老实实的名字。

$ {8 F" G$ c+ v5 t0 T7 p       他被翠浓牵着走，就像是个孩子似的，她要他往东，他就不敢往西。
5 X* U  t3 o3 n3 V; {+ W" a
       翠浓又道：“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傅红雪傅公子。”

; e! m! U) D$ F* y: t+ b1 d; k       王大洪脸上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，抱拳道：“傅公子的大名在下已久仰了。”
4 j9 |3 M  W) k- q
       傅红雪本不想理睬这个人的，以前他也许连看都不会多看这种人一眼。可是现在却不同了。他死也不愿意让翠浓的丈夫，把他看成个心碎了的伤心人。
" s- Z4 y4 U- f4 g) l
       但他也实在不知道应该跟这种人说什么，只有喃喃道：“恭喜你，恭喜你们。”
5 ~0 ]& F8 o/ I, }6 S
! T5 G, r+ T) r: r* Y       王大洪居然也好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，只是站在那里傻笑。

       翠浓瞅了他一眼，又笑道：“他是个老实人，一向很少跟别人来往，所以连话都不会说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说话很好。”
8 d8 u- u9 }. D3 W! z
& P( Z% \7 k; K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他也不会武功。”

7 t3 o; ^& u  \$ ~* b# R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会武功很好。”
6 J( z5 B  l( r9 ]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他是个生意人，做的是绸缎生意。”
2 c0 w! C% V+ e7 m
  j% l  d5 z9 z2 b9 a$ a$ d. t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做生意很好。”

6 Y, q/ X/ O/ F/ N0 m$ A0 l       翠浓笑了，嫣然道：“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，至少他……”
# W9 Z  }8 E3 }+ a; G
       她笑得很苦，也很酸，声音停了停，才接着道：“至少他不会抛下我一个人溜走。”

+ H. k' M0 u4 D! X1 ^# H       傅红雪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，他没有看见她那种酸楚的笑容。他好像在看着王大洪，其实却也没有看见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( d4 Z  M: {, ]
       但王大洪却好像很不安，嗫嗫呐呐的道：“你们在这里聊聊，我……我还是到外面去的好。”

       他想将衣袖从翠浓手里抽出来，却好像又有点不敢似的。

! w$ h% i9 b0 x: ?0 v3 ], Y1 Q' s       因为翠浓的脸色已变得很不好看。世界上怕老婆的男人并不少，但像他怕得这么厉害的倒也不多。
$ o% `) T! v+ w6 I7 v$ b6 Z; g
       老实人娶到个漂亮的老婆，实在并不能算是件走运的事。
, [, y" o4 s- j+ c9 k2 I( c
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道：“你请坐。”

% v) Y- W8 {2 U( _# q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是。”

       他还是直挺挺地站着。

1 v; ]6 U0 i: \7 H5 o       翠浓瞪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人家叫你坐，你为什么还不坐下去？”
" @; o( \- g0 @; k
       王大洪立刻就坐了下去，看来若没有他老婆吩咐，他好像连坐都不敢坐。

       他坐着的时候，一双手就得规规矩矩的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手很粗糙，指甲里还藏着油腻污秽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看了看他的一双手，道：“你们成亲已经有多久？”王大洪道：“已经有……”
2 P2 T. Q$ ^  W
+ K4 m9 m/ ?' `       他用眼角瞟着翠浓，好像每说一句话，都得先请示请示她。
, y: h1 g% {  k( o( R4 @
' S( ^& ]: B+ ^* m+ }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已经快十天了。”

: X3 }' Z. Q7 \5 S. K& Y0 z9 K       王大洪立刻道：“不错，已经快十天了，到今天才九天。”
. F" W& T+ E2 \! v( W( y  v' j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们是早就认得的？”
0 o- v2 Q* l$ S0 h1 n, A
" `8 b  S# M1 g/ ^, i6 Z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不是……是……”

       他连脸都已因紧张而涨得通红，竟似连这种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出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已抬起头，瞪着他。
  d9 P" \0 _) A/ Z' H% D, W
! G: ^3 x/ v* X. I& y5 [: e; x       天气虽然已很凉，但王大洪头上却冒出一粒粒黄豆般大的汗珠子，简直连坐都坐不住了。傅红雪忽然道：“你不是做绸缎生意的。”
/ e( i2 k- w9 i( V
       王大洪的脸上又变了颜色，吃吃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头，瞪着翠浓，一字字道：“他也不是你的丈夫。”

       翠浓的脸色也突然变了，就像是突然被人在脸上重重一击。她脸上本来仿佛戴着个面具，这一击已将她的面具完全击碎。女人有时就像是个核桃。你只要能击碎她外面的那层硬壳，就会发现她内心是多么柔软脆弱。

2 T/ p  |- b  Z1 F; @8 M6 @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她，冷漠的眼睛里，忽然流露出一种无法描述的情感，也不知是欢喜？

       是悲哀？是同情？还是怜悯？
& r0 g8 y1 |) E( d, c7 j
       他看着一连串晶莹如珠的眼泪，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滚下来……他看着她身子开始颤抖，似已连站都站不住。

       她已不用再说什么，这已足够表示她对他的感情仍未变。

/ A) l6 z) r8 C% C) `4 M( b0 O       她已不能不承认，这个人的确不是她的丈夫。
, g3 N- y; x$ R. w! @0 b0 y3 z
       傅红雪却还是忍不住要问：“这个人究竟是谁？”
; r; v3 G; H0 C0 ?: \" g: O' O4 Q
       翠浓垂下头，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4 w  H' I( K9 s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也不知道？”

! z. o0 |- l5 A0 x) e2 q' X! b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他……他只不过是店里的伙计临时替我找来的，我根本不认得他。”

" K% R; z1 X) T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找他来，为的就是要他冒充你的丈夫？”

! i8 `; Z. z: Z. W& J3 B5 I4 w4 O       翠浓的头垂得更低。

* h% w4 d4 d9 V3 _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

7 y/ p; M0 S: j       翠浓凄然道：“因为我想来看你，想来陪着你，照顾你，又怕你赶走我，因为我不愿让你觉得我是在死缠着你，不愿你觉得我是个下贱的女人。”
+ k' |8 k; i+ z/ K
       最重要的是，她已不能再忍受傅红雪的冷漠和羞辱。

       她生怕傅红雪再伤害她，所以才想出这法子来保护自己。

       这原因她虽然没有说出，但傅红雪也已明白。傅红雪并不真的是一块冰，也不是一块木头。

- \( K- C5 f0 A# v0 Y* D       翠浓流着泪，又道：“其实我心里始终只有你，就算你不要我了，我也不会嫁给别人的，我自从跟你在一起后，就再也没有把别的男人看在眼里。”
. w2 x+ t2 ?/ n1 v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用尽全身力气，大声道：“谁说我不要你，谁说的？”

5 U( R: ]2 U1 ^8 B3 [       翠浓抬起头，用流着泪的眼睛看着他，道：“你真的还要我？”

; k( K& b$ e& F/ R9 M# @! p. F       傅红雪大叫道：“我当然要你，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女人，我都要你，除了你之外，我再也不要别的女人了。”

       这是他第一次真情流露。他张开双臂时，翠浓已扑人他怀里。

       他们紧紧拥抱着，两个人似已溶为一体，两颗心也已变成一颗。所有的痛苦、悲伤、误会、气愤，忽然间都已变为过去，只要他们还能重新结合在一起，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他们烦恼的？
- T# t' H, v. w! N2 z
       翠浓用力抱住他，不停他说：“只有你真的要我，从今之后，我再也不会走了，再也不会离开你。”
3 M0 f" h5 e, n( {& A
2 N  T+ e7 N, f6 W" E' e. p: M7 l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永远不会离开你。”

       翠红雪道：“永远？”
# M6 H9 s+ K/ M/ r: E! t+ Q' {
9 F+ R* k2 t3 I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永远！”
6 ], N) T3 \, }0 T0 s
: b4 I+ X) Z, G" d, u+ {       王大洪看着他们，眼睛里仿佛带着种茫然不解的表情。
3 G* S5 A6 J6 f& E+ s8 |- T
' p2 N. F0 K+ i4 a; {       他当然不能了解这种情感，更不懂他们既然真的相爱，为什么又要自寻烦恼。

. R" b; i) C6 r  C       爱情的甜蜜和痛苦，本就不是他这种人所能够了解的。因为他从来没有付出过痛苦的代价，所以他也永远不会体会到爱情的甜蜜。

       他只知道，现在他留在这里已是多余的。

       他俏俏地站起来，似已准备走出去。
! [' V; B) f" k8 W* y$ y
       傅红雪和翠浓当然不会注意到他，他们似已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。
4 q- e# Y8 j/ U  |9 H/ g. N) N
  ^7 W, v( j9 b7 P6 w! W       昏黯的灯光，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，白的墙，黑的影子。

7 t. O) K1 p, a       他慢慢地转过身子，手里突然多了柄一尺七寸长的短剑！
# o1 T$ K# X+ N  `
       剑锋薄而利，在灯下闪动着一种接近惨碧色的蓝色光芒。
( q4 _1 Z3 `- N
       剑上莫非有毒？
3 d; B# r7 l. Q* G9 g5 A
       王大洪慢慢地往外走，走了两步，突然翻身！

* a8 Q+ E/ b: n3 E) W) _& h5 Q       青蓝色的剑光一闪，已闪电般向傅红雪的左肋下刺了过去。

       没有人能想到这变化，何况是一对正沉醉在对方怀抱中的恋人。
6 g, F' r- b' W7 a  }
       傅红雪用两只手紧拥着翠浓，肋下完全暴露着，本就是最好的攻击目标。这一剑不但又快又狠，而且看准了对方的弱点才下手的。
1 x, _" f( ^* A# \+ E
       为了要刺这一剑，这个人显然已准备了很多年，多年来积压着的仇恨和力量，已完全在这一剑中发泄！
" H7 q! _1 \7 P& Z* L
       傅红雪非但没有看见，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。

  c9 S1 \, @) ^: W4 j, x) w: o; t       但翠浓却恰巧在这一瞬间张开眼，恰巧看见了墙上的影子。
; G4 R0 H' i+ N
       她连想都没想，突然用尽全身力量，推开了傅红雪，用自己的身子，去挡这一剑。

2 H! F, D& b( T$ V$ |* d  z: A       剑光一闪，已刺人了她的背脊。一阵无法形容的刺痛，使得她只觉得整个人都仿佛已被撕裂。

       可是她的眼睛，却还是在看着傅红雪。

. \0 w: b- e, ?. x% P1 Z9 m0 H       她知道从今以后，只怕再也看不到傅红雪了，所以现在只要能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。

( w8 ?# @! z1 d. z8 O       她咬着牙，不让自己晕过去。
$ @  J% E1 X8 m0 u
       没有人能形容出她此刻脸上的表情，也没能人能了解。
! p4 G5 g1 z" q1 B" J3 d: O
8 F0 P6 Y* w) F       那不仅是悲伤，也是欣慰。因为她虽然已快死了，但傅红雪却还可以活下去。
6 C) a9 D, ?! P7 r' s  _( t8 P
+ R& Z0 V0 s- E0 D7 P; }- i       因为她终于已能让傅红雪明白，她对他的情感有多么深邃，多么真挚。她嘴角始终还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。

       因为她活得虽然卑贱，可是她的死，却是高贵伟大的。

0 Z# O4 g: D+ @. M       她的生命总算已有了价值。

8 o+ G& I9 h- ~' @5 @       傅红雪又倒在床上，看着她，看着她混合着痛苦和安慰的眼光，看着她凄凉而甜蜜的微笑。

2 O. v  ?! L4 S8 i/ I! M& b+ ?       他的心碎了。

. \. R/ U; E/ V" e       翠浓看着他，终于挣扎着说出一句话。
! }! M- {. H9 w3 R# M( v
/ O' G4 i0 F8 i. \1 ^2 V       “你要相信我，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，也不知道他要害你。”傅红雪道：“我……

       我相信你。“
9 ]0 ~+ f( _4 W. T
       他用力咬着牙，但满眶热泪，还是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。
% {# J) j# d( K1 C; D& t4 R' ?
; X. D. L" U5 i+ S3 P0 r; l% `       翠浓嫣然一笑，突然倒下，苍白美丽的脸已变成死黑色：短剑还留在她背上。
9 \5 X9 L+ G+ J* C
       薄而利的剑锋，已刺入了她的骨节，被夹住。

# g- X0 P5 R" k! c' r       王大洪一时间竟没有拔出来，只有放手，一步步向后退。

0 F, ^3 Q. I& M) z% V" S7 o' y" _       他希望退出去，希望傅红雪在这强烈的悲伤和震惊下，忘记了他。傅红雪的确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，只不过从紧咬着的牙缝中吐出两个字。

3 O4 C/ H8 d) b" B8 ~$ W       “站住！”

       没有人能形容这两个字中包含的仇恨和怨毒，甚至没有人能想象。在灯光下看来，王大洪忠厚善良的脸，已变得魔鬼般狰狞恶毒。

       可是他还是站住了。
; A) [5 z$ X1 v3 {% |! f2 G
' [% W% q  F. F9 p! g7 {& Z       傅红雪的声音中，竟似有一种足以令神鬼震慑的力量。
& u# C; S! ]0 V4 v
       仇恨的力量。
6 h+ u$ L1 C  U' `5 `2 X& O4 q+ Z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我是来要你命的人！”
' a/ K8 ?+ k4 N" L# s1 L( H5 `
       傅红雪平静地道：“你也是那天在梅花庵外行刺的凶手？”
% U3 ~5 R( ]' X/ V3 D/ O! b9 O; z1 c3 X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我不是，我要杀的只是你！”

$ l1 D2 q0 _( V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* I( [5 P; O! J) j: i5 G7 w
' q) {, e3 c: t; [" `       王大洪冷笑道：“你能杀别人，别人为什么不能杀你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不认得你。”
) K/ v  j* y3 T# [( ], @6 X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你也不认得郭威，但你却杀了他，还杀了那可怜的孩子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心已沉了下去，道：“你是为他们来复仇的？”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不是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为的是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杀人的理由有很多，并不一定是为了仇恨。”
) w- i4 m0 G' ]2 a/ P1 c
       他冷笑着，又道：“那孩子平生从未做过一件害人的事，更没有杀过人，但现在却已死在你手里！你呢？你已杀过多少人，你杀的人真是全部该杀的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觉得手足冰冷。

       工大洪道：“只要你杀一个人，就可能有无数人要来杀你！只要你杀错过一个，就永远无权再问别人为什么来杀你！”
5 |/ v- @+ [4 @/ E# d. w
+ x# m  H* X2 W5 \! T/ ?9 D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站起来，俯下身，轻轻拉起了翠浓的手。

       这双手本是温暖而柔软的，只有在这双手轻抚着时，他才会暂时忘记那种已深入骨髓的仇恨，他的心才会有片刻宁静。
5 B2 ~3 L0 U, d, X7 Z0 q
       但现在这双手似已完全冰冷僵硬。

       他没有流泪，只是痴痴地看着她，仿佛又已忘记了王大洪的存在。他苍白的脸上，几乎变得完全没有表情。
! u. m, R8 K6 g8 o! R6 j% d# C
' }7 \3 u9 @/ v0 D       可是他另一只手已握住了他的刀。
5 A* E7 }2 D1 W' w0 a; u
       漆黑的刀，黑得令人心碎。
# h% r9 A- I: a; Y$ V
8 d, `+ t' \' N& @+ z; w% l' M* H       无论谁看见了这柄刀，都立刻会觉得有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足底升起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看见了这柄刀，他的手似乎也突然变得冰冷僵硬。
: D4 V0 s- Z/ F  q' k& ?! A+ T8 U
3 B" V  B* B' r       傅红雪还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，道：“你可以杀我，无论谁都可以杀我，但却不该杀她的。”
& f1 x7 t; y4 q: t) k- K5 @. [+ s
       他的声音奇异而遥远，仿佛来自远山，又仿佛来自地狱。
% [2 j! X* ?1 j# a' U& o7 N1 F( v
* ]- @$ [4 ^+ r4 t) g, p4 h( k* M) W       “我不管你是什么人？也不管你是为什么而来的，你杀了她，我就要你死！”
3 ^, b% M: ~2 c& e: v2 T) \
/ r5 S) R$ k4 F4 S# K, N7 o5 W+ K# [/ c       王大洪脸也变为灰色，却还是在冷笑着，道：“现在你还有拔刀的力气？”
% p# U: m% i4 h; \6 T! H
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回答。

      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来，慢慢地向王大洪走过去，握着他的刀走过去。
( Q1 M  n5 ^  e0 q7 }
, K2 C* ]- T. N/ {$ \       刀鞘漆黑，眸子漆黑。

       漆黑的眸子，眨也不眨地盯在王大洪咽喉上。

) Y, D, n7 h' }       王大洪的呼吸突然停顿，就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铁手，扼住了咽喉。

2 T+ b/ @. e# E0 @+ l& z% V       他已不再往后退，因为他也知道，现在根本已无路可退。
7 G& c4 P  p1 I
       刀虽然还没有拔出来，可是他整个人却似已全部在这柄刀的阴影笼罩下。黑暗而巨大的阴影，压得他的心一直往下沉，似已将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已走过来。走路的姿态虽然奇特笨拙，可是只要他手里还握着他的刀，就绝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个笨拙的跛子。

       他的人似已和他的刀结为一体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点点头，黯然道：“我只后悔没有听信一个人的话。”

8 s5 {! B: ]" o* [( `# i9 N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什么话？”
- V$ f7 D& p1 q- q  h& A
& a7 F) s7 J  \- H! N5 D# c) @+ o( M/ S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他本来要我先毁了你这柄刀。”
: L$ }. _  \% a* @& L; L$ }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先毁这柄刀？”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这柄刀虽然并不特别，但是对你来说，它的价值却很特别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因为这柄刀就像是你的拐杖一样，若没有这柄刀的话，你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跛子而已，你只有手里握着这柄刀的时候，才能站得直。”

0 }0 \. R- R* r! }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，已似有火焰在燃烧。
. K1 n6 t& D" F' v
       王大洪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道：“这些话当然不是我说的，因为我以前根本就没见过你、根本就不了解你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这些话是谁说的？”

1 O* |8 o9 o# h( T/ H! c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是一个人。”
. r) Z4 J, u5 f8 o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什么人？”
) [& z. A8 ^% l& |5 ?8 [9 ^
% W6 x$ m3 ^; w+ g' ^! h0 U  ^       工大洪道：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？”
* S& l' |1 G  c% ]! C- F5 b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来杀害我是不是这个人要你来的？”

/ g( O" p% {+ w- S! r3 X& k; c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也许是，也许不是。”

       他脸上忽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，接着又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的……而且也永远猜不出来的。”

; j) i/ l0 H" s       这句话已无异承认，他来杀傅红雪，的确是受人主使。

# d* I9 S  i# @& p! \; d7 }! \       他本来确实没有要杀傅红雪的理由。

! N9 O4 [- w2 P8 L       这世上虽然有很多人会无故杀人，但他却绝不是这种人。
1 I( B- s5 m- z0 R8 q
: Z/ S. z3 f! n3 a( S       能用这种周密恶毒的计划来杀人的，就绝不会是这种人。
0 y" k7 ^& g. C; V- \6 P
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抬起头，漆黑的眸子也开始燃烧，燃烧着的眸子已盯在他脸上。
2 U/ c! K. A: h! Z" ]2 c
       王大洪的神情反而平静了下来，冷冷道：“你为什么还不拔刀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沉默着，过了很久，才慢慢他说道：“因为我不懂。”

( d8 @9 c  P& N4 ]) k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什么事不懂？”
/ F8 w7 B  a9 T0 Y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替别人死？”

2 M. q: _0 |" g/ ?8 a9 w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替别人死？”
* n; l! Z0 q. A7 o1 T6 U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本来只不过是个受人利用的工具，根本不值得我动手杀你。”
& f+ a$ D: D- U! R6 u$ ^
1 ?3 L. K+ \5 O' M  `+ ^' e! q# k, A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，“哦？”

+ ^2 R2 @3 n; m2 `8 ]4 ]  l* J* O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应该杀的，本是那个叫你来杀我的人。”

       玉大洪道：“只要我说出那个人是谁，你难道就肯放我走？”
& v# q; x: P$ r2 t4 u+ w, ^/ b: T
       傅红雪冷笑道：“我说过，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我动手。”
+ N& s6 {, y* M4 U: _5 N6 n, E. v
       王大洪突然沉默，显然在考虑。
/ f4 ?, t4 w' B4 R( q
       傅红雪提出的条件实在很诱人，无论谁都会考虑考虑的。
9 N7 f# Y- N2 _' q/ ]
5 [9 a  Q! j& S2 Q3 e& L, ~       只要能活下去，相信世上绝没有真正想死的人。
  x2 [& `' m* |$ \7 S) Q6 l* F9 i
% q& e" z) \& f/ Q3 e, J       傅红雪并没有催促。

       当别人在考虑下决定时，你若催促他，压迫他，得到的效果往往是相反的。这道理傅红雪也懂。

; Y0 Z2 _" f; ~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王大洪忽然道：“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个君子。”

8 ~* u& f4 x  {       傅红雪沉默，默认。

: F5 e, }) b' x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像我这种人，为了要保全自己的生命，无论谁我都会出卖的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，“你并不笨。”

' H# Z9 [6 n2 F% A  g5 x$ f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所以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等着他问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我怎知你现在一定能杀得了我？也许你现在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，那么，我又何必将别人的秘密告诉你？”

+ c0 ~6 N8 G( F  k- H       傅红雪也没有回答这句话。

1 N0 M$ W* }+ W$ N( Q0 s& r      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凝视着这个人，过了很久，才缓缓地道：“我本该一刀削落你的耳朵，让你相信的。”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哦？”
! u/ Q/ q+ O5 h& U/ y7 D
. P! }# {) Q8 o+ C0 R  m; A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可是你这种人非但不值得我动手，更不值得我拔刀。”

& {: p! e/ o9 `1 ~. A' @( v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哦？”
& {2 F% R  J) ]$ @# I# l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但我却不能不让你明白一件事。”
" k9 N4 z3 J- v9 Q2 x  G0 t. |
4 K: |3 `# x5 [* ?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不用刀，也一样可以杀你。”

- a9 P9 `! }& S% y       王大洪笑了，他当然不信傅红雪会放下这柄刀。
% G# t; v5 S; H8 \7 ~
+ L+ J' Z4 a1 g' O* `       但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，傅红雪已放下手里的刀，放在桌上。他好像决心要证明一件事——没有这柄刀，他还是一样可以站得起来。

0 p: Q# Y, E% o       王大洪果然显得惊讶——也就在他脸上刚开始露出惊讶之色的这一刹那问，他千里又多了柄短剑，闪动着惨碧光芒的短剑。剑光一闪，已刺向傅红雪的胸膛。
0 r$ H% v( H  N4 v0 b" G
+ U- k$ D( c( b/ ]/ T9 ~: u7 h; U       王大洪当然并不是个生意人，“王大洪”也当然绝不是他的真名。
# w6 v9 k2 t; F4 ^5 B6 m7 G  G
       他一剑刺出时，无论谁都看得出，这个人非但一定是个成名的剑客，而且一定是杀人的专家。

       他的剑法恶毒而辛辣，虽然没有繁复奇诡的变化，但在杀人时却很有效。这一剑刺出后，就像是毒蛇的舌信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已无法挥刀招架，他手里已没有刀。
0 t  i( p' v. U& x: G7 @1 L
       可是他还有手。

7 M' e& q. @. `: Z: \       手是苍白的。

( B0 t$ X* |, J3 O- @- {" f- O  C       他身子一闪，苍白的手突然向剑上抓了过去。
+ ~; t7 I( y/ _' _4 j2 r: A
& I7 Z+ ?" c/ m9 B/ j2 v       他似乎已忘了自己这双手是血肉，不是钢铁，似已忘了自己手里没有刀。这是不是因为他感觉中，他的手已和他的刀永远结成一体？
2 D; @# J* B/ k+ M9 o5 S
       这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空着手的习惯？

       剑上淬着剧毒，只要他的手被划破一点，他就要倒下去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的剑没有变招。他当然不肯变招。他希望傅红雪能抓住他的剑，抓得越用力越好。
% [' w0 x6 y$ E) T2 h
8 m; b9 `5 B. Z2 @3 T3 p       真正的聪明人，永远不会将别人当做呆子。

4 f+ Q. z/ ^1 u. J& m" S       将别人当做呆子的人，到最后总是往往会发现，真正的呆子不是别人，是自己。
5 K0 N; {8 @* V& w4 L
$ H# n$ I) F1 y. B5 w       王大洪觉得傅红雪实在是个呆子。

       除了呆子之外，还有谁会用自己的手去抓一柄淬过毒的利剑！这也许只因为他受的刺激大，所以脑袋里已出了毛病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几乎已快笑出来，因为这本来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。
% B8 }5 w9 d$ y. Q; y
       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剑招式已用老，速度已慢了下来。
2 @0 n1 _9 t" {' X) P  S3 |. W
       这一剑既没有刺中对方，本就应该早已变招的。

! j: }2 `1 u0 y  Y% K       现在他只等着傅红雪的手抓上来。

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他突然觉得眼前一花，苍白的手已打在他黝黑的脸上。

       在最后的一刹那间，傅红雪的招式竟突然变了，变得真快，快得无法思议。他只觉得眼前突然变成一片黑暗，头脑中突然一阵晕眩，什么事都已感觉不到。
9 R# p( h5 {4 D5 H% f
0 |& Y# g, u3 c1 h7 s2 f       等他再清醒时，才发现自己竟已倒在墙角，鼻子里还在流HH义着血，脸上就像是尖针在刺着，左边的颧骨已碎裂，鼻梁的位置已改变。
/ C8 u2 g9 {; g
       他能抬起头来时，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剑，已到了傅红雪手上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凝视着这柄剑，过了很久，才转向他，冷冷道：“这柄剑不是你的？”
3 I4 W4 C: l3 o/ z4 Q
( H4 E; d8 c) {  W       王大洪摇摇头。
! f7 r. K) ~4 d# ^5 F7 l) e
# u% K1 l/ K, X+ D% ^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用的本是长剑。”
1 }& b9 ^3 ^' m, x$ }+ ^
       王大洪又点点头。
+ R1 x# I( e- |  {* D
6 h3 _. k5 N- s1 x       用长剑的人突然改用短剑，出手固然更快，但力量和部位都无法拿捏得很准了。

( b+ W, Y& T% o5 }       这点他自己也很明白。
" u% Q# K+ g- U" l1 U  @7 g* v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这柄剑也是那个人给你的？”
3 u0 k! F5 I2 {- p, K
       王大洪点点头。

, ]9 `) o) H0 N# S" w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将剑抛在脚下，道：“你若想再试一次，不妨将这柄剑再拿回去。”

4 e) n! E- s  ]8 l; A1 n. j       王大洪又摇摇头，连看都不敢再看这柄剑一眼。
9 V5 Z( d# C+ d7 {( {* ?
$ u% S8 T8 Z/ [$ L  c0 A$ q4 f       他的勇气似已完全崩溃。

& F/ u+ _! _$ ^6 i4 }# K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你为什么不愿再试？现在我手里还是没有刀，还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跛子。”
( u# Z' e7 w" F, W9 N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你不是。”他忽然长长叹息，道：“你也不是呆子。”
. x! Q7 `# q  [9 S; X& C( g$ S5 |8 H
       ——将别人当做呆子的人，到最后往往会发现真正的呆子并不是别人，而是自己。
) M% v2 y# F6 F4 q6 v; {
4 q0 V2 A' @7 h# u       这点他现在也终于明白。

, q3 J8 q: B: R+ A7 m9 A9 ~0 U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现在你已肯说出那个人是谁？”
3 v/ y* |& L% y) M, y. o3 Q6 u
9 x. h4 Y6 [, K5 \4 Z       王大洪突又长叹，道：“就算我说出来，也没有用的。”
) N+ V# {" ?6 B. T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因为你绝不相信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相信。”
% [% \/ X  V5 l
' g4 u. A8 c2 `" k8 y# Q       王大洪迟疑着，道：“我能不能相信你呢？你真的肯放我走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已说过一次。”

       有些人说的话，一次就已足够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终于松了口气，道：“那个人本是你的朋友，你的行踪，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清楚。”

) X8 u4 Z6 W4 `) l+ |1 Q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握紧了双拳，似已隐隐猜出这个人是谁了。
# K4 u" c; e! h' S7 T; r7 e
9 k4 \$ U' Y: c; p2 L5 Y       他没有朋友。
0 T6 m% h' I3 N: j# \; X# u! {
9 w8 ]1 G" P& G9 d8 E, r       在这世界上，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够勉强算是他的朋友，因为他已感觉到一种被朋友出卖的愤怒和痛苦。
/ F+ H( j0 E' b3 h. D* j. h
       但他却还是不愿相信，不忍相信，所以他还是忍不住要问。

- j& D( {! B6 S: A* A5 B       “这个人姓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他姓…”突然间，刀光一闪。

       只一闪，比电光还快的一闪，然后所有的声音都突然停顿。

7 h- v0 U4 d/ h9 R       “他姓……”

# d$ k  o, L* U# B/ |- V6 l       王大洪永远也不能说出这个人姓什么了，他也已用不着再说。这柄短刀已说明了一切。

8 n  v! k- ~# I       ——刀光一闪，一柄短刀插上了李马虎的手腕。

& \* z9 W4 h. `7 h* a) P       刀光一闪，一柄短刀杀了那无辜的孩子。
( m3 V2 X# k3 Q$ C
       现在刀光一闪，封住了王大洪的口。

       三柄刀当然是同一个人发出的。
4 B5 k7 n9 o. j) _, X; h$ t, Z
       王大洪眼睛凸出，张大了嘴，伸出了舌头，他的咽喉气管被一刀割断，他死得很快，可是他死不瞑日。
8 m* ^. X. Q# `* R% E) ]. S
       他死也不相信这个人会杀他。
# {6 ^# S9 Y3 n$ u
       傅红雪也不信。

  x9 |5 G9 T1 f% ^# y- N       他不愿相信，不忍相信，但现在却已不能不信。

       ——看不见的刀，才是最可怕的刀。
. _  i8 q' T# H& f  Y
1 {* c/ w) @' e* U: r5 E) r       ——能令人看不出他真正面目的人，才是最可怕的人。

5 D( D2 [' l5 L8 g1 O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发觉，叶开这个人远比闪电般的飞刀还可怕。

       刀是从窗外射进来的，但窗外却没有人。

       夜，秋夜。
3 g0 w1 L. _# n
( G- `  ]( U! e* X6 }: v$ q9 [       夜已深，秋也已很深。
' S( D: n% O0 Y
       暴雨初歇，地上的积水里，也有点点星光。
5 J/ _2 V; N( I
/ z! k% Z+ R  M8 W# h       傅红雪抱着翠浓，从积水上踩过去，踩碎了这点点星光。

/ f" ?$ x" v1 x9 m7 w0 o. Y9 Q& ?$ F       他的心也仿佛被践踏着，也已碎了。

       风很轻，轻得就像是翠浓的呼吸。

4 ~: g+ D4 O! c' M+ E' j; _       可是翠浓的呼吸久已停顿，温暖柔软的胴体也已冰冷僵硬。那无限的相思，无限的柔情，如今已化作一滩碧血。

: p0 Y' t1 r8 t/ p- _       傅红雪却将她抱得更紧，仿佛生怕她又从他怀抱中溜走。

  t6 I1 m0 {. ~" Z3 M/ @       但这次她绝不会再走了。她已完全属于他，永远属于他。
+ A& x' z0 H+ z( l) f7 h1 t( Z
       泉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，过了清溪上的小桥，就是山坡。

       他不停地向前走，踏过积水，跨过小桥，走上山坡，一直走向山最高处。
- {- W0 p/ g' X; e# x% Y
3 G0 S* X- d* Q$ M       星已疏了，曙色已渐渐降临大地。
9 ~" }0 }7 G( C8 ]2 F1 ^- v
       他走到山巅，在初升的阳光中跪下，轻轻地放下了她。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她脸上，使得她死灰色的脸看起来仿佛忽然有了种圣洁的光辉。无论她生前做过什么事都无妨，她的死，已为她洗清了她灵魂中所有的污垢。
4 Z5 u3 x; _. P
& C8 x- r# G/ x6 Q: d3 [4 ]       世上还有什么事，能比为别人牺牲自己更神圣？更伟大？
$ J1 V) R) m4 o4 s
- ?1 d# L" k# @2 {/ ]$ _- U, @8 f; J       他跪在山巅，将她埋葬在阳光下。
: _) y  ~1 o- d3 J7 q
       从今以后，千千万万年，从东方升起的第一线阳光，都将照在她的坟墓上。
7 m- P( u. W( b9 s  V
       阳光是永恒的，就橡是爱情一样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爱情有暗淡时，阳光也一样。
/ H- e2 e2 Z5 W; b  g
       太阳升起又落下。
% i* {- [$ u5 ]( Y7 I1 T
3 ]: ]# t: e" ]- q8 f1 d' r       傅红雪下山时，已是第二个晚上。

       大病初愈后，再加上这种几乎没有人能忍受的打击，他整个人剩下的还有什么？

! d# J: R2 s% v* [& @& @: X       除了悲伤、哀痛、愤怒、仇恨之外，他还有什么？

       还有恐惧。一种对寂寞的恐惧。

0 V- Z4 X! q: q6 r6 ]& Y1 R# a       从今以后，千千万万年，他是永远再也见不着她，那永恒的孤独和寂寞，要如何才能解脱？

       这种恐惧才是真正没有人能忍受的。

! x, ?( d5 {* |) I, x, e       既不能忍受，又无法解脱，就只有逃避，哪怕只能逃避片刻也好。
% l# `) }/ K$ [! t5 ?/ [: H
2 I& I) y: D4 X' P       山下的小镇上，还有酒。酒是苦的也好，是酸的也好，他只想大醉一场，虽然他明知酒醒后的痛苦更深。

8 D( @+ ^% G8 ~1 y( q) w8 R9 T       醉，的确不能解决任何事，也许会有人笑他愚蠢。
& x8 z9 o0 }; h. T" b' J
       只有真正寂寞过、痛苦过的人，才能了解他这种心情。
9 q% K$ p/ ^' L7 Y' R
       客栈中的灯光还亮着，他紧紧握着他的刀走过去。
) V: V$ c2 m8 L5 ?* H
8 }3 {& [0 @+ H* S% W9 A       他醉了。

       他醉得很快。
4 d: D' f, }$ [* U0 E
4 a5 B, m$ u8 g) C7 p9 o% ~       人在虚弱和痛苦中，本就醉得炔。

       他还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，就是这小客栈的老板娘从柜台后走过来，用大碗敬了他一碗酒。

/ z* ^& \, N7 @1 m- O& A1 q       这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肥胖的脸上还涂着厚厚的脂粉，只要一笑起来，脸上的脂粉就会落在酒碗里。
3 O5 `7 z+ C( h; e2 p- B  a
0 e+ D% P( P- t- V( j       可是她的酒量真好。

5 G' d4 N# ?6 a0 h# a" c      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也敬了她一碗，然后他整个人就突然变成一片空白，他的生命在这段时候也是一片空自。

       也只有真正醉过的人，才能了解这种情况。

       那并不是昏迷，却比昏迷更糟——他的行动已完全失去控制，连自己都永远不知道自己做过了多可怕的事。
+ S. o: V) v* y
       无论多么醉，总有醒的时候。

! x+ P% P* y5 o       他醒来时，才发现自己睡在一问很脏的屋子里，一张很脏的床上。

       屋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酒臭和脂粉香，那肥胖臃肿的老板娘，就赤裸裸的睡在他身旁，一只肥胖的手，还压在他身上。

, n* G4 q7 j/ \. v8 I+ @       他自己也是赤裸裸的，还可以感觉到她大腿上温暖而松弛的肉。
: N: \# i6 L3 W4 Y
       他突然想呕吐。昨天晚上究竟做过了什么事？
' j& X* L/ K( w9 \% n) }. z+ C
       他连想都不敢想。为他而死的情人尸骨还未寒，他自己却跟一个肥猪般的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。
  Z  M, E/ z2 ], K  L
       生命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龌龊，如此卑贱？
* d) a. h- C4 {; O' i
       他想吐，把自己的心吐出来，放到自己脚下去践踏。
& g1 ?* n! U7 _4 l: o6 Z" R
/ ~5 F( Z9 D" {7 {$ U+ C! ~/ L       放到烘炉里去烧成灰。

       那柄漆黑的刀，和他的衣服一起散落在地上。他跳起来，用最快的速度穿起衣裳，突然发觉有一双肥胖的手拉住了他。

       “怎么，你要走了？”
  M4 c- y* ?5 _0 _  [# ?* Y0 \
       傅红雪咬着牙，点了点头。

0 h4 }' J" k% P7 d       她脂粉残乱的脸上，显得惊讶而失望：“你怎能走？昨天晚上你还答应过我，要留在这里，一辈子陪着我的。”

( |# J4 f1 l6 ^' H- X       寂寞！可怕的寂寞。
6 _" }. `' S) r( ]0 D
       一个人在真正寂寞时又沉醉，就像是在水里快被淹死时一样，只要抓住一样可以抓得住的东西，就再也不想放手了。
7 ~# R) j- S9 B2 ?2 Q5 x+ b
0 n8 y- H) V0 \: n       可是他抓住的东西，却往往会令他堕落得更快。
5 u/ `6 F4 X( o! I; Z* n
5 w4 n# d) L3 Z  h5 [  T       傅红雪只觉得全身冰冷，只希望自己永远没有到这地方来过。

( G/ k1 z2 m* u+ f* V5 c% C       “来，睡上来，我们再……”
. H6 D& _$ E( a& n
- v( Z" p6 {# _! w4 j; N, D1 t  m       这女人还在用力拉着他，仿佛想将他拉到自己的胸膛上。

2 X4 I: M) b& `. H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全身发抖，突然用力甩脱了她的手，退到墙角，紧紧地握着他的刀，嘎声道：“我要杀了你，你再说一个字，我就杀了你……”

       这苍白孤独的少年，竞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只负了伤的疯狂野兽。

, Q$ B1 L0 ~" i3 V$ k       她吃惊地看着他，就像是被人在脸上重重的掴了一巴掌，突然放声大哭，道：“好，你就杀了我吧，你说过不走的，现在又要走了……你不如还是快点杀了我的好。”
# a9 D& ^& n2 z* b
       寂寞，可怕的寂寞。

       她也是个人，也同样懂得寂寞的可怕，她拉住傅红雪时，也正像是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了块浮木，以为自己不会再沉下去。

( `* H5 l. d0 p/ R       但现在所有的希望突然又变成失望。

4 e0 U, s7 T$ G       傅红雪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，他不忍再看她，也不想再看她。
  D* s7 b4 F+ o8 r: W" z8 ?
       就像是一只野兽冲出牢笼，他用力撞开了门，冲出去。
! U# k9 t# ]: w4 d  b
$ d1 }6 o$ ?# v( b9 M       街上有人，来来往往的人都吃惊地看着他。

0 M' |! ]  [; B+ S# u       但他却是什么都看不见，只知道不停地向前狂奔，奔过长街，奔出小镇。他停下来时，就立刻开始呕吐，不停地呕吐，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吐空。

. I# D  i. L% }9 k& @, n       然后他倒了下去，倒在一棵木叶已枯黄的秋树下。

       一阵风吹过，黄叶飘落在他身上。

       但他已没感觉，他已什么都没有，甚至连痛苦都已变得麻木。

       既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，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，他就这样伏在地上，仿佛在等着别人的践踏。
" V9 V) Y" [1 n
! J6 a* }0 O, i2 J" X4 \       现在他所剩下的，已只有仇恨。

       人类所有的情感中，也许只有仇恨才是最不易甩脱的。

: X$ F! K0 ]; H6 K8 _# |       他恨自己，恨马空群，他更恨叶开。
  s' q9 g: c! O& D4 v) m
       因为他对叶开除了仇恨外，还有种被欺骗了、被侮辱了的感觉。

3 N8 _" e; L& [" J9 F1 P       这也许只因为在他的心底深处，一直是将叶开当做朋友的。

       你若爱过一个人，恨他时才会恨得更深。
/ `# @* c1 \/ Q! d9 \, a
( u& N# l( v9 `1 }* o       这种仇恨远比他对马空群的仇恨更新鲜，更强烈。

       远比人类所有的情感都强烈！

       现在他是一无所有，着不是还有这种仇恨，只怕已活不下去。
/ `2 d' k- f0 x4 f/ E
       他发誓要活下去。
1 k) i( F4 t8 z- H3 c" J* y
9 X* |2 Y, v- s# b       n7他发誓要报复——对马空群，对叶开！
9 u* I7 e4 P( X1 E$ E# w) X1 Y
       经过昨夜的暴雨后，大地潮湿而柔软，泥土中孕育着生命的芳香。
% O5 [3 N3 `+ v1 i4 J+ S
, e7 n: x5 f2 k' n       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，不管你是高贵，还是卑贱，大地对你总是不变的。你永远都可以依赖它，信任它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伏在地上，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仿佛要从大地中吸收一些生命的力量。

6 X& [3 A( M8 L; c       有人来看过他，又叹着气，摇着头走开。
4 O8 k1 ^( Y+ X" j8 @
       他知道，可是他没有动。
- U3 j3 w. X9 U: j
       “年纪轻轻的，就这么样没出息，躺在地上装什么死？”

       “年轻人就算受了一点打击，也应该振作起来，装死是没有用的。”有人在叹息，有人在耻笑。
6 E% L+ |; h2 Q& {/ G$ ~2 w
       傅红雪也全都听见，可是他没有动。
  o9 ^/ b. d7 j& Q
2 m: V$ I4 |! q7 G3 `       他受的痛苦与伤害已太重，别人的讥嘲耻笑，他已完全不在乎。

: C- E2 o/ `7 B. `6 V       他当然要站起来的，现在却还不到时候，因为他折磨自己，还没有折磨够。

' z0 ]( g8 S5 h       无论如何，刀还在他千里。

6 _7 Z* Z5 x  ~  \. s8 ?, T       苍白的手，漆黑的刀。

       突然有人失声轻呼：“是他！”

" T$ D+ p7 U$ q0 [; I- J& Q# Q       是女人的声音，是一个他认得的女人。
: }. w5 a9 d1 X
       但他却还没有动，不管她是谁，傅红雪只希望她能赶快走开。

       现在他既不想见别人，更不想让别人看见他。
" y. @* Q3 o  K* T6 U/ r, j0 {9 v" t, _& |
       怎奈这女人偏偏没有走，反而冷笑着，道：“杀人不眨眼的傅公子，现在怎么会变成像野狗一样躺在地上，是不是有人伤了你的心？”

3 g9 [" m3 E# J       傅红雪的胃突然收缩，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。
1 E9 v+ h; V: ^4 H2 f# K
4 }. T1 S4 e+ K/ A' R. a* ~& A       他已听出这个人是谁了。

       马芳铃！
: |5 a, r% m  p' c! f
- O; K; X0 V4 l, A' c; J       现在他最不愿看见的就是她，但她却偏偏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。傅红雪紧紧咬着牙，抓起一满把泥土，用力握紧，就像是在紧握着他自己的心一样。

       马芳铃却又在冷笑着，道：“你这么样痛苦，为的若是那位翠浓姑娘，就未免太不值得了，她一直是我爹爹的女人，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？”
& J, }# E; x' X9 }# s! y
7 k7 p6 {- P* k4 g! I, ]$ N       她说的话就像是一根针，一条鞭子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跳起来，用一双满布红丝的眼睛，狠狠地瞪着她。他的样子看来既可怜，又可怕。
7 h7 F7 Q# w( i8 a- \
       若是以前，马芳铃一定不会再说什么了、无论是因为同情，还是因为畏惧，都不会再继续伤害他。
5 ?6 x0 `$ e1 t
       但现在马芳铃却似已变了。
) C5 O! H: H- ]9 y
       她本来又恨他，又怕他，还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情。

       但是现在却好像忽然变得对他很轻视，这个曾经令她痛苦悲伤过的少年，现在竟似已变得完全不足轻重，好像只要她高兴，随时都可以狠狠地抽他一鞭子。

       她冷笑着又道：“其实我早就知道她迟早都会甩下你跟别人走的，就像她甩下叶开跟你走一样，除了我爹爹外，别的男人她根本就没有看在眼里。”
3 k  n/ ?7 j) K) \4 c% J
9 N; t+ {" P% h" s/ ]) F5 G$ ^# `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发红，呼吸突然急促，道：“你已经说够了。”
- ~1 ^0 N" u# v; k# O4 Q5 p1 U
       马芳铃道：“我说的话你不喜欢听？”

7 U1 A# Z) _- N6 d  f4 N* j       傅红雪握刀的手已凸出青筋，缓缓道：“只要你再说一个字，我就杀了你！”

       马芳铃却笑了。
0 _. G: y; C$ U- v* H
       她开始笑的时候，已有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她身旁。

       一个很高大、很神气的棉衣少年，脸上带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。他的确有理由为自己而骄做的。

# Z, M# x. P" x" l; d       他不但高大神气，而且非常英俊，剑一般的浓眉下，有一双炯炯发光的眼睛，身上穿的衣服，也华丽得接近奢侈。
6 c4 s, g1 [5 q2 B/ s
" q/ l3 [5 M8 t7 e& z& X       无论谁一眼就可看出，这少年一定是个独断独行的人，只要他想做的事，他就会不顾一切的去做，很少有人能阻拦他。
' X8 o$ r! w  \2 y4 P0 J/ `
( U2 B- c! `. k, Y: N- P       现在他正用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瞪着傅红雪，冷冷道：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
% S3 X$ E# u$ M! V
6 |; r+ T  U# m2 o: e$ T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明白是什么原因令马芳铃改变的了。
8 N- b8 {7 Z$ X2 F+ e, ]( ~
0 L# J% c2 w3 z6 ]; w       锦衣少年道：“你是不是说你要杀了她？”
4 _+ d9 U* @5 R
       傅红雪点点头。
; a3 Q9 G4 e# F# n( F+ Z$ y
       锦衣少年道：“你知道她是我的什么人？”
1 c; Q) n3 W3 V
       傅红雪摇摇头。

- m! ?5 v/ s  H* c       锦衣少年道：“她是我的妻子。”
" K6 K6 a. t: _- L9 N3 K
3 g6 |3 O) a7 o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冷笑道：“那么她若再说一个字，你就得另外去找个活女人做老婆了。”

       锦衣少年沉下了脸，厉声道：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？”
; [5 m( d0 h/ w* F1 i" H
       傅红雪又摇摇头。

+ N! U! Y; N  i& t! n+ f" p       锦衣少年道：“我姓丁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。”
) ~5 L7 t4 J  I+ a3 ?! {/ Y2 g
2 F  F0 A# N: L5 G" w3 a       锦衣少年道：“我就是丁灵甲。”
" r8 E+ n: i( \+ s
& H4 U8 Q1 u& i" Y/ X, u& |* c- h: G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。”

& _: L' }9 t4 Y1 K9 ]1 S6 V0 j7 c       丁灵甲道：“你虽然无礼，但我却可以原谅你，因为你现在看来并不像还能杀人的样子。”
* B$ B) |5 D, S
" R( I! k6 @( @  `       傅红雪的确不像。他闭着嘴，连自己都似已承认。丁灵甲目中露出满意之色，他知道就凭自己的名字能吓倒很多人的，所以不到必要时，他从来不出手——对这点他一直觉得满意。因为还是不能不让他新婚的妻子明白，他是有足够力量保护她的，所以他微笑着转过头，傲然道：“无论你还想说什么，都不妨说出来。”
' |7 D( ]% ~- P/ V
! K/ m1 j9 g6 h0 r       马芳铃咬着嘴唇，道：“我无论想说什么都没有关系？”

# H; P: J% F/ {: B7 G       丁灵甲微笑道：“只要有我在你身旁，你无论想说什么都没有关系。”
9 J) W4 ]3 j9 d5 l+ H: v  F9 ]
/ A: |& |/ E2 P       马芳铃的脸突然因兴奋而发红，突然大声道：“我要说这个跛子爱上的女人是个婊子，一文不值的婊子！”
' J: ]* |- u! t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脸突又变得白纸般苍白，右手已握住了左手的刀柄。
' ]. B1 V, o8 J/ O# _7 P: D
       丁灵甲厉声道：“你真敢动手？”

; m4 u; `" G# J" D+ y2 F. k- q' l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回答。没有开口。
1 [  _& n# Q4 _3 d5 h) }9 x
       现在已到了不必再说一个字的时候，无论谁都应该可以看得出，现在世上已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阻止他出手！

  |5 O* Z1 Q- d  B       丁灵甲也已看出。

       他突兀大喝，剑已出鞘，剑光如匹练飞虹，直刺傅红雪的咽喉。

+ b1 w; a" p) r  \       他用的剑份量特别重，一剑刺出，虎虎生凤，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。他的出于虽不太快，但攻击凌厉，部位准确。
" P8 ^: y3 t5 q" W2 W
       攻击本就是最好的防守，在这一击之下，还有余力能还手的人，世上绝不会超过七个。
6 B8 b9 M" v# X6 Z. x1 `
       傅红雪偏偏就恰巧是其中之一。

       他没有闪避，也没有招架，甚至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动作。

2 i' @$ C7 e" d5 F% Y+ u5 b       马芳铃也没有看出，但是她却看见了突然像闪电般亮起的刀光——刀光一闪，鲜血已突然从丁灵甲肩上飞溅出来，就像是一朵神奇鲜艳的红花突然开放。
! R/ x; [- r, B$ n, J
% x) z/ k; b  D& ?$ f       剑光匹练般飞出，钉在树上。

       丁灵甲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剑柄，他整个一条右臂就吊在剑柄上，还在不停地摇晃。
  h8 s2 `5 B. X5 D2 T* I
       鲜血也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落。

, J% C8 C6 H$ Y7 ]4 E       丁灵甲吃惊地看着树上的剑，吃惊地看着剑上的手臂，仿佛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。

+ L3 k3 V9 Q3 n0 T" v; L       因为这变化实在大炔。

       等他发觉在他面前摇晃的这条断臂，就是他自己的左臂时，他就突然晕了过去。
6 ^1 Y3 ^! Z. w; b6 h! v
       马芳铃也好像要晕了过去，但却并不是为了丈夫受伤惊惶悲痛，而是为了愤怒，失望而愤怒。

       她狠狠瞪了地上的丁灵甲一眼，突然转身，狂奔而去。
1 ^5 s3 m3 D8 w# Z7 m( l- k
. `2 R$ K7 E, `9 c1 M       道旁停了辆崭新的马车，她冲了过去，用力拉开了车门。
0 ]+ i$ U' s! `+ s2 T
       一个人动也不动地坐在车厢里，苍白而美丽的脸上，带着种空虚麻木的表情。一个人只有在忽然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时，才会有这种表情。
( E7 A1 l3 T6 I9 c
' G; s7 j: A+ a) ?       傅红雪也看见了这个人，他认得这个人。
4 {% d1 O+ E4 G; s
  Q. I- n" D% _0 Y       丁灵琳！她怎么会在这里？她失去的是什么？叶开呢？
5 o& x& a8 h! e! N
       马芳铃霍然回身，指着傅纫雪，大声道：“就是这个人杀了你二哥，你还不快替他报仇？”
) `: @. E7 X7 T% {" \: f
+ u: Y. D7 B: ?; F' h! c- I6 Z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丁灵琳才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道：“你真的要我去替他报仇？”
0 U  Y/ v6 P* d: p  s
1 p0 \) H3 u3 X       马芳铃道：“当然，他是你二哥，是我的丈夫。”

: B. H& j/ o# }; n       丁灵琳看着她，眼睛里突然露出种刀锋般的讥诮之意，道：“你真的将我二哥当做你的丈夫？”

8 G: X8 B$ I0 s& `  W       马芳铃脸上变了色，道：“你……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1 S% k9 f* f9 N  H
+ d5 I% L9 O6 U; e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，我二哥就算真的死了，你也绝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的，他的死活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。”
  I+ I/ \5 k& k2 G
3 \6 I4 l; ?- n8 g" q$ @       马芳铃也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，苍白的脸上更已完全没有血色。
" U2 E- n$ b) l' e' l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要我去杀了这个人报仇，只不过因为你恨他，就好像你恨叶开一样。”
" c8 L- F; U, Z7 T
0 @( N. N. }" ?$ u8 e. R  ?6 n  A      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，接着又道：“你对所有的男人都恨得要命，因为你认为所有的男人都对不起你，连你父亲都对不起你，你嫁给我二哥，也只不过是为了想利用他替你报复。”

# `; c3 u1 U# ~3 Y6 {. K       马芳铃的眼神已乱了，整个人仿佛都已接近疯狂崩溃，突然大声道：“我知道你恨我，因为我要你二哥带你回去，你却宁可跟着叶开像野狗一样在外面流浪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不错，我宁可跟着他流浪，因为我爱他。”

) X$ A' l" y  P- {7 x       她冷冷地看着马芳铃，接道：“你当然也知道我爱他，所以你才嫉妒，才要我二哥逼着我离开他，因为你也爱他，爱得要命。”

       马芳铃突然疯狂般大笑，道：“我爱他？……我只盼望他快点死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现在你恨他，只因为你知道他绝不会爱你。”

       她明亮可爱的眼睛里，忽然也有了种很可怕的表情，冷笑道：“这世上有种疯狂恶毒的女人，若是得不到一样东西时，就千方百计地想去毁了它，你就是这种女人，你本来早就该去死的。”

       马劳铃的狂笑似已渐渐变为痛哭，渐渐已分不出她是哭是笑？她突然回头，面对着傅红雪，嘶声道：“你既要杀我，为什么还不过来动千。”
8 ~& I4 j9 X2 D# l) O; x
" b7 u8 k/ C( b  V       傅红曾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，慢慢地走过来，走到丁灵琳面前。

       马芳铃突然扑在他身上，紧紧抱住了他，道：“你若不杀我，就带我走，无论到什么地方，我都跟你去，无论要我干什么，我都依你。”

( S5 `. d; G7 u$ ?8 z* V! c9 ^) c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冷而僵硬。
0 ~& z. e! \) }6 N
  y8 ?. E& U/ y1 y: ?       马芳铃流着泪，又道：“只要你肯带我走，我……我甚至可以带你去找我父亲。”
7 k# @6 |3 f, k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曲起肘，重重地打在她肚子上。
( l) H* B3 i' B% t  b
9 K" `& R  _2 U, m5 \       马芳铃立刻被打得弯下腰去。
1 J. Z$ p( \. n
6 K5 a% [; a! d3 t1 \       傅红雪头也不回，冷冷道：“滚！”
  i  c) R& X! l# |
       马芳铃终于咬着牙站起来，她本来也是个明朗而可爱的女孩子，对自己和人生都充满了自信，但现在她却已变了，她脸上竞已有了种疯狂而恶毒的表情。
  k  J8 ^7 T1 q" [, P) M
       这是谁的错？

       她咬着牙，瞪着傅红雪，一字字道：“好，我滚，你既然不要我，我只有滚，可是你难道已忘了那天野狗般在我身上爬的样子？难道你只有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才敢强奸我？”
0 t# D# t/ A: ?
$ V" W5 R2 E8 \8 h7 }9 J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也已露出痛苦之色，却还是没有回头。
' a( k1 W$ Z, S( d. g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现在是不是在后悔，那天没有答应他？”

2 i& Z  k' a& i8 T9 P- k       马芳铃冷笑道：“你也用不着得意！你以为叶开真的喜欢你？他若真的喜欢你，为什么让我们将你带走？现在他说不定已跟别的女人睡在床上了，也许就是他的老情人翠浓。”
2 F, V% r" k* ?' w) [+ ]0 I
       她突又疯狂般大笑，大笑着一步步向后退，不停地向后退，退入树丛。然后她的笑声就突然停顿，她的人也看不见了。
9 d" k: n6 k# F$ s
6 O8 x$ ]( n. i) v       丁灵琳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她本来的确是个很可怜的女人，只可惜她每件事都做错了，最错的是，她总是找错了男人。”
- R3 D9 G. x5 r+ A6 N
# R/ r1 L3 H5 @+ p' S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道：“你呢？”
8 ]3 s% D" }$ N) e' P9 I5 K' ?2 K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没有错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叶开……”
7 Q; b6 {. Z  ]9 t1 h- W
       丁灵琳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我早就知道小叶是个什么样的人，就算他不喜欢我，也没关系，因为我真的喜欢他，这就已够了！”

% A$ z9 Z- j7 q0 @9 P7 `6 J- R+ M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她，眼睛里的痛苦之色更深，过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但你却离开了他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那只因我没法子。”
" [) w4 N# G( A; G; ?5 T8 c; L2 \
2 e/ f, ?2 Q# H! B$ k) F; [4 h/ d3 K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 p4 R) {- U7 o4 S  @; P: x       丁灵琳黯然道：“因为了老二乘我不注意的时候，点了我腿上的穴道。”

" A: s, C9 }, n8 F  l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叶开就这样看着他们把你带走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黯然道：“他也没法子，丁老二是我的亲哥哥，他能对他怎么样？”她眨了眨眼，眼睛里又发出了光，接着道：“可是我知道他迟早一定还会去找我的，他看来虽然对什么事都不在乎，其实却是个很多情的人，别人带我走的时候，我看得出他比我还痛苦。”
8 e8 X& [! S3 H) ~% [! b, @
# r5 K0 e) Z9 W# T$ P% J0 b' A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现在你是不是想去找他？”
* ]+ f  d# G3 z6 o4 N
       丁灵琳眨着眼笑道：“这世上有种人是你永远找不到的，你只有等着他来我你，小叶就是这种人。”

) T6 `3 O5 E; o& @& s) S6 O+ ^3 ]       傅红雪还在看着她，眼睛里突又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虽然伤了我二哥，可是我并不怪你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
* o% l' _& b# T6 U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那倒并不是因为他逼着我走，所以我恨他。”
5 M0 x* z; R4 a' _5 t4 J4 \% s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那只因你虽然砍断了他的一条手臂，却让他明白了马芳铃是个什么样的女人，若不是你这一刀，他以后说不定要被她害一辈子。”
; b$ H) ?/ A3 y9 H# q7 e8 s. b3 p  q
* o& a: @. Z8 A0 Y7 h( @* q5 Y! O4 a       一个男人跟一个并不是真心对他的女人结合，的确是件非常痛苦，也非常悲惨的事。
: Q5 _$ ^5 N) h# V5 I' {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所以你现在已可以走了，我也不愿他醒来时再看见你。”
, D) u* m: B' J9 N2 m8 T9 ?/ ]
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走。
/ P# O- A4 U% b, ~9 \( Q' ]
3 o8 q; X7 n  w, e7 g       丁灵琳等了半天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为什么不走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我正在考虑一件事。”
' C5 x4 L- x, E% s
+ f* `; e+ h* w: [" _, E5 t/ M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不知道是应该解开你的穴道，让你跟我走，还是应该抱着你走。”
" M' U. i5 F$ Z4 u  i  [& y1 c
# L6 ~9 K* a2 o  J* ], P       丁灵琳脸色变了，失声道：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. [, j) J( p; f5 V* ]& f. n
& n2 A( _3 C. y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的意思就是要把你带走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……你疯了。”
5 F% _9 d4 m' R+ Z
  H. V$ ?6 N! O) j  P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没有疯，我也知道你绝不会跟我走的。”
) N. |- P) v7 B5 k
       丁灵琳吃惊地看着他，突然挥手，腕子上的金铃突然飞出，带着一连串清脆的声音，急打傅红雪“迎香”、“天实”、“玄机”三处大穴。

. Y6 F" ?4 e3 q/ y       他们的距离很近，她的出手更快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要命的金铃，本就是江湖中最可怕的八种暗器之一。

9 E. `3 ]. t+ j$ x- @' e" s       因为她不但出手快，认穴准、而且后发的往往先至，先发的却会突然改变方向，叫人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闪避。
% t  o* s6 z0 R* D3 j
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闪避。

: O# M5 |' b" W0 u0 K5 \0 L       刀光一闪，三枚金铃就突然变成了六个。
, J$ \1 ^+ B4 }1 w* J  O
; Y8 J) ^. r# l- L. p% A       刀光再入鞘时，他的手已捏住了丁灵琳的腕脉，拦腰抱起了她。

; O) k7 W9 K+ |% Q       丁灵琳失声大叫道：“你这不要脸的跛子，炔放开我！”傅红雪却听不见。
* g: T! \7 v2 r( w% p6 C+ l; F  o
       车上有车夫，路上有行人，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。
6 J9 b! Z" ]4 _) M' x
       傅红雪却看不见他们。

' Z9 S* j4 j0 L- {& H9 ]4 t7 w0 c       他拦腰抱着丁灵琳，走向东方的山——山在青天白云间。

       山并不高，云也不高。走到半山上，已可看见白云缥缈处。

       风吹着丁灵琳身上的金铃，“叮铃铃”的响。她自己却已不响。因为她无论说什么，傅红雪都好像没有听见。

1 D. @! ?. s& S; d) m8 O* q      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由惊讶愤怒，变为焦急恐惧，她不知道傅红雪带她到这里来干什么。
9 @0 |5 l% P6 _$ M. Z7 f% v
       但她却已发现这脸色苍白的跛子，的确是个很不正常的人。

) q9 d: o1 {# @' _9 A       “你只有在没有人的地方，才敢强奸我！”
2 f) i. g9 Z, h" ]7 }
       想起马芳铃的话，她更害怕，又冷又怕，冷得发抖，怕得发抖。

       山巅更冷。

" a" @$ \: ~, {" U, ]' t9 C       丁灵琳抖得更凶。傅红雪已放下了她，正在冷冷地看着她，突然道：“你怕？”
/ N* s. ^! M" k, u# |8 x
       丁灵琳忽然笑了，答道：“我怕什么？我为什么要怕？”
) S4 u! K5 u5 R- Z, K" u
       她笑得虽然勉强，却还是很好看，微笑着又道：“我难道还会怕你，你是小叶的朋友，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，我怎么会怕你！”傅红雪道：“他的仇人呢？”
  _0 @* W, Z" Y% \, L
& ?6 I8 r+ a8 m' |7 V& q4 h       丁灵琳眨着眼，道：“他若有仇人，当然也就是我的仇人。”

, b( {2 }5 I# ~3 o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你觉得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就是他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又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笑得温柔而甜蜜，只要一想起她和叶开的情感，她心里就会有这种温暖甜蜜的感觉。
; D3 F6 j$ s4 `1 W9 K+ [* l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若知道有人杀了他，你会对那个人怎么样？”
* M+ V8 a' K: x, q) n( O' y! \
. _7 j1 {- T( @/ [5 K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没有人会杀他的，也没有人能杀得了他。”
7 ^& R8 p( W6 s: f$ A
4 k+ ^, R* r$ h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假如有呢？”

/ W, L! v% v9 u+ R. ]       丁灵琳咬起了嘴唇，道：“那么我就绝不会放过那个人，甚至会不择一切手段来对付他。”
: p& `" G6 p5 f: v3 f2 m
% y) `/ G3 Q9 {4 ]* X+ o, y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择一切手段？”

! ?) Y+ Z, r$ j" L. `# a5 K; H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当然不择一切手段。”
2 x5 U- `! w7 b% q4 [- L/ q
       她接着又道：“我虽然并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，可是假如真的有人杀了小叶，我说不定会把他身上的肉全部一口口咬下来。”

       秋风吹过，白云在足下，她说出了这句话，自己忽然也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，心里仿佛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。
8 K2 w9 P" M+ P* ^
       傅红雪却已转过身，背向着她，面对着一堆小小的土丘。
$ `& s7 z7 M4 n
: }1 a6 N" w; ~% t       土丘上寸草未生，显然是新堆成的。
. h: E6 Y0 ^- y$ O9 X' A( ]
) e% S  k9 l+ _0 F. ^. W6 s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这堆土是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是个坟墓，是我亲手堆成的。”

       他声音里仿佛带着种比这山巅的秋风更冷的寒意，丁灵琳并不是个柔弱胆小的女孩子，但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
$ W- A7 ]+ {0 I+ k* X3 J0 B% {& X5 t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她才轻轻地问道：“坟墓里埋葬的是什么人？”
, C4 V8 g3 ?: ~; ]* V0 N, y* V
% v/ i& ]) X- h+ r* w( J7 P9 m! n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是我最亲近的人。”

2 S: W: S8 ]' ?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……你喜欢她？”

( C6 t" r" r* h       傅红雪点点头道：“我对她的情感，比你对叶开的情感更深！”
% A6 |2 |* u+ W' p& w3 B
9 Q" g! C% s) [& j' ]5 E       丁灵琳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我只希望她不是被别人杀了的，否则那个人身上的肉，岂非也要被你一口口咬下来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她是被人杀死的！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突又打了个寒噤，喃喃地道：“这里的风好冷。”傅红雪道：“你用不着为她担心，她现在已不怕冷了。”
& _, j6 U7 e) x8 ~8 ~$ ]+ A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可是我怕。”
: p1 t! T0 x" Z* F5 r
  ?* O" `3 \% g2 I0 ~; c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怕我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不是怕你，是怕冷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会将你也埋起来，你就再也不会怕冷了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笑得更勉强，道：“那倒不必麻烦你，我还没有死。”

, n! k; z/ v8 W3 k1 H7 Q       傅红冒道：“可是她已经死了……你却没有死，她为什么要死？为什么要死？……”
% H. G2 k: t6 M& q/ k0 Y* V5 P
( u8 a+ k2 T9 E; L' c! G+ m2 d       他反反复复他说着这句话，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。

4 b  ]% o3 k% G: C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每个人都会死的，只不过有人死得早些，有人死得迟些，所以你也不必伤心！”
& v1 G: O" i2 V! L) S
9 d: L3 F  A8 _/ d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叶开若死了，你也不伤心？”
' o- C# w: {( @6 _3 H! j, e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……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不伤心，只因为叶开还没有死，叶开不伤心，只因为你还没有死，可是……可是她却已死了……”
4 V/ B) S& P  q& _8 ?/ r
) ?/ D1 I* ]* U- B0 u       他突然转身瞪着了灵琳，眼里带着火焰般的愤怒和仇恨厉声道：“你为什么不问我，谁杀了她？”
, d3 |4 V! L$ L# ?
$ ^$ [  W+ G' `2 I% |( W8 o       丁灵琳的心好像正慢慢地往下沉，喉咙里竟已发不出声间。
! @7 t$ \/ [6 `' ~+ |; M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不问我，是不是因为你已知道是谁杀了她的？”
9 ~4 o: O& A/ b- F2 j* U. }
       丁灵琳咬着嘴唇，突然大声道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怎么会知道？”
, ]9 S5 w1 w/ \$ E, G
$ ~- E% w# O" W' o/ T9 z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应该知道的。”
) _# i& {4 [! Y0 z& r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紧紧握着他的刀，一字字道：“因为杀她的人就是叶开。”

- G( |( I5 d* M  F7 S  @       丁灵琳叫了起来，道：“不可能，绝不可能，我一直跟小叶在一起的，我可以保证他没有杀过人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昨天晚上你也跟他在一起？”
6 Q& s4 C! R, W( l0 V/ j& J
       丁灵琳说不出话了。昨天早上，她已被丁灵甲带走，就没有再见过叶开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眼睛刀锋般盯着她的眼睛，道：“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在哪里？做些什么事？”

2 ~' t+ s' Q6 h0 N' @: n' x       丁灵琳垂下了头。她不知道。
: w0 o2 _  |4 m* _# R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拿出了一柄刀，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刀，抛在她面前。
/ m/ S) N8 ^. f$ x2 q
* w/ d+ S( d! s4 p: s. b/ W       “你认不认得出这是谁的刀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的头垂得很低。她已认出了这柄刀——这柄刀就像是已插在她的心上。

; \5 g1 b/ V: R6 U2 A' z8 W2 z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她忽又抬起头，大声道：“叶开就是我，我就是叶开，你若真的认为是叶开杀了她，你就杀了我吧。”

7 O) l& Q7 F' V: N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愿意为他死？”

& S8 d1 }; N4 Y( p2 L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愿意。”

       她眼睛里又发出了光，完全没有犹豫，完全没有考虑，能为叶开而死，对她说来，竟仿佛是件很快乐的事情。

0 W2 [9 U1 Q; A% f) M* w- e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她，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翠浓的影子。她临死前看着他时，眼睛岂非也同样带着这种欣慰快乐的表情。她虽然没有说出一个字，但那双眼睛岂非也无异告诉他，她是愿意为他而死的。直到她倒下去的时候，她嘴角还带着甜蜜的微笑。
/ ?! R4 S' J+ B4 r) o. e' G$ q! t* }
       傅红雪的双拳握紧，几乎忍不住要挖开坟墓，再看她一眼。
0 M6 K, p/ b' F5 S( s% j/ [7 Y
       可是就算能再看一眼又如何？短暂的生命，却留下了永恒的寂寞。
* l. @- y; P' p. R& j2 o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？”
1 H. t. [- G$ ?4 w" R
+ P- `4 [6 b0 G. b* Q% f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怎么样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？”
& Z& ?8 Y. ~& ]% v$ E6 `
       她目中又露出恐惧之色，死，她并不怕，她怕的是那种可怕的折磨和侮辱。
% o; A, }; Z0 j- {4 m
       傅红雪又沉默了很久，冷冷道：“你说过他迟早一定会来找你的。”
' V6 [, @1 X2 `$ ?1 l9 j
( W6 a  f2 U# j) H( ^; G       丁灵琳点点头，大声道：“他当然会来找我，他绝不是个无情的人。”
$ l$ G1 O2 r7 W! ?, P
       傅红雪凝视着远方，缓缓道：“这地方很安静，他若能安安静静地死在这里，上天对他已算不薄。”
8 j: n6 a) n" e+ w+ c7 x# N% P
# {5 h7 C, X: [5 k6 L       丁灵琳动容道：“你在等他来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回答，只是垂下头，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，漆黑的刀，刀头上已不知染上过多少鲜血。

# d3 Z: _  B( @1 U! @/ L       丁灵琳的手也握紧，低声道：“但是他并不知道我在这里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会知道的。”
. V+ p3 k' U6 {4 y' E1 ?  ?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有很多人都看见我挟着你往这里走。”
0 e1 W, S; J4 p6 O8 E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就算他来了，又怎么样？你难道真的要杀他？”
4 j3 b* |6 W! s/ _1 Z& ~: A
- a# m$ W+ \% j% q% R$ k& p: u       傅红雪沉默，刀也是沉默的。
2 W6 K' D, a2 ]7 d* X7 Q
       沉默有时也锋利得像刀锋一样，有时甚至能杀人。

0 x9 p6 E0 t& c, _; y; ?' Y       丁灵琳大声道：“你真的能下得了毒手？难道你已忘了他以前为你做的那些事？若不是他，你怎么能活到现在？”
0 a$ M& V) U+ ]& h3 |! i7 g
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仿佛又已因痛苦渐渐变得透明，一字字缓缓道：“他让我活着，也许就是为了要我忍受痛苦。”

1 P- ~% b: z" ?) X( m       死虽然可怕，但却是宁静的，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感觉到痛苦。
- u- X$ E5 N- @) t
# q) W, ]% k6 S7 e' d' {       丁灵琳看着他的脸，身子突然开始颤抖，颤声道：“他常常对我说，你做的事可怕，但你的心却本是善良的，你……你几时变得如此狠毒？”
/ Y- D- R1 X# y; G& J( c% ^
# S* T+ r6 K# }, g7 D# A% d( \       傅红雪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连一个字都不再说。
% r) j. p, o# v3 ^# ?# r- ~
4 Q2 D$ Y/ H# R3 |: Q* E! m3 ^3 Z       这时山巅忽然涌起了一片又浓又厚的云雾，他苍白的脸已在云雾中渐渐变得遥远模糊。
- Z' `! D9 x; A2 V( a% V
9 z* J8 t- |5 G4 G; d3 s       山下仿佛有雨声。
5 |: i+ Z) M# D, G8 L" B
       山巅的云雾，也是潮湿的。丁灵琳的衣裳已渐渐湿透，冷得不停发抖。不但寒冷，而且饥饿。

( f& n0 V) C. }1 m7 }$ D/ {3 m) k       傅红雪已坐下，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，坐在又冷又潮的云雾中。难道他不冷不饿？
* t  B2 a; f. Z+ L# m5 T0 A6 M
, m8 j6 ?6 T0 f       这个人难道真的已完全麻木？
+ j2 {1 D* r& M5 M- g
3 g0 n% }7 L0 L& m0 K       丁灵琳终于忍不住道：“也许他不会来了。”
6 f8 h) s+ R# X; B7 n2 c
$ u; H- P$ h0 T       傅红雪不开口。
$ j% I, }% c4 E2 O4 n$ Y7 Z" b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就算他要来，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来。”
0 v. Y! q% Z/ G$ U" \( T
2 p, g) G. @9 P' ]5 ]' v       傅红雪还是不开口。

" m# L/ ?9 r* v" b+ s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他若三天后才来，你难道就这样在这里等三天？”

& V* W- s% E! I2 T( [0 N. `  u       傅红雪又沉默了很久，才冷冷道：“他三年后才来，我就等三年。”

6 D- z+ f5 L0 X, M4 M6 z8 i# u, s       丁灵琳的心又沉了下去，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要我陪着你在这里等三年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能等，你为什么不能？”

- m% r) C3 s% [( [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因为我是个人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0 T: S% d( S4 B$ r9 E& G- k- j3 N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只要是个人，就没法子在这里等三年，也许连三天都不能等。”、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
$ c# [& B: N$ h# P  K% d$ H% F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其实你根本不必在这里等他，你可以下山去找他，那总比在这里等的好。”
- g2 I& T1 P: t/ V9 o8 X5 T6 Y1 h& l
       还是没有回答。

, j8 D; [  A" g3 v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为什么不说话，难道……”
( C/ d! F( b3 N4 k
4 e* f9 G% c% p  W& y, v) Q       她声音突然刀割般中断，她忽然发现坐在云雾中的傅红雪已不见了。

$ ]+ l9 @& Z* l4 Z8 }       山下的雨声还没有停，山巅的云雾更潮湿，也更冷。
% b: J& u0 R3 }1 ^$ J+ D
       也不知道是因为云雾掩住了日色，还是夜色已来临，丁灵琳眼前已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阴阴森森的死灰色；没有人，也没有生命。

6 h/ M$ q. l3 ~- K' q( m       丁灵琳放声大呼：“傅红雪，你到哪里去了？你回来！”没有人回来，也没有人回应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身子抖得就像是一片寒风中的枯叶，傅红雪虽然是可怕的人，可是他不在时更可怕。
- d6 ^$ w: U5 h! y( @/ f. B/ U
  N6 v$ ?' D# b# H5 Q5 w       她终于明白孤独和寂寞是件多么可怕的事，现在傅红雪走了只不过才片刻，片刻她已觉得不可忍受。假如一个人的一生都是如此孤独寂寞时，那种日子怎么能过得下去？

- b8 F7 ~. {8 Z: x8 B; j       假如叶开真的死了，她这一生是不是就将永远如此孤独寂寞下去？
/ m' \6 H: ^( o! ]
       丁灵琳觉得全身冰冷，连心都冷透。她想逃走，可是她的腿还是麻木僵硬的——丁家的点穴手法，一向很生效。她想呼喊，可是她又怕听见山谷中响起的那种可怕的回声。
* [; d1 B3 Y) |  {! J/ K& _
1 _, [2 ]: ^- C. Y7 _       天地间仿佛已剩下坟墓里那个死人在坟墓中伴着她。
' n, r1 B* R& m/ e' P5 Y% e& G
       傅红雪这一生，岂非也只剩下坟墓里的死人在坟墓中伴着他？

       丁灵琳忽然对这孤独而残废的少年，有了种说不出的同情。
/ Y, L4 ~$ K( i+ g- ?/ b
1 _* f6 y  W+ v' }7 `9 M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冰冷的雨珠滴落在她手上。

       她垂下头，才发现这滴雨赫然是鲜红色的。

       不是雨，是血！
7 M. m! b0 e+ B
# [$ ]! p3 O% P1 b+ f6 t5 T2 u4 u' j       鲜红的血，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。
  G& ]6 V: y  t7 n! z" z
% E- t5 k; n( D: V( U9 C       她的心似已被恐惧撕裂，忍不住回头，她的面颊忽然碰到一只手。

- b; B$ h/ X/ Z5 Y, x9 s       一只冰冷的手。血，仿佛就是从这只手上滴落下来的。

       这是谁的血？谁的手？

       丁灵琳没有看见，她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黑暗。

       地狱本就在人们的心里。
: o8 J3 {; G( j& t8 t( S; K
       你心里若没有爱，只有仇恨，地狱就在你的心里。
4 t5 G$ e! `9 j' p1 [
       ……你心里若已没有爱，你的人也已在地狱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云已不见，雾山已不见。

       阴森黑暗的山洞里，却有一堆火焰在跃动，闪动的光，照亮了奇突的钟乳和粗糙的山壁，也照亮了丁灵琳苍白美丽的脸。她醒来时，第一眼就看见这堆火。

$ y2 f* S4 @5 A+ E& ^. h1 c: W       所以她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，静静地凝视着火焰的跃动。火焰的本身，仿佛就象征着生命，已为她带来了温暖和光明。
0 Z' a) J# v+ O+ C) Z" X
! }% v+ s- }  F* Y1 }* j       然后她才看见傅红雪，他冰一样的脸，已因火焰的闪动而变得有了生命。
) u/ Y% @2 Z8 ]  R. V) P
       现在他正将一只皮毛已洗剥干净的野兔，放到火上去烤。
% z% ]5 R9 x4 L) ?; F
       他的动作复杂而缓慢，他脸上甚至也已出现某种和平宁静的表情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从未看过他脸上有过这种表情，她突然觉得他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的。
2 U( Y8 u, z6 w7 ?2 t; R
" X- p0 c; i% v6 c+ o, s9 I3 z       带着血的野兔已渐渐在火上被烤成金黄色，山洞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。

  c) J6 R/ C4 k: k' [- H       丁灵琳脸上忽然泛起一阵红晕，她本不是那种一见到血就会晕过去的女人。
7 w& Y- _8 n# l, r
; l, E2 ?/ L: m       她忍不住解释：“我刚才实在太饿也太冷，所以才支持不住的。”
9 \0 q/ D; r& ~- j, N* F3 X& b
       傅红雪淡淡道：“幸好你身上有火种，否则就只能吃带血的免肉了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失声道：“火种是你在我身上找到的？”
. }9 e  g* x$ s9 }' j- y& D3 h& A
" X) _0 G) a$ k8 l       傅红雪点点头。
* d2 T+ e1 T1 {. y
       丁灵琳的脸更红，她记得火刀和火石本在她贴身的衣袋里。

7 V7 D* Z$ h+ j7 ~0 a- }$ d       她咬着嘴唇，板起了脸，大声道：“你怎么能乱掏人家身上的东西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的确不该这么做的，我本该脱光你的衣服把你放在火上烤吃。”
' M# w2 h3 N/ G( @
0 N3 v0 S* [* ]8 U5 w       丁灵琳立刻用力拉紧了自己的衣襟，好像好怕这个人会真的过来脱她的衣服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却再也不睬她，默默地将烤好的野兔撕成两半，随手抛了一半给她，竟是较大的一半。
, L1 a; v! i! Z( Z1 o8 i
! s! T) N! N2 F$ p; A       丁灵琳心里突又泛起一阵温暖之意。

       她也不能算是个小心眼的女孩子，但傅红雪若是给她比较小的那一半，她还是会觉得很生气。她毕竟是个女人。
1 j: p( M; c& C' n+ z. t7 T
       没有盐的肉，本来就像是已生了十八个孩子的女人一样，已很难令人发生兴趣。
( S, s2 a* ?3 f9 X" H) ^5 s6 v) A4 V
       没有盐的肉至少总比没有肉好。

( ^, x. M* U; q' |( E& [. ?7 m       饥饿，本就是人类最不能抗拒的两种欲望之一。

/ \# j( |& \2 u2 L, g       丁灵琳几乎将骨头都吃下去，吃完了还忍不住要叹息一声，喃喃地道：“这兔子身上的肉简直比猴子还少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它身上若是肉多，说不定早已被别人捉去吃下肚了。”
- ?; d" w4 R+ C+ i
       丁灵琳嫣然道：“小叶说的不错，你有时看来虽然很可怕，其实并不是个凶狠恶毒的人。”

       她眨了眨眼，又道：“无论你怎么想，我总觉得他一直都对你不坏，而且比谁都了解你。”

       一提起叶开，傅红雪的脸色又变了，忽然站起来，冷冷道：“你自己还能不能脱衣服？”

$ c7 H2 I( j5 e" X3 L  t" P       丁灵琳的脸色也变了，失声道：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2 e' Z+ d! I6 \; }4 j9 o& W4 g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你着不能脱，我替你脱。”
3 y2 p/ r5 n3 K2 _0 v
       丁灵琳大骇道：“为什么要脱衣服？”
. R8 t( g, [! K1 ?0 h/ b' D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冷死病死。”

1 s9 |0 r0 D& p* B" m& @. l3 `       丁灵琳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衣服的确已湿透，地上也是阴寒而潮湿的，这样子躺一夜，明天不大病一场才是怪事。

! E5 |% H! g4 @# D* E       她自己当然也不想冷死病死，但若要叫她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，她宁可死——除了叶开外，随便哪个男人都不行。

       她咬着嘴唇，忽然道：“你是不是真的强奸过马芳铃？”
1 r* t# \3 z% x8 S2 v
       傅红雪脸上的肌肉忽然绷紧，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，但他却还是点了点头。
& j. \) |% k9 t2 ^" m# a7 E0 W
       只要是他做过的事，他就绝不推诿否认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会不会强奸我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你是在提醒我？”
9 W4 Q6 I( ^7 A) o0 y4 ?# t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现在若是强奸我，我当然没法子反抗，但我却希塑你明白一件事。”
6 E8 p+ U6 P) Z# _" D0 g
& ]0 M+ v- O, K( ]/ [$ a       傅红雪在听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除了叶开外，无论什么男人只要碰碰我，我就恶心，因为我觉得世上所有的男人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。”

5 y: b) g3 ^2 }2 A       傅红雪充满痛苦和仇恨的眼睛里，仿佛又有火焰在燃烧。

8 u% e+ h( ^2 o5 J  M, ~# E       他全身都仿佛有火焰在燃烧。

& s" c4 b+ n) y( N4 R6 C5 \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恨他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杀了翠浓，而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永远也比不上……”
/ q& \9 x8 b. I- \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一把揪住她衣襟，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，嘎声道：“你错了。”

( C- ]. S/ y; ]$ R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没有错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不该逼我的。”

/ V8 V: t3 Z! b6 s       他的手突然用力，已撕破了她的衣襟。
2 l  |) D7 ?- ?+ y7 }( |
! y' J( g5 i, {7 g       丁灵琳倒下去的时候，雪白的胸膛已在寒风里硬起来。
0 e% @2 k; y# j6 ?4 y0 v
# q( a2 l$ c2 {' h! c9 s# L       她的泪也已将流下，咬着牙道：“我没有错，小叶却实在错了，他看错了你，你根本不是人，是个畜牲。”
3 U  D" y$ J8 \, Q* G/ q
       傅红雪全身不停地颤抖，突然也倒了下去，缩成了一团。
* G/ L( g; s6 P1 h
       火光闪动下，他的脸竟已完全扭曲变形，嘴角就像马一样，吐出了浓浓的白沫。
$ Y- I6 z3 _' @$ T
       丁灵琳反而怔住。
* _$ i6 Q5 g5 a6 T- x
       她也听说过，傅红雪是个有病的人，但她却未想到他的病竟会突然而来，来得竟如此可怕。这少年不但孤独寂寞，满心创痛，而且还有这种可怕的病毒蛇般纠缠着他。唯一能安慰他、了解他的人，现在却已被埋入了黄土。
' {* d6 I0 z0 u( Y9 a
       他这一生，过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生活？生命对他也未免太无情。他应该恨的！

* C& o, j; Z  G- f5 |       “我若是他，我说不定也会痛恨所有的人，所有的生命。”
0 f6 l7 c1 J2 a0 X% l4 {1 t
       丁灵琳心里的恐惧和愤怒，忽然又变作怜悯与同情。
& E1 h2 D6 x. J6 ]
       她若能站起来，现在说不定会将他像孩子般拥抱在怀里。
, h8 ^# X) E4 Q# L; G
       可是她非但站不起来，几乎连动都不能动。
7 R6 {1 J7 t$ ?, A3 ~3 ^3 `+ t' c
0 Z$ E' _4 B+ R0 Q8 h, l       她连手都已因阴寒潮湿而渐渐麻痹，只能勉强拾起来，掩住衣襟。就在这时，她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8 d( V4 ~' M. T! X$ _* ?
       脚步声很轻，但来的却显然不止一个人。

' b; ~2 P# d/ Y( v6 C       “这当然绝不是叶开，叶开若要来，绝不会和别人一起来的。”

) w$ a  r  Y) G: F% S: M& j; c       丁灵琳的心沉了下去，如此深夜，又有谁会冒着这种愁煞人的秋风秋雨，到这荒山上来呢？脚步声已在山洞外停下来，闪动的火光，已无异告诉他们这山洞里有人。

       过了半晌，外面就有人在试探着问：“里面的朋友高姓大名？请见示。”
; p3 N! V% _! j: `; {' U
       丁灵琳用力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% |1 f9 N* i: K/ b4 ]
  ]  z0 C; a2 r( @. G* \- _       她只希望这些人一时间还不敢冒然闯进来，只希望傅红雪能在他们闯进来之前清醒。
- P8 U% E' i5 h% e
       但这时她已看见一柄刀从外面慢慢地伸进来，接着她就看见了握刀的人。

5 P. x5 `! j. C& B( ^       来的人的确不止一个，但现在进来的却只有他一个。

       这人的脸色也是苍白的，却不是傅红雪那种纯净得接近透明的苍白。

# q( \$ S5 K% ~; d7 Z6 E+ `       他的脸向里发青，在闪动的火光中看来，竟仿佛是惨碧色的，又像是戴着个青铜面具。

       他的眼睛也阴森可怕，只看了傅红雪一眼，目光就停留在丁灵琳裸露在破碎衣襟外的雪白胸膛上，眼睛里突又露出种淫猥的表情。
) G: ]4 I* y( _/ J
       丁灵琳只恨不得能将这双眼睛挖出来。
# C7 c: T) I. W$ W
       这人手里的刀已垂下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显然他已发现倒在地上的这两个人都已没有值得他戒备的地方。他的眼睛更放肆了，就好像要钻到丁灵琳的衣襟里去。
+ g4 k- H- ?' H- e
; @& S) y5 L# S, a) @& d1 r# y       丁灵琳忍不住大声道：“你看什么？难道你从来也没看过女人？”
% Q8 Q3 s9 c2 s4 e- j; s! k
* d  V+ ~* J# b6 K" ^       这人笑了，用脚尖踢了踢傅红雪，道：“他是你的什么人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管不着。”

$ r# S: h  `! }3 S- t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他就是那个一脚踢垮了关东万马堂的傅红雪？”
2 |1 W# {: s0 S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! ~) T' O: R3 T
, ~6 }7 M$ v- u* w+ i  e" S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本来就是来找他的。”
5 e" Q0 K: [/ D1 O
; v3 [" N! Z. R& \! |: D       丁灵琳忍不住问道：“找他干什么？”
- z& G7 O  {' z4 v: k' o
) o/ W  K7 P' v# w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本想找他替我做件事……替我去杀个人。”
; Q: X/ G5 n0 g0 ~% C8 \
       他又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但现在看来他已只有等着别人杀他了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勉强控制着自己，冷笑道：“你若真的有这种想法，一定会反悔的。”
1 o, T/ W1 F( f$ r5 u
$ I( \5 c) O6 P5 `       这人笑得更阴险，悠然道：“我不但真的有这种想法，还有另外一种想法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又忍不住再问：“什么想法？”

       这人笑道：“男人看见一个你这么漂亮的女人赤裸着胸膛躺在他面前，他心里会有什么想法，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。”
; d) Q, @- a" D7 J1 A4 Z! x
# L  l, d; o. k4 t' P       丁灵琳突然全身冰冷，失声道：“你敢？”

, C1 s: a6 `2 l! q/ w- V1 g       这人悠然道：“我为什么不敢，就算傅红雪现在还能够拨他的刀，我也不怕。”
1 o. d3 j5 v" T& ^
5 ?5 R) g' i# N$ d* K( i- N1 P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……你真的不怕？”
$ x8 ~; l* b* P0 v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他若知道我是什么人，说不定会自动把你让给我的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凭什么？”
5 {( e; v8 `; V7 u8 i, o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只凭一样东西，一样傅红雪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。”
1 a# ^% L1 j5 R/ q: u7 L
       他微笑着，用刀尖去拨丁灵琳紧拉着衣襟的手，接着道：“就凭这样东西，我不但敢想，而且敢做，你若不信，我现在就可以做给你看。”
6 s8 H# L% n6 o* H1 P2 G
       丁灵琳几乎已忍不住要失声大叫起来，她的手已不能不松开。就在这时忽然看见一样东西从外面飞进来，打在这人因微笑而露出的牙齿上。

: u1 r# B* z8 f/ i2 _  ]3 @       只听“格”的一响，这人的门牙已然被打碎了两三颗。

3 M& Q  }* R  O2 \, z       这人面色骤然改变，一只手掩住了嘴，一只手扬起了刀。

4 U5 P2 D; e0 a8 }% d5 {; f. H       丁灵琳看到地上的花生，脸色也已变了，忍不住失声惊呼道：“路小佳！”

. [7 E0 v6 }) k  W/ F7 Y( n       路小佳也是她现在最不愿看见的人之一，为什么他也偏偏来了？她的运气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坏？
' V/ b+ K' x, l
% N5 p1 Y8 |' N  D3 R: ^       山洞外还是云雾凄迷，一片黑暗。一个人带着笑说道：“这世上并不一定只有路小佳才能吃花生的，不吃花生的倒很难找几个。”
) }% }& U; t6 c
6 [6 J+ z9 U5 E" V       一个人微笑着，悠悠然走了进来，穿得很随便，笑得很轻松，看他的样子，就算是天塌下来，他好像也不会在乎。
3 F  U' h6 c3 P7 r3 V
       看到了这个人，丁灵琳只觉得那闷死人的浓云密雾仿佛已忽然消散了，那愁煞人的秋风秋雨也仿佛忽然停了。

       现在就算是天真的塌下来，她也已不在乎，因为这个人就是叶开。只要能看见叶开，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她在乎的。
! y, ?1 }' X* C/ J/ Y" b0 s
       她心里忽然充满了温暖之意，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甜蜜的笑容，却故意要板起脸，道：“你死到哪里去了，怎么直到现在才来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本来也想早点来的，却又不能眼看着你那位宝贝二哥躺在地上生气，不管怎么样，他毕竟是你的二哥。”

6 C3 m7 X" f$ d8 a# A. r) C6 e1 ~       丁灵琳就算还想生气，也气不出了，忍不住笑道：“你本来就应对他好一点，因为他迟早总有一天要做你的大舅子的。”
6 r, u" F  b) u9 y
' o5 T/ r! s' p       叶开看着她，皱眉道：“可是你们丁家的人为什么总喜欢躺在地上呢？”
( Q% h+ r9 d8 A2 W6 B3 y7 u1 b: U+ n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自己说过的，一个聪明人能躺下的时候，是绝不会坐着的。”

! ]% Y! X/ W' w6 H( S  r       叶开也笑了，道：“不错，有道理。”

       他看了看傅红雪，又看了看那个高举着钢刀的人，道：“你们都是聪明人，但这位仁兄为什么还不肯躺下去，这样子站着岂非太累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眨了眨眼，道：“所以你应该劝他，要他不如还是躺下去的好。”
( O% d" C. y% _1 s- k
       叶开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不错，有道理。”

0 `% s' X* a1 r$ U1 I       这人的嘴已闭起，嘴角还在流着血。

       他本就是个老江湖、老狐狸，当然知道能用一颗花生打落门牙的人，绝不是好惹的。
' l4 J+ M$ I$ w9 ?
( ?! l; s2 t  \4 r! I7 H. K3 f% c/ W       但现在叶开又在背对着他，再难惹他的人，背上也绝不会长着眼睛。

       他的刀又恰巧正对着叶开的脖子，这机会实在难得，错过实在可惜。他突然挥刀，直砍叶开的脖子。

       谁知道叶开背后偏偏像是长着眼睛，突然回身，指尖轻轻在这个握刀的手腕上一划。
* f6 e% K: N  Z
       这人的刀忽然间就已到了他手里。
. @1 a8 M' s) z4 b3 u; @, d
       叶开看着这把刀，轻抚着刀锋，微笑道：“看来这也是把快刀。”

$ U5 X8 y7 I( S4 b; q+ L0 o       这人的脸已僵硬，想勉强笑笑，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。
1 n2 c+ {  x% _' f
8 r. Q6 f: r5 z( X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么快的刀无论砍在谁的脖子上，他的脑袋都no？一定会掉下来，你信不信？”
4 h" ~0 m# X4 `1 O/ I. t
       他提着刀在这人脖子上比了一比，微笑着道：“你若不信，倒也不妨试试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一张白里透青的脸，已吓得全无人色，吃吃道：“不……不必试了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相信？”

- x. g$ P9 b+ V! u( Y/ i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当……当然相信，谁不信，谁就是龟孙。”
1 H( V3 o# K5 W. `
- k9 ?( k. F3 N6 x7 t  w       叶开大笑。

- T9 f! Z+ }1 j+ H       这人忽又问道：“阁下上山时，有没有看见在下的朋友们？”
, E& F* \8 R" R$ O1 y
       叶开又点点头，道：“我看他们好像都已累得很，所以劝他们不如躺下去休息的好。”

# S2 O* ^- B( k, u/ J; d0 d4 t7 y       这人脸色又变了变，昔笑道：“其实我……我也已累得很。”
4 }" p4 @* A4 c* T, W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既然累得很，为什么还不躺下去？”
7 `1 ]2 I8 E5 m+ M
       这人什么话都不再说，走到角落里，直挺挺地躺下去。

2 B& c' U7 ]$ S  Z6 A4 ^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这年头的笨人本来就已不多的。”
& Y! d/ C& I: o5 ~
8 O5 Z2 e2 [7 j9 B: b  w2 N- a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只可惜我跟你一样，我们虽然不太笨，也不太聪明。”

- M9 O, S3 m8 s4 }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知道你也想站起来走走了，躺得太久，也会累的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抿着嘴笑道：“所以你也正好乘机来揩油，捏捏我的大腿。”
- `  E/ X$ M% K4 Y' Q$ V
+ {2 P) }' V( ?; J$ Q. u1 Q1 n       叶开又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只奇怪你二哥点你穴时，为什么不顺便把你的嘴一起点住呢？”
( b: K0 g0 V# A) U, t/ s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因为他知道我要咬死你。”
' C/ J# D- z" y( q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虽然渐渐已能伸直，却还在不停地喘息着。
& U4 W4 Y3 w( e( X9 Y
* ]& P; F3 B7 t( y8 |       叶开看着他，黯然道：“这么样一个人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病呢？”

" P& o: p- y, Z) o       丁灵琳已站了起来，正弯着腰在捏自己的腿，也不禁叹道：“他的确是个很可怜的人，但有时却偏偏要叫人觉得很可怕。”
8 _2 c! o7 p3 y( f/ X
. ?9 G  j3 y6 e5 G/ G       她忽又问道：“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架到这里来？”
3 W: B, u- \" s0 t! q6 H
       叶开摇摇头。
6 `' P* U6 ~! x! m; h& }
: w6 m5 L- V/ b* F6 w6 m# e( @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他以为你杀了翠浓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皱起了眉，道：“翠浓已死了？”

4 h; a: m4 A! h, C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她的坟墓就在外面，傅红雪亲手埋葬了她。”
$ [' X4 s6 E! f) H6 }4 w# j: [
0 \7 [2 s( X5 a5 W1 c# M5 t6 p; R       叶开嘴角的微笑忽然不见了。

% q- v+ T6 A$ f       丁灵琳瞪着他，道：“究竟是不是你杀了她的？”
3 V/ ^; r9 J2 i! _% G5 S, j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也要问我这种话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叹道：“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做这种事的，可是你的刀为什么会到了他手上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的刀？……”
7 h6 `$ M" \  a# e: f
7 O0 h7 w$ F: A- M       丁灵琳还没有说话，已看见了有刀光一闪。
! ?' b- c* d1 T9 B& ~
7 V% g! p8 ?/ T/ q  ?" i" W       叶开一伸手，闪电的刀光已到了他手上———柄飞刀，薄而锋利。他抬起头，就看见了傅红雪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站起来时，就像是幽灵忽然从地下出现，烟雾忽然从地下升起。火光已微弱，他看来更苍白、更憔悴、更疲倦。
+ m8 S. B) h0 h3 E- q) V
       可是他眼里的愤怒和仇恨却比火焰更强烈。
7 o# c4 g2 ?2 u# e
% }! w& Y, K' \; M/ [# {$ a% q       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刀，目光刀锋般瞪着叶开，一字字道：“这是不是你的刀？”

. f+ k* Z! a- A( W* H" b$ M       叶开没有回答，不能回答。

; w0 z( X* i4 e0 {4 \/ i       这柄刀的确和他用的刀完全一样，但这柄刀却绝不是他的。能用这种刀杀人的人虽然不多，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。
8 l2 G% [. S" b: K! i1 [
       但他实在想不出有谁能仿造这种刀，而且还打造得完全一模一样。

- \  p7 }0 T% w) T* `       世上几乎根本就没有人看过他用的这种刀。
8 z( M% u1 ]9 c9 f6 `  |4 F
       傅红雪还在瞪着他，等着他回答！
7 w/ N! P, p! d. H) P/ l
  m5 Q, {1 D6 c( ]  g$ a       叶开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我用这把刀杀了谁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杀了郭威的孙子，又杀了王大洪。不是吗？”
& w6 ^& o; y8 k8 d
1 \6 \& t5 j0 d" Q% N9 @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王大洪？”
* w( y1 \* K- q" F$ {$ I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叫王大洪杀人，然后你杀了他灭口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翠浓就是死在他手上的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用的是毒剑，但你的手却比他的剑还毒！”
6 T+ @8 T6 @/ \( J* c
3 D3 Q0 ~; _% u0 L       叶开又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看来我现在就算否认，你也是绝不会相信的。”
) q( N4 J9 z* K7 t9 o
- e, b- ^3 G% x8 W1 d. s3 a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绝不会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可是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为什么要杀翠浓呢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真正要杀的不是翠浓，是我。”
$ I# J; R6 y$ x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是你？我为什么要杀你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还没有开口，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突然跳起来，大声道：“因为你已经被万马堂收买了，我恰巧在无意间听见他透露过口风。”
0 S# n  c) n6 ~! W3 v* a4 b  N
       傅红雪霍然转身，盯着这个人，厉声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$ w, Y; u7 H  p, ~/ @9 r% G# t% C" t
- q8 l8 R6 \0 b9 X: w: i9 {) `- ]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姓白，贱名白健，江湖中人却都叫白面郎君。”
) W: [1 I( o3 D$ v% x
( N' U) G! B: G3 D- _1 q9 \2 |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见过马空群？”

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天天都能见到。”。

; D+ u8 ?1 H# i, Y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在哪里？”
+ @( z* r/ k# ]6 M1 i) P
       白健白了叶开一眼，道：“你杀了他，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去。”

8 c- b- l8 X0 M' K6 A: A5 v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脸突又因激动而发红。

9 F- ^8 c* w3 d( h1 A2 G       无数日辛苦的找寻，竟忽然在无意间得到结果，无数年的刻骨铭心，像毒蛇般纠缠着他的仇恨，现在忽然又有了报复的希望。老天保佑，马空群总算还活着，总算还没有死在别人手里。
# p0 T: y* I! ]! \& A$ z2 b1 I
       傅红雪紧握双手，满眶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。
. Q) C+ M  a  u2 f
8 V8 o$ C3 u. g8 C* Z: l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我到这里来，本就是为了要带你去找马空群的，可是他……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他本就已非死不可！”

       白健吐出口气，目中已露出笑意。

       但就在这刹那间，他眼前忽然有刀光一闪，一缕寒风贴着他耳朵擦了过去。接着只听“夺”的一声，火星飞溅，一柄刀钉在他身后的山壁上，薄而利的刀锋竟已入石两寸。
/ [, b# q; x' @2 `. E: H% t3 ~5 t
+ o- M/ F! A; u- Y5 W       白健突然觉得两腿发软，竟似已连站都站不住了。

       这柄刀本来明明在叶开手上，他竟未看见叶开是如何出手的。甚至傅红雪都未看见这柄刀是如何出手的，他脸色似也变了。

       叶开淡淡道：“我若真的已被万马堂收买，这个人现在已经是个死人。”

* g; Q' l% w9 I6 Q* a( T       傅红雪迟疑着，突又冷笑道：“你当然不会在我面前杀人灭口。”
3 t) J2 B, M* W+ P7 K1 S. W3 g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相信他的话？”

/ G4 ?1 t0 Q1 h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只相信我亲眼看见的事，我……我亲眼看见翠浓在我面前倒了下去。”
7 d; f+ T+ n6 |- O5 O2 a" l. T
' i' R- g! O# I& c! r( ?/ c% m0 U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真的要杀了我替她报仇？”

2 g6 W6 j  q$ d6 _       傅红雪不再说话，因为现在又已到了无话可说的时候。他的刀已出鞘。

       刀光一闪，比闪电更快，比闪电可怕。

- e. v4 R- \% N9 a& `; I& L: W) Y( b       没有人能形容他这一刀，他一刀出手时，刀上就仿佛带着种来自地狱的力量。从来也没有人能避开他这一刀。

6 a# b0 }& z/ l% R. b. P1 l6 {       可是叶开的人已不见。
+ W' |* r$ ?/ \9 I. t- Z. E
       傅红雪一刀挥出时，他的人忽然已到了三丈外，壁虎般贴在山壁上。就在刀锋还未离鞘的那一瞬间，他的身子凌空飞起，倒翻了出去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拔刀的动作几乎已接近完美，若是等到他的刀已离鞘，就没有人再能避开那一刀。叶开的身子，看来就像是被刀风送出去的。

       看来他竟像是早已知道有这一刀，早已在准备闪避这一刀。他闪避的动作，也已接近完美。

       只有傅红雪自己才知道他这一闪是多么完美，多么巧妙。
- P, K4 [: S6 `
4 Y2 J% ^6 o3 P/ P. H0 h       他握刀的手掌，突然沁出了冷汗。
3 o5 p# e7 V1 T5 t4 h1 }
       叶开看着他，突然道：“这样子不公平。”
6 P# D" u0 `0 x0 W3 ]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公平？”
; H( n, s- C1 ]. E8 s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杀了我，我死而无怨，可是我若万一杀了你呢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立刻抢着说：“你若死了，还有谁会替你去找马空群报仇？你难道已将那段仇恨忘了？”

% G- O- a) i2 \       傅红雪怎么能忘得了！

8 `, h8 I) f1 \8 e, B0 Y+ M2 d       他对叶开的仇恨虽然鲜明而强烈，可是对马空群的仇恨，却已像毒草般久已在他心里生了根。

' W$ M8 P  M$ F2 I/ p$ m5 u       就算他的心已碎成千千万万片，每一片上都还是会带着这段仇恨，他活着，本就是为了这段仇恨，就算他想忘记，也是忘不了的。

- E1 M* T5 v6 z' t) E       刀已出鞘。

8 ~) O+ g( @( K; L) J. h       刀鞘漆黑，刀锋却也是苍白的，就好像他的脸一样，苍白而透明。
& \; r. V  T4 U) y
       他紧紧握着刀，竟不知这第二刀是不是还应该砍出去。
; s: n7 F; O' M
       白健用力咬着牙，眼睛里已因紧张兴奋而布满了血丝。
- I) c1 I1 ^: b% m- q
  g8 H! Y2 T: w( [* ?       他也已看出了傅红雪的犹豫，他认为叶开若不死，他就得死。平时他本是个阴沉狡猾、很有判断力的人，但这种生死间可怕的压力，却使他做出了件很愚蠢的事。

( ]8 R! q) Y  o, a       他忽又大声道：“你为什么还不动手？刚才你倒在地上时若不是我救你、他已杀了你，你难道还给他第二次机会？”

* `2 Q+ ]( m2 f, ^: s  f3 E2 h       他自己认为他话说得很有煽动力，他自己若在傅红雪这种情况下，听见了这些话，是绝不会放过对方的。
8 g$ j  _( T! T6 X9 O
5 x3 Q0 L! o, q6 z( |/ i       可是他错了，他忘记傅红雪和他并不是同一个人，绝不是！
, }" c) C" m3 N( p3 y3 c
       傅红雪竞忽然转身，刀锋般的目光已盯在他脸上，一字字问道：“你刚才救过我？”
, c8 \& o3 m3 ?0 J2 U, u) q
       自健立刻用力点头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
' H, @; c0 ?- e8 S4 }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因为我要你去杀了马空群，马空群一日不死，我也一日不能安心。”

. q) J4 A. z1 L1 F; D) M       这解释也极合情合理，他自己也很得意。
$ g$ H" C* _9 o. N
       谁知傅红雪却突然冷笑，道：“现在我只有一点还不明白。”

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哪一点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他若真的要杀我，就凭你也能救得了我？”

       白健突然怔住。

       他终于明白，这少年虽然是个残废，虽然有种随时都可能发作的恶疾，但他却绝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幼稚愚蠢的人。
9 s2 c9 `1 \5 M
       直到现在，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。

8 W6 g  D' O* H+ w" f1 F: U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，看着冷汗从他额角上滴出来，那眼色就像是看着条已被人赶到垃圾堆里的野狗一样。

+ G/ F% o% I7 n9 [- [+ e       他已不愿再多看这个人一眼，目光垂下，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，冷冷道：“我本该杀了你的。”

; ]3 R/ x9 x2 {$ C; Y+ m# Q/ r       白健也在看着他的刀，全身都在发抖。
, H( V- x) I) _2 j: e- i1 }) J
: |5 Y' B; _/ Z: o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可是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我出手。”
* n% N8 |& m" t7 C+ ]/ e; P. B2 R
       白健的人突然软瘫，倒在山壁上，无论谁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，都不免会像他一样虚脱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接着道：“我不杀你，你最好也不要逼我。”
( D9 y" T9 t, p; m) a2 L
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…我……我明白。”
( K( r3 E; ?" b5 m: ^0 e; b% k9 K
6 x6 \1 Q; C4 w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马空群真的还活着？”

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绝不假。”

) K' B2 k9 s% q, Y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是想活着带我去？还是想死在这里？这两条路都可以走。”

* s7 v9 }* @" @       他不再说一个字，也不再多看这个人一眼。他已算准了这种人会怎么样选择——事实上，他已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& d* G" @" K, j. K
/ s  [' K4 X; y       叶开正看着他，目中带着欣慰的笑意，忽然道：“看来你的确已进步了很多。”
4 D8 ^6 r- `; H1 _/ j5 i8 B# u# U1 _* f
       傅红雪还在看着自己的刀。刀锋越磨越利，人又何尝不一样？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岂非都是在痛苦中成长的？
* j$ v. ~- }( V4 r3 b3 V( s
       自从失去了翠浓后，他忽然第一次感觉到对自己又有了信心。他抬起头，凝视着叶开：“今天我可以让你走，但我们之间的账，却迟早还是要结清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, g0 Z/ [. W- ?9 O9 P
# ?& b# F4 B4 \9 u. e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什么时候，什么地方，我都可以让你决定。”
% F' y( Z" s5 ^% ~. u
3 k- x2 W# n' h9 q. w' d7 k: G  j$ ~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时候和地方已用不着再订。”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反正没有事，我可以跟你去。”

; n; p6 l7 p/ z" f       傅红雪冷笑，道：“我只要看见马空群，世上绝没有任何人再能救他。”
0 P# `; J5 T( i  L4 \# F
2 f9 p7 Q" q9 o# E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并不想去救他，可是，我的确很想去看看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先看我杀马空群，再等我杀你？”
7 x/ n( U) `: n$ m6 z+ [% k( F8 Q: e
       叶开笑了，微笑着道：“你那时若是万一不想杀我了，我也不反对。”

& B! \1 }+ {" C- F2 ?& |# W$ X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你可以去看，可以去等，可是这一次无论是我杀了他，还是他杀了我，你最好都不要多事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答应。”
# M. @. p. P  ]1 x+ i4 s3 w
# A: h0 r" `$ d: {. g       傅红雪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，道：“在路上时，你最好走得远些，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你们。”
$ E! t+ Z5 \" E6 b) Q; N6 V
       他已不愿再看见任何成双成对的人，他宁愿孤独；有种痛苦在孤独中反而比较容易忍受。叶开当然明白他的心情，忽又笑了笑道：“其实你根本不必要这个人带路的。”
8 M$ z/ l4 a) ^9 G' y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# A' {8 E0 A' g9 N4 v
: j# o1 P. A% O0 t% k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已想出了他的来历。”
1 E5 W" p3 _/ _$ p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
! H" w4 J, Y' L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他是龙虎寨的人，马空群想必一定隐藏在龙虎寨。”

       白健的脸突然发青，这已无异说明马空群的确在龙虎寨。
$ m  W- v% k, f6 o7 w$ O1 m
       他活着对别人已完全没有价值。他认为叶开已绝不会再放过他，可是他又错了；他忘记了叶开跟他也不是同一种人，绝不是，丁灵琳忽然看着他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放心，他们虽然已不要你带路，也不会杀你的，因为他们都不是心狠手辣的人。”

' |5 D. {: s$ Q' v! G       白健的脸色又发青道：“我……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的。”
/ c4 o( H2 P9 z+ W' j$ N
9 J- N: r2 |; Z1 |       丁灵琳淡淡道：“我只不过是个女人，女人总是比较小心眼的，所以你以后最好记住，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得罪，却千万不要得罪女人。”
" Y9 L, ]7 o0 u% \3 x( J
- Z3 ?( V; ~2 x) {+ y* O       白健汗出如雨，吃吃道：“我以后一定……一定记住。”
3 K. V) {3 r! x" y4 w# V8 v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真的一辈子也不会忘记？”

/ |' ~, j- l, z* w- @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真的。”
# U4 ^! r1 W* u3 y$ |
       丁灵琳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只可惜你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。”

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你……你要怎样才相信？”
5 B, d4 X+ q  M$ _
$ B% P& H' N# i0 t" J* f4 d: W1 k       丁灵琳忽然沉下脸，道：“我只有一个法子。”

       白健看到她的脸色，忽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法子了，他突然用出最后一点力气，冲了出去。这次他没有错。他虽然不了解英雄和君子，却很了解女人。
, {+ d1 ]9 C0 I( `; N9 W
       他冲出去时，忽然听见脑后响起了一阵清悦的铃声，优美而动听。这就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。
" V* E2 J3 H7 Y
# J) g& J& U- B# f; L4 F" j1 _, A       夜色更深。夜色最深时，也正是接近黎明最近的时候。

+ x1 W* p& H5 d1 S7 q$ H" {9 M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白健在黑暗中倒了下去，回头瞪着叶开，冷冷道：“你不该让他死的。”

/ Y# r  t8 Q# \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他也不该得罪女人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马空群若不在龙虎寨呢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他一定在。”

       可是叶开这次也错了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已不在龙虎寨，龙虎寨里已没有一个活人。地上的血已凝结，血泊中的尸体也已冰冷僵硬。

       叶开并不是没有见过鲜血和死人，但现在却也觉得忍不住要呕吐。
& o# z. @9 _0 X& m+ w
       傅红雪紧握着刀，紧握着他的手，他几乎已开始呕吐，可是他用尽了一切力量忍住。
" r* [) y& p: o% Z  E& i
       他不忍再看，却用尽一切力量勉强自己看。——十九年前梅花庵外的情况，是不是就跟现在一样？
4 q& ]- S2 `# {2 \5 h
       他恨马空群，但却从未像现在这么恨过。因为这本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马空群手段的残暴狠毒。
0 X" s+ W* N; K
       又不知过了多久，叶开才长长叹息，道：“他想必已发现白健去找你了，所以才下这种毒手。”
5 P5 B' Q7 C0 W: j& K
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开口。他不能开口，只要一开口，就必将呕吐。

$ n% Z/ I. X8 e2 |: O4 t- V* H       叶开蹲下来，用两根手指捏起了一撮带血的泥上。泥上还是湿的。阳光照不到这里，血虽然凝结，却还没有干透——这是不是因为血中还有泪？
; A- A2 N9 n1 [+ z
       叶开沉吟着，道：“他走了好像还没有多久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已转身，用手掩住了脸，忽然道：“但又有谁知道他是从哪条路走的呢？”
  {6 {2 H1 U' Z9 u, U4 c
/ ?  l0 [/ A5 L& n7 _( e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没有人知道。”
5 M; b- W/ T& U, b3 @
       他遥视着远方，目光中竟似也充满了愤怒，过了很久，才慢慢地接着道：“我只知道，像他这种人，无论往哪条路走，都走不多远的。”

. W; y" v# V0 M# B. U2 y6 x' r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/ q' M0 c: [; [: J' j4 f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所有的路，都一定很快就会被他走光了。”
6 g! `# Z1 ~% l! @
       一个人就算已走光了所有的路，就算已无路可走时，也不会停下来的。因为他还有一条路走。
0 t; r4 K' A! _, @+ A8 G! p
& O* U  {$ F% q. Q9 h       绝路！没有人愿意自己走上绝路的。

) t" ~. h4 z4 d& k% A; P9 K       可是你若真的不愿意，也没有人能逼你走上绝路，唯一能使你走上绝路的人，就是你自己！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山路很窄，陡峭，鳞峋，有的石块尖锐得像是锥子一样。可是前面还有路。
0 R8 N0 g, W5 y0 _9 x8 Y- h- A
       一片浓荫，挡住了秋日正午恶毒的阳光，马空群摘下了头上的马连坡大草帽，坐在地上，倚着树杆不停地喘息。
0 U4 g. ?0 u( f! T; B, S
6 S5 Z( D! I0 w* k# k/ @$ p       他想用草帽来扇扇风，但手臂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酸疼麻木，竞似连拾也抬不起来。
1 P8 S  P6 Q2 C  h2 Q6 J- T/ J
      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。

' j$ v0 v+ x% l; k/ g       以前他无论杀了多少人，都不会觉得有一点疲倦，有时杀的人越多，精神反而越好。
" o: h& R) `; k7 Q1 k# u7 t1 ^
9 [' L5 {1 a9 |' u4 o0 K) ?: J" v3 N/ `       以前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个超人，是个半神半兽的怪物，总觉得自己的力量是永远也用不完的。

      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也只不过是个人，是个满身疼痛，满怀忧虑的老人。
: g) L0 l- f9 C& Q, H
       “我为什么也会跟别人一样，也会变得这么老？”
) J5 d3 ]  K* b& ?
       老，本就是件很令人伤感的事，可是他心里却只有愤怒和怨恨。现在他几乎对每件事都充满了愤怒和怨恨。
: Y5 f7 T) s# F# @: K  s* e
$ ^' `3 C' o# B# j8 [5 Z       他认为这世界对他太不公平。
. c, M6 g. r- Z5 q
       他辛苦挣扎奋斗了一生，流的血和汗比别人十个加起来还多。但现在他却要像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野兽一样，不停地躲闪，逃亡……他曾拥有过这世上最大的一片土地，但现在却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。
1 T5 |& |/ @7 ^
2 s' Z" [  s- S5 T( ~! A, T       他也曾经有过这世上最优秀的马群，但现在却只能用自己的两条腿奔逃，连脚都被石头扎出了血，他当然愤怒、怨恨，因为他从来也没有想过。

6 B4 P( M% k6 z; m: ^" s0 j9 c  `3 U       这结果是谁造成的，也许他根本不敢想。
# m! E0 a  \6 r( [
       沈三娘就在他对面，坐在一个很大的包袱上，也在喘息着。她一向是个很懂得修饰的女人，但现在身上却到处都沾满了血污，尘土，泥沙，脚上的鞋子快磨穿了，连脚底都在流着血。

6 b9 g5 |5 J* l# m4 @0 S, {       她整个人都显得很虚弱，因为她刚才还呕吐过——她刚从头发里找出一个人的半边下腭。

1 w: Q6 f- K4 O7 @9 ~) Q       有风吹过的时候。她身上就会觉得一阵寒意。那并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恐惧。
2 D8 c0 `4 j1 Y8 g
% p! k. ~* a2 L- W  |- W. O5 a) D       她前胸的衣裳已裂开，只差一分，独眼龙的刀就已剖开她的胸膛。可是她的心里并没有怨恨。

       因为这本是她自找的，怨不得马空群，更怨不得别人。

       她知道马空群正在看着她，平时他看着她的时候，她总会对他嫣然一笑。但现在她却还是垂着头，看着自己裂开的衣裳中露出的胸膛。
4 W# h$ C" l6 q# X1 H1 ?
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包袱里有衣裳，你为什么不涣一件？”
- x- R) V/ U& q4 M% i' _( V
, J4 h( L" I. R1 q  _7 a5 l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好，我就换。”

       但她却没有换，连动都没有动。

       平时马空群无论说什么，她都只有顺从，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会立刻去。

! L/ ~. G# \( ^! M- ^& t& A       马空群凝视着她、过了很久，才慢慢地问道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& [3 y$ ?4 ~2 c2 e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我什么也没想。”

. c5 {. j: p( J+ Y( L+ C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但是你看来好像有心事。”沈三娘淡淡道：“就算我有心事，也并不一定要告诉你的。”
) ]+ n  T! E3 X: O; c, C( o
# E, i1 _# p8 p4 }( v9 \  Q       马空群嘴角的肌肉突然僵硬，就像是忽然被人掴了一巴掌。这女人也许骗过他，甚至出卖过他，但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当面顶撞过他，更没有违背过他的意思，连一次都没有。
; D, \6 O5 a. p
3 d2 f9 ~; G+ W8 x9 M. {' x' S       这是第一次。
# y7 w+ o1 h: T
4 L* o% k' g0 s0 v       只不过他已是个老人了，已学会把女人当做马一样看待。
6 P* H  j- w- [7 |  w' S
       他当然不会像青年人那样，冲过去揪住她的头发，问她为什么变了。
5 l0 G" D' v6 b) \
+ ^( |1 f2 i6 B8 F       他只是笑了笑，道：“你累了，去洗个脸，精神也许就会好些的。”

       林外有流水声，用不着走多远，就可以找到很清冽的泉水。
9 g" B/ r- c9 q9 y0 t# M
. q. z' N" A# U# j* E3 b2 V. \7 c       可是她没有动。
/ ^( P, e! ?4 Z0 f# \, ~( L
       马空群又看了她一眼，慢慢地闭上眼睛，已不准备再理她。

       “不理她。”

1 ~1 u4 Y6 V1 W% z) n  y+ z       这三个字岂非正是对付女人最好的法子。

       她生气时，你不理她，她要跟你吵，你不理她，她问你要东西，你不理她，她要钱花，无论要什么，你都不理她。
* t* j" m% W# l. \( ]0 X3 f  H8 w9 Y
       她拿你还有什么办法。
( x: g* J. B! y1 V1 c% q" u
% {' h) U! o5 m( M- L       只可惜这法子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，就连马空群都不见得真的能做到。
% m6 f4 z! l( [+ Y) J" ~* r
2 U6 g. u: f" ?' I+ a       沈三娘忽然道：“你刚才问我心里在想什么，我本来不想说的，但现在却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。”
1 b9 u4 P: y! J$ C0 ~. u
6 ]* X4 f! V+ `9 v! M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说。”

$ `  E+ k( K  L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不该杀那些人的。”
; b- x  d) S4 n
# Y% Y4 ]3 v6 a1 B* w$ \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我不该杀他们？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不该！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并没有张开眼睛，但眼睛却已在跳动，过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我杀他们，只因为他们出卖了我，无论谁出卖了我，都只有死！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用力咬着嘴唇，仿佛在尽力控制着自己，却还是忍不住道：“难道那些女人全都出卖了你，难道那些孩子也出卖了你？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全都斩尽杀绝？”
4 d# b% `7 ]. O
+ {- \& ~( }# A6 I: E2 p# }       马空群冷冷道：“因为我要活下去。”
- Y; q+ B) E% c" Y9 p
. K) E( m: {3 b% N8 o) e       沈三娘突然冷笑道：“你要活下去，别人难道就不要活下去？——我们若要走，他们绝不会有一个人来阻拦的，你为什么一定要下那种毒手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的双拳突然握紧，手背上已暴出青筋，但过了半晌，又慢慢地松开，慢慢地站起来，走出了树林。

  i3 O8 Y# K/ {4 h  I- I3 M' {- [       泉水冷而清冽。

3 O* F) p9 p9 f) M, _. G       马空群蹲下去，用双手掬起了一捧清水，泉水流过他手腕时，他心情才渐渐平静。

' |- k2 m. J0 M+ J4 l- @9 ~/ A       无论谁都觉得他是个冷静而沉着的人，比任何人都沉着冷静。只是他自己知道，他怒气发作时，有时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。

4 K* E/ F# o& |, D& ]       沈三娘已跟着走出来，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。
, w: K6 l2 H6 j# i
       他的背脊仍然挺直，腰仍然很细，从背后看，无论谁也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。

       就连沈三娘都不能不承认，他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，她本是为了复仇，才将自己献给他的，但当他占有她时，她却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来未有的满足和欢愉。
) O# o. z( }; Z/ ^) r1 @# \. H0 @
       这种感觉她从未在别的男人身上得到过，“难道我就是因为这种缘故，才跟着他走的？”

       她从未这么想过，现在一想到，忽然觉得全身发热。

  g( r0 T% R5 H/ K4 }% @, n       马空群当然知道她来了，却没有回头。
3 h. t+ ]' N7 i' O4 T3 p
       过了这条清泉，山路就快走完了，从这里已可以看见前面一片广大的平原。平原上阡陌纵横，就像是棋盘一样。

* Z- s" S! j) ~# \8 @7 l: N+ J       马空群眺望着远方，缓缓道：“到了山下，我们就可以找到农家借宿一宵……”

/ Q. n+ C/ U. [. \- _       沈三娘突然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然后呢，然后你准备怎么样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沉默着，过了很久才缓缓道：“你是在问我准备怎么样？还是在问我们准备怎么样？”

: a, A3 `5 G6 Y0 g       沈三娘用力握紧了双手，道：“是问你，不是问我们。”
; V0 @( k5 W; f' `4 W" J6 X
       马空群的身子突然僵硬。

       沈三娘并没有看他，突又冷笑，道：“你是不是也准备将那家人杀了灭口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霍然回身，凝视着她，缓缓道：“一个人在逃亡时，有时就不得不做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，可是我并没有叫你跟着我，从来没有。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垂下了头，道：“是我自己要跟着你的，我本来已下了决心，无论你要到哪里去，我都会跟着你，你活着，我就活着，你死，我就死！”

4 _7 M9 W2 V5 B, q% k       她的声音已哽咽，泪已流下，接道：“我本来已决心把我这一辈子都交给你了，因为我……我觉得对不起你，因为我觉得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事，你都是条男子汉，但现在……现在……”
$ y+ m; g/ Y9 H, l8 N& S* ^
2 F7 E* r* C- t7 q       马空群：“现在怎么样？”

7 z6 H2 N6 v- m7 `) r. X+ d3 E" F       沈三娘悄悄地擦了擦眼泪，道：“现在你已变了。”

       这句话说出来，她心里忽然一阵刺痛。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，究竟是马空群变了，还是她自己变了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。

) ?4 X' a4 Z2 N7 y; Y3 f4 f       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了解，这世上根本没有不变的女人，更没有不变的感情。何况，无论谁过了这么久终日在逃亡恐惧中的生活，都难免要改变的，马空群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好，来，是你自己要跟着我来的，我并没有要求，现在你自己要走，我当然更不能勉强。”
: ~+ h6 |9 a* y* A1 b* R
8 p- x6 J' q+ o7 J( ~  I* h, H       沈三娘垂着头，道：“我也仔细想过，我走了，对你反而有好处。”

: ?: E8 Y- d* V, R1 R4 G+ A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地笑了笑，道：“谢谢你，你的好意我知道。”
4 o3 J  O. d' M8 [8 K1 g
       “谢谢你，”这三个字虽然说得平淡，但沈三娘却实在受不了。

4 v2 ?5 y9 x4 T8 H       在这一瞬间，她心里忽然又充满了惭愧和自疚，几乎忍不住又要改变主意。不管他是个怎么样的人，也不管他做过多少对不起别人的事，却从来也没有亏待她。

       她总是欠他的，现在他若拉起她的手，叫她不要离开他，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。

       但马空群却只是淡淡问道：“以后你准备到哪里去，有什么打算？”
& @1 k2 V) B* y0 C" f- h1 G
       沈三娘咬着唇，道：“现在还没有，也许……也许我会先想办法去存点钱，做个小本生意，也许我会到乡下去种田。”
3 O2 q1 C7 |4 \. Z) l: I0 o. k7 P
* [* _- j; l% c, ?, p) R5 A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能过那种日子？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以前我当然不能，但现在，我只想安安静静、自由自在的活两年，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。”
, o0 E/ ?& p/ q
( C. _. [. g$ O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若是死不了呢？”
0 B7 K+ \: I- F# N8 `2 H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死不了我就去做尼姑。”
# t# J' g/ Z: N( p2 z% `
7 w. o. i' F' i       马空群又笑了，道：“你用不着对我说这种话，我知道你绝不是肯去做尼姑的人，其实你年纪还轻，应该再去找个男人的，找个比较年轻，比较温柔的男人，我配你的确太老了些。”
: P& u$ B' M* o/ @
       他虽然在微笑着，但眼睛里却已露出种愤怒嫉妒的表情。
. t& y. k2 D: {0 K
       沈三娘并没有看他，轻轻地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绝不会再去找男人了，我……”
0 ^7 u1 w2 r- @( n
       马空群打断了她的话：“也许你不会去找男人，但却一定还是有男人会去找你的。”

/ n# }; [9 O1 A( y8 }9 i3 p       沈三娘沉默着，幽幽道：“也许……未来的事，本就没有人能预料。”
7 e2 p! ?* f& G6 ]
- F& l9 F0 |+ x* j, \9 C       马空群冷冷道：“其实我很了解你，像你这样的女人，只要三天没有男人陪你睡觉，你根本连日子都活不下去。”
% d' z2 v" I5 [& J0 H0 P) |- E. h
  C- Y7 I2 T% O6 O       沈三娘霍然抬起头，吃惊地看着他。

       她永远没有想到他忽然会对她说出这么粗鲁、这么可怕的话。马空群的眼睛也已因愤怒而发红。他本来想勉强控制自己，做一个好来好散、很有君子风度的人，但是他只要一想到她在床上的风情，想到她以后跟别的男人在床上时的情况，想到那些年轻的、像狗一样爬在她身上的男人……他忽然觉得心里就好像在被毒蛇咬着，突又冷笑道：“所以我建议你还是不如去做婊子，那样你每天都可以换一个男人。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全身都已冰冷，刚才的惭愧和自疚，忽然又全都变成了愤怒，忽然大声道：“你这种建议的确很好，我很可能去做的，只不过一天换一个男人还太少，最好能换七八个……”
+ P3 w) o1 f) g6 i' D( d/ a' B/ L
' R8 |. d3 [0 k' K) O3 u" m       她的话没有说完，马空群突然一掌掴在她脸上，随手揪住了她的头发，恨恨道：“你……你再说一句，我就杀了你。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咬着牙，冷笑道：“你杀了我最好，你早就该杀了我的，也免得我再跟你睡这么多天，让我一想到就恶心。”

( y) [9 B- v$ m( g* Y% ^. b       她知道是不能用别的法子伤害他，只有用这些恶毒的话。
+ ^& X6 A/ N# g
, ]. N* o* M6 ^# `9 p" d! k+ Z       马空群的拳已握紧，握起。
: W; u7 O+ [! s
1 U  f3 w9 O0 i: T       沈三娘目中也不禁露出恐惧之色，她知道这双拳头的可怕。世上也许再没有更可怕的拳头了，只要一拳击下，她的这张脸立刻就要完全扭曲，碎裂。
" F4 i: I) R/ b2 r. i0 X: A
$ n0 K5 N3 ^4 W+ e       可是她井没有哀求。她还是张大了眼睛，瞪着他。

: E4 a) O- V# ?3 f       她甚至可以看见他脸上的皱纹，每一根都在颤抖跳动，甚至可以看见冷汗一粒粒从他毛孔中沁出来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也在瞪着她，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忽然长叹了一声，紧握着的拳头又松开。

1 z" b7 Z) |2 `' m- Z0 Y       也许他真的已老了，他的脸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衰老，疲倦。
  I8 _/ o  @! K+ x7 t
       他挥了挥手，黯然道：“你走吧，赶快走，最好永远也不要让我再看见你，最好……”

      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。他忽然看见刀光一闪。从沈三娘背后飞来。
0 N4 K" t  F2 X- \1 A4 V# F
       沈三娘的脸突然扭曲变形，一双美丽的眼睛也几乎凸了出来，眼睛里充满了惊讶、恐惧、痛苦。
' Z" o6 [* d/ {2 l6 k6 B6 [
       可是马空群却后退了一步。
) x, K2 u' q& Y5 ]* e
$ L' H) v0 S8 ~: }       她喉咙“格格”的响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可是她还没有说出，就已倒下。

5 F" d) G2 v/ Y8 l, o       一柄飞刀钉在她背上，穿透了她的背脊。
) }& }2 {) f7 L
% ^7 J; w( R' b6 K% h: j       一柄飞刀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看着这柄刀，开始时也显得愤怒而惊讶，但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恐惧。他本来是想去扶她的，却又突然退缩，头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来。

0 t  \; [" Q+ ]9 ^9 V4 m       山风吹过，木叶萧萧。
. W  E1 D% W* t9 m6 q. g, m4 u; T
       飞刀本是从林中发出的，但现在黝暗的树林里却听不见人声，也看不见人影。

' S3 ^7 n8 M) l9 @       马空群一步步往后退，一张脸竟也因恐惧而变形，突然转身，一掠而起，越过了泉水，头也不回的冲了下去。
* u+ |0 h- o2 x1 N. Z3 V0 Q
       沈三娘伏在地上，挣扎着、呻吟着。

( {' N5 m& c. ~       可是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。

# x: y$ f) f6 F+ N% \3 V       听着他的脚步声冲下山，她心也沉了下去。
+ \6 r$ b% G" o0 I& S* n& ?
       她知道他阴沉而凶险，有时很毒辣，残忍。

       但她却从未想到他竟也是个懦夫，竟会眼看着她被人暗算，竟连问都不问就逃了。

+ S% ^% t! B( G+ c6 }5 U3 N- w1 T      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悲哀和失望，这种感觉甚至比她背后的刀伤还强烈。
/ b* R9 @! j: A
       直到现在，她才真正觉得自己这一生是白活了，因为她竟将自己这一生，交给了这么一个男人。
  r  Z7 D3 _5 f, T% @7 J
       鲜血从她嘴角沁出时，她的泪也流了下来。
* ]0 S0 o4 m9 h' N$ o: z' h
  e# c7 K# j1 c7 H  e5 w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她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，也听见了这人的叹息声：“想不到马空群竟是这么样一个男人，就算他不能替你报仇，至少也该照顾照顾你的，可是他却逃得比狗还快。”

       听声音，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，是个陌生的男人。
8 J- V: a- s( H4 i: E2 b: O
  K$ G5 J* Z% A       就是这个人从背后暗算她的？
6 d' z2 U0 b1 D+ C& a, R& v& O6 Q
1 \; e% o9 e7 w/ Y       “你虽然是死在我手上的，但却应该恨他，因为他比我更对不起你。”果然是这个人下的毒手。

       沈三娘咬着牙，挣扎着，想翻过身去看这个人一眼，她至少总应该有权看看用刀杀她的究竟是什么人？
1 i7 f9 K1 ~0 p: }: b
/ {, R0 i2 H, m. b% j! [2 k       但这个人的脚却已踏在她背上，冷冷的笑着道：“你若是想看看我，那也没有关系，因为你反正也认不出我是什么人的，你以前恨本就没有见过我。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用尽全身力气，嘶声道：“那么你为什么要害我？”
* d7 `8 @' O1 o; w$ x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因为我觉得你活着反正也没什么意思，不如还是死了的好！”

' `, u- H8 x$ L& M       沈三娘咬着牙，连她自己都不能不承认，刚才她心里的确有这种感觉。
3 k- |$ f( e, d* o0 s
% P& s2 h* \; O. a1 f5 H, a       这人又道：“我若是个女人，若是跟了马空群这种男人，我也绝不想再活下去，只不过……死，也有很多种死法的。”
- {" P/ q6 {0 T1 \% D( u
       “……”“你现在还没有死，所以我不妨告诉你，有时死了反而比活着舒服，但却要死得快，若是慢慢的死，那种痛苦就很难忍受了。”
6 s9 Y: S0 f5 A. D6 Q
+ T. ?7 U$ e0 a9 `1 x3 x8 |7 Q       沈三娘挣扎着，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还想折磨我？”

4 z6 R6 T/ Y. A+ Y9 M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那就得看你，只要你肯说实话，我就可以让你死得舒服些。”
: a8 }1 ^' q; w+ U% E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要我说什么？”

: D9 E0 Q# f/ j: Q) D0 R       这人的手，从地上提起了那大包袱，道：“这包袱虽不小，但万马堂的财产却绝不止这些，你们临走时，把他的财产藏到什么地方去了？”

, u& ~+ p5 ~: z/ Z" s. n+ N% w) t* h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我不知道，真的不知道。”
% Q3 V1 \( H/ Y4 a" T6 W9 a8 I
- w% h! S2 ?' q% g( L  L       这人悠然道：“你只要再说一句‘不知道’，我就剥光你的衣服，先用用你，然后再挑断你的脚筋，把你卖到山下的土婊馆去。”他微笑着，又道：“有的男人并不挑剔，残废的女人他们也一样要的。”
& i- p) K4 f7 H5 `# k! o
       沈三娘全身都已冰冷。
& y( g9 ?. i8 p# z& F
       这人说话的声音温柔而斯文，本该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人。但他说的话，做的事，却比野兽还凶暴残忍。
, c$ n5 b+ J: j3 i# L! a* g3 ~
- U5 ?/ [* d' w) E4 c1 x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" ^7 @9 w; ~3 Q- v! k/ @# q% m       忽然间，山林那边传来了一阵清悦的铃声。
9 b0 g* F( i5 c8 F
  _" K+ L/ B7 n4 s, }1 `       一个很好听的少女声音在说：“我知道他一定是从这条路走的，我有预感。”

  b1 t2 ?- P5 ^1 n- U       有个男人笑了。

( M+ l4 M/ M4 |2 e4 E) i4 Z       那少女又大声道：“你笑什么？我告诉你，千万不要小看了女人的预感，那有时的确比诸葛亮算的卦还要灵。”
9 X+ G+ x& Z8 ~1 {5 {8 Y$ G
9 w( E) o% d% S7 Y" y       这声音沈三娘没有听过，但是那男人的笑声却很熟悉。
" t1 i" G; h, \* [5 e
& C6 ?, ]2 {/ z3 L' y4 v      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是谁，她的心跳立刻加快。

# Y) n* d: D8 A6 D- W       然后她就忽然发现，用脚踩着她的背脊的那个人，已忽然无踪无影。
' E, K( a1 R; R4 t( x2 j
8 F$ n  m/ p2 e: ?& _       叶开从林中走出来的时候，也没看见第二个人……只看见了一个女人倒在泉水旁。
$ y5 A( A: Q. W0 s& W* L4 D& P1 E: {
0 _0 \" x$ H0 e6 E% h& O7 d       他当然也看见了这女人背上的刀。人还活着，还在喘息。

       他冲过来，抱起这女人，突然失声而呼道：“沈三娘。”
" Q. L6 Z% s' e
3 c& I( z' O7 M- P9 b8 Z       沈三娘笑了，笑得说不出的悲哀凄凉。

, F- Z' Q, C0 s$ H( t) x2 ~' i       她本来实在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看见叶开，但是看见了他，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温暖。

; e: h% @, ~! s2 Z6 s$ d       她呻吟着，忽然曼声而吟：“天皇皇，地皇皇。人如玉，玉生香，万马堂中沈三娘……”
* y& k% D9 ~/ t  b1 i
       她笑得更凄凉了，轻轻地问道：“你还记不记得这歌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当然记得。这本是那天晚上，他在那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中，看到沈三娘时，随口唱出来的。
& F# d. v- O! m
       他想不到沈三娘直到现在还记得。

. T' I% J2 v) _0 b% s       沈三娘凄然道：“你一定想不到我还记得吧，那天晚上你…”

       叶开笑了，笑得也很凄凉，道：“我只记得那天晚上陪我喝酒的不是你。”

+ O( T4 P$ |7 H  \       沈三娘嫣然道：“我也记得，那天晚上你根本没有到那里去过。”挣扎着说完这句话，鲜血又从她嘴角涌出。
9 T7 _: c. ]) X" M' a
       叶开轻轻地用指尖替她擦了擦，心里又悲伤，又愤怒，忍不住问道：“这也是马空群下的毒手？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不是他！”

3 |, _5 O5 _% y, H! A% W3 D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是他是谁？”
4 }7 j" N& t6 \
$ Y/ n  |' T5 C       沈三娘喘息着，道：“是个年轻人，我连看都没有看见他。”
% _6 h% w2 m1 J: z8 l8 E9 e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但你却知道他是个年轻人？”

5 j( q1 k, n* p: {/ T# r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因为我听见他的声音，他刚才还在逼我，问我知不知道马空群的财产藏在哪里，听见了你们的声音他才走的。”
! y9 W% {& F9 \& _4 I, S
2 ^+ S, D1 D! u, Z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马空群呢？”
) c2 B( M9 m! W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他也走了，就像忽然看见了鬼一样，逃下山去了。”“叶开皱眉道：”他为什么要逃？他看见了什么？“
# _4 v* T" v, N- O0 u, a' ~# L
       沈三娘咬着牙，道：“他一定以为你们追上来了，他……”
! h+ H; @7 x3 Z
       叶开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，失声道：“他一定看见了你背上的刀”三寸七分长的刀。

       飞刀！
/ J) r/ }3 d( v) }( L/ j( P9 k
       叶开撕下了一片衣襟，用他身上带的金创药，塞住了沈三娘的伤口。然后他就拔出了这柄刀。
4 {1 |4 M3 D" C; h
       薄而利的刀锋，在太阳下闪着亮，光芒刺进了傅红雪的眼睛。他的脸色立刻变了，就好像真的被刺了一刀。

. \, ?. ^+ g5 ]6 {       叶开忽然回头，看着他，道：“你当然见过这种刀。”
5 d" ^" t) O- x- ]! z+ A
       傅红雪脸色的苍白度又接近透明了，过了很久，才慢慢地点头。
3 R- w, P- ~8 S
       他不能不承认。
7 K- v  j) X9 w' G. O* j
       第一次看见这种刀，是在李马虎的杂货店，第二次看见这种刀，是在那已被血洗过的长街上，第三次看见这种刀，是在那令他心都粉碎了的暗室中，在他那身世凄凉的情人尸身旁。

       每一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，甚至只要一闭起眼睛，就仿佛能看见李马虎那张惊怖欲绝的脸，看见孩子身上飞溅出的血花……可是他以前想的难道就错了？
7 U0 d- t- ^- T# ^/ l1 m3 V
" ^( W& ?( W4 ~* x8 r1 v2 I       叶开凝视着他，缓缓道：“你现在总该明自，这种刀并不是只有我能用的。”
7 E2 L. e0 Y: V3 E
       傅红雪沉默。
9 y% T% h- I+ `/ L+ a7 l' Z
       叶开叹道：“其实我若真要暗算别人时，就绝不会使用这种刀，也绝不会让它被别人看到。”
- c- t/ `" N  _6 W! }
8 G, d+ |, j7 M0 d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道：“因为这是种很特别的刀？”

: a. p( V: ^+ d# L0 V3 S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是的！”

6 |1 {' F- _/ ]" w, a1 s% q4 i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别人既然连看都看不见这种刀，又怎么能打造？”
# \- u# ]% x1 }
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这一点我也想不通，能打造出这种刀的确不是件容易事。”
9 s' b$ G5 u" C
       他苦笑道，又道：“我只知道无论谁要害别人时，都得费些苦心的。”
5 F9 ]  m- w& u7 z. M9 }! x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认为这是别人在故意陷害你？”

) J, q6 G( V" L) p- y, c- _       叶开苦笑道：“难道你还看不出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垂下头，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——他若不愿回答一个问题时，就会垂头看着自己的刀。

2 _9 Y: v* D5 o) \0 ]6 K3 ~) ?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个人让你认为我是挑起你和‘神刀’郭威那场血战的祸首，又让你认为我是谋害翠浓的主凶，那时丁灵琳恰巧被她二哥带走，连一个能替我证明的人都没有。”
- ?5 F' W5 I' t9 S4 r$ ~
       他又叹了口气，接着道：“他这么做，显然只为了要在你我之间造成一段不可化解的仇恨，要我们拼个你死我活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握刀的手上，又有青筋凸出，却还沉默着。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看来他的确是费了一番苦心的，因为他这计划实在很周密，令我根本连辩自的机会都没有，若不是这次终于露了马脚，我无论怎么解释，你都不会相信的。”
8 U8 ]! s! Q& N, U, l) o# N
% ~+ i2 E- F' w: |- @& S5 m) P       傅红雪也不能不承认，他的确连一个字都没有解释过。

# `) N: r5 E! `( E3 e) X. v% W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次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们还没有打得头破血流，居然还在一起。”
  X, A4 B- Q; e  R6 I* f
       他苦笑着又道：“三娘若已死了，你若不是跟我一起来的，想必又会认为害死三娘的凶手是我——现在马空群就一定会这么样想的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一直嘟着嘴，在旁边生气，谁也不知道她是为什么生气的。但现在她却忍不住问道：“你想不想得出谁会这么恨你？要这样子害你？”
1 G' q) ?' s1 v# {5 o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想不出，所以我一定要问清楚。”
. Q# \( s/ d; R
  R& {& d0 I# h, C! t       他垂下头，才发现沈三娘竟又挣扎着抬起头来，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在看着丁灵琳。

+ |% _+ D* e# ]1 {+ s       丁灵琳也在用一种奇怪的眼色看着她。
# u' x6 v- k% J9 V7 H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位沈三娘，你还没有见过……”丁灵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，冷冷道：“我知道她是谁，只不过不知道她怎么跟你这么熟的，你对她好像比对我还要好得多。”

+ W$ K3 S5 E3 b" P5 V! n       叶开忽然明白她是为什么在生气了。她又在吃醋。
+ A6 C7 u& a+ x& J
       这女孩子好像随时随地都会吃醋，一吃起醋来，就什么都不管了，什么话她都说得出口。

4 _6 V& {0 A; M       可是沈三娘为什么会用这种眼光看着她呢？
0 `) O3 k" g2 O: [  z. d3 k$ R
       叶开想不通。

2 A7 W1 B7 S' d2 N+ {       丁灵琳冷笑道：“喂，我跟你说话，你为什么不理我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根本就不准备理她，她吃起醋来的时候，就根本不可理喻。
; {1 C1 z# G. `: H- h- V. g; L
       丁灵琳的火气当然更大了，冷笑道：“我看你们之间好像有很多值得回忆的事，是不是要我躲开点，好让你们慢慢的说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是的。”

' c* j8 w5 U1 B! G! ]% `' n       丁灵琳瞪着他，眼圈忽然红了，撇了撇嘴，跺了跺脚，竟真的扭头就走。

+ o! b; a" c* o. k" _1 d       叶开也根本就不准备拉她。

7 Z2 K; J+ H. v4 c7 ^7 ~1 {6 Z       沈三娘忽然叹了口气道：“看来这小姑娘爱你已爱得要命，你不该故意气她的。”
/ S, Q2 D2 N6 U" }/ e
: b/ e* V2 o6 L# n! t. c/ D8 n% y, k       叶开笑了笑，说道：“可是我的确有很多的话要跟你说。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是不是想问我，刚才暗算我的那个人，说话709是什么口音？”
) _. m* \( Y: r4 ?0 W. o9 }+ c
6 l, @0 k. T; r! @: \; ?% [       叶开笑道：“跟你说话的确是件愉快的事，你好像永远都能猜得出别人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7 V4 R9 z. u$ w
( O3 O, H% |  r2 f       沈三娘也笑了，笑得却更酸楚。她唯一不能了解的人，就是马空群，但却已将这一生交给了他。
6 B0 z0 J3 t+ ?2 S
       她了解别人又有什么用？

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她才提起精神来，说道：“那个人说的是北方话，听声音绝不会超过三十岁，说起话来很温柔，就算他说要杀你的时候，也是用温柔的声音说出来的，甚至还好像带着微笑。”
! k, G) L3 ]' _7 T: l; p1 [1 ~
% g* q4 N4 g% U* ?       叶开叹道：“世上本就有很多笑里藏刀的人，这并不能算得特别。”

6 ?# u9 [( _+ Z2 e8 ~' R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他说话只有一点特别的地方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立刻追问，道：“哪一点。”
9 K0 x' J8 C2 `9 S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每次他说到‘人’这个字的时候，舌头总好像卷不过来，总带着点‘能’字的声音，就好像刚才那位丁姑娘一样。”现在叶开终于明白，她刚才为什么用那种奇怪的眼色看着丁灵琳了。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，但脸色却已变得很苍白，苍白得甚至比傅红雪还要可怕。

       沈三娘看着他的脸色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已知道他是谁了？”

$ J5 _( |* e0 y  `* \       叶开似在发怔，过了很久，才慢慢地摇了摇头。
; s: b9 D4 c3 k1 n" [+ u- C0 R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) X$ g2 {; n5 ?$ X# @7 p0 M" H
5 P# b3 B( w& I' b" @# O       这次叶开竞连她在说什么都没有听到，因为他耳朵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大吼。“人都到齐了么？”
$ l2 z) T! j) V5 n
8 R/ K3 M3 E7 O$ M: e4 j( d       “人……”

       他的人仿佛突然被雷电击中，突然跳了起来，苍白的脸上，忽然发出一种很奇怪的红光。

       连傅红雪都已忍不住抬起头，吃惊的看着他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当然更吃惊。她虽然远远的站在那边，但眼睛始终是盯在叶开身上的。
- t4 _# m1 u# G! A
       她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叶开像这样子，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，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，叶开以往是个最沉得住气的人，你就算一刀把他的鼻子割下来，他脸上也绝不会有这么奇怪的表情。他脸上虽然在发着光，但眼睛里却仿佛带着种奇特的痛苦和恐惧。没有人能形容他这种表情，没有人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
       看到他这种表情，丁灵琳连心都碎了。

" j& {  t8 z! A( [& {3 `       她刚才还在心里发过誓，永远再也不理这个人，但现在却早已忘得于干净净。
1 _8 h7 L  V; n+ j$ Z* ~  N
       她奔过来，拉起叶开的手，叶开的手也冰凉。
! r: Z6 S, f0 W( p+ C3 c0 k, z
       她更急，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：“你怎么忽然变成这样子的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……我在生气。”
2 f- U4 C9 Y4 G* _5 D; C2 Z
       了灵琳道：“生谁的气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。”

! v2 A% Y; ]* ^( h4 s7 W4 n. V       丁灵琳垂下头，却偷偷地笑了。
( s0 R0 t7 u% {: ]+ U0 K
- H" u% C' r5 ?& A  L4 `1 [9 B* a5 n       叶开忍不住问：“我在生你的气，你反而笑？”
" @# [; w! E6 y! S
. h% w) ]. f3 _0 |6 Q9 R7 l( ~7 z- r6 m# V       女人的心事，的确是费人猜疑。
+ F5 k1 V! Y. U) {4 I: s
       丁灵琳垂着头，道：“就因为你生我的气，所以我才开心。”
" Z5 M. Y* ~9 X) J) s+ V  V! M
       叶开更不懂：“为什么开心？”
: h* Y* M- ?" L; [* d' q9 S
) K& F% Y$ V& U' G1 Y& U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因为……因为你若不喜欢我，又怎么会为我气成这样子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也笑了，但笑得却还是没有平时那么开朗，笑容中竞仿佛带着很深的忧虑。
' H' x$ D  K2 u
       丁灵琳看不见，因为她整个人都已依偎在他怀里，无论有多少人在旁边看着，她也不在乎，她从不想掩饰自己对叶开的感情。

. A) [+ h* B( B$ x2 h4 a! R' h: b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他们，忽然转过身，走下山去。

       泉水从山上流下来，阻住了他的路，可是他却没有看见。
6 h$ I  `9 |# W2 d
       他笔直的走过去，走在水里，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腿。可是他没有感觉。

       叶开在后面呼唤：“等一等，我们一起走，一起去找马空群。”
& {" {9 Q# Y3 U; |) y! L- `7 z
1 t4 M! T/ _+ h& D       他也没有听见。他走得很慢，却绝不回头。

       叶开目送着他瘦削孤独的背影，忍不住叹息，道：“他真的变了，不但变得更孤独，而且很消沉，再这样下去，我只担心……”
' j, T: y4 D: `( ~3 P
/ v9 i. T6 Y4 a$ Y; v# V       他没有说下去，他不忍说下去。

: X. W8 O  W1 i; p       沈三娘却忽然问：“他怎么会变的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黯然道：“他亲眼看着一个他唯一真心相爱的女孩子死在他面前，却救不了她。”

8 ^1 _6 A% s, O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翠浓？”

/ U4 T& s9 r  ?$ b) M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错，翠浓。”
# V7 ^. L  ]$ |0 X; R
2 t: w9 ?: y3 Q2 H       沈三娘眼睛里忽然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，过了很久，才轻轻叹息，道：“我实在想不到他竞会真的爱上了翠浓！”
$ V8 m! V3 G8 i6 c' h; s5 _# |
% y6 Q2 P& M7 s5 U1 P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是不是认为翠浓不值得他爱？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没有回答，她没法子回答。
' Z' M/ H2 I( p3 A. F
. A' t% [( ~6 P, S& \5 |       叶开笑了笑，笑得很悲伤，缓缓道：“只可惜这世上却偏偏有很多人要爱上他本不该爱的人，这本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和痛苦。”

* h2 S6 W4 {0 ?. h       沈三娘终于也忍不住黯然叹息，喃喃道：“这是为了什么？又有谁知道这是什么缘故？”

       人类的情感，本就是最难捉摸的，本就没有人能控制得住。

5 U% |" O! C7 ]1 q       也正因如此，所以人类才有悲哀，才有痛苦。

       叶开看着沈三娘，眼睛里也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，缓缓道：“无论谁受了傅红雪那样的打击，都难免会跟他一样，一天天消沉下去的，只不过，这世上也许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他。”

* h1 [0 ]8 P9 W! f+ S& b2 X5 w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谁？”

0 a4 P2 y7 B. k* n0 x1 M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。”
& ^9 ?' g! V3 [6 [) k  B
; ^7 f" P9 V- d       沈三娘沉默着，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所以我不能死，我的确还有很多事要做……”
+ ?* J, S; k' k% L* b1 p/ g
) r3 m" b' |1 Y) j! V( B  W- N       有很多人都不能死，却偏偏还是死了。
( i* Z+ F+ C5 `( W: W' [/ q
       生、老、病、死，本就全都不是人类自己所能主宰的。这也正是人类永恒的悲哀和痛苦。
2 [9 o( {1 U* m1 s% P
/ j  R  ~2 s' z( m: Q  n       马空群关起房门，上好闩，然后他就倒了下去，倒在床上，木板又冰又硬，就像是棺材一样。

       屋子里也阴暗潮湿如坟墓。只不过他总算还沿着，无论如何，活着总比死了的好。
+ I3 T  Y2 ~# g6 E$ T! Y; v: H+ u6 ~
+ d: r9 B; p4 ^0 J, X# f6 e       老人为什么总是要比年轻人怕死，其实他的生命明明已没什么值得留恋的，却反而偏偏越是要留恋。
: G( }( l. W8 j9 T8 S' x/ f
4 A3 f: Q0 n  x) g! k* c* Q       他年轻的时候，并没有觉得死是件可怕的事。床单上有种发了霉的味道，仿佛还带着马粪臭气，他忽然觉得要呕吐。
7 r" J: |9 R; z7 e0 x+ a
       其实他本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，他出生的那间屋子，几乎比这里还要臭。等到他开始闯荡江湖时，为了逃避仇家的追踪，他甚至真的在马粪堆里躲藏过两天一夜。
/ z3 F4 D0 e- n& j' w- M8 \) }9 T
8 T  e' |2 v2 _$ N& L; b       有一次同白家兄弟在长白山中遇伏，被三帮采参客围剿，逃窜人荒山时，他们甚至喝过自己的尿。

       这种艰苦的日子，现在他虽然已不习惯，却还是可以忍受。

       他要呕吐，并不是因为这臭气，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耻。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的女人在面前倒下去时，无论如何都不该逃的。
, w8 S3 u* {$ ]/ P  p9 L
       可是他当时实在太恐惧，因为他以前也看过那种同样的刀。刀锋薄而锋利，才三寸七分长，但却已无疑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一种刀。“这就是小李飞刀。”

       白天羽手里拿着这么样一柄刀，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。
& ]$ e# k  E4 E! I3 K# Q/ p  ]
0 b1 k( j2 U  j- u3 y       “你们来看看，这就是小李飞刀！是小李探花亲手送给我的。”

       那时正是马空群第一次看见这种刀。

& g  u, `$ Y7 B  n       刀锋上还有个“忍”字。
2 k0 w- m4 M' W! i
0 M& F) f: {) Q4 p" T8 u2 a8 d: x& ]- y       “这忍字，也是小李探花亲手用另一柄刀划上去的，他说他能活到现在，就因为他一直都很了解这个‘忍’字的意思，所以他要将这个字转送给我。”
2 y) B* p  h* C. y- _8 Q: a  r
       当时他的确很接受小李探花的好意，白天羽并不是个不知道好歹的人。

       “他还答应我，等我第三个儿子生出来的时候，可以送到他那里去，他还说，这世上假如还有人能学会他的飞刀，就一定是我的儿子。”
' z8 F8 d2 Y2 P6 |
       只可惜他的愿望还没有实现，就已死，因为他已忘记了小李探花送给他的那个“忍”
7 I: o' B3 c. X8 ~+ I- J
       字。

       天色已渐渐暗了。
! ~; ]) P& V- d6 |* t0 b# V
) U3 y/ s* B8 u. B" Q       马空群凝视着由灰白变为漆黑的窗户，只希望自己能睡一觉。他相信这是个最安全的地方。从山上下来后，他并没有在那边的农村停着，就一直逃来这里。
+ n8 _( M% V+ E0 ^9 j; R
       他在这里停下来，只为连他自己都从来没看见过这么阴暗破旧的客栈。
5 K! }! c2 }" K4 u* }" [
       这里非但没有别的客人，连伙计都没有，只有一个半聋半瞎的老头子，在这里死守着，因为他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
6 R6 x: w+ j" e. U6 ^
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觉得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感，看见了这老人，他不禁想到自己。

       “我呢？我难道也跟他一样，也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？”
0 S; ]) Z- v/ o" e$ a1 _
       他捏紧双拳，自己对自己冷笑。

       这时破旧的窗户外，忽然传来一阵油葱煮面的香气，就仿佛比刚从火上拿下的小牛腰肉还香。

0 ~; A7 A/ R8 h' ^0 M: A       他全身都仿佛软了，连手指都仿佛在发抖。饥饿，原来竟是件如此无法忍受的事。
+ c5 L( c2 R1 x7 F( x) m
       在路上经过一家面摊子时，他本来想去吃碗面的，但他刚走过去，就想起自己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。
4 A* n. o& F- D' V1 [0 |
       万马堂的主人，无论走到哪里，本都不需要带一文钱的。
9 P- R0 K6 w# K; b. L
. |2 G, E" M: o1 P+ v6 T& j       就像大多数豪富一样，多年来他都已没有带钱的习惯，所以直到现在，他还没有吃过一粒米。他软软地站起来，才发觉自己的虚弱，饥饿竟已使得他几乎不能再支持下去。
: X% H& P  e7 l% n3 s9 p
' [' N( t0 v* n/ \/ n# \, u       推开门，走过阴暗小院，他总算找到了厨房。那半聋半瞎的老头，正将一大碗粗汤面摆到桌上。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来，面汤的颜色就像是泥水，上面还飘着根发了黄的菜叶。

       可是在他看来，已是一顿很丰盛的晚餐。

       他挺起胸走过去，大声道：“这碗面给我，你再煮一碗。”

: t+ b/ \; r! A4 v; n3 v9 p       直到现在，他说话的时候，还带着命令的口气，只可惜现在已没有人将他的话当作命令了。

       老头子看着他，很快的摇了摇头。

" f' k: d3 A; L9 o* L8 O: [# F       马空群皱眉道：“你听不见？”
1 T' |, O6 p- ?; f1 E- V
9 `' A5 }( w8 d       老头子却露出一嘴残缺发黄的牙齿笑了，道：“我又不是聋子，怎会听不见，只不过这碗面是我要吃的，等我吃完了，倒可以再给你煮一碗，但是也得先拿钱给我去买面。”
2 v/ I0 B9 I/ V) g! [. l& \' V8 ?* v
. X6 n2 T( {+ H, _1 U       马空群沉下了脸，道：“你这是什么态度？像你这样对客人，怎么能做生意？”
2 \8 S) E5 f; `
       老头子又笑了，道：“我本来就不是在做生意。”

* t1 N! f/ q! N& y! }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那你这店开着是干什么的？”
9 a) W& X7 I6 l( l2 I/ r3 X
       老头子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什么也不干，只不过在这里等死，若不是快死的人，怎么会到这地方来。”
% W3 S4 g9 O9 |+ n
- ?( u, D1 p$ d+ q       他连看都不看马空群一眼，忽然弯下腰，竟吐了几口口水在面碗里，喃喃道：“我知道你也是个没钱付帐的人，那破屋子让你白住两天也没关系，但这碗面却是我的，你要吃，除非你敢吃我的口水。”
' H* `, l% e8 d  ~1 L
' M; n+ g% G* Y( _* D0 Y! f       马空群怔住。他怔住在那里，紧握着双拳，几乎忍不住想一拳将这老头子胃里的苦水打出来。
4 ^6 _; l5 a4 x
       可是他忍住了。他现在竟连怒气都发作不出，只觉得满嘴又酸又苦，也不知是该大笑几声？还是该大哭一场？纵横一世的他，难道竟会在这又脏又臭的厨房里，为了一碗泥水似的粗汤面，杀死一个半聋半瞎的老头子？他实在觉得很好笑。

       他忍不住笑了，但这种笑却实在比哭还悲哀。
! e5 ?5 N9 h5 K- n" ~
       一阵风吹过，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滚。

       “我现在岂非也正如这落叶一样？也正在烂泥中打滚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垂着头，走过院子，上弦月冷清清的光芒，将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，他推开门的时候，月光也跟着照了进去，照在一个人身上。一个人幽灵般站在黑暗里，门推开时，冷清清的月光就恰好照着她身上穿的衣裳——一件红色的短褡衫，配着条黑缎子上绣着火红桃花的百折湘裙。
, h  U+ A5 Z3 b" d2 g5 j
. ~% O! X. r! X( I       马空群的呼吸突然停顿。他认得这套衣裳，沈三娘第一次来见他时，穿的就是这件衣裳，就在那天的晚上，他从她身上脱下了这套衣裳，占有了她。不管到了什么时候，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晚上她带着泪，轻语央求他的脸，也忘不了这套衣裳，虽然这套衣裳她已多年没有穿过了。
, C* L6 C6 N3 ~& D& X& {$ \
       现在她怎么会又穿上这套衣裳？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？

       莫非她还没有死？

       马空群忍不住轻轻呼唤：“三娘，是你？”

7 [4 q( H, w% O1 E       没有回答，没有声音。只有风声从门外吹进来，吹得她整个人飘飘荡荡的，就仿佛要乘风而去。
( ^# Y5 @" N# a) T# z7 A9 J
* S4 ~: J# B( ^       有的人竞好像既没有血，也没有肉，只不过有副空荡荡的躯壳而已。也许连躯壳都没有，只不过是她的鬼魂，她无论是死是活，都要来问问这个负心汉，问他为什么要抛下她，只顾自己逃命？
6 R' S. E2 J9 F* x9 U+ [5 w( P  n4 S: E
$ q8 B! ?$ j1 [& K; @* {       马空群的脸色已铁青，黯然道：“三娘，我知道对不起你，无论你是人是鬼，从今以后，我都不会再抛下你了。”
* A: P4 b: ]# ^1 e6 \8 R8 ~
) Q" a8 {# X; ?9 S& \       他开始说话的时候，人已慢慢地走过去，说到这里，突然出手，一把扣住她的臂。
' n. `# i- a; t* z! ]
       站在这里的，既不是她的人，也不是她的鬼魂，只不过是个穿着她衣裳的稻草人而已。

) q: `4 e( D" J       马空群的脸色已变了，正想翻身，一柄剑已抵在他背脊上，冰冷的剑锋，已刺透了他的衣裳。一个人从门后走出来，悠然长吟：“天皇皇，地皇皇。关东万马堂，马如龙，人如钢！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沉声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是个人，跟你一样，是个有血有肉的人，既不是鬼也不是钢，所以我若是你，我现在一定会老老实实地站着，连一动都不动。”

' z- S+ T0 i  W# _       他的声音尖锐而奇特，显然不是他本来的声音。

       他冷冷地接着道：“你当然也不愿意看见这柄剑从你胸膛里刺出去的。”

       他的手用了用力，冰冷的剑锋，就似已将刺入了肉里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却反而松了口气，因为这是柄剑，不是刀；因为这个人也不是傅红雪，傅红雪来的时候纵然会在他背后出现，也绝不会改变声音的。
0 k8 \2 ]: d& }/ {' v4 Q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你最好也不要胡思乱想，因为永远也想不出我是谁的。”

4 U0 J) w1 e9 S5 T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怎知我是谁？”

( p/ L( ]5 u+ R8 H" F+ y       这人笑道：“我早就认识你，只不过从来没有想到，马如龙、人如钢的关东万马堂，居然也有自己知道自己对不起人的时候，沈三娘若是没有死，听到你的话一定开心得很。”
: K, X1 V  z1 ]' @; M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……你也知道沈三娘？”
. M" G* m" C+ Q( j* P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什么事都知道，所以无论什么事你最好都不要瞒我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这套衣裳是你从她包袱里拿来的？”
" V+ y5 p/ j) i. x; i, h# V
       这人冷笑，冷笑有时也有默认的意思。
, O5 r) [5 u. z+ m4 O
' E+ J1 \% }) S8 m       马空群心里一阵刺痛，他没有想到沈三娘还会偷偷的保藏着这套衣裳。那天晚上的欢乐与痛苦，她是不是也同样偷偷的保藏在心里？

       马空群咬着牙，突然冷笑，道：“装神弄鬼，倒也可算上好主意，但你却不该用这套衣裳的。因为你这么做已等于告诉了我，杀沈三娘的人就是你。”
- C) `- h9 B- A4 h& Q
* W$ J( s) C4 m       他声音中也充满了仇恨，接着道：“你不但杀予她的人，还偷走了她的包袱……”
( t7 [7 E$ Z- n% }3 }2 ~
5 O+ ?" m3 j( ?! X       这人打断了他的话，冷笑道：“你难道没有杀过人？我的手段虽狠毒，至少还比你好些，我至少还没有杀过跟我同生共死的兄弟，也不没有用兄弟的财产到关东去开马场。”
, u0 f2 Q+ H3 _- f" A
       马空群脸色又变了，江湖知道这秘密的人、至今还没有几个。甚至连傅红雪自己也许都不知道，他开创万马堂用的钱，本是白家的。

       这人怎么会知道？马空群突然觉得有种刀锋般的寒意从脚底升起，嘎声道：“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0 I( e; v+ U5 V5 u; w  T
$ R6 ?' A$ @& e4 x- M5 q( G       这人悠然道：“我说过，我是个无所不知、无所不晓的人，你现在总该已明白我不是唬你的。”
5 |2 f' J+ F. d; R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既然都知道，还想要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也不想要什么，只不过要你将你从别人手上夺过去的财产交出来而已。”
( ]8 c  P) @) p
1 V2 n6 c: v, c5 U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要，你就去拿吧，只可惜昔日那马肥草长的万马堂，今后只怕已变成了一片荒地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冷笑道：“你也该知道我要的不是那片荒地，是你偷799偷藏起来的珠宝。”
) l) T, b3 u8 R  T$ n! n% m* y$ c
0 q. K; S4 r! D- N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昔年‘神刀堂’独霸武林，纵横天下，声势还在上官金虹的‘金钱帮’之上，上官金虹死了后，还遗下一笔数字吓人的财富，何况神刀堂。”
: `" U4 u5 w( J9 Y0 J
( D/ F/ ?! r8 q6 z; W- Z- y' ~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只可惜我并不是神刀堂的人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冷冷道：“你当然不是，你只不过是谋杀神刀堂主人的凶手而已，你叫别人做你的帮凶，杀了白天羽，却一个人独吞了他的财产，只可怜那些死在梅花庵外的人，真是死得冤枉呀……冤枉。”
$ c: b$ t* T" K' @
       马空群连手足都已冰冷，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知道得实在大多了。
( Z& D. H+ S3 X7 }8 X! a5 c+ N
7 @5 n! U% B; n' X" @       这人又厉声道：“那些人的孤寡遗孀，有的已衣食不继，现在我正是替他们来跟你结清这笔帐！”
' N0 c, E! h: [2 p4 z/ H
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冷笑道：“但你又怎么知道死在梅花庵外的是些什么人？”

/ z+ N# A8 ~( e( b       这人没有开口，手里的剑竟似忽然抖了抖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一字字道：“除了我之外，这世上本来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些人是谁，只有一个人……我从来未想到他会将这秘密告诉第二个人的。”

       他的声音冰冷恶毒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但你却已是知道这秘密的第二个人了，你究竟是谁？”
5 h7 y1 V$ u& x: t7 ]
* J* a# w3 O: [) K& S1 D       这人冷笑地答道：“现在你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
, s& ~: x6 N; r. A" E& H1 U       马空群冷冷道：“那么你只怕也永远不会知道那批宝藏在哪里。”

1 v7 W, G1 Z" V2 h* W9 h. H       这人似又怔住。
; F1 d: O  `+ I7 H& w! n) d
       马空群又道：“何况，你纵然不说，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了，你若真的杀了我，我死后不出三天，就会有人将你们家的秘密说出来，让天下武林中的人全都知道……白家的后代当然也一定会知道。”

7 [* G* @- `" u9 R       这人手里的剑似乎又抖了抖，冷笑着道：“你若死了，还有谁能说出这秘密？”
' d, ?/ ]" K% f/ |5 k
$ `  T5 |# p, o# w: x: S       他毕竟还年轻，无论多么阴沉狡猾，也比不上马空群这种老狐狸的。这句话也有示弱之意，而且已无异承认他就是马空群所想到的那个人了。
2 t, t! q4 I/ R8 M" X
       马空群眼睛里已发出了光，冷冷道：“我活着的时候，的确没有人能说出这秘密。”
4 z8 q0 {7 h2 Y/ t/ y7 x3 `; l) `
! f% C9 f9 {. i+ k$ z# D2 l7 e' \( e! [       这人忍不住问道：“你死了反而有？”
. M: X/ O2 ]9 M9 l. U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不错。”
2 p) t: L8 q0 `0 b* h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你……你是不是留了一封信在一个人手里？你若死了，他就会将这封信公开？”
# E' [9 w/ p3 {  d! m! E8 `
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道：“看来你倒也是个聪明人，居然也能想到这种法子。”
: ~7 p5 `& I. \3 V" `4 v5 D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能想得到，但我却不信。”

: ^; w% b( _7 s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哦？”
% j* n' W. e9 H* l; h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你信任的人，你能将那种秘密的信交给他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是不是要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，等你杀了我之后，就去杀他？”
% D& a4 u; e7 _) H
* z! z& }3 }, n# I4 f/ u       这人不说话了。
+ r+ c9 S$ J- O; B# @$ q* Z
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笑道：“你用的这法子本来的确不错，只可惜这种法子我三十年前就已用过了。”

* R7 I8 G" r3 T9 A6 s/ u) T7 q       这人沉默着，过了很久，也笑了笑，道：“你难道认为我会这样放了你？”

4 h9 U/ C# _( u3 P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当然不会，但我们却不妨来做个交易。”
6 H8 t% \7 f; ^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什么交易？”
; i6 i7 n' G5 J4 c8 {( f  L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陪我去杀了傅红雪，我带你去找那宝藏，你替我保守秘密，我也绝不提起你一个字。我藏起那批珠宝，也足够你我两个人用的，你说这交易公道不公道？”

- P/ s( f6 X( d# @1 T% k       这人沉默着，显然又有些动心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何况，你也该知道，你的上一代，本是天下唯一能和我共同保守那秘密的人，因为我信任他，他也信任我，所以我们才能做出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，现在我们的机会岂非比当年更好？”

! W/ i4 U. w$ s$ S( q6 {" U       这人迟疑着，缓缓道：“我可以答应你，只不过要先取宝藏，再杀傅红雪。”马空群道：“行。”
  P5 l0 R% \, b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还有，在我们去取宝藏的时候，我还得点住你双臂的穴道。”

- C& T  {# K5 F$ I- i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难道还怕我对你出手？”

- w6 ~$ v. e1 S* W: M% o; G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只问答不答应。”

- k$ V: n5 ]$ V2 A9 ?5 l       马空群笑了笑，道：“也许，我既然能信任你的上一代，就也能同样信任你。”

- a" N0 o2 o) x+ v6 j& [       这人终于松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只点你左右双肩的‘肩井’穴，让你不能出手而已。”

       他踏前一步，用本在捏着剑诀的左手食中两指，点向马空群的右肩。

       这时候他当然不能不先将右手的剑垂下去一点，否则他的手指就点不到马空群的肩头。
7 O! Z) V3 `3 F/ L4 h$ F' i
       只不过这也是一刹那间的事，他右手的剑一垂，左手已点了过去，他自信出手绝不比任何人慢，但他却还是不够快。
: C; M! f! F- V; O/ h- `
5 \: M2 o' I3 f0 v9 D% I+ @; b9 Q; l       也就在这刹那间，马空群突然一侧身，一个时拳打在他右助下，接着反手挥拳，痛击他的面颊。
/ S* Y' Z& B- o; t2 B6 }
       这人听见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，人已被打得飞了出去。
1 i1 E4 j) r; }0 h2 p. B2 F% A
       他只觉眼前突然一片漆黑，黑暗中还有无数金星在跳动。
# x$ j. h$ M8 }7 x5 ^9 h- \
" T5 B) w: o  K1 r2 ]- G) ^5 F       可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晕过去，十五年朝夕不断的苦练，他不但学会了打人，也学会了挨打。他身子落在地上时，突然用力一咬嘴唇，剧痛使得他总算还保持清醒。

       然后他的人已在地上滚了出去。
# L' E- T6 I* |# g6 F9 ?' D) Q( K
       马空群追出来时，只见他的手一扬，接着，就是刀光一闪！
6 ^+ d& u: R) ^; C8 l) }  O
4 f9 ?0 F4 ^/ s$ P; @& Z: y' `* h- W: }/ {       刀光如闪电，是飞刀！

, t6 x( E2 k6 ^0 U       “小李飞刀，例不虚发！”

       小李飞刀的威名，至今仍足以令江湖中人魂飞魄散。这虽然不是小李的飞刀，却也已震散了马空群的魂魄；他竞不敢伸手去接，闪避的动作也因恐惧而变得慢了些。

       刀光一闪而没，已钉在他肩上。这也是飞刀。可是天上地下，古往今来，绝没有任何人的飞刀能比得上小李飞刀！

; g' J! w/ y1 n* f& V       就正如天上的星光虽亮，却绝没有任何一颗星的光芒能比得上明月。
4 j1 [) n4 Q- A$ y2 ]0 |) t
+ J, _2 T4 s* H       这柄刀若是小李飞刀的，马空群的动作纵然再快十倍，也是一样闪避不开，因为小李飞刀已不仅是一柄飞刀，只因每个人自己先已决定这一刀是避不开的。

       这种想法也正如每个人都知道，天降的灾祸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一样。刀光一闪，他的人已滚出院子，翻身跃起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只看见一条穿着黑衣的人影一闪，就没入了黑暗里。他咬了咬牙，拔出肩上的刀，追了出去。
7 Z! V) B! r" A' t+ g
. o! ^% Q% n0 n) h! ~       他相信这个人一定逃不远的，无论谁挨了他两拳之后，都一定逃不远的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夜，夜色深沉。
8 `  q) n& }  d' e  \  d4 g
6 [* i8 s' ]% k* o) H. I5 k1 W       冷清清的上弦月，照着他苍白的脸，也照着他漆黑的刀！
8 M. I$ o: q; L  i3 q
       傅红雪静静地站在月光下，前面是一片荒林，后面是一片荒山。

6 U1 T. D' [/ J' e+ \! D      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面对着这无边无际的荒凉黑暗，似已脱离了这个世界。这个世界似也遗忘了他。
" ?- [" V8 E% ~; o  n  m
       他身无分文，饥饿、寒冷而疲倦。

       他无处可去，因为他虽然有家，却不能回去。
4 n7 Q$ H6 q2 x1 z
       他的情人被他亲手埋葬，他想替她复仇，却连杀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。
3 Z7 F" K+ L2 F0 p0 u
       他知道的一个仇人是马空群，但却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寻找？叶开将他当作朋友，但他非但拒绝接受，而且还要逃避。
+ h6 U1 `# R! @0 ~2 F3 D
       可是除了叶开外，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将他当作朋友，他就算死在路上，只怕也没有人会理睬。
' E9 C% D" t6 o: d* H" Y* x
' t0 Z& C; i# t- Y7 F- t       世界虽然大，却似已没有容纳他这么样一个人的地方。
2 r9 X4 s& l2 g: N
; {& g! F4 g/ M       他活在世界上，已像是多余的。
0 {; A* ~7 U1 D: P  B# a9 b/ e
0 ~+ E  W* d  ^% J/ X# T% T       可是他偏偏一定要活下去。活下去又怎么样呢？应该往哪条路走？应该到哪里去？

! _  J* m/ c; ], N( ?: n/ o       他不知道。

       他甚至连今天晚上该到哪里去都不知道，甚至连一家最阴暗破旧的客栈，他都不敢走进去，因为他身上已连一枚铜钱都没有。

       ——难道就这样在这里站着，等着天亮？但天亮后又怎么样呢？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，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空虚恐惧。
; b  W% u$ O: y# D
# p4 ]/ C& D$ y       以前他至少还有个人可想，思念纵然痛苦，至少还有个人值得他思念，但现在呢？
) Z& x6 {7 c; G
; S( z: E; F" @9 w       现在他还有什么？还剩下什么？他心里只觉得空空荡荡的，甚至连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，都变得很遥远，很虚幻了。这才是真正可怕的。

       他咬着牙，勉强控制着自己，这里虽然没有人看见，他还是不愿意让眼泪流下来。
' k, j, q* M! M
* \: a' H0 v( ^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他忽然看见一个人从黑暗的荒林中飞奔了出来。一个满面鲜血的黑衣人。
3 x0 Y1 v& Y6 Y- k# b2 J
       他就像是在被恶鬼追赶着似的，连前面的人都看不见，几乎撞在傅红雪身上。

       等到他看见傅红雪时，己无法回头了，他那张本已被人打得破碎扭曲的脸，突然又因惊惧而变形。
8 F7 U; Q+ x: G, C
       傅红雪倒并不觉得奇怪，无论谁都想不到如此深夜中，还会有个人像他这样子站在这里的。

      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这黑衣人一眼。
3 X- |+ M3 x& M4 k
& Z$ H0 u. V- m  y' Q. m& b3 C       黑衣人却在吃惊地看着他，一步步向后退，退了几步，忽然道：“你就是傅红雪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也不禁觉得很意外，道：“你是谁？怎么会认得我？”
+ d) Q4 ^+ S: u2 r3 N
2 t1 a2 s  z$ T% T, ]; r/ Z- ~      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句话，却指着身后的荒林，道：“马空群就在后面，你……你快去杀了他！”

* @4 A! G1 D4 k9 \1 W3 _       傅红雪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弓弦般绷紧。
9 I) p! T5 ~& ?5 l& s8 p
       他历尽艰苦，走得脚底都生了老茧，也找不到的仇人行踪，竞被这个陌生的夜行人说了出来，他实在不能相信，也不敢相信。
7 w; r, |9 ]1 n% `, i
0 S4 C9 z6 \$ x/ [7 c9 y       黑衣人似已看出了他的心思，立刻接着又道：“我跟你素不相识，为什么要骗你？

1 h; W* {* ]& A1 o       你至少总该过去看看，那对你总不会有什么损失。“
# z  e- t  K/ h4 j! R
8 u, P$ C) e# `: A/ t* \) i8 M( [, K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再问。

$ D3 r2 ?9 M  f0 v       不管这黑衣人是谁，他的确没有说这种谎话的理由，何况他纵然说谎又如何！一个人若已根本一无所有，又还怕损失什么？傅红雪慢慢地转过身，然后他的人就已忽然掠入了荒林。

       黑衣人再也没有想到这残废憔悴的少年，身法竟如此轻健，行动竟如此迅速。
3 q6 x! M6 T! z% ~0 X% T2 ^$ `
       他目中现出忧虑之色，忽然大声道：“马空群不但是你的仇人，也是我的，他无论说我什么话，你都千万不能相信。”
; w; T9 }8 T9 d6 ?! Y
2 V: j# z8 _; M( h% `% D7 W       他本就是个思虑很周密的人，显然生怕傅红雪听了马空群的话，再回头来追他。
) p: B3 @/ X( p9 y) M# {7 w
5 m3 G; K/ M* f. S* C       他绝未想到这句话竟是他一生中最致命的错误。

       这句话刚说完，傅红雪竟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，苍白的脸上，带着种奇特可怕的表情，瞪着他一字字道：“你说马空群是你的什么人？”他那双冷漠疲倦的眼睛里，现在也突然变得刀锋般的锐利。黑衣人被这双眼睛瞪着，竞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，道：“我说他是……是我的仇人！”
9 A/ [; n! ?" C# Q, W
, Y* {3 }) E9 |0 @       “仇人……人！”傅红雪看着他，整个人都似已变成了块木头。
& z0 h% R1 z/ O. m- ^3 s
/ W5 E2 c- }* _3 N) z3 f0 e* U       “每次他说到‘人’这个字的时候，舌头好像卷不过来，总是带着点‘能’字的声音……”沈三娘说的话就像轰雷闪电般在敲击着他的耳鼓。他苍白的脸，突然变得火焰般燃烧了起来。全身也在不停地抖。只有那只手，那只握刀的手，还是稳定的。他已将全身的力量，全都集中在这只手上——苍白的手，漆黑的刀。黑衣人吃惊地看着他，忍不住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话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，突然转头，面向着东方跪下。

       黑衣人怔住，他实在猜不透这奇特的少年，究竟在于什么？冷清清的月光，照在傅红雪脸上，他目中似已有了泪光，喃喃低语着：“我总算已找到了你的仇人，你在九泉之下已可瞑目了。”
1 e( O; x4 Y8 O& W0 I
' l+ h1 |0 G3 N4 \       黑农人不懂他在说什么，却突然觉得有种诡秘而不祥的预兆，竟不由自主一步步往后退，准备一走了之。
% s* o" t/ N# t) J0 x& b1 s
" ~' \2 T5 I+ m. B! t3 y5 X% o1 _       可是傅红雪却忽然又已到了他面前，冷冷道：“你刀呢？”
0 I! j' M) I1 S5 m
       黑衣人怔了怔，道：“什么刀？”
/ }5 \! _  J$ l. {
) t4 N/ x7 Q) E, M: b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飞刀。”
; _1 l3 X( G3 }9 U
$ m0 E8 Z) h5 ^$ e% T4 L% R' z       黑衣人目中突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，失声道：“我哪有什么飞刀？”

2 F) F0 o; ]5 [- M- ?       傅红雪咬着牙，瞪着他，道：“我本该现在就一刀杀了你的，只不过我还有话要问你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声音也已嘶哑，厉声道：“我问你，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？为什么要害翠浓？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
       黑衣人道：“你……你说的话我根本完全听不懂，我根本不认识你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狂怒、颤抖，但那只握刀的手却还是稳定如铁石。
! t2 `5 z( A+ u0 l1 [
2 i2 }% t8 _" U       突然间，刀已出鞘，刀光如闪电般挥出，黑衣人却已经倒下，滚出了两丈。刀光一闪，他的人就已先倒下。
/ i' z' R  b, g5 F. t' C' K
       他对这柄刀的出手，不但早已防备，而且竟好像早已准备了很多法子，来闪避这一刀。
9 c: n% L/ m$ t$ t' G
       这一刀出手，锋锐凌厉，势不可挡，天下本没有人能招架，可是他居然能闪避开这一刀。
! ?5 d5 V" D/ _$ v+ ~# c: g
! ]! M3 k6 O; G0 O       刀光闪起，人先倒下——在他这种情况下，几乎已没有更好的法子能闪避这一刀。

       这种法子绝不是仓猝间所能用得出的，为了闪避这一刀，他必定已准备了很久。

% K6 [( p" _% B  n2 ^2 C7 D- y% |       他身子翻出，手已挥起。他的飞刀也已终于出手。

       只听“叮”的一声，火星四溅，两道闪电般的刀光一触，飞刀落下。
, f! q! q+ e3 b  F, Y& ^4 y
: x3 ?# a' Z8 y5 ?% V) w' T6 k       黑衣人再一滚，已滚下了山坡，突然觉得肋下一阵剧痛，刚才被马空群肘拳击中的地方，现在就像有柄锥子在刺着。

8 n9 E+ s) K, V! w- z       他想再提起，已提不起。
$ L; m: x! R9 m: c7 j$ W7 O" v% ^" ~
5 A/ E. L+ u2 I& `7 H/ C: z       刀光又一闪，冰凉的刀锋，已到了他的咽喉。
5 G1 j3 e% c/ [) Y1 d3 R+ {" V
       这凌厉凤发、锐不可挡的一刀竟已在这一刹那间，突然停顿。

2 j& x& V% |4 z$ M       握刀的这一只手，已将力量完全控制自如。刀锋只不过将黑衣人咽喉上的皮肉，划破了一道血口，傅红雪怒盯着他，厉声道：“我问你的话，你说不说？”
/ E6 j9 J$ H6 A2 Z2 _
       黑衣人终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，我说，我跟你并没有仇恨，我恨的是马空群，我杀了那女人，只因为她也是马空群的女儿。”
! w8 I5 I  {2 h# a8 u0 W* |; K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僵硬，突然大吼，怒道：“你说谎！”
# ]2 r( |+ ]/ Z; {' g; q  g
       黑衣人道：“我没有说谎，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实在不多……”
3 Y3 V$ E* X  Q! e2 P
8 P6 X7 _* c; W       他喘息着，看着傅红雪。
5 R+ X; I) y! s: R: o
+ X0 I5 o( A& J* v0 H! ]7 Q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又开始发抖，抖得更剧烈。

( y( Z; I* E, {2 E       黑衣人接着道：“她和马芳铃并不同母所生的，她母亲本是关中采参客的妻子，随着她丈夫出关采参时，被马空群奸污强占了，所以那批参客一直对马空群恨之入骨。有一次在长白山中，出动了一百三十多个人，等着伏击马空群，为的就是这段仇恨，在那次血战中，白大侠白老前辈也在的。”
; n7 P. k1 z0 F, v0 W8 B
( T; T( b$ D* y" e# l1 ?1 f! }       那一次血战本是武林中极有名的战役，傅红雪幼年时也曾听他母亲说起过。

       ——这黑衣人说的难道是真的？傅红雪只觉全身的血管里，都仿佛有火焰燃烧了起来。
% G0 @& u4 M# K/ {; [5 e& t
       黑衣人看着他，又道：“翠浓暗中一直是为万马堂刺探消息的，这一点想必你也知道，她出卖了沈三娘，也出卖了花满天，始终效忠于万马堂，正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马空群，她的母亲临死前已将这秘密告诉了她。”
( ^7 V6 M2 l' @! N
7 I' l- `8 K5 D' ]! n5 B       他叹息着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血浓于水，这一点本是谁都不能怪她的，我杀她，只不过是因为要向马空群报复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额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。

       黑衣人道：“你也是马空群的仇人，你难道会为替他女儿复仇而杀我？”
$ O: j/ `; p: ]3 {% c' D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还是不信，没有人肯把自己的亲生女儿，送到萧别离那里去。”

       黑衣人冷冷道：“的确没有人能做得出这种事，只不过，马空群根本就不是人。”
. c1 H/ a& `# D) B- l
8 K- Z& ~0 M% W4 t  B       他突然咬紧牙，嘶声大呼：“他根本就是个畜牲，是个野兽！”
7 s. I/ a& j6 c' C( w- L8 \  Z$ ~
       傅红雪满头冷汗，全身发抖，整个人已虚脱崩溃。

1 [  Q; U9 j# T0 M5 q       他魂牵梦萦、生死难忘的情人，难道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女儿？他不敢相信，却已不能不信。
0 B$ r2 W5 H- E( ~4 L
, H0 }$ @' e: _1 e       他突然觉得嘴角肌肉开始抽搐，那可恨又可怕的病魔，又一次向他侵袭！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
9 a) e2 \: M! q# O* y       黑衣人看着他，目中露出了满意之色，冷冷道：“我的话已说完了，你若还要杀我，就动手吧。”
. p6 r" c& a4 I% c: h( ^( [/ ^
! P6 N& u, p) w8 d       傅红雪咬着牙，没有开口。他已不能开口，不敢开口，他必须用全身力量，集中全部精神，来对抗那可怕的病魔。

       他只要一开口，就可能立刻倒下去，像一只被人用鞭子抽打着的野狗般倒下去。
0 l4 U  J) @8 a
1 q& F3 J4 v* u  X$ G. T, V       黑衣人眼睛亮了，他已感觉到自己咽喉上的刀锋在渐渐软弱，渐渐下垂……
$ C: d/ e$ s; D- I
       只不过刀还在傅红雪手里，可怕的手，可怕的刀。

       黑衣人突然用全身力气，从刀锋下滚出，手脚并用，就像是野兽般窜上荒山，百忙中还反手发出了一刀。可是他却连看都不敢回头去看一眼，现在他唯一的希望，就是远离这柄可怕的刀，走得越远越好。
  a3 `; B8 V% L, ]: t
: e0 A/ D" k6 [5 M* x7 S  e3 ~  e       他所说的一切，所做的一切事，也只有一个目的——他要活下去，本就会不顾一切，不择手段的。他当然想不到，他在匆忙中发出的那一刀，竟没有落空。这一刀已刺入傅红雪的胸膛！
% ^# U4 y( Y- t( b0 C, r- F
       鲜血沿着冰冷的刀锋沁出时，傅红雪就倒了下去，倒在冰冷潮湿的地上。
0 x; k, S( ^5 {# Z* D  k2 j: }4 c
       一弯清清的上弦月已没入荒山后。大地更加黑暗了，倒下去的人，是不是还能站起来呢？
' L+ d; M. H; N- F8 e. m5 U, g
+ u, G, ]  ^2 t+ ]- X       这黑衣人究竟是谁？他知道的事为什么有如此多？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？……
5 s" I* I2 a% o) [7 v3 F
       有很多成功的人都曾经倒下去，可是他们又站了起来！他们甚至倒下过十次，可是，他们又站了起来。他们不怕被人击倒！因为他们知道，只要你还有力气，还有勇气站起来，倒下去又何妨？

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站了起来。刀，还在他胸膛上。血还在流着，可是那恶毒的病魔，竞似也随着鲜血流出来。剧烈的疼痛，竟使得他立刻就感觉到疲倦、衰弱、饥饿！尤其是饥饿，他从来未想到饥饿竟是如此无法忍受的事。

* U6 w8 k4 p) x9 S! [5 W7 E, A       黑衣人已窜上荒山，不见了。傅红雪并没有追，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体力，追也没有用的。他已将所有的潜力全部用尽。山坡下的草丛中有金光闪动，是柄纯金的金如意。

8 ?# O1 A# J) E: H       那是黑衣人逃窜上山，反手拔刀时，从他怀里掉下来的。

' e4 S- _/ g$ W9 x       傅红雪凝视着闪动的金光，慢慢地走过去，很快地拾起。若是在三个月以前，他也许宁可饿死，也绝不会去捡别人跌落的东西，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。可是这三个月来，他已学会了很多，也已改变了不少，他已明白成功是必须付出代价的。最重要的还是，他必须活下去。现在他更不能死，更不甘心就这样默默的死。就算死，也必须让那些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来。只要能让他有力量站起来，有力量活下去，现在他甚至会去偷，去抢！
$ v0 b) @4 C1 n8 [5 J& g3 Q& G9 `
0 a0 D) h2 r7 L( f3 K       奔过荒林，林外的山脚下，有个阴暗破旧的客栈，他刚才也曾经过。现在他已不再犹豫，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走过去，甚至连胸膛的刀都不敢拔下来，他不能再流血，流血会使他更衰弱。
; }- Q; W) T9 ]9 a% b+ R1 E; }
       客栈里居然还有灯光。有灯，却没有人，也没有声音，大门还开着。也不知是因为这小店的主人，已没有关门的力气？还是因为这地方根本就没值得他关门的理由？
! |; P. v! X$ c, o
       柜台后也没有人，小院里的落叶在秋凤中打着滚，灯光却在后面的小屋里。看见小屋上的烟囱，就知道那是厨房。厨房，岂非正像是温暖的火光，滚热的食物——这些岂非正是生命的力量。
* c! j/ A; [, w$ t3 ^; W2 e8 O
& s6 |8 p# I9 p       傅红雪很快的走过去，但却并没有在这厨房里找到食物和力量。他找到的又是死亡！
  H( S1 f+ ]; q
- k0 R. r6 t3 L% l6 [5 m/ r& g       炉灶已冷，灯也快灭了。一个满头白发、身形佝偻的老人，仰面倒在地上，咽喉上一块瘀血，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双筷子，人却已冰冷僵硬。距离他尸身不远处，有只已被撕裂的破旧银袋，却是空的。

       这老人显然是在吃面时，被人一拳打在咽喉，立刻毙命。碗里的面是谁吃的呢？银袋里的一点碎银子，想必是被那杀人的凶手拿走了。可是他杀了人后，难道还会将死人剩下的半碗面也吃了下去？

       老人冰冷僵硬的脸上，也带着一种恐惧和不信的表情。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，世上竟有人为半碗被他吐过口水的面，几枚破旧的铜钱，就忍心下毒手杀了他这个已半聋半瞎的可怜的老头子。他实在死不瞑目。
# c& l% E8 D; z3 c
       傅红雪心里也充满了愤怒和痛苦，因为他正在问自己：这世上几乎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饥饿和贫穷的痛苦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会为了半碗吃剩下的面、一点散碎银子而杀人！一个人若还没有走上绝路时，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。
+ Y! z2 d5 h. Y$ A% b& p
       杀人的凶手是谁？难道他真的已走上了绝路？傅红雪忽然想起那黑衣人说的话，忽然想到马空群。不错，一定是马空群，他一定已看见了傅红雪，所以他一定要逃。可是他实在太饿，他必须吃点东西，哪怕只不过是半碗面也好。但他在杀过人后，吃这半碗面时，心里是什么滋味？想到他过去那些辉煌的往事，这半碗面吃在他嘴里时，又是什么滋味？

5 u$ U: B7 ^+ a. ~9 Z       傅红雪紧握着双手，突然觉得要呕吐。他恨，他愤怒，可是他同样也能感觉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悲切。
0 d) v* k; A' I7 C& D- ~: D
       纵横一世，威镇关东，声名显赫，一时无两的万马堂主人，竟会为了半碗面而杀人！

       他自己吃下这半碗面后，是不是会觉得要呕吐？马空群的确要呕吐。可是他用尽全身一切力量忍耐住，他绝不能吐出来。

  w2 F9 v4 G; p. z! e! B- U0 R0 t       泥水汤面，汤面里的口水，老人嘴里残缺的黄牙，眼睛里的轻蔑和讥诮……每件事都令他要呕吐。但无论什么样的食物，都同样能给人力量。

; h( x8 a3 ]5 S+ K       他若将食物吐出来，就无异将力量吐出来，他现在迫切需要力量！每一分力量他都要！因为他现在一定要将每一分力量用出来，就像是那次在长白山里逃窜的时候一样。
  G' n) ?! K' c5 J! D
       那次他甚至喝过自己的尿。但这次的情况却比那次更危险，因为这次他的敌人也远比上次更危险！更可怕！他亲眼看见傅红雪那凌厉风发、锐不可挡的刀光！他仿佛又看见了昔日那个永远都令他抬不起头来的人！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人手里的刀光飞起时，血花甚至比梅花庵外的梅花还鲜艳。
$ q* u; N: C* Q. d; ]. [
       他真正畏惧的也许并不是傅红雪，而是这个人！他仿佛又在傅红雪刀子上，看见了这个可怕的精神和力量！他无论是死是活，都再也不敢面对这个人的刀，再也不敢面对这个人的！就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在地狱等着他的，所以他才怕死！所以他一定要逃，他一定要活下去！可是他还能活多久呢？
! p% [  u- u- _+ l7 M, Q
& h3 B" X, Y8 Y7 W/ ^& w* ?       夜更深，秋也更深了。秋风中的寒意，已越来越重。用不了再过多久，树叶就会落尽，黄昏时就会刮起北风，然后在一个寒冷的早上，你推开窗子一看，就会发现大地结满冰雪。

, {! h& Q4 Y7 q$ F& a       一个衣衫单薄、囊空如洗的老人，在冰天雪地里，是很难活下去的。马空群握起了手，紧紧地捏着十几枚铜钱，这正是从那老头子钱袋中找到的，也许还可以勉强去换顿粗面吃。以后又怎么办呢？以他的武功，他本可毫不费力的去盗几家大户，他甚至有把握可以独力劫下一队镖车。这种事他以前并不是没有做过，但现在却绝不能再做，那并不是因为他已厌恶这种生活，只不过现在他绝不能留下一点线索，让傅红雪找到。

       他抬起头，望着枯枝上已将落尽的秋叶，现在他只剩下一个地方去，只剩下一条路可走。这条路他本不想走的，但现在他已别无选择的余地了：柜台后的床底下，还有小半袋白面，和一口已生了锈的钱箱子。箱子里有条绣花手帕，里面包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。票面却只有十两，有柄钢质很好的匕首，还有个制作得精巧的火折子。除了这三样东西外，就是些零星的小东西，显然都是在这里留宿的旅客遗落下来的，那老人居然还好好的保存着，等着别人回来拿。
- T4 X$ A5 f: Y6 z+ P. f) A
       他一向是个很诚实的人，虽然他也明知道这些东西的物主是绝不会再回来的了。那包着银票的绣花手帕，是——个年轻的妇人留下来的。有天晚上，她悄悄地坐了一辆破车来，和一个已经在这里等了她三天的年轻人会面，半夜时又悄悄地溜走了。年轻人醒来时，并没有看见她留下的东西，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痴痴的流了半天泪，就挺起胸膛。
4 i3 G9 b- w' _2 B8 j4 ?0 p" d1 A
/ q: k8 {1 R  r- M3 q8 e       大步走了出去。
5 z: X6 o3 Q& s. S; e1 c
- ~: \; @$ A. E( _       那少妇是不是已被迫嫁给了有钱的人家，却偷偷地溜到这里来和昔日的旧情人见最后一面的？那年轻人以后是不是会振作起来，忘记这段辛酸的往事？老头子全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，他只希望这年轻人不要像他一样，从此消沉下去。
1 V8 ]: D! r4 v2 C1 n- [. i
+ b( C) m& u( \6 E9 _* B       匕首和火折子是个穿着夜行人劲装的大汉留下来的，他半夜来投宿时，身上已带着伤。凌晨时，他屋子里就忽然响起一阵喊骂叱喝声，刀剑拍击声，从屋子里直打到院子里。老头子却只管蒙头大睡，等外面没有了人声时，才披着衣裳起来。外面的院子里有几滩血，屋子里枕头底下还留着这柄匕首和火折子，那受了伤的黑衣夜行人却已不见了。
1 I( ]( J7 k, T
       这些人一去之后当然是永远不会回头的，老人留下他们的东西，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平淡枯躁的生活，留一点回忆而已。傅红雪留下了银票和火折子。用那小半袋面，煮了一大锅浆糊一样的面糊，拌着一点油渣子吃了。然后他就在马空群耽过的那间房里，用冷水洗了个脸，准备睡一觉。屋子里阴暗而潮湿，还带着霉味，木板床又冷又硬，但是对傅红雪说来，这已足够舒服。人生中本就没有什么事是“绝对”的，只看你怎么去想而已。他静静地躺在黑暗里，他想睡却已是睡不着。

       他想的太多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严肃阴沉的脸，黑衣人流着血的脸，叶开永远都带着微笑的脸……
7 Y: H) d9 C$ B& u
       一张张脸仿佛在黑暗中飘动着，最后却忽然变成一个人，美丽的脸，美丽的眼睛，正在用一种悲苦中带着欣慰的表情看着他。

       ——无论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，无论她是不是马空群的女儿，她总算是为我而死的。
( n: D% n. T$ j5 _) o0 `
( q6 w: y8 g. X2 r# u* K3 g* B/ p  @) p       他的命运中，已注定了要孤独寂寞一生。

       但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听见一个人的声音，比缎子还温柔的声音。
( I) A5 ?) Y  v. M# ?. z
; ~: |4 S0 ?3 `6 E% g! W3 |" ~       “你几时来的？”
1 {* i0 O5 V1 H
       一个人突然的推开门，走了进来，就像是黑暗中的幽灵。
# G* {+ n7 f7 X
6 v$ u, g+ b8 S3 P       傅红雪虽然看不见这个人，却听得出她的声音。
2 e  K6 t# X5 ?% y' d
2 F+ ]. [* b, B9 m/ C  ]' P* u       他永远忘不了这声音……
* f0 I/ K+ i; u8 |) v+ J
       那寂寞的边城，阴暗的窄巷，那黑暗却又温暖的斗室。

: l! ]' @- B$ Q* }/ e# s" C       她在那里等着他，第一天晚上，他记得她第一句说的仿佛也是这句话：“你几时来的？”
  `9 {* P1 \8 J. c5 f( K
       “我要让你变成个真正的男人……”
" i; Z: u7 }# Y6 ^8 A
       他记着，她的手导引着他，让他变了个真正的男人。

3 |  @3 [8 Q0 d# Q. [( {       “……因为有很多事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做……”
7 u- K7 \+ q2 |' U0 c. B  i
1 V- g' x( c+ v( b* n, x, t       他忘不了她那缎于般光滑柔软的躯体，也忘不了奇异销魂的一刻。
! ^+ p. O! d2 x1 ]  d
       翠浓！难道是翠浓？难道这是他的翠浓？
+ m7 Z  o! B; P6 ^, S+ ~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跳起来，黑暗中人影已轻轻地将他拥抱。

       她的躯体还是那么柔软温暖，她的呼吸中还是带着那种令人永难忘怀的甜香。
4 P/ ?* s# X) A; x" x; B
       她在他耳畔轻语：“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来？”

# k! m! S- |  B3 Q) b       傅红雪连咽喉都似已被塞住，甚至连呼吸都无法呼吸。

       “我知道你近来日子过得很苦，可是你千万不能灰心，你一定能找到马空群的，你若消沉下去，我们大家都会觉得很失望。”
2 z& f5 D3 b$ V' ~
       傅红雪的手在颤抖，慢慢地伸入怀里。
7 S+ ~* l7 G) L$ \1 B
       突然间，火光一闪。
& k: s+ ~; w/ F. |* e1 Y# {* |  h
0 L7 N" M6 p0 r7 o: [1 g) k       黑暗的屋子里忽然有了光明——他竟打起了那火折子。
' t* O. l6 q8 y9 m
$ E; H+ w/ Y6 {  E" j- }+ @+ ?2 k* F       他立刻看见了这个人，这个第一次让他享受到的女人。
( s: G! i; J$ q
       这个改变了他的一生，也令他永生难忘的女人，竟不是翠浓。

       是沈三娘。
: l! y' \, v/ h) C7 H* h
) F  k- r% j! T9 P       火光闪动，傅红雪的脸色更苍白，竟忍不住失声而呼：“是你！”

4 F) O) N# t. f2 y5 ^/ W+ M2 z- S       沈三娘的脸也是苍白的，苍白得可怕，却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，还是因为她想不到这里会忽然有了光亮？
* o1 }8 J; ?+ ?8 F5 ?
       她身子半转，仿佛想用衣角掩起脸，却又回头来向傅红雪一笑，嫣然说道：“是我，你想不到是我吧？”
  G( h4 P8 l/ d/ _: ^% x
* A: Q; w" F- o0 K3 N! y/ |/ P. m# @       傅红雪吃惊地看着她，过了很久，才点头。
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以为是翠浓？”
/ Y% e+ k; }) [7 @" m* L
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回答她，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，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她。
& u" c! v7 S  K% Y. r- O' B, c5 X
       沈三娘一双美丽的眼晴却盯在他脸上缓缓道：“我知道她已经死了，也知道这打击对你很大，我到这里来，只因为我希望你不要为她的死太悲伤。”

$ {. `6 m% |$ n       她咬着嘴唇，迟疑着，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，才说出了两句话：“因为你本该爱的是我，不是她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笔直地站着，苍白的脸仿佛又已透明僵硬。
; |& e/ L8 o# U) _2 m  v
3 t+ ~6 j- ]7 S; j% S       沈三娘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我知道你一直都以为她就是我，一直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样一个人，所以你……”

" Q- y2 W8 Q2 `; x: O2 x- B. d6 C       傅红雪打断了她的话，道：“你错了！”

  k% B6 ~+ H) L! g7 @* B, p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我错了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，缓缓道：“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，却早已知道她并不是你。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怔住。

. Z8 z" R% W8 X+ X9 M4 G0 ^& H4 A       这次吃惊的是她，甚至比傅红雪刚看见她时还吃惊。
7 g* {; m& o1 A. h8 p2 s9 f
. i# F0 I0 G& y' z, z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她才能发得出声音，“你知道么？你怎会知道的？难道她自己告诉了你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她并没有告诉我，我也没有问，但是我却能感觉到……”他并没有再解释下去，因为这已不必解释。
% M( |( N8 i+ s4 I9 L" J
       相爱的男女们在“相爱”时，有些甜蜜而微妙的感觉，本就不是第三者能领会的。
' h) [; X" C- W0 V5 o" l
       沈三娘是很成熟、很懂事的女人，这种道理她当然能明潦。

  r$ n. z) f; o( j& T  c' O2 I8 r% @$ {       她忽然心里起了种很微妙的感觉，也不知为了什么，这种感觉竟仿佛令她很不舒服，过了很久，才勉强点了点头，轻轻道：“原来你并没有爱错人。”
, N8 }& L( M$ ]- ?* e
3 }( b/ S& f6 l( |4 z0 @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没有。”
* u) v( {4 P: j; |2 @
       他的态度忽然变得很坚定，很沉静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我爱她，只因为她就是她，我爱的就是她这么样一个人，绝没有任何别的原因。”

* d6 q7 H9 X, x" G2 N       沈三娘轻轻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
) V( i& z* j: A6 U# E       现在她的确已明白，他纵然已知道她才是第一个女人，可是他爱的还是翠浓。
& @# j. T3 y( Q9 ?
       爱情本就是没有条件，永无后悔的。

       她忽然又想起了马空群，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爱他，是不是爱错了人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道：“叶开呢？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他……他没有来。”

0 f/ e! a" O2 z1 `+ s5 z- U$ K3 S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来告诉我这件事，是不是他的意思呢？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我来告诉你，只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件事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沉默着，过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但我却希望能将这件事永远忘记。”
9 ~8 e% W& _' P" @& D) @2 s* \
       沈三娘勉强笑了笑道：“我，现在已经忘了。”
$ O1 r" }0 z0 k+ w
# T! i% h+ w9 @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那很好，很好……”

       他们互相凝视着，就好像是很普通的朋友一样。
: a, D) C/ b* \1 n& C3 `
& N1 ~! o( [/ b# d- C3 V       当他们想到在那黑暗的小屋中所发生的那件事，就好像在想别人的事一样。
$ P4 V. s7 }$ W- i& `
       因为那时他们的肉体虽然已结合，却完全没有感情——这种结合本就永远不会在人们心里留下任何痕迹的。

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傅红雪手里的火折子忽然熄灭。
" V' \* J; q& f
       小室中又变成一片黑暗。

; s4 Y) }9 ]0 h# S       虽然是同样的黑暗，虽然是同样的两个人，但他们的心情已完全不同。

       在那时，傅红雪只要一想起她发烫的胴体和嘴唇，全身就立刻像是在燃烧。
1 k( k( p8 C8 A1 h
       现在，她显然已听见傅红雪那奇特的脚步声，慢慢的走了出去。
& v# h4 N# u# R! D# X
       “我并没有爱错人——我爱的就是她，绝没有任何别的原因。”
; a8 z) W* k2 Q/ w7 U$ `; x. y
       叶开静静地听沈三娘说完了，心里还在咀嚼着这几句话。
0 i" o8 G; s7 f
       他自己心里仿佛也有很多感触，却不知是甜？是酸？是苦？

7 ], o& C& b. `: `' T! D0 s       丁灵琳看着他，忽然笑道：“他说的这几句话，我早就说过了。”
& G  d. v. |" m1 x
  V( w# d# J  k: ^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轻轻地道：“我说过我爱的就是你，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，我都一样爱你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眼里却仿佛又出现了一抹令人无法了解的痛苦和忧虑，抬起头，凝视着东方已渐渐发白的穹苍，忽然问道：“你不会后悔？”
9 n2 r6 d4 I2 `3 c$ b5 E$ |4 K! s7 a
! e$ w- f1 v. u# Q: U3 e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绝不会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笑了笑，笑得却似有些勉强，道：“假如我以后做出对不起你的事，你也不会后悔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的表情也变得很坚决，就像是傅红雪刚才的表情一样。

2 P% j' }& A# p& k, _$ n8 g/ g- r2 ]       她微笑着道：“我为什么要后悔？我爱你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，既没有别的原因，也没人逼我。”

       她笑得像是随着曙色来临的光明一样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希望。沈三娘看着她，想到了傅红雪，忽然觉得他们才是真正幸福的人。因为他们敢去爱，而且能爱得真诚。
& q+ ~, S9 B8 A0 y& F( Q  \" y
       她忍不住轻轻叹息，道：“也许我这次根本就不该再见他的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可是你见了也不错。”

" U( H% p; r- B, I' y6 i3 N% d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你们这次相见，让我们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! f( R! Y/ U3 ?6 @
1 S4 R, I" {2 _4 ^4 E0 U) F       沈三娘忍不住问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他爱翠浓，并没错，因为他是真心爱她的。”

5 v1 K2 k0 q4 K. b4 c, A$ E: A       他微笑着，接着道：“这件事让我们明自了，真心的爱，永远不会错的。”

/ z7 i2 s, D% ~$ b& T9 F1 p' s  q9 ?       傅红雪面对着门，看着从街上走到这小饭铺的人，看着这小饭铺的人走出去。他忽然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憔悴疲倦，直到现在，他才知道这种从不知目的在哪里的流浪寻找，是件多么可怕的事。
* r  F* G1 m, K& K, l
/ e3 g" R9 f$ J& z7 n       这种生活令他总觉得很疲倦，一种接近于绝望的疲倦。

       包在绣花手帕里那张十两的银票，已被他花光了，他既不知道这是属于谁的，也不想知道。

! ^' g8 b2 {! o       但他却很想知道那金如意的主人是谁，只可惜这金如意打造得虽精巧，上面却没有一点标志，他现在又必须用它去换银子，用换来的银子再去寻找他的主人。若是没有这柄金如意，现在他甚至已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生活下去。

       但是他却决心要杀死它的主人，这实在是种讽刺，世上却偏偏会有这种事发生一这就是人生。

+ ^% n, q  y5 O6 B9 g& P0 V2 I       有时人生就是一个最大的讽刺。
* }9 z8 l, W3 K  O- V) I6 H! I
( l* Z% Q3 |* U- [+ r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又想喝酒了，他正在勉强控制着自己，忽然看见一个很触目的人从门外走进来。

2 P) g- [% m$ U7 B       这人衣着很华丽，神情间充满了自信，对他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已很满足，对自己的未来也很有把握。

       他也的确是个很漂亮、很神气的年轻人，和现在的傅红雪，仿佛是种很强烈的对比。
! Y& j6 h& b0 H# g' G9 q
       也许正因为这原因，所以傅红雪忽然对这人有种说不出的厌恶；也许他真正厌恶的并不是这个年轻人，而是他自己。

       这年轻人发亮的眼睛四下一转，竟忽然向他走了过来，居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面上虽然带着微笑，却显得很虚假，很傲慢。他忽然道：“在下南宫青。”
$ k" j8 d* l0 ?9 x. Q! ^" z% h7 ^4 M
8 ?5 j6 j! d) h7 z' H2 G" N& ~# E- {6 z       傅红雪不准备理他，所以只当没看见这个人，没有听见他说的话。
3 W3 L4 a0 L# ^; f0 w0 O, ^. E) D
$ [% b! J- A* M" k( w' g8 \9 I       “南宫青”这名字，对他就全无意义，纵然他知道南宫青就是南官世家的大公子也是一样。
* m; l: U+ d0 F& u! _3 Y1 H3 l) s
) p1 c! w& ?6 t* [* C       “南官世家”虽然显赫，但对他已完全没有任何意义。

- s7 ]3 l- S8 L. [: `+ I8 k* K       这种态度显然令甫官青觉得有点意外，他凝视着傅红雪苍白的脸，忽然将那柄金如意从怀里掏了出来，道：“这是不是阁下刚才叫伙计拿去兑换银子的？”
* @  f5 L! ^8 H/ C4 c3 `% ]. ~
+ [: d3 N* p: P$ ^! ^% h       傅红雪终于点了点头。

- O& S% J: j0 y& i' _       甫宫青忽然冷笑，道：“这就是件怪事了。因为我知道这柄金如意的主人并不是阁下。”

$ S5 S4 [/ |* v. ~       傅红雪霍然抬头瞪着他，道：“你知道？你怎么会知道？”
; U3 X9 C" X; R* B# w
       南官青道：“这本是我送给一位朋友的，我到这里来，就是要问问你，它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？”
4 s0 i$ h% ~7 Z$ s' X* R
- G3 Y$ b1 S) m) \! a% v2 y1 _6 \# N       傅红雪心跳忽然加快，勉强控制着自己，道：“你说这柄金如意本是你的，你是不是能确定？”
) T. O7 N: a  I/ M
       南官青冷笑道：“当然能。这本是‘九霞号’银楼里的名匠老董亲手打造的，刚才这店里的伙计不巧竟偏偏把它拿到‘九霞号’去换银子，更不巧的是，我又正好在那里。”
9 `! v2 v; y, \. \. k9 \: @9 w
       这实在是件很凑巧的事，但世上却偏偏时常有这种事发生，所以人生中才会有很多令人意料不到的悲剧和喜剧。傅红雪沉默着，突也冷笑，道：“这柄金如意就算是你的，你现在也不该来问我。”
) k$ p& X) W) [, {
       甫宫青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2 z2 {! A2 G3 E1 e* Y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你已将它送给了别人。”
# Z( z  c; k% ^- U6 s
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但他却绝不会给你，更不会卖给你，所以我才奇怪。”
- Z3 m, z' x- ^. s! u6 |1 t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又怎知他不会送给我？”
8 G( i) o$ U! H
       南官青沉着脸，迟疑着，终于缓缓道：“因为这本是我替舍妹订亲的信物。”
- E9 b) @7 C) A9 b9 {' W" Y+ T
  Z! O4 v( ]4 @- r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真的？”

" t$ _" ^$ M3 T' \2 x       南官青怒道：“这种事怎么会假？何况这事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。”

1 X# ^5 B/ r7 T" D+ Y- l. z; x; J- x. }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有儿个妹妹？”
! ~4 N( ?) L, d) p2 ~3 u8 R
4 K4 b9 D9 U5 b. \) ]       南官青道：“只有一个。”
% n/ w. G" G2 p5 w  e) W' m
6 O" O$ f2 u9 \. B/ u       他已发觉这脸色苍白的年轻人，问的话越来越奇怪了。他回答这些话，也正是因为好奇，想看看傅红雪有什么用意。
* g4 }( b3 K5 [
7 M' w; @! w  W2 k/ x  k) C       但傅红雪却忽然不问了，他已不必再问。
8 F" |1 d9 O: n+ y
1 }2 u0 w+ H+ }) d. y2 L3 y       江湖上既有很多人都已知道这件亲事，这条线索已足够让他查出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来。

! x+ v* O. R/ p8 M. D4 \2 \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你的活已问完了？”

/ |* K$ c! V/ _3 \; s3 P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他，看着他英俊傲慢的脸，奢侈华丽的衣服，看着他从袖口露出一双纤秀而干净的手，手指上戴着一枚巨大的汉玉斑指……这一切，忽然又使得傅红雪对他生出说不出的厌恶。

       南宫青也在看着他，冷冷道：“你是不是无话可说？”

$ ^% X6 }- x. h3 x# R' Y$ V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道：“还有一句。”

  ]2 l0 o1 H5 }" ^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你说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又道：“我劝你最好赶快去替你妹妹改订一门亲事。”

+ J# u. M9 e- n7 Y1 d  K2 o9 P       南宫青变色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因为现在跟你妹妹订亲的这个人，已活不长了！”
1 s, `) t5 H4 j0 z: J
' a+ U5 c) l7 I- k9 S( y1 F6 O       他慢慢地抬手，放在桌上，手里还是紧紧握着他的刀。

       苍白的手，漆黑的刀！
7 B) d# k2 a$ o( v
       南宫青的瞳孔突然收缩，失声道：“是你？”
2 A- i+ U. J0 I$ |
) w$ S3 z. @6 ?5 Q1 Y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是我。”

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我听说过你、这几个月来，我时常听人说起你。”

2 V3 B5 ]9 u0 I1 ?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听说你就像瘟疫一样，无论你走到什么地方，那地方就有灾祸。”

" c4 R; D, ~5 T8 a8 o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还有呢？”

! Y+ K0 k# K3 M3 F; C       南官青道：“听说你不但毁了万马堂，还毁了不少很有名声地位的武林高手，你的武功想必不错。”

7 a+ |' U0 f% o  L& e5 |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不服？”
4 z. y. G, D9 \& V$ ~
       南宫青突然笑了，冷笑着道：“你要我服你？你为什么不去死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，等他笑完了才慢慢他说出了四个字！
' K& Y3 y' P% ~' {% B
: D) ~& E2 l1 I! m5 T       “拨你的剑！”

       三尺七寸长的剑，用金钩挂在他腰畔的丝条上，制作得极考究的鲨鱼皮剑鞘，镶着七颗发亮的宝石。南宫青的手已握上剑鞘，他的手也已变成了苍白色的。
/ z! w- M3 I, u4 k# q) m
! h0 W& W# B) Y% K5 K0 P; K       他冷笑着道：“听说你这柄刀是别人只有在临死前才能看得到的，我这柄剑却并不一样，不妨先给你看看。”突然间，他的人已平空掠起，剑也出鞘。闪亮的剑光，带着种清越龙吟声，从半空中飞下来。

       只听“叮”的一响，傅红雪面前的一只面碗已被剑光削成两半，接着又是“喀嚓”
) @. s$ }- O- _4 n' {' x
3 {. w5 ~8 u! W4 m8 d       一声，一张很结实的木桌也被削成两半。
  t/ B& t6 A! n+ g" Y0 |' X. X
3 K5 _: X- S3 H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这张桌子慢慢的分开，从两边倒下去，连动都没有动。旁边却已有人在大声喝彩！

1 F  e0 ^$ J2 X       南宫青轻舞着手上的剑锋，眼角扫着傅红雪，微笑道：“怎么样。”

& s! X8 I# T9 N$ L       傅红雪淡淡地道：“这种劈柴的剑，我以前也听人说起过。”
# Y8 s+ d3 q% t; H; A
- h3 ]/ x( q+ G) {       南宫青脸色又变了，厉声道：“只不过我这柄剑不但能劈柴，还能杀人。”
1 M* u2 @' Z+ ]
       他的手一抖，一柄百炼的精钢长剑，竞被他抖出了数十点剑光。

1 [% j+ j& @- ?$ U8 [       突然间，漫天剑光化作一道飞虹，急削傅红雪握刀的臂。

6 X4 b- G" o* v9 s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拔刀。他甚至还是连动都没动，只是眼也不眨的盯着这闪电般的剑光。

2 r0 B8 _* T0 h) M- b" Q. U2 u       直到剑锋已几乎划破他的衣袖时，他的臂突然沉下，突然一翻手，漆黑的刀鞘就已打在南官青握剑的手腕上。
; c/ l, e6 |! q; T8 K3 r" E
       这一着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，只不过时间算得很准而已——算准了对方的招式已很老时，才突然地出手。

       但一个人若不是有钢铁般的神经，又怎能等到此时才出手，又怎么敢！

5 q  V3 G7 x1 J- E1 B! g% V       傅红雪还是坐在那里，非但刀未出鞘，连人都没有动。

       南宫青咬了咬牙，突然跺脚，人已掠起，从傅红雪头上掠过去，伸手抄住了钉在墙上的剑，右腿在墙上一蹬，人也已借着这一蹬之力，倒翻而出，凌空一个“细胸巧翻云”，剑光如匹练般击下，直刺傅红雪的咽喉。旁边又有人在大声喝彩。
. f# |# W3 c7 O
       这少年刚才虽然失了手，那一定只不过是因为他太轻敌，太大意。

( C+ l/ V8 `! l4 Q6 S7 t       他的出手实在干净利落，不但身法潇洒好看，剑法的轻灵变化，更如神龙在天，令人叹为观止。
. Y0 o$ L# S, ^6 k: i
       他们根本没有看见傅红雪出手。他们根本看不见。

       只听“咯嚓”一声，剑己刺在椅子上，椅子上坐的傅红雪，却不见了。

: f: t7 p% ?" n, i       他又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，才闪身避开这一剑。

0 N: M, `/ b, W; h( c       南宫青明明看到这剑已刺中傅红雪，突然间，对方的人已不见了。他竟连改变剑招的余地都没有，只有眼看自己这一剑刺在椅子上。

. m9 Q2 Q; `2 l0 P+ X       然后他才觉得痛。一阵强烈的疼痛，就好像有两只巨大的铁锤重重的敲在他肋骨间。
, D$ X8 ^, ~! A* j
5 y4 F: T8 q, ^       他的人还未落下，又已被打得飞了出去，撞在墙上，勉强提起一口气，才总算沿着墙壁慢慢滑下来，却已站不稳了。
9 E. U/ g5 [8 a4 P
* O; t- g0 I5 E$ [5 |8 M       傅红雪正在冷冷地看着他，道：“你服不服？”

       南宫青喘息着，突然大喝：“你去死吧！”

2 a: A1 H% O! `5 F2 D       喝声中，他又扑过来，只听剑风“哧哧”，声如破竹，他已正手刺出了四剑，反手刺出三剑。
' \: M2 ^, j$ a$ m, S
5 p) @  l$ o! `: M       这连环七剑，虽然没有刚才那一剑声势之壮，其实却更犀利毒辣，每一剑都是致命的杀手！
2 @( l) X6 z  c; B# p& x
3 t8 }5 o# z3 ]$ h9 z2 I       傅红雪身子闪动，忽然已避开了这七剑。

4 f; [% ~3 E$ |) k7 s       他虽是个跛子，但脚步移动问，却仿佛行云流水般清妙自然。没有看见过他平时走路的人，绝不会知道这少年竟是个破子。
! }* p) y' d0 H1 [
/ I! f7 r9 b6 c       可是他自己知道，就因为他是个不如人的残废，所以才比大多数不跛的人都快三倍。

       他下过的苦功也比别人多三倍——至少多三倍。

, v3 A6 Y0 ~6 A( i" t3 U       南宫青七剑攻出，正想变招，突然发现一柄刀已在面前。
9 C. T0 o% z4 C) w& u
       刀仍未出鞘，刀柄漆黑。

       南官青看见这漆黑的刀柄时，刀柄已重重的打在他的胸膛上。

       他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。等他眼前的金星消失时，才发现自己竟已坐在地上，胸膛里仿佛在被火焰的烧，连呼吸都不能呼吸。
! o' f: e' O2 s
: j, B; f5 }6 d8 G       傅红雪就站在他面前，冷冷地看着他，道：“现在你服不服？”

) y$ W+ r! @0 e$ o7 W1 f       南宫青没有说话，他说不出。
' ]! Y+ D2 N+ U& h: p8 h5 t
       但这种家世显赫的名门子弟，却仿佛天生还有种绝不服人的傲气。
' m4 o) T! |4 Z2 u  B
       他竟挣扎着，又站了起来，挺起了胸，怒目瞪着傅红雪。
/ e  f' {! m  R8 l( T: P
       鲜血已不停地从他嘴角流出来，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喝：“你去死吧！”
: A$ @2 x4 H: k1 j# H; I
: ?) ~/ F( E3 p$ ^% {% w: q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还没死，你手里也有剑，你可以来杀我。”

  B# a& S$ v9 @% E3 T0 Z8 ?       南官青咬着牙，用力挥剑，可是他的手一抬，胸膛间立刻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痛苦。
. j, h5 W! M+ z7 q) @, I
       这一剑刺过去，哪里还有杀人的力量。
4 U+ }5 [+ S/ P7 p, `' ^
' j) x& v) Q" g+ _' r7 i       傅红雪已根本不必闪避招架，剑刺到他面前就已垂下去。
5 v. E% a+ x  o3 |! E8 J
3 m1 h% [: F: T7 {       刚才的喝彩，现在已变为同情叹息。对一个骄傲的年轻人说来，这种同情简直比讥诮还难以忍受。

/ _9 f, U" Y; Z- |- I* N0 r0 q7 x, {       南宫青的身子突然开始颤抖，突然大声道：“你既然恨我，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？”

: \' C" A* H0 k0 }* }. D" L  H/ A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恨你？”
+ K$ Q! m  h3 J' [$ b( p5 w) U7 x
2 |6 P/ l% J- m4 w$ N3 }4 k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我跟你虽然无怨无仇，但我却知道你恨我，因为你也知道你是永远比不上我的。”

  ?( H8 ?( s$ \; X$ P       他眼睛里忽然闪出一种恶毒残酷的笑意。

       他的剑锋虽然已无法伤害傅红雪，但他却知道恶毒的话有时远比剑锋更伤人。
! Z( Y3 ^+ a! U, A5 n
       他大声接着道：“你恨我，只因为我是个堂堂正正的人，你自己却只不过是个可怜的残废，是个见不得天日的私生子，白天羽若是活着，绝不会认你这个儿子，你根本连替他报仇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又变得赤红，身子也已又开始发抖。
4 B* l2 t# [9 k$ M  y. Z
# r& y* Z4 q& t: q       南宫青面上已不禁露出得意之色，冷笑着道：“所以你无论怎样羞辱我也没有用的，因为我永远比你强，永远也不会服你的。”
+ y7 k  p" w: @  n. v
       傅红雪握刀的手背上，已又凸出了青筋，缓缓道：“你永远也不服我？”

- a, `5 ?& ]" e+ @/ Z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我死也不服你！”
& s  H# [% g8 V' {1 S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真的？”
$ Z+ o" Q/ ~; U( i: Z: x" Y6 g
/ D" m- f9 _) C. n       甫宫青道：“当然是真的。”
# k1 g3 _; B& b- f
       傅红雪瞪着他，忽然叹了口气。道：“你实在不该说这种话的……”
( V" y+ g, ]6 L; ]
       他的叹息声竟似比南宫青的冷笑更冷酷，就在这种奇特的叹息声中，他的刀已出鞘。

       南宫青只觉得左颊旁有寒风掠过，一样东西从他肩头上掉下来。

       他不由自主伸手接住，突然发现自己肩头和掌心已全部鲜血淋漓，他摊开手掌，才发现这样冷冰冰的东西，竟赫然是只耳朵，他自己的耳朵。
5 |4 l5 S7 v4 p) X! J. g' e
       就在这一瞬间，他才感觉到耳朵上一阵比火焰的烤还剧烈的痛苦。他的上身突然冰冷僵硬，两条腿却突然软了，竟又“噗”的坐了下去。

       他拿着自己耳朵的那只手臂上，就好像有无数条毒蛇在爬动，冷汗已雨点般从额角上冒出来，他那张英俊傲慢的脸，现在看来已像是个死人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还没有死，我手里也还有刀，你呢？”

       南官青看着自己手上的耳朵。

, ~3 \& ^( j# Q( T- g" R" ~# V       牙齿“咯咯”的响，似已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7 u$ K0 O  {. Z6 l4 J: i! w
/ L4 M! {1 f4 X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还是死都不服我？”

       南官青一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里，突然流下了泪来，颤声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究竟服不服？”

  g9 r; V1 O0 {# h6 Y$ l' T" |! g       南宫青突然用全身力气大叫：“我服了你。我服了你！”
/ C5 k) i: E$ N0 H! [! V
       他喊叫的时候，眼泪也随着流下。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死也不会屈服的人，但现在忽然发现恐惧就像是暴风洪水般不可抵御，忽然间已将他的勇气和自信全部摧毁。

       他竟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。

2 V! I6 \7 f* g* O" @9 }       傅红雪脸色又变得苍白如透明，竟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。

       就慢慢地转过身，慢慢地走出去。
- X1 _( h4 ^3 h+ O) C- E5 k$ y/ g
       他走路的姿势奇特而笨拙，但现在却已没有人还会将他看成个可笑的跛子。

. n) a7 x# j) m9 S! t& [. k  `       绝对没有任何人！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秋，秋风萧杀。

0 o. q8 H. Q$ ?/ g! E0 V# a0 B* s8 y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走过长街，风吹在他胸膛上，他胸中忽然觉得有种残酷的快意。他并不是个残酷的人，从不愿伤害别人，也同样不愿别人伤害他。

" x: b7 @4 {/ y# P  G' m       但这世上却偏偏有种人总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强者，天生就有伤害别人的权力，而别人却不能伤害到他们一点。
1 E. Z" R# ~3 F& I! h
5 H- f2 e/ u4 x8 ~, J( l$ h! }       他们也许并不是真正凶恶的人，但这种要命的优越感，不但可恶，而且可恨。
' P7 {. G$ C  L# K) k
       对付这种人唯一的法子，也许就是割下他的耳朵来，让他明白，你伤害了别人时，别人也同样能伤害你。
. B( U* @0 ^7 t* l  i5 g
1 @, q+ E3 N4 X; H* M+ U7 P       傅红雪已发现这法子不但正确，而且有效。
: c3 g7 m/ @" Q$ k2 l' @( C
       九霞号银楼的陈掌柜刚坐下来端起碗茶，茶就溅得他一身都是。他的手还在抖，心还是跳得很厉害，他从未想到他们的大公子也会痈哭流泪，现在只希望能装作完全不知道这回事。

1 c7 y; w9 N$ u) F6 o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他忽然看见刚才那脸色苍白的少年，忽然从对街走了过来，他手里拿着的茶碗立刻跌在地上，跌得粉碎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已走进了这招牌虽老，粉刷却很新的店铺，冷冷地看着他，道：“你就是这里的掌柜？”
' c/ g/ v, p6 D
       陈掌柜只有点头。
0 E. L0 ]: U  `# z
/ N! @) o* J" [) [- D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那柄金如意是我送来兑银子的，银子呢？”
& _' f" i% y, C! B# G6 o2 [+ |
       陈掌柜赔着笑，道：“银子有，有……全都在这里，公子只管随便拿。”

- B$ m. G& @6 E+ x0 b3 ^% A       他竞将店里的银子都捧子出来，就好像将傅红雪当做了个打劫的强盗。傅红雪心里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5 ^" O) L+ b% k, e" Q0 u) I
& q/ _# n; D+ ?9 ~       他当然没有笑，板着脸又道：“南官青只有一个妹妹？”
. _7 T* J0 l& H8 B. i7 i% n: M
       陈掌柜道：“只有一位。”
3 f) r- L' Z4 z9 S& D% u* f
& X2 Y! X4 n' q, D, D; T1 H/ O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跟她订亲的人是谁？”
( x  D* X; h1 I( w% Z1 G2 z
* T0 G& T3 r5 `% z7 h2 U; @5 G       陈掌柜道：“是……是了家的三少爷，叫……丁灵中！”
- e, p, s# t) Y4 k7 X2 ?, d! l$ _
7 ~5 [" D+ S& E0 X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脸色变了。陈掌柜却更吃惊，他从未想到傅红雪听到这名字后，脸色变得如此可怕！

       斜阳从门外照进来，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4 L' r! v, d8 w* _! v4 O( e
       他的脸似已透明如水晶。
: B( y7 X6 }0 y/ h. ~
- S* G' h8 J8 }. L+ b       好汉庄的毒酒，易大经的消息，王大洪的毒剑，连伤两命的飞刀……还有梅花庵外那个“人”——都到齐了么？
% }- W3 S* ]  z: m- h; m; e
       忽然间，所有的事又全都随着这名字出现在他心里了。

! j  l8 G6 t, z+ q. y  N       他的心似也变得透明如水晶。世上本没有能永远隐瞒的秘密，所有的秘密，现在好像忽然都已到了揭穿的时候。
5 H7 n+ |1 h4 b% e* C6 O# {
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大笑，大笑着走出去，只留下那莫名其妙的陈掌柜吃惊地坐在那里。
$ A$ N- `/ v2 z2 u0 h7 S% L
       他也从未想到一个人的笑声竞会如此可怕。

       巨大的庄院，黑暗而沉默，只剩下几点疏散的灯火，掩映在林木间。
4 ^4 G( |! q" S/ T
: N2 E. x- Y$ U- l" b+ _/ M: w1 [5 R) t       风中带着桂子和菊花的香气，月已将圆了。
  s( _7 _# h6 c
$ k7 I' N) W- A       马空群伏在屋脊上，这凄凉的夜色，这屋脊上的凉风，使得他胸中的血又热了起来。
8 T+ F9 C6 A0 K7 i; l+ ^
       仿佛又回到了那月夜杀人的少年时。
; |7 ?( s) ?4 H% e( [
       乘着朦胧的夜色，闯入陌生人的家里，随时在准备着挥刀杀人，也随时准备着被人伏击。

       那种生活的紧张和刺激，他几乎已将忘却。
$ y9 S' z0 [7 b# g
0 O: [6 E7 T% w$ E) k8 }  G       可是现在他并不担心被巡夜的人发现，因为这里正是江湖中享誉最久、也最负盛名的三大武林世家之一，夜行人根本不敢闯到这里来，这里也根本用不着巡夜的人，灯光更疏，远处更鼓传来，已三更。

       庄院里的人想必都已睡了，这里的家风，绝不许任何人贪睡迟起，晚上当然也睡得早，马空群的眼睛兀鹰般四面打量着，先算好了对面的落足地，再纵身掠过去。

3 {2 j6 y  A$ ^: a; U       他并不怕被人发现，但也不能不分外小心。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经验，已使得他变成了特别谨慎的人。
0 S6 z( H# r9 P% ?
$ @3 H% p0 B3 c8 p5 t) m       掠过几重屋脊后，他忽然看到个很特别的院子。院子幽雅而干净，雪自的窗纸里，还有灯光，奇怪的是，这院子里连一棵花草都不见，却铺满了黄沙。

" }; [0 p% n  }  U! J) D9 G       沙地上竟种了仙人掌，长满了尖针的刺，在凄凉的月光下看来，更显得说不出的狰狞诡秘。
6 H& I6 N1 |" B- ~8 g+ Q- c$ b
       马空群的眼睛立刻亮了，他知道这一定就是他要找的地方。他要我的人，总算还没有死。
1 m$ V$ C' E  J5 B% ^& r, u
       屋子里悄无人声，灯光黯淡而凄迷。
2 `1 K8 B4 Y/ Y9 K8 e2 _
- z& z' N* q, T) K3 @- \# t       马空群轻轻吐了口气，突然发出种很奇怪的声音，竟像是荒山中的狼曝一声。

- Y5 T& G( p, o% d       屋子里的灯光立刻熄灭，紧紧关着的门却忽然开了。

& [) B. U% P, q: o( k  N  S8 f$ T       一个嘶哑而又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问道：“是什么人？”

0 ~. g; w4 W% m. Y6 s       说到“人”字时，他的声音更低。
% S$ _- d* Z$ ]; M1 `6 f
1 f6 }1 v9 q. U  ?" L       马空群又吐出口气，道：“是梅花故人。”

4 q8 w% @6 x) u       黑暗中的声音突然沉寂，过了很久，才冷冷道：“我知道你迟早一定会来的。”

' V) M7 `) A, a% d       门又紧紧关上，但灯光却仍未燃起。

       屋子里是漆黑的，谁也看不清这个不爱花有却爱仙人掌的人，长得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
, S3 Q. x1 S  f* e) B      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，甚至连他是男是女，是老是少都很难分辨。
- v/ s- ?3 E( y( p3 R, y
       这时黑暗中已响起他和马空群耳语般的谈话声。

9 Z8 I  i6 r1 `) b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来？”

6 P8 q2 l2 |7 K. X; T! i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你当然不该来，我们有约在先，梅花庵的事一过，我们从此就不再来往。”
( o1 Y, E' x. Y+ W7 o% m* Q
. S/ S/ Y3 ~+ D' q, E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我记得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又道：“你也答应过我，从此无论再发生什么事，都绝不牵连到我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突然冷笑道：“但食言背信的并不是我。”
% p5 j' @2 a0 t& _. W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不是你？难道是我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不该叫人去杀我的。”
7 g# B% r  i# p9 H6 I& i2 Z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叫谁去杀你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自己心里明白，又何必问我？”
4 f( l& P- }& k' l$ I
       这人沉默了半晌，才缓缓道：“你已见到了老三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冷笑道：“果然是老三，我早就听说过，丁家兄弟里，老三最精明能干，却想不到他除了把你一身功夫全学去了之外，还练得一手飞刀。”
# t; D: C& @- s; C1 b; y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飞刀？什么飞刀？”
1 y5 O: k4 Q  V
; ^6 {% X  Z$ I9 v; i1 j" o, F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那天你在梅花庵，拿走了白天羽的两样东西，其中一样就是小李探花送给他的飞刀，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
       这人沉默着，仿佛在用力咬着牙。

' y4 g4 ~* N. Z8 c  D* `- t7 A5 M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小李飞刀虽然名震天下，但真正见过的人却不多，除了你之外，也没有人能打造出和那一模一样的刀来。”
# C+ B( N4 |. i# [" u2 ^) ^9 ^
0 F+ e8 u' D3 L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只不过连我都不知道他已练成了小李飞刀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冷冷道：“幸好他练得并不高明，所以我总算还能活着到这里来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又沉默了半晌，突然恨恨道：“我也知道你的万马堂已被人毁了，听说是个叫傅红雪的年轻人，难道他就是那贱人替白天羽生下的儿子？”
4 @3 u* j: h! Y+ j; ?
& H4 `" h6 ^+ I2 N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不错。”

" G2 l8 s$ }# V8 a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凭他一个人之力，就能毁了你的万马堂吗？”

/ v9 f- B7 M- J* F# K8 _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他一刀出手，绝不会比白天羽少年时差。”
! N# u7 y) A4 s3 Z; x# h
+ x9 [! T" L, B( L0 C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他怎么能练成这种刀法的？难道白天羽早已将他的神刀心法传给了那贱人？”
, T& c5 G! W. g& t
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道：“白天羽对白凤公主本就是真心诚意的。”

# Z) \" Z0 _/ h1 l; E0 i4 T      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，听来如刀锋磨擦，令人不寒而栗。看来他和白天羽之间，的确有深不可解的仇恨。

& S& N3 K" R6 g/ O2 z5 R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但若没有叶开在暗中相助，傅红雪也未必能得手。”
5 ]& }( k- {2 _5 f3 _/ g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叶开，他跟白家有什么关系？”
2 K2 _, S/ I( d% [, a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这人来历不明，行踪诡秘，起初连我都被他骗过了，当他只不过是个恰巧路过的人。”
7 f  |* |4 N, |1 Y  b
       这人冷冷道：“连你居然都能被他骗过了，看来这人的本事倒不小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他年纪虽轻，城府却极深，武功也令人难测深浅，实在比傅红雪还不好对付。”
1 G) x: P1 y2 C: o- q
( C  x5 n' O" D5 K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你看他比起老三来如何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那位丁三公子的确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，只可惜……”
  g6 x% v9 A3 r$ r  i  f( K
  u& Q+ s6 Z5 U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只可惜怎么样？”
* U2 @/ a% o8 j7 {- `, Z8 h
, e1 w/ V5 B; K5 ^       马空群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只可惜太聪明的人就不会太长命的。”
$ y" `. J) N: J+ v. g- e) y; P
/ {+ _! a. l' i6 n2 X       这人失声道：“你杀了他？”
# t$ U) i" d# g0 H1 u  g( a- a, c
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道：“我只求他不杀我，就已心满意足，怎么能杀得了他！”
9 l9 D; l7 n* P) \3 [+ F/ A3 w3 w& T
2 N$ I5 Q. w3 I8 v) h$ ^5 u) Q- Z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是谁杀了他？”

4 m9 P; [7 W& f3 |/ m% s8 U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傅红雪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难道你亲眼看见了？”

! ^) S  V  D$ V/ i+ a2 ~3 f       马空群迟疑着，终于承认。
% D. @' g! O, \0 }9 S
       这人厉声道：“你亲眼看见他遭人毒手，竟没有过去救他？”
8 B) X  l/ m- W) l# c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我本该过去救他的，只可惜我也受了伤，自身难保。”
( T$ F% z. R. z6 T5 F9 b
- z8 R4 B8 ^& [: V7 P4 z1 u- n* }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是谁伤了你？”
  V0 C' W$ L* e" O4 R4 G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就是他，他的飞刀。”
3 h% C9 a; E, k! y5 a4 m
/ ~) l1 z2 F6 R! C+ |/ A3 ^/ h8 J       这人说不出话了。
% P- S9 s7 s7 r% L- b
6 e; U. ^+ x) b& `$ ~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我既已来到达里，你就无法脱身事外。”
8 A  i* E! s  a$ Z! z- O0 [
       这人道，“你准备怎么样？”

% B2 W0 l: G* x8 \" T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十九年前，梅花庵外那件血案，是你我两入主谋，江湖中绝没有一个人会想得到，傅红雪纵有天大的本事，也绝不会找到这里来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所以你准备躲在我这里？”

+ e1 S2 j  f6 N3 `0 |: @) j  C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暂时只好如此，等将来有机会时，再斩草除根，杀了傅红雪。”
2 s3 \6 l  E! i4 }1 _
       这人冷冷道：“你我虽然有交情，但事已至此，我当然也不能赶你出去。”
- @3 L6 P4 g' A' A8 _
; B, Q8 p4 |+ o8 v% d9 \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当然也不会杀我灭口的，你是聪明人，总该想得到，我若没有准备，又怎敢到这里来。”
& q  A% h& J4 Z' [6 z
       这人冷笑道：“你尽可放心，只不过近几年来，我这里几乎已隔绝红尘，就算在这里杀个把人，外面也绝不会有人知道的。”

; j( ^' B$ A4 ~* g2 e4 V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笑道：“如此说来，我倒的确可以放心住下去了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忽然道：“你刚才说的那人叶开，我倒也听说过他的名字。”
" @1 y2 a; d. @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哦？”
' |8 ~0 n6 B- N
( g- P7 K1 m, ]1 C4 z$ v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傅红雪纵然不会找到这里来，但叶开却迟早一定会来的。”
' x$ O/ ?6 S0 }8 f5 V
; g2 T3 A4 C  M1 h3 l0 j       马空群耸然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3 X1 S7 Q; B5 V1 J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因为他现在几乎已等于是我们丁家的女婿。”

3 G2 V7 A# ~+ B       马空群失声道：“这千万使不得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冷冷道：“为什么使不得？他若做了丁家的女婿，我岂非更可以高枕无忧？何况，丁家的女儿非他不嫁，我本来还不愿答应这件事，现在倒要成全他们了。”
; H/ @6 J3 n# p
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冷笑，道：“你想成全他们？几时又有人成全过你？”

' z* t- M  k* [; Z$ y$ n       这人突又沉默，然后暗中就响起了他的脚步，“砰”的一声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仿佛又笑了，微笑着喃喃自语：“叶开呀叶开，你最好还是莫要来，否则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: Y) a8 o6 L! h
       淡淡的星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桌上竟有壶酒。

  ?7 h; S3 q% m/ _! z) `6 U       他拿起来，尝了口，微笑着又道：“果然是好酒，一个人在寂寞时，的确该喝……”
3 W/ M2 [' j9 f0 k( z, L6 X4 x2 j
! h0 ]( @: j3 e3 l% B( N& v6 U* C       他并没有说完这旬话，笑容已僵硬，人已倒下！
$ h# W/ F9 M) K0 u, \& [# Q
/ m& C7 S; H, o6 G, {9 H       夜凉如水。
4 I& F/ h8 \( _+ s( T# g: I
       叶开抱着膝坐在冰冷的石阶上，看着梧桐树上的明月，心也仿佛是凉的。

9 ?( d$ T. |! G3 h9 Y, {& j       月已将圆，人却已将分散了。

       人与人之间，为什么总是要互相伤害的多，总是难免要别离的多？
& y; ^) r0 M- [( [8 S0 P9 F
       既然要别离，又何必相聚？

       他忽然又想起了萧别离，想起了在那边城中经历过的事，想起了梅花庵中那寂寞孤独的老尼，又想起了那山坡上的坟墓……

       现在，所有的事他几乎都已想通了，只有一件事不明自。

       也只有一件事还不能解决。

; c0 m$ P( C1 g% k       也许这件事本就是无法解决的，因为他无论怎么样做，都难免要伤害别人，也难免要伤害自己。
: m* G+ \$ \$ h: o
8 G8 Z( M- T; o) T' M& M       别离虽痛苦，相聚又何尝不苦恼？凉风吹过，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，也听见那清悦的铃声。

2 T8 G0 r, D: H  [! L8 u2 z       丁灵琳抿嘴笑了，道：“你为什么不去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刚才还没有决定，是不是该将这件事告诉你”丁灵琳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件事我本不愿告诉你的，但又不想欺骗你，你总算一直对我不错。”
' w: s2 q! X1 v5 H: y2 m! `3 L
       他的表情很严肃，声音也很冷淡。这不像是平时的叶开。
. j: h5 h. N# h, o7 E/ E2 _+ w2 o
       丁灵琳已笑不出了，仿佛已感觉到他说的绝不是件好事。
; k4 `2 z# w8 _
       她勉强笑着，道：“不管你要说什么事，我都不想听了。”
4 i! \4 V- Z9 N( ~
$ b- {. P! I) k" G* D( d) }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可是你非听不可，因为我不等天亮就要走的。”

2 a0 q- h& r/ E       丁灵琳失声道：“你要走？刚才为何不告诉我？”

; d' y" V' D+ V$ P* h0 G8 T  P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这次你不能跟我走。”
$ F7 |& G4 v! z; U( u$ J
0 ^' c! N+ r: o6 s6 a. Q8 Y4 k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……你一个人要到哪里去？”
# Q; F# X+ J4 S: s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也不是一个人走。”

& N: b2 [# e; V+ Q       丁灵琳叫了起来，道：“你难道要带沈三娘一起去么？”

" ^& y) O0 x/ Z; ^1 h3 a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错。”
; O+ D* _- _9 W0 a  q$ A9 \  l
2 R6 S; l! N7 u! b2 D& ?5 Y- K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; F* B% w+ @5 @& I$ I2 Y% ~5 G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喜欢她，我一己直都喜欢她，你只不过是个孩子，但她却是我心目中最可爱的女人，为了她，我可以放弃一切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吃惊地看着他，就像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一样，颤声道：“她……她难道也肯跟着你走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笑了笑，淡淡道：“她当然肯，你说过我是个很可爱的男人。”

2 e, @4 P# {5 G       丁灵琳脸色苍白，眼圈却已红了，就仿佛突然被人狠狠的掴了一巴掌，掴在脸上。
' @; `+ g2 ^& S* K% M3 V/ P2 F
: z  m: |5 O  X- ?/ I4 M       77已她一步步往后退，泪珠一滴滴落下，突然转过身，冲出去，用力撞开沈三娘的房门。

       叶开并没有阻拦，因为他知道沈三娘也会跟她说同样的话。沈三娘已答应过他。

       但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听到沈三娘屋子里发出一声惊呼，就像是有人突然看见了鬼似的。
# R( I( h, X8 M* f' @- {$ G
, v' n+ ]8 K* g  s1 ~       惊呼声却是丁灵琳发出来的。

! j; d) |, Y) N+ {- f       屋子里还燃着灯。凄凉的灯光，正照在沈三娘惨白的脸上，她脸上神色很平静。

7 V: p+ I, ^* U1 O/ }" f# W2 _" W7 n       她的人却已死了。
7 [  }  [9 S3 h4 {( g
       一柄刀正插在她胸膛上，鲜血己染红了她的衣裳。
4 P, }; z" C3 s9 [1 y2 @3 v# P
6 K3 Y% o% F5 n$ R2 w! T       可是她死得很平静，因为这本是她仔细考虑过之后才决定的。除了死之外，她已没有别的法子解脱。
3 r; V* s. i6 ]2 g' q
       孤灯下还压着张短笺：“丁姑娘是个很好的女孩子，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你，我也是女人，所以我虽然答应了你，却还是不忍帮你骗她，我更不能看着你们去杀马空群。”
( o( J( \3 o. R4 D$ B+ D6 _9 H
       这就是沈三娘最后的遗言，她相信叶开已该明白她的意思。但丁灵琳却不明白。
/ y/ J) b$ R3 Q
       她转过身，瞪着叶开，流着泪道：“原来你是骗我的，你为什么要骗我？为什么要我伤心？”
! R) z! N5 Q4 i5 U; B; \; b; \$ ~+ S1 ^
       叶开明朗的脸上，竟也露出了痛苦之色，终于长叹道：“因为你迟早总要伤心的！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大叫道：“为什么？为什么……”
( j3 r/ d, t! R0 V6 \; U) C
/ L; k0 F5 b* j9 m7 ?7 V% n       叶开已不愿再回答，已准备走出去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却揪住了他的衣襟，道：“你明明已答应陪我回家的，现在我们已然到家了，你为什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？”
! C/ H( j" `5 b$ `& w
0 J5 Z9 s7 ]! ^4 E8 P: w6 Z, |) U, i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忽然很讨厌你。”

       他用力拉开她的手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1 N+ g& E* Y& c6 ]       他不敢回头，因为他怕丁灵琳看见他的眼睛——他眼睛里也有了泪痕。

       一株孤零零的梧桐，被秋风吹得蔽籁的响，也仿佛在为世上多情的儿女叹息。梧桐树下，竟站着一个人。

, [6 @  N! c6 p4 B( N/ `- _       一个孤零零的人，一张比死人还苍白的脸。

7 i: M+ `3 v3 k- D- p2 d       傅红雪也仿佛早已来了，已听见了很多事，他凝视着叶开时，冷漠的眼睛里，竟似也带着些悲伤和同情。
" B1 u6 D  U3 s+ U. k3 n/ r
       叶开失声道：“是你，你也来了？”
7 C4 J- A( O1 c( {0 J7 A4 o
- m* c0 p- ]0 Q) ~/ X% P1 y+ z* {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本就该来的。”
2 W. B2 v) C' s: N! \) A
: _& _# o: ^" `% @       叶开忽然笑了笑，笑得很凄凉，道：“不该来的是我？我真不该来？”
2 i6 o* |7 l! q( }0 M
  p1 p1 t7 o# g0 w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非但不该来，也不该这么样对付她的。”

" |. Q' I7 X4 y9 u1 D) `% t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这件事根本和你完全没有关系，丁家的人，跟你也并没有仇恨，我来找你，只不过想要你带着她走，永远不要再管这件事。”
" o% W2 K6 n; D/ s. M
       叶开脸色苍白地苦笑道：“这两天你好像已知道了很多事。”
) ^4 M( U* ?5 A1 z# J+ E; u. n% ]+ t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已完全知道了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有把握？”
$ e8 O( x; d2 d$ h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已见到过丁灵中！”

       叶开不再问了，仿佛觉得这句话已足够说明一切。

/ ]+ X6 r- j* c       傅红雪却忍不住要问他：“你知道的是不是也不少呢？”
7 G! i5 r* X8 L: W
% P- s+ E/ ]+ {0 x9 n! k( M/ v6 O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。
4 M- Y6 Z. S9 A8 O6 `  E2 d
1 E( w. ~2 H. h5 v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怎会知道的？”
1 ]+ o2 Q, T: ?2 T
       叶开避不作答，却叹息着道：“我只奇怪丁灵中怎么会冒险去找你。”

% A/ m' b2 Q) [& I+ j' ?3 `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只奇怪你为什么总是要纠缠在这件事里。”
+ [9 q. f4 }9 ]9 t8 r! Y/ f) w
1 Q7 e. T; l+ ^, f' e% V) x       突听一个人冷笑道：“因为他这人天生就喜欢找麻烦，所以麻烦也找上他了。”
( B* |- Y2 L+ ]3 Y% B& [
       声音是从屋脊后传出来的。

  Z5 c5 h7 p" E) t8 W9 B       只有声音，看不见人。

       等到声音停下时，才看见屋脊后有粒花生高高抛起，又落下。

2 z( g; ?- x2 ]8 M' l       然后就有只手伸出来，抛出了个花生壳。
& S! t! T5 U, ]5 U
       叶开失声道：“路小佳。”

( m3 F1 a; F- ]1 S5 g  E       屋脊后有人笑了，一个人微笑着，坐起来道：“正是我。”
$ u2 x' v5 K' F6 o+ Q
; R) F3 O5 t. B+ T  M. E: D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怎么也来了？”
- J3 r# M, I3 k4 t4 ~, S: O! d7 q
       路小佳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本不想来的，只可惜非来不可。”
  J! l3 z+ {* B  }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来干什么？”
6 p; d2 |3 a) v: `3 z1 B: y& R
       路小佳叹道：“除了杀人外，我还会干什么？”
5 P/ a0 h) l* h! B0 n( D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来杀谁？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除了你之外，还有谁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也笑了。
  l- F0 W/ ^, }- ]( u+ q& K9 g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你想不到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从第一次看见你的那夭，就知道你迟早一定会来杀我的。”
/ V& @$ n2 h% P" Z0 t: {8 A
" z: H& i- K! C( K       路小佳笑道：“想不到你这人居然还会算卦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微笑道：“同时，我也算准了你是绝对杀不了我的。”
+ E4 |7 v* _* Q) b- V
       路小佳淡淡道：“这次你只怕就要算错了。”
* N* |3 V/ I  H9 q7 _
: C7 m" \/ L8 g8 B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也知道，不管怎样，你好歹都得试试。”
, N  ~* y# w! F  G1 e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却不知道你现在就想动手呢，还是先看看丁家兄弟的双剑破神刀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双剑破神刀？”
& N9 }' I- R$ p* I0 z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双剑联壁，九九八十一式，剑剑连绵，滴水不漏，正是丁家兄弟专门练来准备对付白家刀的，你想必也没见过。”

1 D: |+ y; @6 U7 ~& X8 e: w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的确没有。”
4 _; W5 C  B0 X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这种武林罕见的剑法，你现在好容易有机会能看到，若是错过了，岂非可惜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实在可惜。”

0 Q7 f7 @& ^$ f# R9 s       他回转头，傅红雪的脸又已苍白如透明。

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只听“呛”的一声龙吟，两道剑光如闪电交击，从对面的屋顶击下。
$ ~; E0 J7 O2 W1 N7 o) T( b. Z
       辉煌的剑光中，只见这两人一个长身玉立，英俊的脸上伤痕犹在，正是风采翩翩的丁三少爷。

6 E/ x  w3 B5 x3 c7 m       另一人道装高冠，掌中剑又已刺出三招，两柄剑配合得如水乳交融，天衣无缝，果然是剑剑连环，滴水不漏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瞪大了眼睛，站在廊下已看呆了，只有她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，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

' P% W- W! I5 \2 k       忽然间，两柄剑似已化作数十柄，数十道闪亮的剑光，已将傅红雪笼罩，连他的人都看不见了。

       叶开叹息着，道：“看来这九九八十一剑最厉害之处，就是根本不给对方拔刀出手的机会。”
1 n. o$ g3 `" T; @; x! @' u/ _% |
* R0 H5 Z+ z' m0 J% ~2 K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你这人的确有点眼光。”
, G+ {0 F) [( p8 a, x4 T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看来这剑法果然是专门为了对付白家神刀的。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笑了笑道：“要对付白家神刀，唯一最好的法子，的确就是根本不让他拔刀出手。”
; P. z6 R. W( w. M" m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创出这剑法的人，不但是个天才，而且的确费了苦心。”

$ e8 m; [/ p1 d( H8 T( s' f5 S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因为他知道白家的人恨他，他也同样恨白家的人。”
2 K" K- X; o8 ]- A
' ?& {7 n) \6 O; Q% G8 {- {       叶开叹道：“这就是我唯一不明白的地方了，他们之间的仇恨，究竟是因何而起的？”
: M0 Y; V3 m/ m) p6 t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你迟早总会明白的。”

/ I) p1 c- d1 O8 A% R& L6 ~' g3 M$ x       叶开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这九九八十一招，岂非迟早也有用完的时候？”
, B; r1 {0 B2 X- \
2 \4 i, v& x" c! J* j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这剑法还有个妙处，就是用完了还可以再用。”

* B4 P5 p9 k! L+ A4 q       这时丁家兄弟果然已削出了九九八十一剑，突然清啸一声，双剑回旋，又将第一式使了出来，首尾衔接，连绵不绝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脚步上那种不可思议的变化，现在已完全显示出来，如闪电交击而下的剑光，竟不能伤及他毫发。

+ X0 K1 ^. i8 {0 O) L2 ]# |       可是，他的出手也全被封死，竟完全没有拔刀的机会。
; p3 ?  x+ ^+ Q6 |' J/ ]
" Q1 e6 O5 O7 y! d1 l9 t+ M       叶开忽又道：“创出这剑法来的人，绝不是了家兄弟。”
5 r1 v4 }( P+ L+ c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人以前一定亲眼看见过白大侠出手，所以才能将他有可能出手的退路封死。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有道理。”
2 z6 D) s) l0 j7 O) V  s
& f$ P& X1 d- A! x: q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绝不是旁观者所能体会得到的，我想他一定还跟白大侠亲自交过手”

$ @3 y' m9 P( F% G4 q       叶开冷冷道：“可能他就是那天在梅花庵外，行刺白大侠的凶手之一。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哦？”
+ w% W% A; M; s5 e
+ |+ q, h1 _* q& L5 Z/ @       叶开凝视着他，慢慢接着道：“也许他就是丁乘风。”

# C- N2 L+ {# r* y- s  }       丁乘风就是了灵琳兄妹的父亲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在旁边听着，脸色已变了许多，忽然已明白了似的，但她却宁愿还是永远也不要明白的好。

       这时丁家兄弟又刺出七十多剑，傅红雪的喘息声已清晰可闻。他显然已无力再支持多久，丁家的连环快剑，却如江河之水，仿佛永远也没有停止的时候。

       叶开忍不住在轻轻叹息。
0 e5 q  d) H& i  z6 P8 m
# y* J3 Q2 }- R1 |; Q7 U       路小佳盯着他，道：“你是不是出手助他一臂之力？”
. H" ?/ |8 E. v  _6 b. Y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不想。”
2 Y. c5 ~# r0 O; M( k; x: |" |$ \
       路小佳冷笑道：“真的不想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微笑道：“真的，因为他根本就用不着我出手相助。”

0 a/ y- Z% R; v9 ]4 T       路小佳皱皱眉，转头去看剑中的人影，脸色忽然也变了。
+ U; D7 c2 E) X7 N3 N0 N
3 v$ k3 U) J$ |: N       丁家兄弟的第二趟九九八十一式已用完。

( }) X+ f) z# C1 H1 m" u# V: _       他们双剑回旋，招式将变未变，就在这一瞬间，突然一声大喝！喝声中，雪亮的刀光已如闪电般划出！
' M' x  n1 D% D1 `' p
       傅红雪的刀已出手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刀光一闪，丁云鹤的身子突然倒飞而出，凌空两个翻身，“砰”的一声撞在屋檐上再跌下来，脸上已看不见血色，胸膛前却已多了条血口。
3 X) S$ h2 ]% s" N' w# r
       鲜血，还在不停的泉涌而出，丁灵琳惊呼一声，扑了过去。

& t" Y, j, i- y! k- v       路小佳正在叹息：“想不到丁家的八十一剑，竞还比不上白家的一刀。”

! F( c5 w; x' e1 ?       丁灵中手中剑光飞舞，还在独力支持，但目中已露出恐惧之色。
$ K: L2 C5 [' b& U
6 F5 }  G  V/ f% R, s       然后刀光一闪。只听“叮”的一声，他掌中剑已被击落，刀光再一闪，就要割断他咽喉。
) W3 q. U2 M6 h2 K
- R- v1 Y0 b" X5 Y( n: c       路小佳突然一声大喝，凌空飞起。
/ q! I* y. |, c& n( T' G
. Q; r7 V# h, o8 {# a+ v) [       又是“叮”的一声，他的剑已架注傅红雪的刀。

; D4 y$ z( e- L1 R       好快的剑，好快的刀！
, u& A5 x. P' b0 j9 X! J: W
       刀剑相击，火星四溅，傅红雪的眼睛里也似有火焰在燃烧。

& l: @9 s  ?5 c- l% u       路小佳大声道：“无论如何，你绝不能杀他l”傅红雪厉声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" l4 h; B4 q" X1 s' ~" c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因为……因为你若杀了他，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1 _! K, H3 w) i8 |) I9 T! E3 K1 }
, v/ \. g; c% C' H: ?       傅红雪冷笑，道：“我不杀他，更后悔。”

- Y6 d+ r  e; E/ c       路小佳迟疑着，终于下了决心，道：“可是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？”
5 G, @/ e- X& y' m# |4 Q
4 {9 ?2 u# L  {% f" h, E. h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跟我难道还有什么关系？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当然有，因为他也是白天羽的儿子，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！”
* v7 T0 b/ G' Y% ]( J1 y6 o4 |
; b% d) l) x3 U0 o5 O       这句话说出来，每个人都吃了一惊，连丁灵中自己都不例外。

3 c/ [# N2 o8 o4 W       傅红雪似已呆住了。

7 R  ^' a* B, l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你若不信，不妨去问他的母亲。”
/ b+ \. x7 {/ d8 M& ^
$ N$ \- I" |* k/ Q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……他母亲是谁？”
- E5 _" z8 [+ c  J* m8 j$ z9 J
9 ]: J! \! W# I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就是丁乘凤老庄主的妹妹，白云仙子丁白云。”
1 j1 e+ g! k9 K; r
0 ]* E% l* e/ @% K9 Y, Z2 m- I       没有风，没有声音，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，大地竟似突然静止。
3 z# W, v* {8 A3 Q2 r
       也不知过了多久，才听见路小佳低沉的声音，说出这件秘密：“白天羽是丁大姑在游侠塞外时认识的，她虽然孤芳自赏，眼高于顶，可是遇见白天羽后，就一见倾心，竞不顾一切，将自己的终身交给了白天羽。”这对她说来，本是段刻骨铭心、永难忘怀的感情，他们之间，当然也曾有过山盟海誓，她甚至相信白天羽也会抛弃一切，来跟她终生相厮守的。却不知白天羽风流成性，这种事对他来说，只不过是一时的游戏而已。等到她回来后，发觉自己竞已有了身孕时，白天羽早已将她忘了。以丁家的门凤，当然不能让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就做了母亲。恰巧那时丁老庄主的夫人也有了身孕，于是就移花接木，将丁大姑生出来的孩子。

       当作她的，却将她自己的孩子，交给别人去抚养，因为这已是她第三个孩子，她已有了两个亲生儿子在身边。
8 D. @: p* K3 p( i( u7 \
4 p8 Q, q  {' B       “再加上丁老庄主兄妹情深，为了要让丁大姑能时常见到自己的孩子，所以才这么样做的。这秘密一直隐藏了很多年，甚至连丁灵中自己都不知道……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缓缓地叙说着，目中竟似已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之意。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。叶开忽然问道：“这秘密既已隐藏了多年，你又怎么会知道的？”
- {$ J) T, A2 z, }" N3 l3 k8 T' ?
       路小佳黯然道：“因为我……”
; E% y- w( s/ `5 ]8 u0 u
      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，一张脸突然妞曲变形，慢慢地转过身，吃惊地看着丁灵中。
5 T5 h; ]" l% E, F
1 x- _# o4 e% A) r/ D       他肋下已多了柄短刀，刀锋已完全刺入他的肋骨问。
; S# L4 E6 X7 G$ `  F
       丁灵中也狠狠地瞪着他，满面怨毒之色，突然跳起来，嘶声道：“这秘密既没有人知道，为什么要说出来？”
& U& _  [& T8 d+ p. `) j. }
& h0 g: m) n3 i2 A: O* P& S       路小佳已疼得满头冷汗，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，挣扎着道：“我也知道这秘密说出来后，难免要伤你的心，可是……可是事已至此，我也不能不说了，我……”
2 s9 L0 F) a0 m
       丁灵中厉声道：“你为什么不能不说？”

, Q7 W8 S! c& Z       叶开忍不住长长叹息，道：“因为他若不说，傅红雪就非杀你不可。”
, z& ~" N* P4 b4 L
       丁灵中冷笑道：“他为什么非杀我不可？难道我杀了马空群的女儿，他就杀我？”

( m- b" O# T8 z; o       叶开冷冷道：“你所做的事，还以为别人全不知道么？”
/ F  X/ [* E) E2 _; J! M3 M: \& w7 ?
       丁灵中道：“我做了什么？”

7 h/ N% `$ n' `9 Q% u1 C: u, r8 U       傅红雪咬着牙，道：“你……你一定要我说？”

# a% X" E  ^  ?3 X. V' x/ ^       丁灵中道：“你说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在酒中下毒，毒死了薛斌。”
5 Y. a3 R0 A: X( Q2 R" T
       丁灵中道：“你怎知那是我下的毒？”

8 V2 W" C8 P2 t; D0 I7 U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本来的确不知道的，直到我发现杀死翠浓的那柄毒剑上，用的也是同样的毒，直到你自己承认你就是杀她的主谋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中的脸色突又惨白，似已说不出话了。
2 x$ C. K6 H, a# e3 D; b
       傅红雪又道：“你买通好汉庄酒窖的管事，又怕做得太明显，所以将好汉庄的奴仆，全都聘到丁家庄来。”
  z9 g3 i+ i: F# o
. J$ G2 V$ R$ q7 ^( T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飞剑客的行踪，也只有你知道，你故意告诉易大经，诱他定下那借刀杀人的毒计。”
0 l" j/ S# Z/ Q- w! F5 J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这一计不成，你又想让我跟叶开火并，但叶开身旁却有一个丁灵琳跟着，你为了怕她替叶开作证，就特地将她带走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长叹道：“你嫁祸给我，我并不怪你，可是你实在不该杀了那孩子的。”
' a3 J  z  B: X* B8 g& {8 k
9 K  D) ?. _) d* @! ?, J. {8 f       傅红雪瞪着丁灵中，冷冷道：“我问你，这些事是不是你做的？”
: A. z8 A$ n1 Y2 p: {$ c% }9 a
/ _1 Y8 _' D7 `) B, K, L       丁灵中垂下头，冷汗已雨点般流下。

" ]; W7 P0 Q4 s8 t2 V  i" q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知道你这么样做，并不是为了你自己，我只希望你说出来，是谁叫你这么样做的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中道：“我……我不能说。”
# p( \6 z( e: D, |0 |
9 C3 g$ C3 G" ?" ?% {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
# p5 j# O5 z1 g( ^" Z: e" M
' Q6 o! R6 T0 G; p2 A  ]) P       丁灵中霍然拾头，道：“你知道？”
1 ?' _3 O! G" h0 f. p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十九年前，有个人在梅花庵外，说了句他本不该说的话，他生怕被人听出他的口音来，所以才要你去将那些听他说过那句话的人，全部杀了灭口。”
* b# a3 ~5 a8 d5 B
       丁灵中又垂下了头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凝视着他，一字字道：“现在我只问你，那个人是不是丁乘风？”
! n* X4 W. J* K0 q" ?3 s( A6 f0 b
       了灵中咬着牙，满面俱是痛苦之色，却连一个字也不肯说了。
" j9 t8 n) Q; S  E. x/ b/ b+ Q! v+ C% E
       他是不是已默认？丁乘风兄妹情深，眼看自己的妹妹被人所辱，痛苦终生，他当然要报复。
) \6 M2 ]2 k9 u2 s: O
+ F4 L" P' ]% A" ?6 i& J% _       他要杀白天羽，是有理由的。
/ s! W) J7 Y2 u7 ~9 q' j
& _( B' R& l9 V/ d7 A       路小佳倚在梧桐树上，喘息着，忽然大声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我绝不信丁老庄主会是杀人的凶手！”
0 H8 \2 B) W( }& `1 z
) Q0 [5 _; g) e' X% w' T; F; C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忽又笑了笑，笑得凄凉而奇特，缓缓道：“因为我就是那个被他送给别人去抚养的孩子，我的名字本该叫丁灵中。”

$ A4 F+ }( w  C7 Y+ L: a       这又是个意外。大家又不禁全部怔住。

       丁灵中吃惊地看着他，失声道：“你……你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微笑着，道：“我就是丁灵中，你也是丁灵中，今天丁灵中居然杀了丁灵中，你们说这样的事滑稽不滑稽？”

* x6 X  F: @' s0 E" e5 Y# K       他微笑着，又拈起粒花生，抛起来，抛得很高。
& @- k4 l2 V7 b# E# h$ E
       但花生还没有落下时，他的人已倒了下去。
3 C* Q6 e" T4 H1 ?- j
       他倒下去时嘴角还带着微笑。
1 K: ^3 a" b. k: I: ~: j
4 x" p' ^4 b5 i+ O2 X# O, r       但别人却已笑不出来了。
* C" n' ], y  {4 q) V9 |- W
       只有丁灵琳流着泪，喃喃自语：“难道他真是我三哥？难道他真是？”
; o) i& p. r! g0 Z7 x8 m! R
3 {$ }: }1 m$ u% f! b* U  k       丁云鹤板着脸，脸上却也带着种掩饰不了的悲伤，冷冷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你有这么样一个三哥，总不是件丢人的事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忽然冲到丁灵中面前，流着泪道：“那么你又是谁呢？究竟是谁叫你去做那些事的？你为什么不说？”
* |& V3 Y& {% V- v8 T7 @4 ]5 w4 A
. }9 A' a8 V0 P3 r       丁灵中黯然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1 n/ i4 K7 S& s0 ?
       忽然间，一阵急骤的马蹄声，打断了他的话，一匹健马急驰而入。
9 D$ `7 r# M+ P( X
; Z% K' ]! a6 Q4 |       马上的人青衣劲装，满头大汗，一闯进院子，就翻身下马，拜倒在地上，道：“小人丁雄，奉了老庄主之命，特地前来请傅红雪傅公子、叶开叶公子到丁家庄中，老庄主已在天心楼上备下了一点酒，恭候两位的大驾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脸色又变了，冷笑道：“他就算不请我，我也会去的，可是他的那桌酒，却还是留给他自己去喝吧。”

       丁雄道：“阁下就是傅公子？”
- I  C/ F4 n9 {: R
9 a) X, _9 u4 G" p7 a9 c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错。”
3 O2 S( S) c* G7 n% i
! G/ G$ M; u: W4 A3 n+ Z0 f       丁雄道：“老庄主还令我转告傅公子一句话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说：“你说。”
( p& g/ @- \: x( R# L
       丁雄道：“老庄主请傅公子务必赏光，因为他已准备好一样东西，要还给傅公子。”

0 n5 D' \, Y9 V" V: N  d5 F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要还我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丁雄道：“公道！”
6 e) }  Y6 o! i# D( M. x
       傅红雪皱眉道：“公道？”
" c$ C' n* O& k$ i7 S
       丁雄道：“老庄主要还给傅公子的，就是公道！”

       “公道”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东西。

$ m. ?" E9 w  `# Z. p/ l6 w8 j" e       你虽然看不见它，摸不着它，但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。

       你以为它已忘记了你时，它往往又忽然在你面前出现了。

4 t! P2 p% a, f" s' K       天心偻不开在天心，在湖心。
8 s# V) I7 L5 O4 L7 Z9 a
+ Z3 ]" o* G! H( I# y2 x       湖不大，荷花已残，荷叶仍绿，半顷翠波，倒映着楼上的朱栏，栏下泊着几只轻舟。
' p; Z/ A: c$ L+ E2 M4 R
1 ?, g/ B3 V$ [; M4 P2 x  T       四面纱窗都已支起，一位白发萧萧、神情严肃的老人，正独自凭栏，向湖岸凝睐。
; {% `, H1 I% X, E' y* P9 s
( u$ F/ p3 r( g9 E: e! X       他看来就仿佛这晚秋的残荷一样萧索，但他的一双眼睛，却是明亮而坚定的。
( e- g6 z( l0 A9 \( n5 z& D& ?1 X
4 u  q- w0 e0 I* P6 }. K( `       因为他已下了决心。

       他已决心要还别人一个公道！
  T4 J0 u, H, W) `3 r2 e6 q
       夜色更浓，星都已疏了。

  F! |5 n5 w  b       “唉乃”一声，一艘轻舟自对岸摇来，船头站着个面色苍白的黑衣少年，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刀。

- l7 x0 i' ~1 {5 X  m       苍白的手，漆黑的刀！傅红雪慢慢地走上楼。
9 v0 m* _0 T; u& X2 g
      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，就仿佛一个人涉尽千山万水，终于走到了旅途终点似的，却又偏偏缺少那一份满足的欢悦和兴奋。

4 X9 o  A( M( Q5 F3 B7 w! _       “人都来齐了么？……”

% e% T9 s7 d8 p- c& e( j       现在他总算已将他的仇人全都找齐了，他相信马空群必定也躲藏在这里。因为这老人显然已无路可走。
# k' w  b" B/ y
" N! r+ ]7 T" @8 O+ k. I" E       十九年不共戴大的深仇，眼看着这笔血债己将结清，他为什么竟连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？

       这连他自己都不懂。他只觉得心很乱。
3 _- c; n6 D6 c# v% p
* F9 {7 c1 n( s: u( t* S       翠浓的死，路小佳的死，那孩子的死……这些人本不该死，就像是一朵鲜花刚刚开放，就已突然枯萎。
8 o) u# {' c0 R8 z2 H1 G6 d
3 t* s- g0 k. R6 Q       他们为什么会死？是死在谁手上的？翠浓，他最爱的人，却是他仇人的女儿。

       丁灵中是他最痛恨的人，却是他的兄弟。

( {& g% b, j: j, g       他能不能为了翠浓的仇恨，而去杀他的兄弟？绝不能！

       可是他又怎么能眼见着翠浓为他而死之后，反而将杀她的仇人，当做自己的兄弟！

" h: D+ x0 D: ?0 A( \       他出来本是为了复仇的，他心里的仇恨极深，却很单纯。
6 q2 M& i/ J; H1 f7 I0 w6 P* ^
       仇恨，本是种原始的、单纯的情感。
- a/ u5 e2 A0 o( e$ R
       他从未想到情与仇竟突然纠缠到一起，竞变得如此复杂。

5 ?4 C5 e  @6 U, q) \5 F       他几乎已没有勇气去面对它。因为他知道，纵然杀尽了他的仇人，他心里的痛苦还是同样无法解脱。

8 t' J' q2 C' R' r3 \9 l8 `* D# u: C       但现在纵然明知面前摆着的是杯苦酒，也得喝下去。
+ j3 K( \, v6 q4 T) R' ^
6 r* t7 R8 _% f$ a8 r       他也已无法退缩。他忽然发现自己终于已面对着丁乘风，他忽然发觉丁乘风竞远比他镇定冷静。灯光很亮，照着这老人的苍苍白发，照着他严肃而冷漠的脸。

+ P# _- H( o$ M' y7 c       他脸上每一条皱纹，每一个毛孔，傅红雪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, G+ o) m% |7 y& }       他坚定的目光，也正在凝视着傅红雪苍白的脸，忽然道：“请坐。”
9 r0 l) D. K6 s# ?
2 v: R0 t. u6 U1 K7 h8 y9 K5 G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坐下去，也没有开口，到了这种时候，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？

       丁乘风自己却已慢慢地坐了下去，缓缓他说道：“我知道你是绝不会和你仇人坐在同一个屋顶下喝酒的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承认。
: S* G5 A- W  Z5 q
7 A1 |: \' _- L6 F! r' o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现在你当然已知道，我就是十九年前，梅花庵外那件血案的主谋，主使丁灵中去做那几件事的，也是我。”

+ R' o) |" ^: J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又开始在颤抖。
$ h% l1 T& K0 E. T# z( p3 v
) A* d6 Z3 w; j' }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我杀白天羽，有我的理由，你要复仇，也有你的理由，这件事无论谁是谁非，我都已准备还你个公道！”

3 w0 ^+ |" q, _5 x# l       他的脸色还是同样冷静，凝视着傅红雪的脸，冷冷地接着说道：“我只希望知道，你要的究竟是哪种公道？”
: D2 F: a1 \" i2 x9 W& L
       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，突然道：“公道只有一种！”
0 S4 y, v% x% Q
: t' i' n9 \5 Q* R       丁乘风慢慢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不错，真正的公道确实只有一种，只可惜这种公道却常常会被人曲解的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- C  O8 p- n& J* j0 z  b8 h' n' U
       了乘风道：“你心里认为的那种真正的公道，就跟我心里的公道绝不一样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笑。

) m! o- C. P- o' ]8 ~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我杀了你父亲，你要杀我，你当然认为这是公道，但你若也有嫡亲的手足被人毁了，你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，去杀了那个人呢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扭曲。

1 a# o2 F$ Q5 x9 z- l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现在我的大儿子已受了重伤，我的二儿子已成了残废，我的三儿子虽不是你杀的，却也已因这件事而死。”
( z6 z/ M% w4 ^) v
       他冷静的脸上也露出了痛苦之色，接着道：“杀他的人，虽然是你们白家的后代，却是我亲手抚养大的，却叫我到何处去要我的公道？”

) j( T1 s3 i! `& I) |       傅红雪垂下目光，看着自己千里的刀。
9 O7 b2 b  E& X" E; ]
      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答复，他甚至已不愿再面对这个满怀悲愤的老人。
" G$ N. o$ x2 u$ n/ w! [1 b
8 s- c2 `7 K& H' u2 @) S2 A% u5 K' K       丁乘凤轻轻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但我已是个老人了，我已看穿了很多事，假如你一定要你的公道，我一定要我的公道，这仇恨就永无休止的一日。”
+ ^; C8 a  U4 B- N, ^
$ t3 m; `9 T. N8 ?0 u; C       他淡淡地接着道：“今日你杀了我，为你的父亲报仇固然很公道，他日我的子孙若要杀你为我复仇，是不是也同样公道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发现叶开的手也在发抖。

       叶开就站在他身旁，目中的痛苦之色，甚至比他还强烈。

6 Q' U1 D! ]2 T0 d4 ~9 K- S, c1 m* c' b       丁乘凤道：“无论谁的公道是真正的公道，这仇恨都已绝不能再延续下去。为这仇恨而死的人，已太多了，所以……”
& N( I" V  k) x
       他的眼睛更亮，凝视着傅红雪道：“我已决定将你要的公道还给你！”
6 J$ Q* k, M( P% x3 z  }8 C+ e
: C& [8 b# ~9 p4 i! z7 Q       傅红雪忍不住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# a  r/ G6 J9 Q! H9 J. |
       “这老人究竟是个阴险恶毒的凶手？还是个正直公道的君子？”
6 p; a: ~. q+ F! C
0 C. o# C5 r' u( |) H. f. x1 q! E8 c       傅红雪分不清。
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但我也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& Z& w- k! D$ R$ J       傅红雪在听着。
) |; f+ v% `" P0 r
, D$ r7 D- U0 `$ F' U1 T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我死了之后，这段仇恨就已终结，若是再有任何人为这仇恨而死，无论是谁死在谁手里，我在九泉之下，也绝不会饶他！”
4 L% I# B: Y' l& `1 R9 ^" \1 a: W
       他的声音中突然有了凄厉而悲愤的力量，令人不寒而栗i傅红雪咬着牙，嘶声道：“可是马空群——无论是死是活，都绝不能放过他！”
. o: m# h5 b/ v$ B7 A: B2 q
9 a' x  L+ S+ j  _       丁乘风脸上突然露出种很奇特的微笑，淡淡道：“我当然也知道你是绝不会放过他的，只可惜你无论怎样对他，他都已不放在心上了。”

$ ?/ D. x! ?8 ~- k7 }6 M       傅红雪变色道：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又笑了笑，笑得更奇特，目中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伤感。他不再回答傅红雪的话，却慢慢地举起面前的酒，向傅红雪举杯。

       “我只希望你以后永远记得，仇恨就像是债务一样，你恨别人时，就等于你自己欠下一笔债，你心里的仇恨越多，那么你活在这世上，就永远不会再有快乐的一天。”
9 s# Q& S' |9 Y* @) l' n! @/ |
/ D7 [' m7 F7 v  D       说完了这句话，他就准备将杯中酒喝下去。但就在这时，突见刀光一闪。刀光如闪电。
. \- x' A# S5 ]7 S2 B+ r; r
# G: y& a' G. g0 l       接着，“叮”的一响，丁乘风手里的酒杯已碎了，一柄刀随着酒杯的碎片落在桌上。

) E4 b1 `' a* u6 z       一柄飞刀！三寸七分长的飞刀！
- J' O& `9 \) d0 Q& b3 P6 d
       傅红雪霍然回头，吃惊的看着叶开。
2 G) p1 V* G# `. m/ ~! }2 y
& t$ `2 u1 Q( q2 E4 M7 m       叶开的脸竟已变得跟他同样苍白，但心神却是稳定的，他凝视着丁乘风，丁乘风也在吃惊地看着他，道：“为什么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

3 ?! t& p7 Z& Y       叶开的声音很坚决，道：“因为我知道这杯中装的是毒酒，也知道这杯毒酒，本不该是你喝的。”
) Y& \6 x' D1 `+ B( a, h1 o- V* m
       丁乘风动容道：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  a& h4 G7 Z" m8 i6 a: c* ~7 M/ q
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的意思，你难道真的不明白？”
- ^# G2 I; m& w" k
& ^, |3 X% a1 H: u0 P2 l3 \, ]! I       丁乘风看着他，面上的惊讶之色，突又变得悲痛伤感，黯然道：“那么我的意思你为何不明白？”
! m( _  Z  b, m0 S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明白，你是想用你自己的血，来洗清这段仇恨，只不过，这血，也不是你该流的。”
" _$ M' o3 {/ n( ~# e% ~
1 a- D3 W3 d- h6 g* s       丁乘风动容道：“我流我自己的血，跟你又有什么关系？”
6 G) H! y# `8 j* D' j( ?
9 i+ F& L2 o. u' D3 V8 ?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当然有关系。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厉声道：“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0 |; v4 m8 F0 h- i9 c) g( i$ H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是个不愿看见无辜者流血的人。”

% w+ F; m- C1 T( \       傅红雪也不禁动容，抢着道：“你说这人是个无辜的？”

: X1 h2 m0 @: x& q/ k9 @6 z2 W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错。”
" \' R, L* @! c1 @$ ]- W
4 H% C) j; J  l' L4 k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十九年前，那个在梅花庵外说‘人都来齐了么’的凶手，难道不是他？”

' r6 T% y' A( y9 f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绝不是！”
0 C$ h# U; i5 f6 m+ S$ g1 x' s* l, ]
: _  ?. C4 h) F+ @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你怎么敢确定？”
$ M0 v7 T3 q; q
1 H4 n4 n- h' y# ?9 f# J/ A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无论什么人在冰天雪地中，冻了一两个时辰后，说到‘人’这个字时，声音都难免有点改变的，可见他根本用不着为这原因去杀人灭口。”
- X& c4 L0 R3 C1 i  U0 @! e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怎知在那种时候说到‘人’这个字时，声音都会改变？”
& r/ e3 O- D! P: r4 d2 ^  v+ \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试过。”
5 p9 U9 |3 P5 ^& D2 O
- p- a/ d7 R7 f* }+ r/ k       他不让傅红雪开口，接着又道：“何况，十九年前，梅花庵血案发生的那一天，他根本寸步都没有离开丁家庄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有把握？”

$ ~- c' W$ M/ }: Z$ b( f& C" h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当然有把握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0 H% |% p8 k* k8 F3 M
       叶开说：“因为那天他右腿受了重伤，根本寸步难行，自从那天之后，他就没有离开过丁家庄，因为直到现在，他腿上的伤还未痊愈，还跟你一样，是个行动不便的人。”
/ u3 I" f1 A7 [4 h) j$ A
       丁乘风霍然站起，瞪着他，却又黯然长叹了一声，慢慢地坐下，一张镇定冷落的脸，变得仿佛又苍老了许多。

       叶开接着又道：“而且我还知道，刺伤他右腿的人，就是昔日威震天下的‘金钱帮’中的第一快剑，与飞剑客齐名的武林前辈……”
" B* B& F9 ~9 m% ]" |) O( s+ T( n' i. i
$ A4 R: _# d$ s/ T       傅红雪失声道：“荆无命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点头，道：“不错，就是荆无命，直到现在我才知道，荆无命为什么将他的快剑绝技，传授给路小佳了。”

0 k: {. ~' Y/ K5 H; f6 F4 C       他叹息着接道：“那想必是因为他和丁老庄主比剑之后，就惺惺相惜，互相器重，所以就将丁家一个不愿给人知道的儿子，带去教养，只可惜他的绝世剑法，虽造就了路小佳纵横天下的声名，他偏激的性格，却害了路小佳的一生。”

7 }& m8 I8 n4 G& i1 a# t. g       丁乘风黯然垂首，目中已有老泪盈眶。
* i8 ?4 |7 @3 W1 O1 b' f  n# ]
$ Z+ [5 K; \# {& f       傅红雪盯着叶开，厉声道：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？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. t. q" S( [& J3 S- |
9 ~# M4 u1 e4 [2 R! B       叶开迟疑着，目中又露出那种奇特的痛苦之色，竟似拿不定主意，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答他这句话。

. B, c2 ~0 m' `, {. ?7 d% ^       傅红雪又忍不住问道：“凶手若不是他，丁灵中杀人灭口，又是为了谁？”

# M3 M$ m4 z2 w: y7 K" Z  Z8 |# `       叶开也没有回答这句话，突然回头，瞪着搂梯口。
& A. z8 J: L! i: O7 O
5 I7 J& }0 ]- m       只听楼下一个人冷冷道：“是为了我。”

       声音嘶哑低沉，无论谁听了，都会觉得很不舒服，可是随着这语声走上楼来的，却是个风华绝代的女人。她身上穿着件曳地的长袍，轻而柔软，脸上蒙着层烟雾般的黑纱，却使得她的美。更多了种神秘的凄艳，美得几乎有今人不可抗拒的魅力。看见她走来，丁乘凤的脸色立刻变了，失声道：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' t# P* i) L# e) y
# s) D, X8 S/ l1 I4 U       这绝色丽人道：“我一定要来。”

       她声音和她的人完全不衬，谁也想不到这么美丽的一个女人，竟会有这么难听的声音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忍不住道：“你说丁灵中杀人灭口，全是为了你？”
7 @$ a% y4 p8 _+ B2 L4 B
; b% r* O0 Y8 W* J       “不错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9 M: Q9 a. _3 ?* u; q. L
3 [+ d! A" a' ?; x; P3 r; G       “因为我才是你真正的仇人，白天羽就是死在我手上的！”
$ f8 L0 g- ~+ N$ k
       她声音里又充满了仇恨和怨毒，接着又道：“因为我就是丁灵中的母亲！”

( O/ \) Q3 R" D: D  d1 M7 O       傅红雪的心似乎已沉了下去，丁乘风的心也沉了下去。

       叶开呢？他的心事又有谁知道？
( L7 P- w3 Z5 Z- W  r* z, ~& B
/ H, {( Y9 `. T% A% c/ g7 F       丁白云的目光正在黑纱中看着他，冷冷道：“丁乘风是个怎么样的人，现在你想必已看出来，他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，竟想牺牲他自己，却不知他这么样做根本就没有原因的。”

       她叹了口气，接着道：“若不是你出手，这件事的后果也许就更不堪想象了，所以无论如何，我都很感激你。”
' ~4 @" q% T* I' }
       叶开苦笑，仿佛除了苦笑外，也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- }& \& B4 A( B, V
1 H5 h- h6 k. [+ M) V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可是我也在奇怪，你究竟是什么人呢？怎么会知道得如此多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……”
: v3 ]5 j2 i  @+ {$ k1 f4 Z
       丁白云却又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你用不着告诉我，我并不想知道你是什么人。”

       她忽然回头，目光刀锋般从黑纱中看着傅红雪，道：“我只想要你知道我是什么人！”
! O2 B; x  r# n( j
% z5 D3 G4 _9 K       傅红雪紧握双拳，道：“我……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！”

       丁白云突然狂笑，道：“你知道？你真的知道？你知道的又有多少？”

! q7 I  j3 w, W" D* b$ z" L       傅红雪不能回答。他忽然发觉自己对任何人知道的都不多，因为他从来也不想去了解别人，也从未去尝试过。
- |) t! G2 U: ?  i5 t2 Z2 g
       丁白云还在不停地笑，她的笑声疯狂而凄厉，突然抬起手，用力扯下蒙面的黑纱。
9 K' b, c3 B7 N6 \0 E* J
       傅红雪怔住，每个人都怔住。

$ |3 L: a; z) I5 S8 j       隐藏在黑纱中的这张脸，虽然很美，但却是完全僵硬的。

: }0 x( F( {  C" H! V       她虽然在狂笑着，可是她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。这绝不是一张活人的脸，只不过是个面具而已。

/ i. b# @& s* N, I! P; P( m. R       等她再揭开这层面具的时候，傅红雪突然觉得全身都已冰冷。难道这才是她的脸？
. B9 T2 E3 i1 }- s
       傅红雪不敢相信，也不忍相信。

       他从未见过世上任何事比这张脸更令他吃惊，因为这已不能算是一张人脸。在这张脸上，根本已分不清人的五官和轮廓，只能看见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刀疤，也不知有多少条，看来竞像个被摔烂了的瓷上面具。

       丁白云狂笑着道：“你知不知道我这张脸怎会变成这样子的？”
. k# N/ q* w# r5 C( t/ _1 Q
  ]0 c5 ^1 j& ]1 |% d  D       傅红雪更不能回答，他只知道白云仙子昔日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。

  L4 M+ I: k1 T% }( P' ?3 |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这是我自己用刀割出来的，一共划了七十六刀，因为我跟那负心的男人在一起过了七十七天，我想起那一天的事，就在脸上划一刀，但那事却比割在我脸上的刀还要令我痛苦。”

$ z: _! D3 N1 j" w8 R& e       她的声音更嘶哑，接着道：“我恨我自己的这张脸，若不是因为这张脸，他就不会看上我，我又怎会为他痛苦终生？”
3 l2 I  E. H, S! o- c% X
       傅红雪连指尖都已冰冷。他了解这种感觉，因为他自己也有过这种痛苦，直到现在，他只要想起他在酗酒狂醉中所过的那些日子，他心里也像是被刀割一样。
' U  {$ b/ R/ x& o2 J# ?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我不愿别人见到我这张脸，我不愿被人耻笑，但是我知道你绝不会笑我的，因为你母亲现在也绝不会比我好看多少。”
. D  w( [0 P8 \; ]! h
       傅红雪不能否认。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间屋子——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，只有黑！

       自从他有记忆以来，他母亲就一直是生活在痛苦与黑暗中的。
% v( B# t- w% d$ h3 h" Z
2 \0 E6 e( T% T" u1 s  O4 O9 d( c" p! }. |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你知不知道我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？”

8 `6 E) d# {4 r/ ^" k       她接着道：“因为那天我在梅花庵外说了句不该说的话，我不愿别人再听到我的声音，我就把我的嗓子也毁了。”
6 x7 g8 B& [2 m% [5 {
* N7 l# u9 v8 F- _1 G1 U* Q4 M7 G       她说话的声音，本来和她的人同样美丽。

* g) b$ ?$ Z9 U- \! l+ h* b1 J       “人都来齐了么？……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也还是美丽的，就像是春天山谷中的黄驾。傅红雪现在才明白叶开刚才说的话。她怕别人听出她的声音来，并不是因为那个“人”字，只不过因为她知道世上很少有人的声音能像她那么美丽动听。
  N3 S" S# K* i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丁灵中去杀人，都是我叫他去杀的，他不知道我就是他母亲，但却一直很听我的话，他……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。”

4 h9 i" O! z0 m: x+ E       她的声音又变得很温柔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现在，我总算已知道他还没有死，现在，你当然不会杀他了……所以现在我已可放心的死，也许我根本就不该多活这些年的。”

" [1 ?# _7 j5 a% F2 _* E' t       丁乘风突然厉声道：“你也不能死！只要我还活着，就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杀你！”
: C1 |7 Q/ n- h; \7 A
5 S2 y" f$ E/ i/ W) k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有的……也许只有一个人。”
7 w5 ~& k7 O% y& w
       丁乘凤道：“谁？”
/ |1 ?6 N) x" N2 M6 v; y: T, v
       白云道：“我自己。”
+ v9 [3 o* p% c3 H9 V( i1 {
       她的声音很平静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现在你们谁也不能阻拦我了，因为在我来的时候，已不想再活下去。”

3 M- o/ T# f& c3 }6 f+ m0 W: ^       丁乘风霍然长身而起，失声道：“你难道已……已服了毒？”
# W$ @4 k4 i+ G+ C, j1 k  S- Y# L
       丁白云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你也该知道，我配的毒酒，是无药可救的。”

. a) {$ a3 v( t* h3 E* c: s6 h2 O       丁乘风看着她，慢慢地坐了下来，眼泪也已流下。

       了自云道：“其实你根本就不必为我伤心，自从那天我亲手割下那负心人的头颅后，我就已死而无憾了，何况现在我已将他的头颅烧成灰拌着那杯毒酒喝了下去，现在无论谁再也不能分开我们了，我能够这么样死，你本该觉得安慰才是。”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，就像是在叙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，但听的人却已都毛骨谏然。现在叶开才知道，白天羽的头颅，并不是桃花娘子盗走的。但是他却实在分不清丁白云这么样做究竟是为了爱？还是为了恨？无论这是爱是恨，都未免太疯狂，太可怕。
  p$ ]' _: O% @; v# r
       丁白云看着傅红雪，道：“你不妨回去告诉你母亲，杀死白天羽的人，现在也已死了，可是白天羽却跟这个人合为一体，从今以后，无论在天上，还是在地上，他都要永远陪着我的。”
9 [" h  d* }% Y# n% n% {
       她不让傅红雪开口，又道：“现在我只想让你再看一个人。”
% V- E, ?( @/ |2 ]
$ |- S7 E6 h+ l4 p) a9 W4 X" R       傅红雪忍不住问道：“谁？”
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马空群！”
/ w( [, j3 U0 m/ D9 z* Y, Z
2 A0 A" ^  b6 ~5 {4 Y1 ?6 K       她忽然回过身，向楼下招了招手，然后就有个人微笑着，慢慢地走上楼来。
7 f* V- ?" P! P7 I5 L  G* |6 r
3 w& i+ w9 X2 i* U       他看来仿佛很愉快，这世上仿佛已没有什么能让他忧愁恐惧的事。他看见傅红雪和叶开时，也还是同样微笑着。
8 a6 g) {' c, ]
3 ^% Y0 m6 P% V6 p3 E       这个人却赫然竟是马空群。
, C- _6 F( ?$ W
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叉涨红了起来，右手已握上左手的刀柄！
$ _( h9 M; e! s
       丁白云忽然大声道：“马空群，这个人还想杀你，你为什么还不逃？”
4 k5 S8 s. @$ I0 J$ [
: b( w; b% q! T; n5 y5 A       马空群竞还是微笑着，站在那里，连动也没有动。
" }+ b; c- {. {7 |/ w8 Y( e
       丁白云也笑了，笑容使得她脸上七十六道刀疤突然同时扭曲，看来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。
  x- c2 Q2 U5 [  o
, K1 Q# v% a7 P/ a4 R% w- W       她微笑着：“他当然不会逃的，他现在根本已不怕死……他现在根本就什么都不怕了，所有的仇恨和忧郁，他已全都忘记，因为他已喝下了我特地为他准备的，用忘忧草配成的药酒，现在他甚至已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记了。”

0 M3 P; a. x4 h4 O       可是傅红雪却没有忘，也忘不了。自从他懂得语言时、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：“去杀了马空群，替你父亲报仇！”

% ~# D. D; D2 U" Q2 h       他也曾对自己发过誓。“只要我再看见马空群，就绝不会再让他活下去，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人、任何事能阻拦我。”
% E5 y' n3 D# W" W# D, j
$ n8 s% t8 Z' W$ U3 I5 }/ [/ H       在这一瞬间，他心里已只有仇恨，仇恨本已像毒草般在他心里生了根，他甚至根本就没有听见丁自云在说什么，仿佛仇恨已将他整个人都投入了烘炉。
7 ^6 V$ o# r5 K8 q+ g% Y) ~  U$ k
; [1 p4 Q5 u! M+ R0 t" O       “去将仇人的头颅割下来，否则就不要回来见我！”
3 X: d, m  p# d# [9 ^% s7 k, S' u% k
% a+ A7 F7 D- p) O$ x% `; x; @) J       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，只有黑！这屋子里突然也像是变成了一片黑暗，天地间仿佛都已变成了一片黑暗，只能看见马空群一个人。
, x5 Y2 l' Q1 P( q) ?1 d- a1 w5 X
       马空群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，竞似在看着傅红雪微笑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杀机，他眼里却带着种虚幻迷惘的笑意，这不仅是个很鲜明的对比，简直是种讽刺。

  }2 b* |; O! |: l3 y! l. M       傅红雪杀人的手，紧紧握住刀柄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。

1 y$ G7 ?5 f, c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笑道：“你手里为什么总是抓住这个又黑又脏的东西？这东西送给我，我也不要，你难道还怕我抢你的？”

/ @8 f: |0 j! b       这柄已不知杀了多少人、也不知将多少人逼得无路可走的魔刀，现在在他眼中看来，已只不过是个又黑又脏的东西。

       这柄曾经被公认为武林第一天下无双的魔刀，现在在他眼中看来，竟似已不值一文。
1 y9 ~  I$ L8 h3 [- H: W' n9 i
3 `- Z, @+ i# Y       难道这才是这柄刀的价值？一个痴人眼中所看见的，岂非总是最真实的？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开始颤抖，突然拔刀，闪电般向马空群的头砍下去。
- E7 `& f( }$ p' m5 a! t& D2 b' m
( x, f7 k# _9 a8 x6 Q6 ]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又是刀光一闪！只听“叮”的一响，傅红雪手里的刀，突然断成两截。
; t+ a9 p+ A1 D# r/ K, x
' g, H1 _3 b5 h. x4 ?* |+ _5 ^       折断的半截刀锋，和一柄短刀同时落在地上。一柄三寸七分长的短刀。一柄飞刀！

8 x5 n* G( K" X4 V: N2 ^       傅红雪霍然转身，瞪着叶开，嘎声道：“是你？”
4 U! F) h& H- ~/ \% W* D
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道：“是我。”

" q3 c! N% y8 e% m. l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？”

3 [) x1 M% c9 B" e6 X0 J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你本来就不必杀他，也根本没有理由杀他。”

- |" Z; L' D% O5 {      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奇特而悲伤的表情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瞪着他、目中似已有火焰在燃烧，道：“你说我没有理由杀他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错。”
/ {. o3 m1 Z2 P% a) I: K
       傅红雪厉色道：“我一家人都已经死在他的手上，这笔血债已积了十九年，他若有十条命，我就该杀他十次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你错了。”
) V1 U( E, k# J2 V7 e  y. m$ K0 D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错在哪里？”

6 g; g. p1 g! n- \: W. ~2 c) Z  K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恨错了。”
9 g! u: d; n) p  z. R+ p+ N
       傅红雪怒道：“我难道不该杀他？”
! J' y, S  [$ U4 w/ O$ P
4 q. L4 X1 O4 u5 d, F5 R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该！”
, w, L+ _* q& `# `: c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4 j4 R3 ^4 t1 z2 q1 a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他杀的，并不是你的父母亲人，你跟他之间，本没有任何仇恨。”

       这句话就像一座突然爆发的火山。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说的任何一句话，能比这句话更令人吃惊。

       叶开凝视着傅红雪，缓缓道：“你恨他，只不过是因为有人要你恨他！”

       但傅红雪全身都在颤抖。若是别人对他说这种话，他绝不会听。但现在说话的人是叶开，他知道叶开绝不是个胡言乱语的人。
  J) z- T: f4 ^9 d# @, L
& C/ w7 |, A3 i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仇恨就像是一棵毒草，若有人将它种在你心里，它就会在你心里生根，它并不是生来就在你心里的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紧握着双拳，终于勉强说出了三个字：“我不懂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仇恨是后天的，所以每个人都可以会恨错，只有爱才是永远不会错的。”
& D) ?& i% R& W5 A# W
       丁乘凤的脸已因激动兴奋而发红，忽然大声道：“说得好，说得太好了。”
+ N2 r8 {+ _0 K
& b8 S0 l# s/ U3 B: S. ^       丁白云的脸却更苍白，道：“但是他说的话，我还是连一点都不懂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长长叹息，道：“你应该懂的。”
, g9 u) M5 M& h1 a7 }! o% w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6 ]* k; A2 V% T9 P  t: X
$ T) h( J/ L  H8 T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只有你才知道，丁灵中并不是丁老庄主的亲生子。”
- }7 A& \/ ^% b: w2 A/ A- F
       丁白云的脸又变了，失声道：“傅红雪难道也不是白家的后代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绝不是！”
4 G; Z; |' g/ u& g
       这句话说出来，又像是一声霹雳击下。

       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叶开。
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你……你说谎！”
7 G7 r5 z0 ?/ O9 U5 h) I
       叶开笑了笑，笑得很凄凉。他并没有否认，因为，他根本就用不着否认，无论谁都看得出，他绝不是说谎的。

# E5 X, Q; m' R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你怎么知道这秘密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黯然道：“这并不是秘密，只不过是个悲惨的故事，你自己若也是这悲惨故事中的人，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故事？”

       丁白云失声间道：“你……难道你才是白天羽的儿子？”
' b# H9 F# s, D2 a* _6 M/ D, D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是……”
; J) f0 G/ _2 n! P
1 u! Z. V) T$ n5 _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冲过来，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，怒吼道：“你说谎！”

       叶开笑得更凄凉。他还是没有否认，傅红雪当然也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。

& Q6 @/ Y$ a0 n$ K8 q3 G       丁白云突又问道：“这个秘密难道连花白凤也不知道？”
" i6 }+ I+ o1 S# k) d/ Q
* Q' P& x  j! K. M! S) g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，道：“她也不知道。”

/ q8 w8 ^. e: R       丁白云诧异道：“她连自己的儿子究竟是谁都不知道？”

# u3 l+ y% N4 V$ K0 b7 W% t       叶开黯然地答道：“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要瞒着她的。”
' K2 y) P) h9 V/ g3 X( O7 _$ p
. ~; ]8 v* j. Z* F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叶开迟疑着，显得更痛苦。
$ x7 y" B8 ]( A
       他本不愿说起这件事，但现在却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。

, q8 G5 b% S4 t+ }       原来花白凤有了身孕的时候，白夫人就已知道，她无疑是个心机非常深沉的女人，虽然知道她的丈夫有了外遇，表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。
$ [# e( ^. ^! d" }8 A
       她早已有法子要她的丈夫和这个女人断绝关系，只不过，无论怎样，花白凤生下来的孩子，总是白家的骨血。她毕竟不肯让白家的骨血留在别人手里；因为这孩子若还在花白凤身边，她和白天羽之间，就永远都有种斩也斩不断的关系，白天羽迟早总难免要去看看自己的孩子。

       所以白夫人竞设法收买了花白凤的接生婆，用一个别人的孩子，将她生下的孩子换走。
( H% x# V) N% B5 t
( V' M6 y/ s+ T       花白凤正在晕迷痛苦中，当然不会知道褪褓中的婴儿，已不是自己的骨血。等她清醒时，白夫人早已将她的孩子带走了。
8 h% F8 R4 K5 l1 n3 m
% B* g) w" g% B9 W/ h       白夫人未出嫁时，有个很好的姐妹，嫁给了一个叶镖师。

       这人叫叶平，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，平凡而老实，在武林中虽然没有很大的名气，但却是少林正宗的俗家弟子。

       名门弟子，在武林中总是比较容易立足的，他们恰巧没有儿子，所以白夫人就将花白风的孩子交给他们收养，她暂时还不愿让白天羽知道这件事。

6 r+ B# ~% z8 w6 A/ D6 X       到那时为止，这秘密还只有她和叶夫人知道，连叶平都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。
; J4 l, v  z- o6 w2 `8 B
+ L* f) j; O5 _& E3 r       第三个知道这秘密的人是小李探花，在当时就已被武林中大多数人尊为神圣的李寻欢！
8 R3 O1 h$ M! _# n! D
. l2 j5 @1 j1 T0 Q) D2 p) P       因为白夫人心机虽深沉，却并不是个心肠恶毒的女人，在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时，每个女人心机都会变得深沉的。
7 g0 s" t/ A" h2 _1 s5 g6 |
       白夫人做了这件事后，心里又对孩子有些歉疚之意，她知道以叶平的武功，绝不能将这孩子培养成武林高手，她希望白家所有的人，都能在武林中出人头地。所以她将这秘密告诉了李寻欢，因为李寻欢曾经答应过，要将自己的飞刀神技，传授给白家的一个儿子。
. A' M# F; w# c, Y
3 a5 X/ z+ |9 J" j       她知道李寻欢一定会实现这诺言，她也信任李寻欢绝不会说出这秘密。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不信任李寻欢，就连他的仇人都不例外。

       李寻欢果然实现了他的诺言，果然没有说出这秘密。但他却也知道，世上绝没有能长久隐瞒的秘密，这孩子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身世的。
; Z+ C: K# [. m
2 s  t" [3 X# m: @' X$ j* s       所以他从小就告诉这孩子，要学会如何去爱人，那远比去学如何杀人更重要。

       只有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，才配学他的小李飞刀；也只有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，才能体会到小李飞刀的精髓！

       然后，他才将他的飞刀传授给叶开。
" _7 Q& p% `, A& v% h. ~1 S
" r: S) C2 t9 ~  Z4 @1 y       这的确是个悲惨的故事，叶开一直不愿说出来。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真相，一定会伤害到很多人。

) L5 }( B& u2 g) R8 x9 `       伤害得最深的，当然还是傅红雪。
8 U, }% j" H, v& D
       傅红雪已松开了手，一步步往后退，似连站都已站不住了。
' i  e6 o4 P8 ~9 U
' T9 U, x3 v8 ?( z$ R       他本是为了仇恨而生的，现在却像是个站在高空绳索上的人，突然失去了重心。

( X! s* {) x( ]- j2 S       仇恨虽然令他痛苦，但这种痛苦却是严肃的、神圣的。

% }2 l8 R. K+ O% T      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很可笑，可怜而可笑。他从未可怜过自己，因为无论他的境遇多么悲惨，至少还能以他的家世为荣。现在他却连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都不知道。
6 {1 u5 W: ^  ^
       翠浓死的时候，他以为自己已遭遇到人世间最痛苦不幸的事，现在他才知道，世上原来还有更大的痛苦，更大的不幸。
8 ^9 L# }6 }) S: B/ Q0 f
       叶开看着他，目光中也充满了痛苦和歉疚。

, Z$ ]7 C. L! G, }) U$ n       这秘密本是叶夫人临终时才说出来的，因为叶夫人认为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，也有权知道。

) l$ P) C! e6 s0 C       傅红雪也是人，也同样有权知道。

% l2 O4 b2 c% t. L+ [       叶开黯然道：“本来的确早就该告诉你的，我几次想说出来，却又……”

; u2 X0 D$ [; H) y. c2 M! w      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样将自己的意思说出来，傅红雪也没有让他说下去。
: j  k/ e3 u6 B! X% z% }- `
       傅红雪的目光一直在避免接触到叶开的眼睛，却很快他说出两句话：“我并不是怪你，因为你并没有错……”

       他迟疑着，终于又说了句叶开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：“我也不恨你，我已不会再恨任何人。”

7 U% \1 |) K. l: b+ }       这旬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，他已转过身，走下楼去，走路的姿态看来还是那么奇特，那么笨拙，他这人本身就像是个悲剧，叶开看着他，并没有阻拦，直到他已走下楼，才忽然大nn二声道：“你也没有错，惜的是仇恨，仇恨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。”
$ A  h, {% F' P0 S, C* N( p) ~" ~) C
$ _  K) z5 Q9 m       傅红雪并没有回头，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。
6 J$ {+ |& _$ `+ J% p) A
       但当他走下楼之后，他的身子已挺直。他走路的姿态虽然奇特而笨拙，但他却一直在不停地走。他并没有倒下去。

       有几次甚至连自己都以为自己要倒下去，可是他并没有倒下去。

/ B- E  ^0 ?) [      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他会好的。”
2 S, j& g, i& r/ a; B) F: c  P; [
6 b( v2 n% b" S0 d5 H9 Z       丁乘风看着他，眼睛里带着种沉思之色。

$ a1 p4 i% i5 z8 J2 }: Y0 {/ g. b! ~       叶开又道：“他现在像是个受伤的人，但只要他还活着，无论伤口多么深，都总有一日会好的。”
' Y: ?  c) [, W; {( `
) T/ j* i' e' U) R: p0 g8 n# T# `       他忽然又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人，有时也像是壁虎一样。就算割断它的尾巴，它还是很快就会再长出一条新的尾巴来。”

& Q4 O4 J: I( ]9 ^       丁乘风也笑了，微笑着说道：“这比喻很好，非常好。”

: O- z- A% `1 e. ^( _2 S       他们彼此凝视着，忽然觉得彼此间有了种奇怪的了解。

! d  B$ h  H  n/ E8 p( H5 \6 X: _       就好像已是多年的朋友一样。

# E# \7 A6 b& l% z8 C4 e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这件事你本不想说出来的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本来总觉得说出这件事后，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1 y* C* G$ U- u* ~3 c' y- K) r( P2 l
( u# t  n' w4 X& w) H- k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但现在你的想法变了。”

7 X$ K5 j! G. i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，道：“因为我现在已发觉，我们大家为这件事付出的代价都已太多了。”
( V* R& n- b3 h! H& K" D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所以你已将这件事结束？”
( G8 B4 a5 o: {$ t
       叶开又点点头。

* B$ I5 H2 i& W; J. A/ {       丁乘风忽然看了丁白云一眼，道：“她若不死，这件事是不是同样能结束？”

& _$ A( T& q4 s, x( Y6 x% |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她本来就不必死的。”
/ v3 B" \. B6 G3 T' K' e
       丁乘凤道：“哦？”

! W5 x5 U  R4 {7 w: l+ a. |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她就算做错了事，也早已付出了她的代价。”

5 Q4 ]  a' `7 |% D+ p# \       丁乘风黯然。只有他知道她付出的代价是多么惨痛。
3 h& p7 Y' x- e- m7 H+ j: h
       叶开凝视着他，忽又笑了笑，道：“是的，她不会死也不必死……”
  q( E; k" m/ [
' l/ y3 V0 ?* c+ R* O! d       丁白云很吃惊地看着他，失声的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……”

       丁乘凤道：“我早已知道你为你自己准备了一瓶毒酒，所以……”
; ]& X% v$ X; O) w3 H3 Z/ R1 X
1 y3 j3 Y/ I/ [- B$ c$ ~       叶开叹道：“所以你就将那瓶毒酒换走了。”
9 u4 i, B3 R  h7 \  x
5 {" i1 U) U0 D% ~" k& f' e       丁乘风动容道：“我早已将你所有的毒酒换走了，你就算将那些毒酒全喝下去，最多也只不过大醉一场而已。”

# T6 t8 d4 T3 C, b" S       他微笑着，接着又道：“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古板，有时也会做一两件狡猾事的。”

* B' S' R$ n& I4 k5 b; d( T2 P       丁白云瞪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大笑。

       丁乘风忍不住问道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
' q  k7 L3 A+ l5 Q' Z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花白凤都没有死，我为什么一定要死？”
5 o( I$ R3 L! m( A1 _& q
       她的笑声听来凄清而悲伤。甚至根本分不出是哭是笑：“我现在才知道她比我还可怜，她甚至连自己的儿子是谁都不知道，连她都能活得下去，我为什么就活不下去？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你本就应该活下去，每个人都应该活下去。”
! O8 r+ \/ A; B/ L/ e( u5 c
8 P7 q! \7 r. U- P7 N3 V% H" E       丁白云忽然指着马空群，道：“他呢？”
1 {2 r$ C# l0 [' Y2 `% ], q6 s$ K
; L$ F/ M; c0 z) n4 T       了乘风道：“他怎么样？”
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我喝下的毒酒，昔根本不是毒酒，他喝的岂非也是……”

. g8 u2 T' W' F. S& u& n7 r( W( `1 X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你让他喝下去的，也只不过是瓶陈年大曲而已。”
1 n% u$ y* o* @5 S1 ~1 c7 o1 L
       马空群的脸色突然变了。
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也许他早已知道你要对付他的。”
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所以他看见我桌上有酒，就立刻故意喝了下去。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点点头，道：“你当然也应该知道，他本来绝不是个肯随便喝酒的人！”
$ b( E" L. v( Y4 m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然后他又故意装出中毒的样子，等着看我要怎样对付他。”

* h; T  G" e* j* [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你怎么对付他的？”
9 X. @( L+ g5 N/ u" p1 l% ^
       丁白云苦笑道：“我居然告诉了他，那瓶酒是用忘忧草配成的。”
/ m3 m4 k! k; C  q7 G7 f, w: v
: n3 u0 v2 l1 i* p( ^5 }" k4 a2 p       丁乘凤道：“他当然知道吃了忘忧草之后，会有什么反应。”
4 ~+ u, ^; i' f# m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所以他就故意装成这样子，不但骗过了我，也骗过了那些想杀他的人。”

* J# I8 s9 {+ J, p6 T       马空群脸上又充满了惊惶和恐惧，突然从靴筒里抽出柄刀，反手向自己胸膛上刺了下去。
: V& x4 P. B6 z- [; L/ |
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又是刀光一闪，他手里的刀立刻被打落，当然是被一柄三寸七分长的飞刀打落的，马空群霍然抬头，瞪着叶开，嘎声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连死都不让我死？”
6 R9 ]/ W4 U. X. Q/ ~
/ |+ F$ {# R" I, `3 j       叶开淡淡道：“我只想问你，你为什么忽然又要死了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握紧双拳道：“我难道连死都不能死！”
/ _( z+ Y  j0 E6 x" B7 s" J
" ~2 {  ~* ]3 {2 V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喝下去的，若真是毒酒，现在岂非还可以活着？”
& z8 g% S# @, x+ @$ C3 z; Y
       马空群无法否认。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就因为那酒里没有毒，你现在反而要死，这岂非是件很滑稽的事？”

7 k+ t1 r+ x* y- u' J5 L       马空群也无法回答，他忽然也觉得这是件很滑稽的事，滑稽得令他只想哭一场。
; N7 o! U4 f# Q+ N  Y+ T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认为那忘忧草既然能今你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，别人也不会忘记你的仇恨了？”

1 u4 ^3 M) P9 ]" M       马空群只有承认，他的确是这样想的。
( Q: s7 F% @. B. ]4 V: J
1 J( k7 q- _: f2 }) @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其实除了忘忧草之外，还有样东西，也同样可以令你忘记那痛苦和仇恨的。”
+ b* r' a  M9 T0 J3 H$ x- s
4 u2 o7 M: v" x8 i       马空群忍不住问道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那就是宽恕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宽恕？”
  n/ y& m8 X6 _; Y  t
2 S& Q. p0 Q3 I: y0 y5 m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若连自己都无法宽恕自己，别人又怎么会宽恕你？”

9 D; l. s$ I+ I5 f6 K' @/ B! U" P       他接着又道：“但一个人也只有在他真正的能宽恕别人时，才能宽恕他自己，所以你若已真的宽恕别人，别人也同样宽恕了你。”

1 l2 v' `' x, x1 T4 b* E: d       马空群垂下了头。

       这道理他并不太懂，在他生存的那世界里，一向都认为“报复”远比“宽恕”更正确，更有男子气。
9 V' n1 C0 m3 `
       但他们都忘了做到“宽恕”这两个字。不但要有一颗伟大的心，还得要有勇气——比报复更需要勇气。那实在远比报复更困难得多。
/ Q  @7 l' I# t1 b4 \
       马空群永远不会懂得这道理。所以别人纵已宽恕了他，他却永远无法宽恕自己。

6 E; J/ d9 O, e       他痛苦、悔恨，也许并不因为他的过错和恶毒，而是因为他的过错被人发现——“这本该是个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，我本该做得更好些……”
- ?# e" x: J: u7 ^* Z& Q; d. U
5 u+ N/ ^. z, e1 L1 w! A# U       他握紧双拳，冷汗开始流下。无论什么样的悔恨，都同样令人痛苦。他忽然冲过去，抓起屋角小桌上的一坛酒，他将这坛酒全部喝下去。然后他就倒下，烂醉如泥。
( ^9 ?/ U% C) C! b
! l4 e+ _8 q- {/ p       叶开看着他，心里忽然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同情和怜悯。

: |4 z6 o0 D) N( M. w       他知道这个人从此已不会再有一天快乐的日子。
& Q& X1 O2 m; Y6 H5 S
       这个人已不需要别人再来惩罚他，因为他已惩罚了自己。
5 |; M8 ~4 Z5 m1 ]( f$ x. K
       屋子里静寂而和平。所有的战争和苦难都已过去。

" }  K8 I& d4 [2 Q$ [5 v       能看着一件事因仇恨而开始，因宽恕而结束，无疑是愉快的。
0 r: c* J* H# u  d  u) e
       了乘风看着叶开，苍白疲倦的眼睛里，带着种说不出的感激。
  o9 B7 X, _; o% ?- W- \7 p
3 g; V# G7 u4 F+ b: e       那甚至已不是感激，而是种比感激更高贵的情感。

       他正想说话的时候，就看见他的女儿从楼下冲了上来。
* r( f5 I" k7 G3 A
       了灵琳的脸色显得苍白而焦虑，喘息着道：“三哥走了。”
& R+ M# S# j5 F" W) l
       她忽然想起路小佳也是她的三哥，所以很快地接着又道：“两个三哥都走了。”
+ m3 k! |% _" f& g" A! Y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丁灵中是自己走的，我们想挡住他，可是他一定要走。”
% C; F7 V! E# A8 w' z* K
       叶开了解丁灵中的心情，他觉得自己已无颜再留在这里，他一定要做些事为自己的过错赎罪。
" n: e3 C$ c3 B
1 J5 i: }2 T* z4 I) A  u- B+ T* x       丁灵中本就是很善良的年轻人，只要能有一个好的开始，他一定会好好的做下去。
! }4 }% C9 G% g4 s
7 Y1 N% o4 A5 K: u- A/ [! h       叶开了解他，也信任他。因为他们本是同一血缘的兄弟！
$ s1 I' v& A5 v; l! |$ L
& r/ i6 @4 S7 B( ]3 Q" q! G       丁灵琳又说道：“路小佳也走了，是被一个人带走了的。”
2 P! F3 h9 _( M5 E4 H9 t
: u+ D. u" e* x& F       叶开忍不住问道：“他没有死？”
1 x+ ~& `8 p! R: Q7 }5 a$ i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们本来都以为他的伤已无救，可是那个人却说他还有法子让他活下去。”
2 e* e' H! I8 G( i
7 ?/ [) n; K5 k4 U/ e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
# k. U% f& e( n; K: k  J. j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不认得他，我们本来也不让他把路……路三哥带走的，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法子阻拦他。”

3 h+ v. p8 A) g7 p% Q3 R$ p% X* m4 I       她脸上又露出种惊惧之色，接着道：“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武功那么高的人，只轻轻挥了择手，我们就近不了他的身。”

% _* W- B% e+ O! Q9 Y+ y- ]2 T9 ~       叶开动容道：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+ _- {, `) p  u) i
* b4 z! h0 ~# w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是个独臂人，穿着件很奇怪的黄麻长衫，一双眼睛好像是死灰色的，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有那种眼睛。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也已耸然动容，失声道：“荆无命！”

7 X3 K7 q% ~- }4 a, G6 O! F5 h       荆无命！这名字本身也像是有种摄人的魔力。
$ I9 G" r# A8 n: t0 @3 P, K- M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他没有亲人，也没有朋友，一向将路小佳当做他自己的儿子，他既然肯将小佳带走，小佳就绝不会死了。”

       这老人显然在安慰着自己，叶开已发觉他并不是传说中那种冷酷无情的人。他冷漠的脸上充满感情，喃喃地低语着：“他既然来了，应该看看我的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苦笑道：“他绝不会来，因为他知道有个小李探花的弟子在这里。”

8 F. l0 c0 G# O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你难道认为他还没有忘记他和小李探花之间的仇恨？”
% |6 k. d! Y0 {) j2 P
       叶开叹息着，说道：“有些事是永远忘不了的，因为……”
! C0 |  C7 x# V# k
* C/ D8 G- l- O       因为荆无命也是马空群那种人，永远不会了解“宽恕”这两字的意思。
6 C' R1 m& O" u2 b
       叶开心里在这么想，却没有说出来，他并不是想要求每个人都和他同样宽大。

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一扇半掩着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。一阵很奇怪的风。
; X$ H1 M; W& {$ Q/ W6 I1 b- i
6 `; b  k0 ^# o$ k       然后他就听见窗外有人道：“我一直都在这里，只可惜你看不见而已。”

       说话的声音冷漠而骄做，每个字都说得很慢，仿佛已不习惯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。他要表达自己的思想，通常都用另一种更直接的法子。
) u. k3 p0 Y. n- Q" z
5 E, C$ W$ O; R       他的思想也一向不需要别人了解。
! d6 y! m7 d$ S8 t- z
       荆无命！只听见这种说话的声音，叶开已知道是荆无命了。他转过身，就看见一个黄衫人标枪般站在池畔的枯柳下。

       他看不见这人脸上的表情，只看见了一双奇特的眼睛，像野兽般闪闪发光。
' b3 x: X0 X! y6 |' |
       这双眼睛也正在看着他：“你就是叶开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。他显然不愿荆无命将他看成个多嘴的人，所以能不说话的时候，他绝不开口。
8 v: U( B+ i5 k8 W2 C! `
$ I% O1 j  l+ S3 N- ^       荆无命盯着他，过了很久，忽然叹息一声。
, I9 M/ ^: }/ ~% f" s& X
/ i/ }/ E+ R" y: }       叶开觉得很吃惊，他从未想到这个人居然也有叹息的时候。

       荆无命缓缓道：“我己有多年来曾见到李寻欢了，我一直都在找他。”
) I- h6 D$ z" f6 A( v. ?: r
      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，又道：“因为我还想找他比一比，究竟是他的刀快，还是我的剑快！”叶开听着，只有听着。
' S! V# i; U2 \* w) F
+ i& b- {; x; f8 z       荆无命竞又叹息一声，道：“但现在我却已改变了主意，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？”
) c5 ^* G! o" j% J
       叶开当然不知道。

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，“是因为你。”
9 n/ V) w) `$ w# I$ A
       叶开又很意外：“因为我？”

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看见了你，我才知道我是比不上李寻欢的。”
4 p' k" W4 `9 @9 P1 R' }; F
7 p' Z6 E/ m. R8 y( d' I       他冷漠的声音竟似变得有些伤感，过了很久，才接着道：“路小佳只懂得杀人，可是你…你刚才出手三次，却都是为了救人的命！”
7 n2 S9 J0 j6 E1 o( d
% _' A8 X; ]; K; ~5 e: \       刀本是用来杀人的。

+ B+ v* C  A/ `4 H( ]+ [       懂得用刀杀人并不困难，要懂得如何用刀救人，才是件困难的事。叶开想不到荆无命居然也懂得这道理。

  I' B/ k4 g$ I. ^# k6 Z       多年来的寂寞和孤独，显然已使得这无情的杀人者想通了很多事。
& f) \) V  r3 g+ y
2 B, d$ l- H) |       孤独和寂寞，本就是最适于思想的。

! f% K1 e/ p$ p       荆无命忽然又问道：“你知不知道‘百晓生’这个人？”
  A8 H# W! f; s
9 t4 ^6 T5 r3 m- c( s* T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。

2 \4 H+ e% t, z: ]* U5 _       百晓生作“兵器谱”，品评天下英雄，已在武林的历史中留下永远不会被磨灭的一笔。
. C: Z. M+ d) }+ r9 y6 C
) h* v0 q" j4 j( p% V! ^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他虽然并不是正直的人，但他的兵器谱却很公正。”叶开相信。

       不公正的事，是绝对站不住的，但百晓生的兵器谱却已流传至今。
8 E  v0 ?4 ]- w' n2 m) }: n
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上官金虹虽然死在李寻欢手里，但他的武功，却的确在李寻欢之上。”

# V7 \/ _/ p) ], M/ t8 `       叶开在听着。
. B, e+ p2 K6 d2 I+ _3 E9 H" j; f
9 V1 ~" N( E/ ~5 [1 M       上官金虹和李寻欢的那一战，在江湖中已被传得接近神话。
# S, x6 {/ d. S9 X
0 \: K  K& a$ D' q: r       神话总是美丽动人的，但却绝不会真实。
, L$ H& g4 k0 k& \
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李寻欢能杀了上官金虹，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，而是因为他的信心。”

% c3 P, l3 \) {7 e0 G       李寻欢一直相信正义必定战胜邪恶，公道必定常在人间。

       所以他胜了。

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他们交手时，只有我一个人是亲眼看见的，我看得出他的武功，实在不如上官金虹，我一直不懂，他怎么会战胜的。”
( a, b0 Q/ T4 F$ \2 W9 U
       他慢慢地接着道：“但现在我已了解，一件兵器的真正价值，并不在它的本身，而在于它做的事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承认。
" G; N# Q3 H; _9 P# E& }' z
4 ]8 v8 a4 B$ D( S  z1 P3 y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李寻欢能杀上官金虹，只因为他并不是为了想杀人而出手的，他做的事，上可无愧于天下，下则无愧于人。”
" `- f/ U* p& S, d: H! e' J" h, z# i
       一个人若为了公道和正义而战，就绝不会败。
. y7 [; e' H1 h* r
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百晓生若也懂得这道理，他就该将李寻欢的刀列为天下第一。”
# Q4 c2 [# N9 Z/ G
. t, N% x9 i8 {$ f       叶开看着他，突然对这个难以了解的人，生出种说不出的尊敬之意。无论谁能懂得这道理，都应该受到尊敬。
4 m0 r. }; a! K) m. j5 P9 b
       荆无命也在凝视着他，缓缓道：“所以现在若有人再作兵器谱，就应该将你的刀列为天下第一，因为你刚才做的事，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。所以你这柄刀的价值，也绝没有任何兵器能比得上！”
5 @% X3 K/ C* A1 r* e
' O# m9 V2 N- g& M+ I% \( c6 l5 K       一阵风吹过，荆无命的人已消失在风里。
% D5 P4 J2 ^' ^: {
& G+ j0 \2 v/ K3 Y5 G1 P0 L4 G2 T       他本就是个和风一样难以捉摸的人。
9 j% d. o7 A/ Y3 Z6 f! h; u+ A
       叶开迎风而立，只觉得胸中热血澎湃，久久难以平息。

( a8 ^/ r2 _6 t/ l, i9 T$ _       丁灵琳在旁边痴痴地看着他，目中也充满了爱和尊敬。

9 D3 Y' t9 e! R2 [$ c2 W. w! u' `! y       女人的情感是奇怪的，你若得不到她们的尊敬，也得不到她们的爱。她们和男人不同。

       男人会因怜悯和同情而爱上一个人，你就可以断定，那种爱绝不是真实的，而且绝不能长久。
4 Q( X6 T5 ?& \3 S
       丁乘风当然看得出他女儿的心意，他自己也正以这年轻人为荣。像这样一个年轻人，无论谁都会以他为荣的。

       丁乘风走到他身旁，忽然道：“你现在当然不必再隐瞒你的身世。”

7 y# H8 r# M/ v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，道：“但我也不能忘记叶家的养育之恩。”
" D+ q- c* X$ S2 A5 g0 G% {% E. y
       丁乘凤接着道：“除了你之外，他们也没有别的子女？”

/ Z; ~% {3 h7 `' m% J. _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他们没有！”
# }3 c9 }( T; F+ S2 C3 f( x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所以你还是姓叶？”
/ w. ~* z! L5 i9 Z) a$ }) @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是的。”
) z: U5 R8 _2 a: Y3 D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树叶的叶，开朗的开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是的。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你一定会奇怪我为什么要问这些活，但我却不能不问个清楚，因为……”
% _+ N( [) Y. h
       他看着他的女儿，目中已露出笑意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，我若要将她交给别人时，至少总不能不知道这个人是姓什么的。”

       现在他已知道这个人叫叶开。

% {1 k' X7 J$ I! c# W* f       他相信天下武林中人都一定很快就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。
7 n6 L* b0 L7 `% M4 S% C, z
       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