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城浪子--------原著:古龙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又一个黎明。
- h- n! D) n0 w" T+ s5 t4 z. d
5 q8 O& C! j& `       城市刚刚开始苏醒，傅红雪已进城。
. F$ y% g' c6 ?5 N7 F  G; t* c
" }. \* i% E+ ]# I9 H. H  ?0 Y# x       在进城的道路上，人已不少了，有赤着脚、推着车子的菜贩，挑着鱼篓的海郎，赶着猪羊到城里来卖的屠户……他们的生活是平凡而又健康的，就像是他们的人一样。
9 {/ f* y: ?, c9 ?+ T( s
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他们朴实的、在太阳下发着光的脸，心里竟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羡慕。

5 O6 W! y3 N8 a: A3 p, z       别人也在看着他，说不定也在羡慕他的悠闲。
" k# O0 c# a4 }+ u+ `/ _  ^
/ B, _% U6 E: i9 H  e8 N3 e2 f/ `' z       但又有谁能了解他心里的苦难和创伤。
. O: G% ?" B% X% a
( F. i; J7 s- Z! Q       这些人肩上挑着的担子虽沉重，又有谁能比得上他肩上挑着的担子。一百担鲜鱼蔬菜，也比不上一分仇恨那么沉重。

& H4 |0 k' E0 T( h& m8 e+ c       何况，他们的担子都有卸下来的时候，他的担子却是永远放不下来的。
. o- Y: ?5 e$ ^9 ]5 d% w% e5 B
0 I. B/ w. j+ d" _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走在长街上，他忽然渴望一碗很热的面。

       这渴望忽然变得比什么都强烈，人毕竟是人，不是神。
3 e( ~8 Q9 q! k; V
2 f7 h2 @7 x- [. M/ U% k       一个人若认为自己是神，那么他也许就正是最愚昧的人。
. y6 L' K+ c2 x) B- e
7 v$ L$ v9 Q5 K) |       在目前这一瞬间，傅红雪想找的已不是马空群，只不过是个面摊子。他没有看见面摊子，却看见了一条两丈长，三尺宽的白麻布。
$ c/ ]! y) H, f* B% Q! U
5 S/ t. E1 o& F- W, O2 }       白麻市用两根青竹杆竖起，横挂在长街上。
& n5 S; ^, @2 N( X
  O" G  U% b1 C4 T7 Y       白麻布上写着的字，墨汁淋漓，仿佛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
& N3 ?$ o- C) I' y+ Q* w+ F       只有十四个字，十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：“傅红雪，你若有种，就到节妇坊来吧。”

       节妇坊是个很高的贞节牌坊，在阳光下看来，就像是白玉雕成的。牌坊两旁，是些高高低低的小楼，窗子都是开着的，每个窗口都挤满了人头。

* a3 {% c# h( r6 n       他们正看着这贞节牌坊前站着的二十九个人。

       二十九个身穿白麻衣、头上扎着白麻中的人。

* q$ p3 t3 L- z* J" y1 [       这些人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每个人手里，都倒提着柄雪亮的鬼头大刀。
8 @8 w- K: {3 @% Q/ H8 l- f/ I/ T
1 H; ^: x9 [0 u8 i4 D4 X       甚至连一个十岁的孩子，手里都提着这么样一柄大刀。
2 u0 ?/ n7 d( |8 Y1 h. K
       他手里的刀几乎比他的人还长。
$ l" n/ ~  m: z1 H# P
       每个人脸上，都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悲壮之色，就像是一群即将到战场上去和敌人拼命的勇士。
0 L2 I5 o' d& Y+ o+ z
       站在最前面的，是个紫色长髯的老人，后面显然都是他的子媳儿孙。

       他已是个垂暮的老人，但站在那里，腰杆还是挺得笔直。
; l# V* L" v& S: ^
5 x# ~* \; i& b       风吹着他的长髯，像银丝般飞卷着，他的眼睛里却布满血丝。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长街尽头处。
. D2 m' p  h! s% X
       他们正在等一个人，已等了两天。他们等的人就是傅红雪。

1 [2 v) S1 E8 p0 C" y- H" A: z! g' K( W       自从这群人在这里出现，大家就都知道这里必将有件惊人的事要发生了；大家也都知道这种事绝不会是令人愉快的，却还是忍不住要来看，现在大家正在窃窃私议。
  t* p/ Y( H* [7 M! z- {
       “他们等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这个人会不会来？”
* m7 S4 O3 |( ]! j
       这问题已讨论了两天，始终没有得到过答案。当然也没有人敢去问他们。
; C) t6 I+ R! y% K* ^
       忽然间，所有的声音全都停顿。

8 ]' G; h0 `9 C8 |/ S$ l/ \       一个人正从长街尽头慢慢地走了过来。他走路的姿态奇特而诡异，因为他竟是个跛子，一个很年轻的跛子，有张特别苍白的脸，还有柄特别黑的刀。
% v9 \5 l' [( ~" y6 o. M
       看见了这柄刀，这紫面长髯的老人，脸上立刻现出种可怕的杀气。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他等的人已来了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，走到二丈外，就站住了。

       现在他已看见是些什么人在等他了，但却还不知道这些人是谁。

       紫面长髯的老人突然大声叫道：“我姓郭，叫做郭威！”
; ^5 Y3 d8 Q! x. H" I9 @& o/ y
0 L8 N8 {" N- H# R) n& [       傅红雪听见过这名字，神刀郭威，本来是武林中名头极响的人，但自从白天羽的“神刀堂”崛起江湖后，郭威的这“神刀”两个字就改了。

/ D! ]( q8 n$ u+ w       他自己并不想改的，但却非改不可。因为天下只有一柄“神刀”，那就是白天羽的刀！

       郭威道：“你就是白天羽的后人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是。”郭威道：“很好。”
# h, [7 n0 z. w+ V2 l+ k% b+ I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找我？”

       郭威道：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本就是来听的。”
# `' U; K9 D: z: Z# T  N
+ }* X/ o9 {; \. h       郭威也紧握着他的刀，道：“我也是那夭晚上在梅花庵外杀害你父亲的人。”

4 S$ T0 l6 P; P& ~: j7 V* D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脸突然抽紧。

       郭威道：“我一直在等着他的后人来复仇，已等了十九年！”
4 H+ L! P5 E& y
1 E6 k( G& u8 t7 P# u7 X       傅红雪的眼睛里已露出血丝：“我已来了！”

+ Y2 N5 c  f9 ?) O9 J0 G; V- z       郭咸道：“我杀了姓白的一家人，你若要复仇，就该把姓郭的一家人也全都杀尽杀绝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心已在抽紧。
7 Y) q9 U( H" O
/ |( }6 G) B% ?" v8 P       郭威的眼睛早已红了，厉声道：“现在我们一家人已全都在这里等着，你若让一个人活着，就不配做白天羽的儿子。”

, o$ T9 W0 j$ C7 T       他的子媳儿孙们站在他身后，也全都瞪大了眼睛，瞪着傅红雪。每个人的眼睛都已红了，而有的甚至已因紧张而全身发抖。可是就连他那个最小的孙子，都挺起了胸，丝毫也没有逃避退缩的意思。

       也许他只不过还是个孩子，还不懂得“死”是件多么可怕的事。

       但又有谁能杀死这么样一个孩子呢？

# i7 n" [9 S/ L7 |* Z- L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也在发抖，除了他握刀的那只手外，他全身都在抖个不停。

       长街上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$ c4 l9 f9 H/ _$ J3 w: l/ U! m% K
       凤吹来一片黄叶，也不知是从哪里吹来的，在他们的脚下打着滚，连初升的阳光中仿佛也都带着那种可怕的杀气！

7 m& B; t% h1 b       郭威大喝道：“你还等什么？为什么还不过来动手？”
, E- Q2 o0 {( b9 s1 _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脚却似已钉在地上。

$ K, x  {3 D$ k& o% ]       他不能过去。他绝不是不敢——他活在这世界上，本就是为了复仇的！可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陌生的脸，心里忽然有了种从来未曾有过的奇异的感觉。

       这些人他连见都没见过，他跟他们为什么会有那种一定要用血才能洗清的仇恨？
/ V  z0 ?0 m( g& {% z
$ i6 j! L% |, y' y$ T       突然之间，一声尖锐的大叫声，刺破了这可怕的寂静。
. ?8 U5 L( x. S' Q" {  h. D2 ?% E
+ ]. B4 k' S' q; {* w/ I# z       那孩子突然提着刀冲过来。
' K- ~* ~+ r8 t
6 x6 D2 R' B4 ?$ P% U6 j$ e3 D& w       “你要杀我爷爷，我也要杀你。”
" @+ M7 k5 K, o! I& ]
       刀甚至比他的人还沉重。
! G9 }: W' ^5 P
       他提着刀狂奔，姿态本来是笨拙而可笑的，但却没有人能笑得出来。这种事甚至今人哭都哭不出来。

9 T2 g2 I( O$ r  p1 e  B       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妇，显然是这孩子的母亲，看见这孩子冲了出去，脸色已变得像是白纸，忍不住也想跟着冲出来，但她身旁的一条大汉拉住了他，这大汉自己也已热泪满眶。
1 b! B  i: q, s! y- b5 J0 b
       郭威仰天大笑，叫道：“好，好孩子，不愧是姓郭的！”
+ \; i. H( k  A& |
       凄厉的笑声中，这孩子已冲到傅红雪面前，一刀向傅红雪砍了下去。

/ \6 r) |0 H  F% d# a7 u       他砍得太用力，连自己都几乎跌倒。

( Q2 n8 F' \( T* {       傅红雪只要一拾手，就可以将这柄刀震飞，只要一抬手就可以要这孩子血溅当地。

! h; g% G  F# V; m8 z       但是他这只手怎么能拾得起来。
; y5 y6 H6 J5 }5 r* B( u0 R/ d/ Y
! a' i" ?- M, T7 N6 u* S  h% U       仇恨，势不两立、不共戴天的仇恨！

& a2 u8 a$ f( l0 [) Z       “你杀了我父亲，所以我要复仇！”

       “你要杀我爷爷，所以我也要杀你！”
) E; z  h0 X2 L7 e
       就是这种仇恨，竟使得两个完全陌生的人，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！人世间为什么要有这种可怕的仇恨，为什么要将这种仇恨培植在一个孩子的心里？
" x) R& a3 y  S2 y( S4 T0 I
       傅红雪自己心里的仇恨，岂非也正是这样子培养出来的！
" ?( C# S' q6 b# C3 a. l9 O, ]
       这孩子今日若不死，他日长大之后，岂非也要变得和傅红雪一样！
/ T7 `1 t+ P% p5 R  k# g
       这些问题有谁能解释？

       鬼头刀在太阳下闪着光。是挨他这一刀，还是杀了他？假如换了叶开，这根本就不成问题，他可以闪避，可以抓住这孩子抛出三丈外，甚至可以根本不管这些人，扬长而去。
# ?, Y( Z1 I) p" A- D, b; c
9 R- ?; p. i. u       但傅红雪却不行，他的思想是固执而偏激的，他想一个问题时，往往一下子就钻到牛角尖里。
9 v' C/ o) ?9 i, V  L9 L
! y, @% k0 x7 W* ~- h/ C) [, y       在这一瞬间，他甚至想索性挨了这一刀，索性死在这里。
3 l7 f& F1 o  ~
. O/ M7 O2 L3 P3 l0 ~1 ~       那么所有的仇恨，所有的矛盾，所有的痛苦，岂非立刻就能全都解决。
+ {7 d4 f# P3 \- _" `1 V+ O
" {2 J2 d+ s) u& ^  Q0 p! j' H/ b       但就在这时，这孩子突然惨叫一声，仰天跌倒，手里的刀已飞出，咽喉上却有一股鲜血溅出来，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柄短刀正插在他咽喉上。没有人看见这柄刀是哪里来的，所有的人都在注意着这孩子手里的那柄鬼头大刀！
* u' K# \) G# U+ o; ~! r1 x
; @: @! o' z4 s  F! z5 Q# j       既然没有人看到这柄短刀是从哪里来的，那么它当然是傅红雪发出来的。这孩子最多不过才十岁，这脸色苍白的跛子竟能忍心下这种毒手！
* w7 m& ^! e: a, K4 j3 o5 k
. q$ X3 V. K9 l( d8 i, Z; f       人丛中已不禁发出一阵愤怒的声音。

4 a& K4 [* C7 n6 A' G1 M- R/ c       那长身玉立的少妇，已尖叫着狂奔了出来。她的丈夫手里挥着大刀，紧紧地跟在她身后，喉咙里像野兽般的怒吼着。
. A( z2 q. _9 l7 ?+ U
2 C) X: _, b! _6 S" Y, Q       所有穿白麻衣、扎着白麻中的人，也已全都怒吼着冲了出去。
- z' ~7 Y! _6 G! C, q. N
; [$ u7 V6 t7 [* T$ _       他们的吼声听起来就像是郁云中的雷。他们冲出来时，看来就是一阵白色的怒涛。

3 v& W+ Z+ e7 N: a# N       他们已决定死在这里，宁愿死尽死绝。那孩子的血，已将他们心里的悲哀和愤怒，全都火焰般燃烧了起来。
! @( O( w2 T9 K' |. |7 B, u! f
       傅红雪却已怔在那里，看着这孩子咽喉上的短刀。
& l2 k! Y2 P. _8 W( m
      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柄刀是哪里来的。

       这情况就和那天在李马虎的店里一样，突然有柄刀飞来，钉在李马虎的手臂上。
' }# N$ r* j8 |. k+ e" S
       叶开！难道是叶开？
/ v" Q+ A3 C5 ~% T
( Q% x( e0 C; n) g/ J" j- B& D3 l$ }' A7 n$ `       郭威手里挥着刀，怒吼道：“你既然连这孩子都能杀，为什么还不拔你的刀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忍不住道：“这孩子不是我杀的！”

       郭威狂笑，道：“杀了人还不敢承认？想不到白天羽的儿子竟是个说谎的懦夫。”

, ?! W# @  z4 h3 S5 y/ q       “我绝不能让他死了后还受人侮辱！”
: k' w% X( [5 l0 i
       傅红雪突也狂叫。他的刀已出鞘。
  M2 v9 O; M4 a2 F, c
$ s2 T0 b2 u0 [0 i% F" ~       刀鞘漆黑，但刀光却是雪亮的，就像是闪电。

; Q* D2 N# n# k: N       刀光飞出，鲜血已溅出。

: L5 L* j8 }, h6 A( _, A- n       血花像烟火一般，在他面前散开。

       他已看不见别的，只能看得见血。

       血岂非正象征着仇恨？
6 _2 E; b  {. A- G1 P% g% M
       他仿佛已回到十九年前，仿佛已变成了他父亲的化身！
- N1 E4 _' m7 ^( h) J4 U7 @
* m; {! z" T9 M( z* e4 v       飞溅出的血，仿佛就是梅花。这里就是梅花庵。

       这些人就是那些已将自家满门杀尽了的凶手刺客！

0 m. E, r! Q  p2 F- a       他们要他死！
4 ]% G& Y* T6 V: P: W9 M
       没有选择！已不必选择！
: B% b8 A9 t. e% z# p0 E/ I/ R0 D- x, n
       闪电般的刀光，匹练般的飞舞。
* E/ d: h, N/ R& e: y$ h7 ]/ J
6 m$ M% T/ q/ F+ O       没有刀与刀相击的声音，没有人能架住他的刀。

       只有惨呼声、尖叫声、刀砍在血肉上的声音，骨头碎裂的声音……每一种声音都足以令人听了魂飞胆碎，每一种声音都令人忍不住要呕吐。
* b: @3 U2 ~! ?$ O* R
9 Q8 T7 M. p0 a  w) a9 ?       但傅红雪自己却什么都听不见。他只能听到一个声音——这声音却是从他心里发出来的！

0 ]) f3 j" B; v9 N9 v1 _       “让你的仇人全都死尽死绝，否则你也不要回来见我！”
4 o$ q5 p( i( b( u4 V# K% Q
8 G: `& W  L* B: u& v& l" P$ j1 t! \       他仿佛又已回到了那间屋子。那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，只有黑！他本来就是在黑暗中长大的，他的生命中就只有仇恨！血是红的，雪也是红的。现在白家的人血已流尽，现在已到了仇人们流血的时候！两旁的窗口中，有人在惊呼，有人在流泪，有人在呕吐。
8 d2 D3 O* Z# r% G
  y! V  d1 z" u( t* C" \       白麻衣被染成红的。这柄刀带给人的，本来就只有死与不幸！刀光过处，立刻就有一连串血肉飞溅出来！也不知是谁在大喝：“退下去！全退下去！留下一条命，以后再复仇！”

       怒吼，惊叫，惨呼，刀砍在血肉之上，砍在骨头之上……

3 N( s" d8 l  _! F8 y: n, U/ A       突然间，所有的声音全都停止。
# t; l/ z2 C& b7 P' S
       除了傅红雪外，他周围已没有一个站着的人。
& g/ }. p" r9 W! T
       阴森森的太阳，已没入乌云后，连风都已停止。

' s; e: K7 d8 A$ p6 a; o" M       开着的窗子，大多数都已紧紧关起，没有关的窗子，只因为有人伏在窗台上流血呕吐。
* I$ o* }( v: Z) i
6 @' U1 R+ Y, s2 P1 D/ z, G       长街上的青石板已被染红。刀也已被染红。
; x8 l: e* Z) ]0 P
       傅红雪站在血泊中，动也不动。

! ^( q; U! b# z% Y/ G- t       郭威的尸体就在他的脚下，那孩子的尸体也在他脚下。
0 p$ W  {: f- l! `4 S( E
3 m$ k* m$ \% B0 z) A/ O( h       血还在流，流入青石板的隙缝里，流到他的脚下，染红了他的脚。
1 p6 O& P' m5 V  a* O: q
       傅红雪似已完全麻木。他已不能动，也不想动。

       突然之间，一声霹雳，闪电照亮了大地。傅红雪仿佛也已被这一声霹雳惊醒。他茫然四顾，看了看脚下的尸体，又看了看手里的刀。

       他的心在收缩，胃也在收缩。
- V( @- S, y; N
. o2 m* D4 {! X0 X1 z" D       然后他突然拔起那孩子咽喉上的刀，转身飞奔了出去。
" y7 ^2 K5 H" N
0 P7 l7 H, b! A; b1 @, V; S       又一声霹雳，暴雨倾盆而落，苍天仿佛也不忍再看地上的这些血腥，特地下这一场暴雨，将血腥冲干净。
/ [! r0 }( [6 `2 {
       只可惜人心里的血腥和仇恨，却是再大的雨也冲不走的。

2 \) J6 ?! G  C2 ]& y0 p       傅红雪狂奔在暴雨中。
, L; I7 J% C- A+ u9 R
2 M" T! _7 q$ m" u7 k' p% I" s4 K8 t       他从来也没有这么样奔跑过，他奔跑的姿态比走路更奇特。
" C+ U  \) _7 G4 r8 P
* U$ M& o7 }8 O% @8 d- V       暴雨也已将他身上的血冲干净了。可是这一场血战所留下的惨痛回忆，却将永远留在他心里。
4 S7 T5 z: c# p4 X& X; U, R/ k3 j: }* C
       他杀的人，有很多都是不该杀的。他自己也知道——现在他的头脑也已被暴雨冲得很清醒。
2 L" `, n2 I( F2 c; R
' I  D; s* M' H5 M3 b       但当时他却绝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
       为什么？只为了这柄刀，这柄他刚从那孩子咽喉上拔下来的短刀！
7 G6 D4 x- k: I. z) n
       那孩子若不死，这一场血战并不是绝对不可以避免的。
! l4 V5 i( n' E+ r0 G
       傅红雪心里也像是有柄刀。
; f/ N) l7 a1 j# C" t
4 E$ s/ _& W4 L) S       叶开！叶开为什么要引起这场血战？
- R0 x! K. b6 }
       前面有个小小的客栈，傅红雪冲进去，要了间屋子，紧紧地关上了门。
3 b: `% ^2 O- J7 D5 p  w
( w- r1 O. ~) V& H" l' ?) D       然后他就立刻开始呕吐，身子突然痉孪，突然抽紧，他倒下去的时候身子已缩成一团。

/ g! e2 L/ \8 [5 C5 i       他就倒在自己吐出来的苦水上，身子还在不停地抽缩痉挛……
2 z8 |3 {* Y+ i; P, W0 V# R" c. J
1 J$ K6 B5 e8 d4 \% f       他已完全没有知觉。也许这时他反而比较幸福些——没有知觉，岂非也没有痛苦？
3 [4 C$ ~2 G. @, g
       雨下得更大，小而闷的屋子，越来越暗，渐渐已没有别的颜色，只有黑！黑暗中，窗子忽然开了，一条黑影幽灵般出现在窗外。
" m; d, s6 D, H+ D  {
/ r( I+ [  m+ h! H, K  e. W. l       一声霹雳，一道闪电。

       闪电照亮了这个人的脸。

! E' R+ u0 V( O# P       这个人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，看着倒在地上的傅红雪，谁也分辨不出，这种表情是悲愤？是仇恨？是愉快？还是痛苦？……
$ x- \- k8 u2 k0 Z# a" }% ?
. q4 g. L- d9 E% J( c( z+ ~. t& t       傅红雪清醒的时候、人已在床上，床上的被褥干燥而柔软。灯已燃起。灯光将一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，灯光昏黯，影子却是黑的，屋子里还有个人！是谁？
1 \7 ^+ p/ V. ]: z
* J8 |7 e1 T: a& {% R& v0 K       这人就坐在灯后面，仿佛在沉思。傅红雪的头抬起了一点，就看到了她的脸，一张疲倦、惟悴、充满了忧郁和痛苦，但却又十分美丽的脸。

" J* ~1 I3 t2 S! l( H       傅红雪的心又抽紧，他又看见了翠浓。
1 T% W) y6 G1 y, c9 a  E
       翠浓也看见了他。她苍白憔悴的脸上，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，柔声道：“你醒了！”
$ z  x; c7 P  A4 x6 M6 I
       傅红雪不能动，不能说话，他整个人都似已完全僵硬。
% C5 k6 f/ G) D- V# E" k4 |
/ A5 E: n5 D, v9 Z4 I/ ~3 R8 Y       她怎么会忽然来了？为什么偏偏是她来？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来？
2 }1 T8 C" x7 {0 x- X8 m0 @$ {
; A" l) u# O8 p; ~4 F5 I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你应该再多睡一会儿的，我已叫人替你炖了粥。”
8 n9 O/ W0 ]! Y! M
- C7 I& b9 H1 U& |' |      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，那么关切，就像他们以前在一起时。

       难道她已忘记了过去那些痛苦的事？

       傅红雪却忘不了。他突然跳起来，指着门大叫：“滚！滚出去。”
" |5 V* t8 I, p; ]0 V* ?0 i# `
3 \+ z0 t* Z( X4 G/ o' J       翠浓的神色还是很平静，轻轻道：“我不滚，也不出去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嘶声道：“是谁叫你来的？”

4 r  W0 ^9 ~8 o3 }0 S* _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是我自己来的。”

& t+ z+ m1 G+ V) z5 e/ V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为什么要来？”
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因为我知道你病了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发抖，道：“我的事跟你完全没有关系，也用不着你管。”
4 }7 ~/ E8 {- `0 Y0 n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你的事跟我有关系，我一定要管的。”

4 p5 `6 A2 j# G% F+ H       她的回答温柔而坚决。
3 j: E( G6 B2 d' C2 h! V% j4 w9 H; S
       傅红雪喘着，道：“但我现在已不认得你，我根本就不认得你。”

% q$ k3 ^, h: ]" N" Z* V7 W       翠浓柔声道：“你认得我的，我也认得你。”

0 x5 Q' L8 \( ^7 \$ w% {" W8 q" X' K6 K       她不让傅红雪开口，接着又道：“以前那些事，无论是你对不起我，还是我对不起你，我们都可以忘记，但我们总算还是朋友，你病了，我当然要来照顾你。”

: c9 x6 T# Z' ]9 S. n" d       朋友！以前那种刻骨铭心、魂牵梦紫的感情，现在难道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友谊？
* F) z) T: q. R' J
       以前本来是相依相偎，终夜拥抱着等待天明的情人，现在却只不过是朋友。
- |2 u: k5 U9 e
8 M0 B! I9 N* S" v       傅红雪心里突叉觉得一阵无法忍受的刺痛，又倒了下去，倒在床上。
1 ?: d6 M  B1 T6 S1 F  f
) @. {2 A: I8 ]0 \, ?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我说过，你应该多休息休息，等粥好了，我再叫你。”
6 l' V3 X& i8 U' G( j
; d& h+ L1 v$ b       傅红雪握紧双拳，勉强控制着自己。
: T; {: z8 D) `$ L
       “你既然能将我当做朋友，我为什么还要去追寻往昔那种感情？”
2 p& v- j+ l2 o8 r
       “你既然能这样冷静，我为什么还要让你看见我的痛苦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冷冷道：“谢谢你，要你来照顾我，实在不敢当。”

       翠浓淡淡地笑了笑，道：“这也没什么，你也不必客气。”

7 m5 p8 L2 E6 r* Q! \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。”

       一对曾经海誓山盟，曾经融化为一体的情人，现在竟面对着面说出这种话来，别人一定觉得很滑稽。
/ P8 o" J! u+ J" Z/ k. u) k
) R3 {" J! b; \, e/ V; A. u       又有谁知道他们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？
" Q' ~5 i4 ~" j1 q2 \6 Q4 w
) |5 i9 o* K/ \! s3 o       傅红雪的指甲已刺入了掌心，道：“无论如何，我还是不应该这样子麻烦你的。”
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我说过没关系，反正我丈夫也知道我在这里。，傅红雪连声音都已几乎嘶哑，过了很久，才总算说出了三个字：”你丈夫？“

7 `& y. V0 x- k       翠浓笑了笑，道：“对了，我竟忘了告诉你，我已经嫁了人。”

5 D# i3 u3 O3 c& |( v       傅红雪的心已碎了，粉碎！

       “恭喜你。”
; _2 F/ }, n& u
       这只不过是三个字，三个很普通的字，无论任何人的一生中，必定都多多少少将这三个字说过几次。
/ c7 u2 Z* d7 ]
# A/ S) @5 N. D3 E. P- G6 t' N; d       可是在这世上千万个人中，又有几人能体会到傅红雪说出这三个字时的感觉？那已不仅是痛苦和悲伤，也不是愤怒和仇恨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
       足以令血液结冰的绝望。

       他甚至已连痛苦都感觉不到。他还活着，他的人还在床上，但是这生命，这肉体，都似已不再属于他。
7 I# C2 R- c4 H- J" R
       “恭喜你。”

       翠浓听着他说这三个字，仿佛也说了句客气话。只不过她是不是真的笑了？

9 X( b- G! H; @: E, a0 b7 d' G       她说了句什么话？他完全听不到，感觉不到。

  }, f9 l4 a: q5 s2 A9 v       “恭喜你。”

       他将这三个字反反复复，也不知说了多少遍，但是他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？

: b6 g! U/ s8 e/ B* t; i* B       也不知说了多久，他才能听得见翠浓的声音。
3 M# T* y8 m0 h, D
       她正在低语着。“每个女人——不论是怎么样的女人，迟早都要找个归宿，迟早都要嫁人的。”

# e. s" U& R2 ?7 @+ ?2 c$ Q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" S0 @( Q/ d$ `
$ `' ?3 Y& z1 }! @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你既然不要我，我只好嫁给别人了。”
$ J! M' V  X6 G' \/ i( Y& l' \
1 i* G* `& Y, u+ Y  |3 |       她在笑，仿佛尽力装出高兴的样子来——无论如何，结婚都毕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眼睛看着屋顶上，显然也尽力控制着自己，既不愿翠浓看出心里的痛苦和绝望，也不想再去看她。
. z0 k& }4 p: u* c: r$ ]% m
. y( p% d; ~: T       但过了很久，他忽然又问道：“你的丈夫是不是也来了？”
8 C& l& U; D6 \9 }  E! x  ~
) k* D8 X/ l1 ^3 M# A; B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嗯。”

       新婚的夫妻，当然应该是寸步不离的。
* l% T* k2 `! Q7 J
8 G* S/ I0 I3 @       傅红雪咬紧牙，又过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他就在外面？”
2 W* U9 p8 z& u2 L# ^( r- j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嗯。”
1 _, }5 K$ {7 A, M' E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那么你就应该去陪他，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？”

, y: L9 P) H, h0 o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我说过，我要照顾你。”
& G7 O$ _+ u3 u+ ~! J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并不想要你照顾，也不想让别人误会……”

       他虽然在努力控制着，但声音还是忍不住要发抖，几乎已说不下去。幸好翠浓已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你用不着担心这些事，所有的事他全部知道。”
5 _$ {/ C6 K0 G1 y7 [8 Y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知道什么？”
! ^2 i% V0 z9 n
/ M9 u) s1 m) Z, _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他知道你这个人，也知道我们过去的感情。”
3 d. U' D' {7 C/ I1 P% W4 J, x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们……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。”
6 x8 X% |0 C- U( g+ D6 s3 e4 _
& ~" M+ o: G3 p) b9 R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反正我已将以前那些事全都告诉了他。”

9 w$ k) [. }+ L# u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所以你就更不该到这里来。”
7 E: f& I% k% ?0 c2 k8 ~- Z  f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我到这里来找你，也告诉了他，他也同意让我来照顾你。”

  i! _+ \# U1 {       傅红雪的牙龈已被咬出血，忍不住冷笑道：“看来他倒是个很开通的人。”
" f/ L# E  f1 t" R+ [4 z8 G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他的确是。”
0 e- t* T, X/ V% O6 L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大声道：“但我却并不是，我一点也不开通。”

       翠浓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你若真的怕别人误会，我可以叫他进来一起陪你。”

       她不等傅红雪同意，就回过头，轻唤道：“喂，你进来，我替你介绍一个朋友。”
) x" ^* K" R7 _- k  w, J! u
       “喂！”这虽然也是个很普通的字，但有时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亲密。

       新婚的夫妻，在别人面前，岂非总是用这个字作称呼的。

. H; @% z6 m' |, f6 u) R; t5 L       门本来就没有拴起。
, K) u( k' |4 h/ b6 W+ i
       她刚说了这句话，外面立刻就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，好像本来就一直守候在门外。

( C5 O/ I- |+ C# ?+ t& \       妻子和别的男人在屋里，作丈夫的人当然难免有点不放心。
" Y( H; L. a* M- S+ E
       傅红雪本不想看见这个人，但却又忍不住要看看。

% f" T* Y" ~) I' J! D       这个人年纪并不大，但也已不再年轻。
! f) E8 G3 v$ y4 v; T! |
: }" N2 Z( U& m- G: ^5 y       他看来大概有三十多岁，将近四十，方方正正的脸上，布满了艰辛劳苦的生活所留下的痕迹。

       就像别的新郎倌一样，他身上也穿着套新衣服，华贵的料子，鲜艳的色彩，看起来和他这个人很不相配。
* n6 L! F$ u- }0 `' R
       无论谁一眼就可看出他是个老实人。

       久历风尘的女人，若是真的想找个归宿，岂非总是会选个老实人的。这至少总比找个吃软饭的油头小光棍好。
7 ]4 j  R4 w  D3 \- ?0 ^
       傅红雪看见这个人时，居然并没有很激动，甚至也没有嫉恨，和上次他看见翠浓和别人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。

& @) p5 f4 \% h+ i  }# L- o       这种人本来就引不起别人的激动的。
& V/ n, M# v- A1 N; G5 G
9 g$ `4 m, E5 m9 T       翠浓已拉着这人的衣袖走过来，微笑着道：“他就是我的丈夫，姓王，叫王大洪。”
- W6 `) @0 Y0 v
       王大洪。老老实实的人，老老实实的名字。

       他被翠浓牵着走，就像是个孩子似的，她要他往东，他就不敢往西。

5 E$ K6 _4 n3 i, }       翠浓又道：“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傅红雪傅公子。”
0 J. G1 y2 X4 ~2 m6 v
       王大洪脸上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，抱拳道：“傅公子的大名在下已久仰了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本不想理睬这个人的，以前他也许连看都不会多看这种人一眼。可是现在却不同了。他死也不愿意让翠浓的丈夫，把他看成个心碎了的伤心人。

+ I2 ^2 H8 |# a: a       但他也实在不知道应该跟这种人说什么，只有喃喃道：“恭喜你，恭喜你们。”
3 Y& H7 _8 Z- ?: x5 s1 S% D, f
$ {$ O# V  l2 u' ?8 i       王大洪居然也好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，只是站在那里傻笑。

       翠浓瞅了他一眼，又笑道：“他是个老实人，一向很少跟别人来往，所以连话都不会说。”
6 u8 \( U+ D2 D# A* h$ G  k5 ^, m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说话很好。”

) `& ?! z) k+ [+ A' s; z' B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他也不会武功。”
# m  g$ B0 K8 W5 o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会武功很好。”

+ W, u2 Q8 X2 ^* F! s0 }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他是个生意人，做的是绸缎生意。”
1 o1 b- z: Z- u2 P1 \  O, m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做生意很好。”

       翠浓笑了，嫣然道：“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，至少他……”
4 i, Q! A  F3 E. D2 j* x/ k) N  G
  s/ `( {. {2 G* p7 G       她笑得很苦，也很酸，声音停了停，才接着道：“至少他不会抛下我一个人溜走。”

0 t  b7 @# G* i0 [0 o9 [  N6 x       傅红雪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，他没有看见她那种酸楚的笑容。他好像在看着王大洪，其实却也没有看见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       但王大洪却好像很不安，嗫嗫呐呐的道：“你们在这里聊聊，我……我还是到外面去的好。”
9 h$ `( ]; j3 Z. w8 D; c5 Z
% S( s. Y) q# {; q8 R       他想将衣袖从翠浓手里抽出来，却好像又有点不敢似的。

       因为翠浓的脸色已变得很不好看。世界上怕老婆的男人并不少，但像他怕得这么厉害的倒也不多。
9 C: ^' J: G: @' n
' {" Z- ~0 Y- x, S6 W4 d6 L4 ?       老实人娶到个漂亮的老婆，实在并不能算是件走运的事。
9 h/ o, A3 L% x% a
$ T3 F2 l. e' z3 M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道：“你请坐。”
9 e6 n( e" x" s* A8 T
2 Y- `4 g, F: ?7 C* }) ]9 T! w4 D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是。”
; L4 e4 j  J# |) Q
. F. {3 p6 q: d& O6 \/ c+ V       他还是直挺挺地站着。

       翠浓瞪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人家叫你坐，你为什么还不坐下去？”

3 _+ V! D3 f) T; E       王大洪立刻就坐了下去，看来若没有他老婆吩咐，他好像连坐都不敢坐。
+ g7 v. m1 O" g
, k2 i4 }7 f4 K' G       他坐着的时候，一双手就得规规矩矩的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手很粗糙，指甲里还藏着油腻污秽。
& X4 G0 ~0 u. M: X: _5 [
  m& S" R. s/ |- t0 J       傅红雪看了看他的一双手，道：“你们成亲已经有多久？”王大洪道：“已经有……”
! `9 w' ^7 {) v( R4 }
9 `6 D' n: v5 m3 ^9 F5 }5 {* h+ B       他用眼角瞟着翠浓，好像每说一句话，都得先请示请示她。
: O5 S$ ]. o& o0 g
+ J. I2 ?( k$ ]7 W0 l- }: V6 X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已经快十天了。”

       王大洪立刻道：“不错，已经快十天了，到今天才九天。”

/ O( T3 D9 p9 a+ Z' C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们是早就认得的？”
/ V! H  X2 C" d4 h# J7 V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不是……是……”
- p, M2 [) F; J* Y/ ]% c
       他连脸都已因紧张而涨得通红，竟似连这种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出。
+ W$ ]- v6 J% Q& S+ s9 S
       傅红雪已抬起头，瞪着他。
; M' N$ s' f- {
1 F3 {* [% }0 q: m1 J( b       天气虽然已很凉，但王大洪头上却冒出一粒粒黄豆般大的汗珠子，简直连坐都坐不住了。傅红雪忽然道：“你不是做绸缎生意的。”

- ~7 Z" v1 `+ ^& i       王大洪的脸上又变了颜色，吃吃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8 |1 r* ?3 q# l1 C4 _& q2 i* @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头，瞪着翠浓，一字字道：“他也不是你的丈夫。”
6 f( O- X* R0 b) ?" V
       翠浓的脸色也突然变了，就像是突然被人在脸上重重一击。她脸上本来仿佛戴着个面具，这一击已将她的面具完全击碎。女人有时就像是个核桃。你只要能击碎她外面的那层硬壳，就会发现她内心是多么柔软脆弱。
+ S$ [3 a1 p- `' v
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她，冷漠的眼睛里，忽然流露出一种无法描述的情感，也不知是欢喜？

       是悲哀？是同情？还是怜悯？
/ c/ z3 h9 e$ p( l4 N5 r
       他看着一连串晶莹如珠的眼泪，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滚下来……他看着她身子开始颤抖，似已连站都站不住。
/ G1 u! k" N1 {0 T
       她已不用再说什么，这已足够表示她对他的感情仍未变。

/ ?; ~3 W' p! X) x# e       她已不能不承认，这个人的确不是她的丈夫。
4 ^' b0 L4 \6 a2 ~; M0 i7 g
       傅红雪却还是忍不住要问：“这个人究竟是谁？”
$ @& g" b8 I) \
4 J* m( Y/ H8 N. X! c  ?! e8 ^       翠浓垂下头，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
9 L5 [4 y9 Z  s3 `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也不知道？”

       翠浓道：“他……他只不过是店里的伙计临时替我找来的，我根本不认得他。”

; B. W* J5 _. K4 U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找他来，为的就是要他冒充你的丈夫？”
0 O4 J6 x: `$ o; L  `  {5 n
       翠浓的头垂得更低。
3 _1 J& E. e4 ^1 G! V
7 N9 O5 I3 V. o. G  g. M  g" ^; P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
6 d4 Y! l4 F; e
; z* U& C& t5 ], m       翠浓凄然道：“因为我想来看你，想来陪着你，照顾你，又怕你赶走我，因为我不愿让你觉得我是在死缠着你，不愿你觉得我是个下贱的女人。”
" q# d% K9 C' n, N' A
       最重要的是，她已不能再忍受傅红雪的冷漠和羞辱。
3 l& D% w- n7 I5 D6 ~7 U0 g
* u4 d; Z* L2 W5 Q0 l5 O6 Y       她生怕傅红雪再伤害她，所以才想出这法子来保护自己。

- I$ i& h& w2 p/ F+ j; v       这原因她虽然没有说出，但傅红雪也已明白。傅红雪并不真的是一块冰，也不是一块木头。

2 g# x% O; e2 m4 R8 k) {6 `( n$ g       翠浓流着泪，又道：“其实我心里始终只有你，就算你不要我了，我也不会嫁给别人的，我自从跟你在一起后，就再也没有把别的男人看在眼里。”
( B7 @0 q; o' a' D
7 k& C5 O, ]2 D& p- N9 \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用尽全身力气，大声道：“谁说我不要你，谁说的？”
# s- K* k$ D5 x
0 v* Z, ~9 b$ `3 O# l. }& R6 q       翠浓抬起头，用流着泪的眼睛看着他，道：“你真的还要我？”
8 O) u7 E- L( z; G4 _
7 C# F1 F8 |( P       傅红雪大叫道：“我当然要你，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女人，我都要你，除了你之外，我再也不要别的女人了。”

- u7 |# W3 J+ ^6 C" \       这是他第一次真情流露。他张开双臂时，翠浓已扑人他怀里。

$ ?! @- D' p) q7 Q0 i& y& M. _       他们紧紧拥抱着，两个人似已溶为一体，两颗心也已变成一颗。所有的痛苦、悲伤、误会、气愤，忽然间都已变为过去，只要他们还能重新结合在一起，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他们烦恼的？

       翠浓用力抱住他，不停他说：“只有你真的要我，从今之后，我再也不会走了，再也不会离开你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永远不会离开你。”

       翠红雪道：“永远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永远！”
' f' s- r% B" Q1 Y  f) ]6 E4 O
       王大洪看着他们，眼睛里仿佛带着种茫然不解的表情。

       他当然不能了解这种情感，更不懂他们既然真的相爱，为什么又要自寻烦恼。

       爱情的甜蜜和痛苦，本就不是他这种人所能够了解的。因为他从来没有付出过痛苦的代价，所以他也永远不会体会到爱情的甜蜜。
6 {" P% N5 M6 b; I# Y7 n. d
       他只知道，现在他留在这里已是多余的。
, }: P, q  u; L: m& L, X& \
3 n; z+ }3 i9 U! x       他俏俏地站起来，似已准备走出去。
4 M2 K/ }: @8 ^, D* [0 w
& l- f; y& y0 Y, @       傅红雪和翠浓当然不会注意到他，他们似已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。
8 w" d. t" l6 h& N, t
       昏黯的灯光，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，白的墙，黑的影子。
& b* z/ F4 q: c! H0 _4 u
! b- m* f1 J  u% |8 n% R       他慢慢地转过身子，手里突然多了柄一尺七寸长的短剑！

       剑锋薄而利，在灯下闪动着一种接近惨碧色的蓝色光芒。

       剑上莫非有毒？
2 F' z0 P  k: S' d' w
       王大洪慢慢地往外走，走了两步，突然翻身！
% \) b* y, K. }7 n5 s& e& O. w
" W, A' G8 H" u& |       青蓝色的剑光一闪，已闪电般向傅红雪的左肋下刺了过去。

       没有人能想到这变化，何况是一对正沉醉在对方怀抱中的恋人。
% G+ a7 |+ ?; k0 H) x
; c# \2 `; c0 X, |       傅红雪用两只手紧拥着翠浓，肋下完全暴露着，本就是最好的攻击目标。这一剑不但又快又狠，而且看准了对方的弱点才下手的。

0 U4 L" T6 G6 \- O: N! j       为了要刺这一剑，这个人显然已准备了很多年，多年来积压着的仇恨和力量，已完全在这一剑中发泄！
4 k1 i" }- Z2 K1 f: F/ F& d
       傅红雪非但没有看见，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。
4 S  ]3 C$ Y5 b- F( m+ B" R7 {* B
3 p: O2 b0 \$ f& E       但翠浓却恰巧在这一瞬间张开眼，恰巧看见了墙上的影子。

       她连想都没想，突然用尽全身力量，推开了傅红雪，用自己的身子，去挡这一剑。
3 _" f# N3 g% }' V( M
       剑光一闪，已刺人了她的背脊。一阵无法形容的刺痛，使得她只觉得整个人都仿佛已被撕裂。
8 U" W" H* G  Q6 ~& N
       可是她的眼睛，却还是在看着傅红雪。

4 N' a. H6 C; o+ K' t5 q       她知道从今以后，只怕再也看不到傅红雪了，所以现在只要能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。
$ Y( T5 h* d- Q6 s" M% M
       她咬着牙，不让自己晕过去。

       没有人能形容出她此刻脸上的表情，也没能人能了解。

       那不仅是悲伤，也是欣慰。因为她虽然已快死了，但傅红雪却还可以活下去。
! f' D, [; j; |" C  {
       因为她终于已能让傅红雪明白，她对他的情感有多么深邃，多么真挚。她嘴角始终还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。

       因为她活得虽然卑贱，可是她的死，却是高贵伟大的。

       她的生命总算已有了价值。
  Z, v0 O5 A. n0 m
$ z8 \9 d/ {1 g5 E. V5 h  K* u       傅红雪又倒在床上，看着她，看着她混合着痛苦和安慰的眼光，看着她凄凉而甜蜜的微笑。

$ k( N) |1 K  O( _4 s       他的心碎了。
- N8 T; }* c, Y* k. N
4 G4 b* }, ]# K+ r& k1 y       翠浓看着他，终于挣扎着说出一句话。

3 ~4 }. K' ]2 u/ b3 m! Y       “你要相信我，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，也不知道他要害你。”傅红雪道：“我……
; N* u- J0 b/ q) \" `7 J
' @6 f% d- t4 [! f4 u. Z  F       我相信你。“
. }4 y2 m8 W- q  V
( Q. ^! e: Y$ H' H8 `$ a       他用力咬着牙，但满眶热泪，还是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。
# U7 T2 ]6 @* V
( A+ @6 i- z8 F( E* k7 ?1 \$ H; w, f5 R       翠浓嫣然一笑，突然倒下，苍白美丽的脸已变成死黑色：短剑还留在她背上。

       薄而利的剑锋，已刺入了她的骨节，被夹住。
& V% l& d) P! A! I5 g8 e3 z
7 q8 @8 v: `2 `: R       王大洪一时间竟没有拔出来，只有放手，一步步向后退。

       他希望退出去，希望傅红雪在这强烈的悲伤和震惊下，忘记了他。傅红雪的确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，只不过从紧咬着的牙缝中吐出两个字。
0 K1 y) W/ v: j: [
       “站住！”
2 \) D4 }, k& D) A2 G
7 ]8 W( @$ E! x       没有人能形容这两个字中包含的仇恨和怨毒，甚至没有人能想象。在灯光下看来，王大洪忠厚善良的脸，已变得魔鬼般狰狞恶毒。
0 h6 n; O4 O  }- ^) U$ \
! @2 r9 q1 U, ]) Y. M       可是他还是站住了。
- k9 l5 m1 U1 N5 u/ Y6 t
       傅红雪的声音中，竟似有一种足以令神鬼震慑的力量。

1 g3 ~% h6 j: t4 L9 s+ O2 w       仇恨的力量。
- W7 E5 A' D% A. L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我是来要你命的人！”
+ z0 O( A+ z: L! Q3 N
       傅红雪平静地道：“你也是那天在梅花庵外行刺的凶手？”

8 O, |2 n* y$ u" R3 B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我不是，我要杀的只是你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5 j( |: l! g; d: d+ m
       王大洪冷笑道：“你能杀别人，别人为什么不能杀你？”
5 J+ u) @3 t7 E5 G8 c* c
, y& z/ i5 P  c7 W: m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不认得你。”
% ?" [! X. R( V3 |2 Y' |5 z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你也不认得郭威，但你却杀了他，还杀了那可怜的孩子。”

4 }$ c, f, t; ~' r7 j# j       傅红雪的心已沉了下去，道：“你是为他们来复仇的？”

' z% S/ |, V7 A1 W8 @6 R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不是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为的是什么？”

  z# c; n5 K3 N0 w- \7 p% Z+ L- ~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杀人的理由有很多，并不一定是为了仇恨。”

       他冷笑着，又道：“那孩子平生从未做过一件害人的事，更没有杀过人，但现在却已死在你手里！你呢？你已杀过多少人，你杀的人真是全部该杀的？”
% o! a7 a7 B2 X$ x. f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觉得手足冰冷。

       工大洪道：“只要你杀一个人，就可能有无数人要来杀你！只要你杀错过一个，就永远无权再问别人为什么来杀你！”

. B; b6 d, l* R8 V% r* L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站起来，俯下身，轻轻拉起了翠浓的手。
; m  _: l$ n, N8 j/ s' I3 u
       这双手本是温暖而柔软的，只有在这双手轻抚着时，他才会暂时忘记那种已深入骨髓的仇恨，他的心才会有片刻宁静。

0 Z2 ?( e- ^( P9 `  S* Z  n; H       但现在这双手似已完全冰冷僵硬。

  C% D& U& m  |9 A2 v( K2 q       他没有流泪，只是痴痴地看着她，仿佛又已忘记了王大洪的存在。他苍白的脸上，几乎变得完全没有表情。

       可是他另一只手已握住了他的刀。

       漆黑的刀，黑得令人心碎。

2 U+ ~" i* C( R6 B+ Y6 |6 w       无论谁看见了这柄刀，都立刻会觉得有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足底升起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看见了这柄刀，他的手似乎也突然变得冰冷僵硬。
' l& S  R( c' `$ l
       傅红雪还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，道：“你可以杀我，无论谁都可以杀我，但却不该杀她的。”
' R* O4 D5 q1 w% h0 x8 N
       他的声音奇异而遥远，仿佛来自远山，又仿佛来自地狱。

       “我不管你是什么人？也不管你是为什么而来的，你杀了她，我就要你死！”

2 B) q: K5 z- t$ U  W3 t! l4 P$ I9 n$ [       王大洪脸也变为灰色，却还是在冷笑着，道：“现在你还有拔刀的力气？”
4 _9 W! G' G# J+ F: U1 {
7 h, p, z$ l" R' Z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回答。

+ ?0 C& b2 ^+ E$ v0 C/ G4 Q      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来，慢慢地向王大洪走过去，握着他的刀走过去。
+ B& M6 S, D8 G: l- c
  J7 s& Y2 _4 z7 z2 [: R" v       刀鞘漆黑，眸子漆黑。

       漆黑的眸子，眨也不眨地盯在王大洪咽喉上。
; G6 a0 C, N8 e$ q
       王大洪的呼吸突然停顿，就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铁手，扼住了咽喉。
+ J' L2 u" G. ~. J
2 i3 Q- ?6 v7 `. N+ B       他已不再往后退，因为他也知道，现在根本已无路可退。
& @% W5 n* z! f. H
       刀虽然还没有拔出来，可是他整个人却似已全部在这柄刀的阴影笼罩下。黑暗而巨大的阴影，压得他的心一直往下沉，似已将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已走过来。走路的姿态虽然奇特笨拙，可是只要他手里还握着他的刀，就绝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个笨拙的跛子。

- p! @: m0 U) ^5 p& x       他的人似已和他的刀结为一体。
# K  }5 Q; e3 Q# `% h0 e$ m
. m# W8 |4 b( f6 R& m& J8 s       王大洪点点头，黯然道：“我只后悔没有听信一个人的话。”
/ b: s$ w/ k! D- F7 K/ n: r% |) A; X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什么话？”
  t% S+ y7 f" T! I) U8 d0 w' G, S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他本来要我先毁了你这柄刀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先毁这柄刀？”
2 r4 Z) Q( E' Z4 S  c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这柄刀虽然并不特别，但是对你来说，它的价值却很特别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因为这柄刀就像是你的拐杖一样，若没有这柄刀的话，你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跛子而已，你只有手里握着这柄刀的时候，才能站得直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，已似有火焰在燃烧。

; b8 [$ Z1 \% R+ G! Y       王大洪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道：“这些话当然不是我说的，因为我以前根本就没见过你、根本就不了解你。”

, @5 y: B9 B2 S5 V9 E' A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这些话是谁说的？”

2 K: S$ `9 ?% R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是一个人。”
+ l4 I" x5 C+ F( M, C! ?- ~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什么人？”

0 K: [) ~; l9 j       工大洪道：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来杀害我是不是这个人要你来的？”
! p5 T. }1 ^( I
' G* q) X1 ^% _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也许是，也许不是。”

       他脸上忽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，接着又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的……而且也永远猜不出来的。”
  Y) |8 U6 f% m; q8 [; s" @: e6 b( t
       这句话已无异承认，他来杀傅红雪，的确是受人主使。

. p& q6 a" g* ]  o5 {       他本来确实没有要杀傅红雪的理由。

       这世上虽然有很多人会无故杀人，但他却绝不是这种人。

       能用这种周密恶毒的计划来杀人的，就绝不会是这种人。
* b% N0 X, X+ v& X' ^' X0 h
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抬起头，漆黑的眸子也开始燃烧，燃烧着的眸子已盯在他脸上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的神情反而平静了下来，冷冷道：“你为什么还不拔刀？”
' Q4 H" m0 a9 p! R7 i
       傅红雪沉默着，过了很久，才慢慢他说道：“因为我不懂。”

* c( W% }& i" l& ^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什么事不懂？”

  q! _( |" p6 F5 H3 R+ a, a5 }9 z: B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替别人死？”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替别人死？”
4 w+ c$ l$ i$ h1 Y, m
+ d2 D# t2 t2 d  p3 W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本来只不过是个受人利用的工具，根本不值得我动手杀你。”
' o4 X( r: e" M5 d" E( i& J
5 g$ E0 i, n, I7 Y: S: C0 m" J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，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应该杀的，本是那个叫你来杀我的人。”
) i5 Z% @8 O4 a: A2 W2 j+ x
       玉大洪道：“只要我说出那个人是谁，你难道就肯放我走？”
" {5 B4 n5 N6 V7 f
0 B5 i8 s2 ^  `5 v5 c1 e. q5 z1 S       傅红雪冷笑道：“我说过，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我动手。”
# o( ?" T5 E7 {
/ g- [; ^, c1 B$ X       王大洪突然沉默，显然在考虑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提出的条件实在很诱人，无论谁都会考虑考虑的。

! o  Z7 i& H9 O6 o       只要能活下去，相信世上绝没有真正想死的人。
2 T, x5 E  y- q7 h4 ?/ @
2 y8 {  e2 H* A% W4 r- p       傅红雪并没有催促。

       当别人在考虑下决定时，你若催促他，压迫他，得到的效果往往是相反的。这道理傅红雪也懂。

% J: L% K2 e1 k, A- c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王大洪忽然道：“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个君子。”
# J/ ^, ]; \- h: G# a- b
' K! X: R0 n  J" S% k       傅红雪沉默，默认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像我这种人，为了要保全自己的生命，无论谁我都会出卖的。”
: l: d+ i, B3 T7 f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，“你并不笨。”
0 s" K% @5 q+ i: [4 M
5 l3 g& k) M* m+ B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所以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
3 B6 L/ g$ m6 w" J. Z4 b4 @- E* L       傅红雪等着他问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我怎知你现在一定能杀得了我？也许你现在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，那么，我又何必将别人的秘密告诉你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也没有回答这句话。
( ?1 b- s" {8 q8 U7 x( ~
; C6 @+ ~; d6 A2 v6 g& `1 P      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凝视着这个人，过了很久，才缓缓地道：“我本该一刀削落你的耳朵，让你相信的。”
: B6 `- k$ v" a
& H5 j# w; m0 m, e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哦？”
9 `2 d; H+ g' z9 [* `/ |% h! {
% z) M( ?) W6 E2 z4 B+ d+ F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可是你这种人非但不值得我动手，更不值得我拔刀。”
' J; ^& \1 O9 l) G" \) W
# V# f' P7 M  d3 E. U7 |. D# I5 t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哦？”
, U% z( I1 \* z8 `! n
3 C4 I  ?! E( B) I9 a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但我却不能不让你明白一件事。”
8 ~- q% }. K( k! _
+ ?0 @: L9 Q1 _3 G0 g1 h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不用刀，也一样可以杀你。”
( l) q  |  H7 c- f6 F
  f! K& Z3 h4 Y3 v0 h       王大洪笑了，他当然不信傅红雪会放下这柄刀。
: |  u! P, z1 g! d- w# o" S
. z! q% ?6 A/ r  ~) p/ W       但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，傅红雪已放下手里的刀，放在桌上。他好像决心要证明一件事——没有这柄刀，他还是一样可以站得起来。

% t; c& r1 z0 X       王大洪果然显得惊讶——也就在他脸上刚开始露出惊讶之色的这一刹那问，他千里又多了柄短剑，闪动着惨碧光芒的短剑。剑光一闪，已刺向傅红雪的胸膛。
3 u7 z# @, G% z4 J, e8 Y4 x
       王大洪当然并不是个生意人，“王大洪”也当然绝不是他的真名。

       他一剑刺出时，无论谁都看得出，这个人非但一定是个成名的剑客，而且一定是杀人的专家。

! ?( ?, n8 t5 G, P8 g5 y4 l       他的剑法恶毒而辛辣，虽然没有繁复奇诡的变化，但在杀人时却很有效。这一剑刺出后，就像是毒蛇的舌信。

' l( S1 _& p+ k$ g' [1 e: X       傅红雪已无法挥刀招架，他手里已没有刀。

% V& A# R) {& }1 \/ n# S       可是他还有手。

* w* }% u, o3 e. W8 t) u% J       手是苍白的。
4 w1 T: g0 a- e7 U6 _+ I4 Z) Y& H
       他身子一闪，苍白的手突然向剑上抓了过去。

+ \7 o3 H" |% `. g6 |       他似乎已忘了自己这双手是血肉，不是钢铁，似已忘了自己手里没有刀。这是不是因为他感觉中，他的手已和他的刀永远结成一体？

6 j0 h  D/ {* I3 q) e1 f1 l5 ~       这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空着手的习惯？
4 H! ^$ |( C; z
/ t4 r9 v" e$ b: a       剑上淬着剧毒，只要他的手被划破一点，他就要倒下去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的剑没有变招。他当然不肯变招。他希望傅红雪能抓住他的剑，抓得越用力越好。

       真正的聪明人，永远不会将别人当做呆子。

0 ~9 V) b! U4 N7 L5 K/ {       将别人当做呆子的人，到最后总是往往会发现，真正的呆子不是别人，是自己。

) J, d/ W. L- I5 `0 D$ I' X; g       王大洪觉得傅红雪实在是个呆子。
+ T1 x9 J8 P% Z3 d/ V; r* M, @4 {
       除了呆子之外，还有谁会用自己的手去抓一柄淬过毒的利剑！这也许只因为他受的刺激大，所以脑袋里已出了毛病。
' }8 ~" E) K$ n
       王大洪几乎已快笑出来，因为这本来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。
+ q5 F# n/ o; n* b
# Y& `: Y! f9 l$ n- ?       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剑招式已用老，速度已慢了下来。

       这一剑既没有刺中对方，本就应该早已变招的。

) l1 d; Q, S8 R2 R' o& d6 D  D       现在他只等着傅红雪的手抓上来。

4 z% V* R) T9 T, O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他突然觉得眼前一花，苍白的手已打在他黝黑的脸上。

       在最后的一刹那间，傅红雪的招式竟突然变了，变得真快，快得无法思议。他只觉得眼前突然变成一片黑暗，头脑中突然一阵晕眩，什么事都已感觉不到。

. V& N7 N5 i: l; @       等他再清醒时，才发现自己竟已倒在墙角，鼻子里还在流HH义着血，脸上就像是尖针在刺着，左边的颧骨已碎裂，鼻梁的位置已改变。
8 f8 Z1 E8 W8 m
       他能抬起头来时，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剑，已到了傅红雪手上。
3 f/ a5 Z, b9 r$ F- i' j! _% M6 @
% @, t9 r3 H( Q+ P* x- c       傅红雪凝视着这柄剑，过了很久，才转向他，冷冷道：“这柄剑不是你的？”

2 }( Q) b& ?9 h% g" O$ K       王大洪摇摇头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用的本是长剑。”
2 J6 w# |! N0 [* S  [  `5 l
       王大洪又点点头。

. R$ F2 S" J& q; ?  L       用长剑的人突然改用短剑，出手固然更快，但力量和部位都无法拿捏得很准了。
+ \! M- F' M* K5 a  C
       这点他自己也很明白。
8 `! v8 m% I$ u& t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这柄剑也是那个人给你的？”
* u& S& K9 `" T& m. \
       王大洪点点头。

. \" e4 \. c! P+ Q1 M' E* J7 h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将剑抛在脚下，道：“你若想再试一次，不妨将这柄剑再拿回去。”
( l: g. W5 n% p6 w5 L: H
       王大洪又摇摇头，连看都不敢再看这柄剑一眼。

       他的勇气似已完全崩溃。
& ?& b+ R! x9 Q7 k! q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你为什么不愿再试？现在我手里还是没有刀，还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跛子。”
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你不是。”他忽然长长叹息，道：“你也不是呆子。”
4 C9 b1 C9 g( ^  M: {
       ——将别人当做呆子的人，到最后往往会发现真正的呆子并不是别人，而是自己。
3 _: j7 M$ h, q- n7 ?% t, W
" f, e3 D  ~" V. H$ P6 f       这点他现在也终于明白。
2 a" B: P4 h' _2 c  p+ o* C
4 V+ m( G' h2 \+ l  G3 `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现在你已肯说出那个人是谁？”
& y, \: D1 s3 h# ^+ H* v" i0 }+ {
- \# }& C" X% q7 }8 h( _       王大洪突又长叹，道：“就算我说出来，也没有用的。”
4 O( ]3 z2 g2 V" t0 A# p! c; G
. O: X) h' j/ B" r& B! K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* Z2 R7 R5 E1 p3 s2 D7 o, ~, D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因为你绝不相信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相信。”

; ^. _  q$ Q! }; K6 v& L       王大洪迟疑着，道：“我能不能相信你呢？你真的肯放我走？”

1 `/ S: I# W* L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已说过一次。”
# \( e5 ]9 e/ t1 a. P6 L" f  n( H
- P! T$ s* t* f  ]- [       有些人说的话，一次就已足够。

       王大洪终于松了口气，道：“那个人本是你的朋友，你的行踪，没有人比他知道得清楚。”
/ m; u0 c8 [! x  K6 ?: C
  \+ Z! N1 r8 [. W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握紧了双拳，似已隐隐猜出这个人是谁了。

6 ]7 _" l4 o5 q       他没有朋友。

" ^) G3 X, g+ ^1 Q       在这世界上，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够勉强算是他的朋友，因为他已感觉到一种被朋友出卖的愤怒和痛苦。
) w; d& C- ?( {& V1 o  x3 ~1 \- U
: I- T3 e4 D% A. `0 g& |, Y& p       但他却还是不愿相信，不忍相信，所以他还是忍不住要问。

" t, q; E8 L6 \6 G- l: G       “这个人姓什么？”
. B# w  I5 }  t
       王大洪道：“他姓…”突然间，刀光一闪。
4 v; i$ }& v5 V+ k8 j! l( {, J
/ t/ m! [; {* ?+ Y! f6 v: j4 P       只一闪，比电光还快的一闪，然后所有的声音都突然停顿。
& J' S6 P9 F6 t. A" }$ K
9 p7 u! s7 z( B& U       “他姓……”
; z* c+ p" Q4 \3 n% I# ~
1 X6 P) n1 F/ ^       王大洪永远也不能说出这个人姓什么了，他也已用不着再说。这柄短刀已说明了一切。

- N5 w' ~9 \$ G- B$ Z8 f& l       ——刀光一闪，一柄短刀插上了李马虎的手腕。
( s0 Q5 i3 B' [+ o, M
       刀光一闪，一柄短刀杀了那无辜的孩子。
8 q& F8 T/ c! G; p
       现在刀光一闪，封住了王大洪的口。
: ~9 k3 ?6 M% V5 c
       三柄刀当然是同一个人发出的。
6 X: }" P$ n5 [& y
       王大洪眼睛凸出，张大了嘴，伸出了舌头，他的咽喉气管被一刀割断，他死得很快，可是他死不瞑日。
3 Z9 @( @; k: Q' L3 l$ `
5 c5 ~, T% ^3 E) ~8 L4 p& d       他死也不相信这个人会杀他。

; a8 A7 d( ]3 [. `+ G       傅红雪也不信。

0 s4 j+ y& Y3 e9 N- s       他不愿相信，不忍相信，但现在却已不能不信。

' Q" M  j- \6 h1 N( O       ——看不见的刀，才是最可怕的刀。

" Z" |, X) o( Z* ]3 c       ——能令人看不出他真正面目的人，才是最可怕的人。

- `7 l) W- r( l. f; E! {+ o$ _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发觉，叶开这个人远比闪电般的飞刀还可怕。

       刀是从窗外射进来的，但窗外却没有人。

       夜，秋夜。
' L6 B1 L. |, b8 A
( H9 t2 o4 |5 u5 Q9 h       夜已深，秋也已很深。
' X( x$ L* A: i, K
3 k" F3 l+ N# l/ J6 z9 c* y: O       暴雨初歇，地上的积水里，也有点点星光。
) {( Z! s9 t, ]- I$ c; L
: K4 [; O+ ?: Q) q) i# M& {. [7 I7 c       傅红雪抱着翠浓，从积水上踩过去，踩碎了这点点星光。
: O& ~+ O; I: F, I
       他的心也仿佛被践踏着，也已碎了。
5 K4 ]3 J( H4 S! d0 m  H. G
( G$ j$ ?4 b% W: l       风很轻，轻得就像是翠浓的呼吸。

       可是翠浓的呼吸久已停顿，温暖柔软的胴体也已冰冷僵硬。那无限的相思，无限的柔情，如今已化作一滩碧血。
& ^! A: M! o/ l( i' Y
       傅红雪却将她抱得更紧，仿佛生怕她又从他怀抱中溜走。
, E  v' m( I3 k4 ~
       但这次她绝不会再走了。她已完全属于他，永远属于他。
; Z9 Z0 [+ }" s' n1 _" l
       泉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，过了清溪上的小桥，就是山坡。

       他不停地向前走，踏过积水，跨过小桥，走上山坡，一直走向山最高处。

! s- @! W+ z- A: `* H3 e5 o       星已疏了，曙色已渐渐降临大地。

       他走到山巅，在初升的阳光中跪下，轻轻地放下了她。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她脸上，使得她死灰色的脸看起来仿佛忽然有了种圣洁的光辉。无论她生前做过什么事都无妨，她的死，已为她洗清了她灵魂中所有的污垢。

- h6 p/ R. Y" j/ n       世上还有什么事，能比为别人牺牲自己更神圣？更伟大？

( v+ H+ C+ @5 d( r  ?       他跪在山巅，将她埋葬在阳光下。

       从今以后，千千万万年，从东方升起的第一线阳光，都将照在她的坟墓上。

- {& T- Z& f: G0 J8 k% O       阳光是永恒的，就橡是爱情一样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爱情有暗淡时，阳光也一样。
  Q1 h/ k0 ~) ^# b/ n  w
4 a  P  d3 Y7 f" o       太阳升起又落下。
) {) x5 p( w* k4 u/ E% w  b  O
       傅红雪下山时，已是第二个晚上。

       大病初愈后，再加上这种几乎没有人能忍受的打击，他整个人剩下的还有什么？

) j% i6 O. V- C5 v- `       除了悲伤、哀痛、愤怒、仇恨之外，他还有什么？
- x' m: i3 {+ u; _- u( {. T! H
4 q2 F, r: d9 p4 H       还有恐惧。一种对寂寞的恐惧。

       从今以后，千千万万年，他是永远再也见不着她，那永恒的孤独和寂寞，要如何才能解脱？

6 H. j! M: E/ M" b3 c       这种恐惧才是真正没有人能忍受的。
/ y) @0 T3 d! [, A% F+ A5 D
0 k- n6 N2 \  x9 {. v* g/ s       既不能忍受，又无法解脱，就只有逃避，哪怕只能逃避片刻也好。

       山下的小镇上，还有酒。酒是苦的也好，是酸的也好，他只想大醉一场，虽然他明知酒醒后的痛苦更深。

       醉，的确不能解决任何事，也许会有人笑他愚蠢。
# x3 f0 ?+ C- Z9 ]
0 h  g  e4 Q5 s! z1 V9 O' h       只有真正寂寞过、痛苦过的人，才能了解他这种心情。
5 `# i, U" Q) d6 l3 m/ @
       客栈中的灯光还亮着，他紧紧握着他的刀走过去。
$ \2 j1 g' X  r+ Z
       他醉了。
* ^4 Y! j$ r6 M: s
       他醉得很快。

+ }- K3 F( f3 P; ^       人在虚弱和痛苦中，本就醉得炔。
, a% `' V6 C$ ?8 c2 X) A* r* [, s
7 r8 ]& f, r0 x7 y       他还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，就是这小客栈的老板娘从柜台后走过来，用大碗敬了他一碗酒。

       这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肥胖的脸上还涂着厚厚的脂粉，只要一笑起来，脸上的脂粉就会落在酒碗里。

       可是她的酒量真好。

      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也敬了她一碗，然后他整个人就突然变成一片空白，他的生命在这段时候也是一片空自。
! O( v& F( y* X9 y- x8 U# l/ c
       也只有真正醉过的人，才能了解这种情况。

       那并不是昏迷，却比昏迷更糟——他的行动已完全失去控制，连自己都永远不知道自己做过了多可怕的事。

       无论多么醉，总有醒的时候。
$ D5 y* ~0 @6 _1 d8 K
* j& I$ z* L. y6 k. p       他醒来时，才发现自己睡在一问很脏的屋子里，一张很脏的床上。
7 o7 Z) q8 f; O; U$ B
+ s$ |, Z0 }2 \7 `5 O7 q/ n       屋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酒臭和脂粉香，那肥胖臃肿的老板娘，就赤裸裸的睡在他身旁，一只肥胖的手，还压在他身上。
/ Z1 C9 D; C" r4 r* s
% @, E" o0 [2 i6 W! J' c# g       他自己也是赤裸裸的，还可以感觉到她大腿上温暖而松弛的肉。
) j( _  [/ M: g
       他突然想呕吐。昨天晚上究竟做过了什么事？
% I& V$ F% K9 `4 Q8 P' ~0 y- |# n
) |- W  ]5 N7 J7 e" u       他连想都不敢想。为他而死的情人尸骨还未寒，他自己却跟一个肥猪般的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。
3 ~0 x6 W. Z  b2 @- T) N
       生命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龌龊，如此卑贱？
, I& M, X7 l1 W; d0 n8 |
       他想吐，把自己的心吐出来，放到自己脚下去践踏。
: q+ j  P7 S. K: e
       放到烘炉里去烧成灰。

       那柄漆黑的刀，和他的衣服一起散落在地上。他跳起来，用最快的速度穿起衣裳，突然发觉有一双肥胖的手拉住了他。

6 d7 A8 m6 |1 I2 d" s" X9 q4 o( |       “怎么，你要走了？”
* O& P. M) b1 V) M
1 `4 x2 Y/ x( t1 L       傅红雪咬着牙，点了点头。
) O1 r" n* ^& k& M5 t# O
       她脂粉残乱的脸上，显得惊讶而失望：“你怎能走？昨天晚上你还答应过我，要留在这里，一辈子陪着我的。”

8 Q: g; s/ O4 V       寂寞！可怕的寂寞。

  e& f& @; Y4 r) I- V  i       一个人在真正寂寞时又沉醉，就像是在水里快被淹死时一样，只要抓住一样可以抓得住的东西，就再也不想放手了。
1 E) W4 D+ a1 x( M5 k* Z( F' X% b
1 s3 r, o& U% }! ]       可是他抓住的东西，却往往会令他堕落得更快。

" @. t" l; i4 C( c, q$ x: J       傅红雪只觉得全身冰冷，只希望自己永远没有到这地方来过。
4 O& Q, C: Q1 a3 H8 o& \
       “来，睡上来，我们再……”

       这女人还在用力拉着他，仿佛想将他拉到自己的胸膛上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全身发抖，突然用力甩脱了她的手，退到墙角，紧紧地握着他的刀，嘎声道：“我要杀了你，你再说一个字，我就杀了你……”
) x/ d  K: i6 F2 f
       这苍白孤独的少年，竞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只负了伤的疯狂野兽。
$ t4 G( X% H7 r" Y+ L- m
2 E4 A- P. G$ s* P3 |* v( A       她吃惊地看着他，就像是被人在脸上重重的掴了一巴掌，突然放声大哭，道：“好，你就杀了我吧，你说过不走的，现在又要走了……你不如还是快点杀了我的好。”
. o5 _" @3 }& k2 C+ h! z: s3 s, n
' b% R8 u& d: W* S0 q% w       寂寞，可怕的寂寞。
, }! G" {  X! D( F4 O
       她也是个人，也同样懂得寂寞的可怕，她拉住傅红雪时，也正像是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了块浮木，以为自己不会再沉下去。

/ m6 H/ ]  R* s% C) p' c, u7 n. A       但现在所有的希望突然又变成失望。
5 K$ ~  W  X9 `6 t. J7 l5 L& y
       傅红雪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，他不忍再看她，也不想再看她。
5 K% C# J# k* Z9 L6 G/ e* B" x
$ a7 Y2 S  y+ I# ~8 {* K       就像是一只野兽冲出牢笼，他用力撞开了门，冲出去。
! N6 l: y& M8 G. ?8 l
; a0 {5 I' @( b/ v) B' P       街上有人，来来往往的人都吃惊地看着他。
/ g  [$ T) ?) }9 P: U: w! {
3 q; A/ D" J" n5 K       但他却是什么都看不见，只知道不停地向前狂奔，奔过长街，奔出小镇。他停下来时，就立刻开始呕吐，不停地呕吐，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吐空。

) N4 {$ [8 Z. Y       然后他倒了下去，倒在一棵木叶已枯黄的秋树下。

9 O/ y4 `  q  k       一阵风吹过，黄叶飘落在他身上。

       但他已没感觉，他已什么都没有，甚至连痛苦都已变得麻木。
7 v& o- E5 I: M) \6 i, x1 J$ I# G: F
       既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，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，他就这样伏在地上，仿佛在等着别人的践踏。

       现在他所剩下的，已只有仇恨。
% f5 d* t( I! d: E1 w. Y5 d3 o
$ g9 s9 m; H0 o0 u  z2 o) F  w       人类所有的情感中，也许只有仇恨才是最不易甩脱的。

" o! ]2 ]" d* _! N' ?  e       他恨自己，恨马空群，他更恨叶开。
. R2 l; i  g- q0 T' E
       因为他对叶开除了仇恨外，还有种被欺骗了、被侮辱了的感觉。
! L. ^5 q( f; H$ T
  t3 m$ L# ~) {       这也许只因为在他的心底深处，一直是将叶开当做朋友的。

9 H* k4 F; O: W# t4 k; }5 w       你若爱过一个人，恨他时才会恨得更深。

       这种仇恨远比他对马空群的仇恨更新鲜，更强烈。
' ~( G0 m  U& H0 C8 j  l
& ^" Q) |: l1 S# |( x( r) w( P       远比人类所有的情感都强烈！
  l& T! ^; I/ {% i' m9 o% \
       现在他是一无所有，着不是还有这种仇恨，只怕已活不下去。
: H9 D) a8 @% t  D" N  L, s7 H9 ?' @
3 w. Z2 Y- l7 {$ k# t( a       他发誓要活下去。

1 `; V/ |8 V8 W9 S" Y       n7他发誓要报复——对马空群，对叶开！
8 L4 k/ W# e; R/ }3 X
4 U7 a) [& a6 M: ]1 C( F5 e       经过昨夜的暴雨后，大地潮湿而柔软，泥土中孕育着生命的芳香。

       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，不管你是高贵，还是卑贱，大地对你总是不变的。你永远都可以依赖它，信任它。
: e% Z- d" @; }$ h9 X' J
" Y8 x6 B  ~! P) F       傅红雪伏在地上，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仿佛要从大地中吸收一些生命的力量。
' M) d7 u2 C. j, m' d& [5 ?
       有人来看过他，又叹着气，摇着头走开。

       他知道，可是他没有动。

       “年纪轻轻的，就这么样没出息，躺在地上装什么死？”
- v1 S8 {* g% J, u2 W9 B; B  j
       “年轻人就算受了一点打击，也应该振作起来，装死是没有用的。”有人在叹息，有人在耻笑。

, P8 t" r7 s, ]9 ^( a" c       傅红雪也全都听见，可是他没有动。

0 W- }* [2 s# W2 h! M       他受的痛苦与伤害已太重，别人的讥嘲耻笑，他已完全不在乎。

       他当然要站起来的，现在却还不到时候，因为他折磨自己，还没有折磨够。
6 v6 X  M  a% ^
. h- M, P- c2 ~7 y* N8 Z6 O       无论如何，刀还在他千里。

& ?- W! R& T$ @# }# o       苍白的手，漆黑的刀。

! m' ?5 J, a  R' \       突然有人失声轻呼：“是他！”

/ |# J9 K2 I5 b  r       是女人的声音，是一个他认得的女人。
6 x; Z- D; o% c; K. c# V
       但他却还没有动，不管她是谁，傅红雪只希望她能赶快走开。

       现在他既不想见别人，更不想让别人看见他。

       怎奈这女人偏偏没有走，反而冷笑着，道：“杀人不眨眼的傅公子，现在怎么会变成像野狗一样躺在地上，是不是有人伤了你的心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胃突然收缩，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。

       他已听出这个人是谁了。
$ Y* c5 D  h+ R$ d6 h
       马芳铃！
" X+ q1 ^2 p( z7 }0 }* j
' k- W6 E5 g$ j. k$ I       现在他最不愿看见的就是她，但她却偏偏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。傅红雪紧紧咬着牙，抓起一满把泥土，用力握紧，就像是在紧握着他自己的心一样。

5 w  V& y2 P5 H2 o% o( K       马芳铃却又在冷笑着，道：“你这么样痛苦，为的若是那位翠浓姑娘，就未免太不值得了，她一直是我爹爹的女人，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？”
4 p5 h9 v) g  W) p6 H2 `
       她说的话就像是一根针，一条鞭子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跳起来，用一双满布红丝的眼睛，狠狠地瞪着她。他的样子看来既可怜，又可怕。
. o/ C8 k2 \) ~, ]
  I6 }4 V8 W' P- }" M1 ~       若是以前，马芳铃一定不会再说什么了、无论是因为同情，还是因为畏惧，都不会再继续伤害他。
+ [0 H3 `8 @+ D) A! F+ t! ^
       但现在马芳铃却似已变了。
% r) [) y0 Y$ ^& B3 a  `4 t
' j: a' O! x1 B% q9 t' f/ r       她本来又恨他，又怕他，还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情。
+ @5 Y2 L: ]; x% r8 ?' a. D9 }
" J' i: [2 Z% v8 ?5 H: ^' N       但是现在却好像忽然变得对他很轻视，这个曾经令她痛苦悲伤过的少年，现在竟似已变得完全不足轻重，好像只要她高兴，随时都可以狠狠地抽他一鞭子。
+ I. u1 |) N3 r8 b
) x0 W: c" |; G7 a0 n       她冷笑着又道：“其实我早就知道她迟早都会甩下你跟别人走的，就像她甩下叶开跟你走一样，除了我爹爹外，别的男人她根本就没有看在眼里。”
" i; t" W3 d9 _2 D- e$ z0 M' M( A
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发红，呼吸突然急促，道：“你已经说够了。”
3 D% T+ o: q6 }$ s& z! V
       马芳铃道：“我说的话你不喜欢听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握刀的手已凸出青筋，缓缓道：“只要你再说一个字，我就杀了你！”
! {5 o  Y( V% J) W$ c* R& a5 b
       马芳铃却笑了。

! q3 t+ z. a1 v3 c       她开始笑的时候，已有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她身旁。
. ^; `0 V7 r' g. S# d
       一个很高大、很神气的棉衣少年，脸上带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。他的确有理由为自己而骄做的。

       他不但高大神气，而且非常英俊，剑一般的浓眉下，有一双炯炯发光的眼睛，身上穿的衣服，也华丽得接近奢侈。

       无论谁一眼就可看出，这少年一定是个独断独行的人，只要他想做的事，他就会不顾一切的去做，很少有人能阻拦他。
: y: w. B) ~# w) \
       现在他正用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瞪着傅红雪，冷冷道：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明白是什么原因令马芳铃改变的了。
* _2 ?" _  }$ V9 _2 m* t( `
( e% a7 \! M3 Q" g# ]' P* @       锦衣少年道：“你是不是说你要杀了她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点点头。

+ H) ?$ Q' X0 j+ H  V/ Y' s  U& r       锦衣少年道：“你知道她是我的什么人？”
' a7 w6 a; j+ m/ F
( f- q. Y* ]/ t5 r! v. d- z9 o       傅红雪摇摇头。
/ q/ O4 u7 L: ]3 T1 f0 ^* k
       锦衣少年道：“她是我的妻子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冷笑道：“那么她若再说一个字，你就得另外去找个活女人做老婆了。”

$ E6 p: S, o5 R& L- w       锦衣少年沉下了脸，厉声道：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又摇摇头。
% |" C4 k0 \5 c. q0 b
       锦衣少年道：“我姓丁。”
; e* z4 j0 |5 _4 A2 z; b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。”
+ h1 b* G4 Q, n/ a
       锦衣少年道：“我就是丁灵甲。”
/ V* H/ J6 H$ `% E1 y, i, I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。”

/ e4 H9 v' K3 G       丁灵甲道：“你虽然无礼，但我却可以原谅你，因为你现在看来并不像还能杀人的样子。”
- J( f, ~2 C3 A* e
       傅红雪的确不像。他闭着嘴，连自己都似已承认。丁灵甲目中露出满意之色，他知道就凭自己的名字能吓倒很多人的，所以不到必要时，他从来不出手——对这点他一直觉得满意。因为还是不能不让他新婚的妻子明白，他是有足够力量保护她的，所以他微笑着转过头，傲然道：“无论你还想说什么，都不妨说出来。”

       马芳铃咬着嘴唇，道：“我无论想说什么都没有关系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甲微笑道：“只要有我在你身旁，你无论想说什么都没有关系。”

9 V( W+ y; T! R) }       马芳铃的脸突然因兴奋而发红，突然大声道：“我要说这个跛子爱上的女人是个婊子，一文不值的婊子！”

& z: ]* }) T7 |; t6 e2 e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脸突又变得白纸般苍白，右手已握住了左手的刀柄。
, p" z2 W; e3 d; |* L+ h( z0 a  }
       丁灵甲厉声道：“你真敢动手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回答。没有开口。
. M0 g, |# K2 ?3 t8 N
! h; r% }  x1 b4 u2 A* N7 B       现在已到了不必再说一个字的时候，无论谁都应该可以看得出，现在世上已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阻止他出手！
- j) J5 B  V! c6 O. L1 o
       丁灵甲也已看出。
! {1 i! _9 a/ D& [8 Z2 J6 e, {' i
. A' M5 e, `5 s% t       他突兀大喝，剑已出鞘，剑光如匹练飞虹，直刺傅红雪的咽喉。

! m, k9 E( Z0 l% D       他用的剑份量特别重，一剑刺出，虎虎生凤，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。他的出于虽不太快，但攻击凌厉，部位准确。

5 y! n3 h7 L2 M2 L. C1 O( V% }7 H+ P       攻击本就是最好的防守，在这一击之下，还有余力能还手的人，世上绝不会超过七个。

3 T6 }6 @: d2 H; b) Y$ X* g' z       傅红雪偏偏就恰巧是其中之一。

       他没有闪避，也没有招架，甚至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动作。
" p( t/ ]9 C- R6 G6 p. X6 ], P! R
       马芳铃也没有看出，但是她却看见了突然像闪电般亮起的刀光——刀光一闪，鲜血已突然从丁灵甲肩上飞溅出来，就像是一朵神奇鲜艳的红花突然开放。
( j1 n: P$ {& I  n. q7 ~+ }
       剑光匹练般飞出，钉在树上。
& }. W( f* d1 |
       丁灵甲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剑柄，他整个一条右臂就吊在剑柄上，还在不停地摇晃。

       鲜血也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落。

% i& R; l7 I. W% i$ {. ~       丁灵甲吃惊地看着树上的剑，吃惊地看着剑上的手臂，仿佛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。
5 J9 S% q0 ~% O7 c4 {& H( u
       因为这变化实在大炔。
6 l: }! v8 t1 @# b& t3 N0 _' ]
6 S8 t2 x" ^( F1 \2 h$ h7 @       等他发觉在他面前摇晃的这条断臂，就是他自己的左臂时，他就突然晕了过去。
9 m+ G" d7 {( _) E/ f
% W6 V  H7 S3 }0 ?# U       马芳铃也好像要晕了过去，但却并不是为了丈夫受伤惊惶悲痛，而是为了愤怒，失望而愤怒。

! Z/ B9 E$ V, ~' S       她狠狠瞪了地上的丁灵甲一眼，突然转身，狂奔而去。

       道旁停了辆崭新的马车，她冲了过去，用力拉开了车门。
( p& O. U  M6 |9 {. b: d& m
' a! ?1 E, s# B6 e, S' w       一个人动也不动地坐在车厢里，苍白而美丽的脸上，带着种空虚麻木的表情。一个人只有在忽然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时，才会有这种表情。
# S: U% W, T& T! M5 p
, R4 Z0 s/ l4 @$ ~       傅红雪也看见了这个人，他认得这个人。
: g' e& j+ k& S% V% ^
( {7 b) X3 L/ E3 E: m+ Z       丁灵琳！她怎么会在这里？她失去的是什么？叶开呢？
1 p# N( U; l4 U$ {
       马芳铃霍然回身，指着傅纫雪，大声道：“就是这个人杀了你二哥，你还不快替他报仇？”

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丁灵琳才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道：“你真的要我去替他报仇？”

; Q2 y& E8 X1 a. z+ x4 g/ c9 n       马芳铃道：“当然，他是你二哥，是我的丈夫。”

/ F: e" _- {/ ?/ ~  d# U       丁灵琳看着她，眼睛里突然露出种刀锋般的讥诮之意，道：“你真的将我二哥当做你的丈夫？”
8 Y( h& u# D' H9 y) h. `
# d1 |, A. u7 o& `. T. X       马芳铃脸上变了色，道：“你……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
- m2 q' v+ G, b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，我二哥就算真的死了，你也绝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的，他的死活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。”

8 X5 X5 r7 B1 F  F! q       马芳铃也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，苍白的脸上更已完全没有血色。
& f8 m6 [" y6 `! o
- B0 K9 r" }! C* B- n; V% r  A6 c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要我去杀了这个人报仇，只不过因为你恨他，就好像你恨叶开一样。”
4 s1 ~) S) U1 S  @
      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，接着又道：“你对所有的男人都恨得要命，因为你认为所有的男人都对不起你，连你父亲都对不起你，你嫁给我二哥，也只不过是为了想利用他替你报复。”
" s4 P, L4 B9 O, c6 e+ X
% n0 \# l7 T9 ~3 K& E! b$ I, k+ v       马芳铃的眼神已乱了，整个人仿佛都已接近疯狂崩溃，突然大声道：“我知道你恨我，因为我要你二哥带你回去，你却宁可跟着叶开像野狗一样在外面流浪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不错，我宁可跟着他流浪，因为我爱他。”

$ D# U4 ~8 l2 p* w* W  l, x       她冷冷地看着马芳铃，接道：“你当然也知道我爱他，所以你才嫉妒，才要我二哥逼着我离开他，因为你也爱他，爱得要命。”
# C6 h1 \/ _$ Y: @5 S- Q% U
       马芳铃突然疯狂般大笑，道：“我爱他？……我只盼望他快点死。”

* n" r: d6 C  ~1 W' j9 T# O2 e8 K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现在你恨他，只因为你知道他绝不会爱你。”

       她明亮可爱的眼睛里，忽然也有了种很可怕的表情，冷笑道：“这世上有种疯狂恶毒的女人，若是得不到一样东西时，就千方百计地想去毁了它，你就是这种女人，你本来早就该去死的。”
3 l! K" F: x" z! d- H
       马劳铃的狂笑似已渐渐变为痛哭，渐渐已分不出她是哭是笑？她突然回头，面对着傅红雪，嘶声道：“你既要杀我，为什么还不过来动千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曾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，慢慢地走过来，走到丁灵琳面前。

8 [3 F' G& B$ O+ j" a       马芳铃突然扑在他身上，紧紧抱住了他，道：“你若不杀我，就带我走，无论到什么地方，我都跟你去，无论要我干什么，我都依你。”

- y# R! _7 C3 d' r( P1 P8 A8 e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冷而僵硬。
& D6 A" k" x; V4 Y% [
3 g2 C8 B* P- l5 W! L       马芳铃流着泪，又道：“只要你肯带我走，我……我甚至可以带你去找我父亲。”
5 M# @, h" R0 u* t! w) h, @# @5 ^* ]
. R: c/ B: ?' A" R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曲起肘，重重地打在她肚子上。

       马芳铃立刻被打得弯下腰去。

& A' n# O: R6 S. V       傅红雪头也不回，冷冷道：“滚！”

# v% O( M. A. D' Z( X- u+ x       马芳铃终于咬着牙站起来，她本来也是个明朗而可爱的女孩子，对自己和人生都充满了自信，但现在她却已变了，她脸上竞已有了种疯狂而恶毒的表情。

       这是谁的错？

# S' a+ @+ M6 Z( s0 w& `, a  \9 W       她咬着牙，瞪着傅红雪，一字字道：“好，我滚，你既然不要我，我只有滚，可是你难道已忘了那天野狗般在我身上爬的样子？难道你只有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才敢强奸我？”

; _! J3 P3 m) ^# p, F# C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也已露出痛苦之色，却还是没有回头。
" \& w" O; U# B$ N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现在是不是在后悔，那天没有答应他？”
# l1 y  M% Z* ]" }# o
       马芳铃冷笑道：“你也用不着得意！你以为叶开真的喜欢你？他若真的喜欢你，为什么让我们将你带走？现在他说不定已跟别的女人睡在床上了，也许就是他的老情人翠浓。”
0 K) d( w" h" s. Z/ N6 D% l
       她突又疯狂般大笑，大笑着一步步向后退，不停地向后退，退入树丛。然后她的笑声就突然停顿，她的人也看不见了。
4 U# t) l# V# X+ @- c  G. ~
" C- B- O" _+ o# {$ T* X: K       丁灵琳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她本来的确是个很可怜的女人，只可惜她每件事都做错了，最错的是，她总是找错了男人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道：“你呢？”
8 n0 F6 K5 g0 p% f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没有错。”
" i" z8 n$ O2 ^; K3 S: E# E" y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叶开……”
9 L* J/ Q7 z0 K! ^, K, k* f
       丁灵琳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我早就知道小叶是个什么样的人，就算他不喜欢我，也没关系，因为我真的喜欢他，这就已够了！”
+ ?+ h: K, Y+ j
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她，眼睛里的痛苦之色更深，过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但你却离开了他。”

! _) \8 L5 l* h6 N9 D7 f  ~8 z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那只因我没法子。”
/ E) N8 i- B/ W8 {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8 O% U* p9 G* L9 w( [0 [
       丁灵琳黯然道：“因为了老二乘我不注意的时候，点了我腿上的穴道。”
1 }6 O* v: |5 I2 Y& d1 e. ~7 `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叶开就这样看着他们把你带走？”
0 G' e; k" w- P* g2 N$ E
3 r( w$ S* y0 A& |3 I' b. l; g/ t2 j       丁灵琳黯然道：“他也没法子，丁老二是我的亲哥哥，他能对他怎么样？”她眨了眨眼，眼睛里又发出了光，接着道：“可是我知道他迟早一定还会去找我的，他看来虽然对什么事都不在乎，其实却是个很多情的人，别人带我走的时候，我看得出他比我还痛苦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现在你是不是想去找他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眨着眼笑道：“这世上有种人是你永远找不到的，你只有等着他来我你，小叶就是这种人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还在看着她，眼睛里突又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。

6 w. o7 f1 Q3 ]' I, v( \+ |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虽然伤了我二哥，可是我并不怪你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# I* Q( M0 b4 x. E
# d; F& ^( }5 y4 M) @) B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那倒并不是因为他逼着我走，所以我恨他。”
- [3 Z7 ~# a' ]. P& d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3 g3 ]3 u) X3 ^/ a8 g0 C
  x8 M; j; C" T% q' M$ L0 X" e/ Y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那只因你虽然砍断了他的一条手臂，却让他明白了马芳铃是个什么样的女人，若不是你这一刀，他以后说不定要被她害一辈子。”
- E7 ^- {+ Y# w8 V3 I4 N. b
       一个男人跟一个并不是真心对他的女人结合，的确是件非常痛苦，也非常悲惨的事。
; |! ?1 g& _  w# o. R& ]- C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所以你现在已可以走了，我也不愿他醒来时再看见你。”

, g1 f" y4 p7 Y- o( W( R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走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等了半天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为什么不走？”
' n# ?% G7 i4 `; }2 Z
* J9 p' N. G! K. f9 Y' k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我正在考虑一件事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2 X% [$ u2 [, A& V- V) Q: }9 X; K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不知道是应该解开你的穴道，让你跟我走，还是应该抱着你走。”
- O; E5 r" f2 o" [- H
       丁灵琳脸色变了，失声道：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的意思就是要把你带走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……你疯了。”
0 {2 A5 u6 R5 C
4 R, ?, |* d' ~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没有疯，我也知道你绝不会跟我走的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吃惊地看着他，突然挥手，腕子上的金铃突然飞出，带着一连串清脆的声音，急打傅红雪“迎香”、“天实”、“玄机”三处大穴。
& O/ l* Q; a4 Y* \" B/ W% l
       他们的距离很近，她的出手更快。

: f# C7 c6 W( K0 u* u" n: S' _       丁灵琳要命的金铃，本就是江湖中最可怕的八种暗器之一。

       因为她不但出手快，认穴准、而且后发的往往先至，先发的却会突然改变方向，叫人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闪避。
8 @7 ~0 o% b& w: S/ M' s8 W! [
# `9 n! D. b0 {& s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闪避。

       刀光一闪，三枚金铃就突然变成了六个。
/ P. e1 |# c" j/ h: Y% j
! O/ |, w) q$ K: H       刀光再入鞘时，他的手已捏住了丁灵琳的腕脉，拦腰抱起了她。
- z3 P) }+ i0 P- H: a
       丁灵琳失声大叫道：“你这不要脸的跛子，炔放开我！”傅红雪却听不见。

       车上有车夫，路上有行人，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。

/ w# n9 _) T. A  p# r. S1 t       傅红雪却看不见他们。

" O# j5 F( p, }4 N2 e       他拦腰抱着丁灵琳，走向东方的山——山在青天白云间。
  v) w! x) d1 g. l# J
" M  t5 L. w" b! p1 A7 \       山并不高，云也不高。走到半山上，已可看见白云缥缈处。

, }2 X3 C2 i- w  B3 o# t       风吹着丁灵琳身上的金铃，“叮铃铃”的响。她自己却已不响。因为她无论说什么，傅红雪都好像没有听见。
: k( q% I1 ^' k$ n1 g: A
      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由惊讶愤怒，变为焦急恐惧，她不知道傅红雪带她到这里来干什么。
4 J) [2 ]) e$ P
$ J& q4 R+ A( T- ^       但她却已发现这脸色苍白的跛子，的确是个很不正常的人。
6 p6 K) I7 k: u# L3 y
* ?9 l& g/ T1 [  |       “你只有在没有人的地方，才敢强奸我！”

       想起马芳铃的话，她更害怕，又冷又怕，冷得发抖，怕得发抖。

       山巅更冷。
' [* ?: ?6 G' {2 [
3 C6 s' o  S% `       丁灵琳抖得更凶。傅红雪已放下了她，正在冷冷地看着她，突然道：“你怕？”
) S! [, C7 B& z
       丁灵琳忽然笑了，答道：“我怕什么？我为什么要怕？”

       她笑得虽然勉强，却还是很好看，微笑着又道：“我难道还会怕你，你是小叶的朋友，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，我怎么会怕你！”傅红雪道：“他的仇人呢？”

6 c: T* l6 b, W/ H       丁灵琳眨着眼，道：“他若有仇人，当然也就是我的仇人。”

+ D) _2 E: L7 _- a+ ?$ X1 \+ A# J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你觉得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就是他。”
+ c2 j& A2 Y* ?4 k$ c* [
7 y6 O4 Z; L* y, T  J: s$ H       丁灵琳又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笑得温柔而甜蜜，只要一想起她和叶开的情感，她心里就会有这种温暖甜蜜的感觉。

8 x) G% G3 K1 h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若知道有人杀了他，你会对那个人怎么样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没有人会杀他的，也没有人能杀得了他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假如有呢？”
6 L3 I+ u# A: i. w- X- Y7 d
       丁灵琳咬起了嘴唇，道：“那么我就绝不会放过那个人，甚至会不择一切手段来对付他。”
# D- `- Q; _: [8 h4 t: f6 }, }( M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择一切手段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当然不择一切手段。”
2 F2 o! P+ g( r' L" A- i9 R( q& c) G
6 G" _9 ~' f- Z/ [       她接着又道：“我虽然并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，可是假如真的有人杀了小叶，我说不定会把他身上的肉全部一口口咬下来。”
6 K7 l& z. [& X+ t+ m
% h8 y; ?  f! V+ u4 i( a0 I/ z4 R       秋风吹过，白云在足下，她说出了这句话，自己忽然也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，心里仿佛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。

% J, J/ N9 E0 b  q- y       傅红雪却已转过身，背向着她，面对着一堆小小的土丘。

" \$ ?- L7 ?1 f0 s5 B& `/ v       土丘上寸草未生，显然是新堆成的。

7 A: t9 u7 j2 Z( W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这堆土是什么？”
5 l4 x+ L: P2 V' N, F2 d1 m
& O# k# V; G$ P: ~) D6 K- E- N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是个坟墓，是我亲手堆成的。”

0 ]" D; r; C4 x5 _  Y: n       他声音里仿佛带着种比这山巅的秋风更冷的寒意，丁灵琳并不是个柔弱胆小的女孩子，但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
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她才轻轻地问道：“坟墓里埋葬的是什么人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是我最亲近的人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……你喜欢她？”
5 F9 R5 a" {8 F# X. F$ E# t. d8 B
: e" _- v4 Q6 t9 m       傅红雪点点头道：“我对她的情感，比你对叶开的情感更深！”

! s& Z7 d8 J. O6 U8 ?) _2 _       丁灵琳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我只希望她不是被别人杀了的，否则那个人身上的肉，岂非也要被你一口口咬下来。”
+ b, w* B: o# R- u% X0 ~  u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她是被人杀死的！”

* M; v, n. _" |       丁灵琳突又打了个寒噤，喃喃地道：“这里的风好冷。”傅红雪道：“你用不着为她担心，她现在已不怕冷了。”
4 n) L& z# w  J' Z5 ?
- B; P; i; \, a& \. V! D0 y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可是我怕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怕我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不是怕你，是怕冷。”
3 w7 w5 [2 I% J) \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会将你也埋起来，你就再也不会怕冷了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笑得更勉强，道：“那倒不必麻烦你，我还没有死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冒道：“可是她已经死了……你却没有死，她为什么要死？为什么要死？……”
2 p6 f) {0 T1 t  W8 o' w8 Z; Y6 A
       他反反复复他说着这句话，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。
+ N1 i, w0 [. `. B& O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每个人都会死的，只不过有人死得早些，有人死得迟些，所以你也不必伤心！”

' X% c. g4 R3 r% ?$ [3 f% P* X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叶开若死了，你也不伤心？”

( o/ i: G. b& X* F+ U% t4 k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……”
  o0 L6 E! A$ H2 x/ p/ w' v! w
' ?0 C8 ?, \% A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不伤心，只因为叶开还没有死，叶开不伤心，只因为你还没有死，可是……可是她却已死了……”
$ G2 ]( M9 m& V' W/ ~5 D! F. d0 p2 _
       他突然转身瞪着了灵琳，眼里带着火焰般的愤怒和仇恨厉声道：“你为什么不问我，谁杀了她？”
8 e* v* {: N' k/ v8 ?
! A! Z* b) V( C' g& E2 l       丁灵琳的心好像正慢慢地往下沉，喉咙里竟已发不出声间。
8 M+ @% M6 D3 h5 q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不问我，是不是因为你已知道是谁杀了她的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咬着嘴唇，突然大声道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怎么会知道？”
& K" E* b: H0 Q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应该知道的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5 n2 f( T4 S+ A7 U8 M, F7 W; D6 d
8 C/ ^" L# W; H9 t       傅红雪紧紧握着他的刀，一字字道：“因为杀她的人就是叶开。”

5 D1 g: ]9 c) Y. J$ U7 P7 M       丁灵琳叫了起来，道：“不可能，绝不可能，我一直跟小叶在一起的，我可以保证他没有杀过人。”
- e5 F& g, M. ]: _; ~: ^) d
1 l  G. N2 v* {2 C$ d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昨天晚上你也跟他在一起？”
: \8 @2 y, U1 K2 z6 r# z
       丁灵琳说不出话了。昨天早上，她已被丁灵甲带走，就没有再见过叶开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眼睛刀锋般盯着她的眼睛，道：“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在哪里？做些什么事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垂下了头。她不知道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拿出了一柄刀，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刀，抛在她面前。
4 h. j( _. A" M6 y9 h
       “你认不认得出这是谁的刀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的头垂得很低。她已认出了这柄刀——这柄刀就像是已插在她的心上。

" V- p& h4 W! z9 H& d4 f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她忽又抬起头，大声道：“叶开就是我，我就是叶开，你若真的认为是叶开杀了她，你就杀了我吧。”

  L9 F0 y3 ?% M8 p$ z, K& k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愿意为他死？”
) {( K) Y- D5 R* ~: h" e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愿意。”

1 W1 R+ L$ y. j8 G  \) s       她眼睛里又发出了光，完全没有犹豫，完全没有考虑，能为叶开而死，对她说来，竟仿佛是件很快乐的事情。
5 ]" E4 }* }" k6 V/ d) M6 x: ~
3 H2 u) H; c$ S* f: r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她，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翠浓的影子。她临死前看着他时，眼睛岂非也同样带着这种欣慰快乐的表情。她虽然没有说出一个字，但那双眼睛岂非也无异告诉他，她是愿意为他而死的。直到她倒下去的时候，她嘴角还带着甜蜜的微笑。
2 P: I: ~0 [' b$ }4 {% B8 V
       傅红雪的双拳握紧，几乎忍不住要挖开坟墓，再看她一眼。

       可是就算能再看一眼又如何？短暂的生命，却留下了永恒的寂寞。
+ W6 I, f4 {) |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？”
3 B- |$ E, B$ p# K0 }6 L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怎么样。”

' u" \0 J. Y+ f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？”
4 [: w+ b9 O' F: k  l  ?
# J4 d; q6 O% T$ l% E) O7 r       她目中又露出恐惧之色，死，她并不怕，她怕的是那种可怕的折磨和侮辱。
; y# a) u5 X6 |/ H- r0 e
; T7 y+ ~4 _6 t! W1 ?       傅红雪又沉默了很久，冷冷道：“你说过他迟早一定会来找你的。”

: q0 r3 n1 f) b- Y       丁灵琳点点头，大声道：“他当然会来找我，他绝不是个无情的人。”
7 I0 F, Q, [7 f0 k% W
( l- n3 I  A  k+ [# }2 l7 W       傅红雪凝视着远方，缓缓道：“这地方很安静，他若能安安静静地死在这里，上天对他已算不薄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动容道：“你在等他来？”
  z7 l& w# g. j! b6 J& y
6 R# ^. k7 J% e& ]. a$ c* e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回答，只是垂下头，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，漆黑的刀，刀头上已不知染上过多少鲜血。
' G- S6 B+ A% Z' O4 w" [9 T
       丁灵琳的手也握紧，低声道：“但是他并不知道我在这里。”
; e% X5 O  f! @! C
9 c) w8 {# A9 s1 `" m2 t: v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会知道的。”
$ l9 R' D6 M* [3 w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( e0 i5 A: @$ _* O0 W
9 t$ x7 M* e+ d& Y4 |6 [5 w) g/ w5 B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有很多人都看见我挟着你往这里走。”
3 G  v! t  T, J. b
' `/ m, g% ~/ t8 S- v) P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就算他来了，又怎么样？你难道真的要杀他？”

% d, h6 R5 d# |, o% m0 Z4 ^       傅红雪沉默，刀也是沉默的。
4 [9 |! i- I, r8 U$ r3 P: }. `
7 ]% i3 _% K% X9 F       沉默有时也锋利得像刀锋一样，有时甚至能杀人。
! V) ?- J  E, l' \2 d
3 n& B: ]3 X5 h: B7 v3 m2 B6 @8 `! G       丁灵琳大声道：“你真的能下得了毒手？难道你已忘了他以前为你做的那些事？若不是他，你怎么能活到现在？”
! ?7 @$ K7 v  d$ O& @4 p
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仿佛又已因痛苦渐渐变得透明，一字字缓缓道：“他让我活着，也许就是为了要我忍受痛苦。”

  ]0 `% ]% }9 w* Z       死虽然可怕，但却是宁静的，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感觉到痛苦。
5 s4 Q- V, N. W+ m
% l( L" H6 E3 Y* S$ S% ^       丁灵琳看着他的脸，身子突然开始颤抖，颤声道：“他常常对我说，你做的事可怕，但你的心却本是善良的，你……你几时变得如此狠毒？”
# i% W% S9 [* u% T9 Q1 q
: @7 L8 M; w5 v       傅红雪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连一个字都不再说。
) t- x7 j* v* N- {5 O
       这时山巅忽然涌起了一片又浓又厚的云雾，他苍白的脸已在云雾中渐渐变得遥远模糊。

       山下仿佛有雨声。

/ s) X, K5 f2 U0 o% T) z7 [7 x       山巅的云雾，也是潮湿的。丁灵琳的衣裳已渐渐湿透，冷得不停发抖。不但寒冷，而且饥饿。
' P5 R7 y5 V$ \/ `4 K/ W  A; ]
       傅红雪已坐下，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，坐在又冷又潮的云雾中。难道他不冷不饿？

       这个人难道真的已完全麻木？

% g1 q( V7 X( {  t" y       丁灵琳终于忍不住道：“也许他不会来了。”
' g; v- t# e7 E7 Y* D6 f2 m
! a+ Y- z2 I$ M       傅红雪不开口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就算他要来，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来。”
1 d5 @+ o0 I5 z5 T& w/ t
8 v+ Z9 Z& T* y8 w0 ~+ U1 d+ q       傅红雪还是不开口。
$ w" J2 \0 w  V% X; a1 l
; I% `- A8 N$ T7 Z$ {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他若三天后才来，你难道就这样在这里等三天？”

& X" H( V- G! _! E2 Q9 l       傅红雪又沉默了很久，才冷冷道：“他三年后才来，我就等三年。”
9 F# L: I/ ~3 J2 i: [" c8 M
% Z/ f8 @$ ~( m% J8 E       丁灵琳的心又沉了下去，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要我陪着你在这里等三年？”
* D  g( `7 X& H8 D8 j& Q# J
6 n4 c1 e" g; I, g! W9 [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能等，你为什么不能？”
( m$ q7 O. R+ A' E2 u6 @9 ?
7 `3 q( p9 R: ^: c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因为我是个人。”
7 `/ ^$ v( t+ P# ^+ p# b$ v; j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8 u8 x$ V$ l( f) d$ G0 I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只要是个人，就没法子在这里等三年，也许连三天都不能等。”、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
$ L' }7 N- D1 W4 ?+ c0 o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其实你根本不必在这里等他，你可以下山去找他，那总比在这里等的好。”
: v$ O) c; e' [1 p* }
4 `- W) k- D% |$ m% }& w: e       还是没有回答。
4 P( c! `. `: ^/ n( i& |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为什么不说话，难道……”
: q2 Z7 v% ^5 \: M7 i3 k$ `1 H! m
       她声音突然刀割般中断，她忽然发现坐在云雾中的傅红雪已不见了。
( s& R; S1 ~7 F
       山下的雨声还没有停，山巅的云雾更潮湿，也更冷。

       也不知道是因为云雾掩住了日色，还是夜色已来临，丁灵琳眼前已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阴阴森森的死灰色；没有人，也没有生命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放声大呼：“傅红雪，你到哪里去了？你回来！”没有人回来，也没有人回应。
1 M0 K5 F; @$ N7 P% C
       丁灵琳身子抖得就像是一片寒风中的枯叶，傅红雪虽然是可怕的人，可是他不在时更可怕。

       她终于明白孤独和寂寞是件多么可怕的事，现在傅红雪走了只不过才片刻，片刻她已觉得不可忍受。假如一个人的一生都是如此孤独寂寞时，那种日子怎么能过得下去？

, X- H; `/ T% `+ v4 k% j2 l       假如叶开真的死了，她这一生是不是就将永远如此孤独寂寞下去？

% w3 X) Z8 |1 A, i$ u  l       丁灵琳觉得全身冰冷，连心都冷透。她想逃走，可是她的腿还是麻木僵硬的——丁家的点穴手法，一向很生效。她想呼喊，可是她又怕听见山谷中响起的那种可怕的回声。

       天地间仿佛已剩下坟墓里那个死人在坟墓中伴着她。

. t; ^0 _6 i- j       傅红雪这一生，岂非也只剩下坟墓里的死人在坟墓中伴着他？

       丁灵琳忽然对这孤独而残废的少年，有了种说不出的同情。

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冰冷的雨珠滴落在她手上。
7 B  b* ]  p8 ?, G3 I' v& V  A% M
% Z9 N8 m. A6 L9 H/ P" \1 s       她垂下头，才发现这滴雨赫然是鲜红色的。

4 s" w3 n; y' n3 ^9 [& l5 o' u7 I" p       不是雨，是血！

$ A. n; f4 c) D1 p3 o5 O! h       鲜红的血，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。
& x/ a5 @: z* l. c
       她的心似已被恐惧撕裂，忍不住回头，她的面颊忽然碰到一只手。

       一只冰冷的手。血，仿佛就是从这只手上滴落下来的。

       这是谁的血？谁的手？

       丁灵琳没有看见，她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黑暗。

       地狱本就在人们的心里。

       你心里若没有爱，只有仇恨，地狱就在你的心里。
1 f: R6 n6 L9 A4 v' m4 {
       ……你心里若已没有爱，你的人也已在地狱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云已不见，雾山已不见。

% K, U4 n8 n$ v. I       阴森黑暗的山洞里，却有一堆火焰在跃动，闪动的光，照亮了奇突的钟乳和粗糙的山壁，也照亮了丁灵琳苍白美丽的脸。她醒来时，第一眼就看见这堆火。

% [& W! Y9 n3 M3 _& O& T       所以她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，静静地凝视着火焰的跃动。火焰的本身，仿佛就象征着生命，已为她带来了温暖和光明。
. V) p0 V. z7 r3 F+ i+ ~
' G! D# ^5 C! h) |# x- a1 v% y       然后她才看见傅红雪，他冰一样的脸，已因火焰的闪动而变得有了生命。
4 F9 [  L8 |3 b- \0 Y( \7 _
6 z( ~" [8 F5 [3 u- Y+ j. @       现在他正将一只皮毛已洗剥干净的野兔，放到火上去烤。

       他的动作复杂而缓慢，他脸上甚至也已出现某种和平宁静的表情。
$ [/ x. w4 [& {1 \8 K
       丁灵琳从未看过他脸上有过这种表情，她突然觉得他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的。

       带着血的野兔已渐渐在火上被烤成金黄色，山洞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。
, ~, Z1 i  q4 L$ s% ^/ d9 R) b5 S' q
       丁灵琳脸上忽然泛起一阵红晕，她本不是那种一见到血就会晕过去的女人。

       她忍不住解释：“我刚才实在太饿也太冷，所以才支持不住的。”
6 _* H. ^& l) F/ d) J2 w) E/ z5 |% U
7 m8 P8 [  U) ?: }0 Z1 v4 i8 N       傅红雪淡淡道：“幸好你身上有火种，否则就只能吃带血的免肉了。”

# w1 d' n" l: ]2 N       丁灵琳失声道：“火种是你在我身上找到的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点点头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的脸更红，她记得火刀和火石本在她贴身的衣袋里。
) Q. m% h9 p  J6 k$ Y
8 ^* U5 ?' K1 h       她咬着嘴唇，板起了脸，大声道：“你怎么能乱掏人家身上的东西？”
+ t% h% d  s* E, v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的确不该这么做的，我本该脱光你的衣服把你放在火上烤吃。”

& f: p! }# H6 `+ I       丁灵琳立刻用力拉紧了自己的衣襟，好像好怕这个人会真的过来脱她的衣服。
' i/ N3 k$ }; c
       傅红雪却再也不睬她，默默地将烤好的野兔撕成两半，随手抛了一半给她，竟是较大的一半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心里突又泛起一阵温暖之意。

       她也不能算是个小心眼的女孩子，但傅红雪若是给她比较小的那一半，她还是会觉得很生气。她毕竟是个女人。
; [4 l, F! b  z: ^( E
% i& D/ U  R0 N, ]2 w4 r; L       没有盐的肉，本来就像是已生了十八个孩子的女人一样，已很难令人发生兴趣。

       没有盐的肉至少总比没有肉好。

7 G: ?" m% r. l( j5 W$ l+ g       饥饿，本就是人类最不能抗拒的两种欲望之一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几乎将骨头都吃下去，吃完了还忍不住要叹息一声，喃喃地道：“这兔子身上的肉简直比猴子还少。”

" \9 r5 Q; }) c* N+ j+ z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它身上若是肉多，说不定早已被别人捉去吃下肚了。”
: F8 h, S/ E" l3 D1 N2 c
       丁灵琳嫣然道：“小叶说的不错，你有时看来虽然很可怕，其实并不是个凶狠恶毒的人。”
3 i: c0 o( P$ ?. \: q; f
       她眨了眨眼，又道：“无论你怎么想，我总觉得他一直都对你不坏，而且比谁都了解你。”
0 z0 [) D" H4 R. X
3 h) I- o, v& E! D       一提起叶开，傅红雪的脸色又变了，忽然站起来，冷冷道：“你自己还能不能脱衣服？”

4 d  m* f2 V5 e, x       丁灵琳的脸色也变了，失声道：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7 u) _  C; _! B# n' m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你着不能脱，我替你脱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大骇道：“为什么要脱衣服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冷死病死。”
9 e  u+ k* b" p- b& u0 n3 N
# t, X' M* p7 M$ E+ W: D$ l" p       丁灵琳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衣服的确已湿透，地上也是阴寒而潮湿的，这样子躺一夜，明天不大病一场才是怪事。
" }3 _1 Z- t3 A4 [
       她自己当然也不想冷死病死，但若要叫她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，她宁可死——除了叶开外，随便哪个男人都不行。
  _9 B4 w9 T% h1 e
+ {$ ^9 k- a: @6 q; j0 M1 D" X       她咬着嘴唇，忽然道：“你是不是真的强奸过马芳铃？”
( K: `* l; w! D' ~
! |: S5 E) G. [9 }# N       傅红雪脸上的肌肉忽然绷紧，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，但他却还是点了点头。

( v( K: Q- Z& E  ^' U) u5 h- y       只要是他做过的事，他就绝不推诿否认。

  ]/ g% D2 \. s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会不会强奸我？”
! p5 T2 x" `/ t3 v( U
% p6 L, Y9 K/ S. o- t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你是在提醒我？”
# L9 y  N; Z# V5 S7 Y2 C2 Y
& C- y9 }" r4 a" n5 h5 K; B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现在若是强奸我，我当然没法子反抗，但我却希塑你明白一件事。”
! s! @0 o0 ]$ t" z& O7 X
# x% {6 u) E- ?       傅红雪在听。
$ B, I0 {9 [& E0 @. W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除了叶开外，无论什么男人只要碰碰我，我就恶心，因为我觉得世上所有的男人，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充满痛苦和仇恨的眼睛里，仿佛又有火焰在燃烧。
" o: O4 m5 M, f1 W- X
       他全身都仿佛有火焰在燃烧。

6 E+ I% Z( U& t3 H1 V; q6 d- f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恨他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杀了翠浓，而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永远也比不上……”

& w7 a* T& s8 V2 ]* A5 U' _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一把揪住她衣襟，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，嘎声道：“你错了。”
8 y- I7 H# R" N2 S3 L: D  G
5 t3 b/ \" @& ?- K0 H# J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没有错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不该逼我的。”
/ v& u7 ~, X3 R
       他的手突然用力，已撕破了她的衣襟。
& ]/ h1 I# ^" k( ]6 M
- y' d8 a3 o# |' p' G# u" t: K       丁灵琳倒下去的时候，雪白的胸膛已在寒风里硬起来。
  z+ A/ f# D* L- h. K
       她的泪也已将流下，咬着牙道：“我没有错，小叶却实在错了，他看错了你，你根本不是人，是个畜牲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全身不停地颤抖，突然也倒了下去，缩成了一团。
* t2 ^& T, u7 Q) n$ H! t
, p0 l$ [- e, ]& S! D       火光闪动下，他的脸竟已完全扭曲变形，嘴角就像马一样，吐出了浓浓的白沫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反而怔住。

       她也听说过，傅红雪是个有病的人，但她却未想到他的病竟会突然而来，来得竟如此可怕。这少年不但孤独寂寞，满心创痛，而且还有这种可怕的病毒蛇般纠缠着他。唯一能安慰他、了解他的人，现在却已被埋入了黄土。
" N8 L* j8 Z' I9 X+ B" q
       他这一生，过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生活？生命对他也未免太无情。他应该恨的！
* B7 D0 z) b: B! V( w; O
       “我若是他，我说不定也会痛恨所有的人，所有的生命。”
3 W$ S& `$ T* [! d' b0 |3 B
0 x6 ?/ Y3 N$ H4 G       丁灵琳心里的恐惧和愤怒，忽然又变作怜悯与同情。

       她若能站起来，现在说不定会将他像孩子般拥抱在怀里。

       可是她非但站不起来，几乎连动都不能动。

       她连手都已因阴寒潮湿而渐渐麻痹，只能勉强拾起来，掩住衣襟。就在这时，她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
       脚步声很轻，但来的却显然不止一个人。

       “这当然绝不是叶开，叶开若要来，绝不会和别人一起来的。”

2 }# c9 @3 S, D, U$ A3 I/ L       丁灵琳的心沉了下去，如此深夜，又有谁会冒着这种愁煞人的秋风秋雨，到这荒山上来呢？脚步声已在山洞外停下来，闪动的火光，已无异告诉他们这山洞里有人。

8 O0 d9 I. @! v  O6 a       过了半晌，外面就有人在试探着问：“里面的朋友高姓大名？请见示。”
' T) M$ t, ]* e" _4 C
, ^" w& `/ k1 y9 |& N, U' g1 q4 E       丁灵琳用力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7 j; O# g5 j4 \! J+ n  J
$ l6 }0 j% F+ c. J       她只希望这些人一时间还不敢冒然闯进来，只希望傅红雪能在他们闯进来之前清醒。
* C  d8 I8 S. N, i; f1 _
& p6 @  w/ }  c: E, g       但这时她已看见一柄刀从外面慢慢地伸进来，接着她就看见了握刀的人。
/ n  h5 ^+ ?9 P& J( @: I) `4 c
       来的人的确不止一个，但现在进来的却只有他一个。

% R" E, R0 \) ]9 z! c       这人的脸色也是苍白的，却不是傅红雪那种纯净得接近透明的苍白。
. l9 c1 ~/ ~! P6 Y2 c
) t( b4 ^  F' X2 y8 i7 z0 q/ |) @       他的脸向里发青，在闪动的火光中看来，竟仿佛是惨碧色的，又像是戴着个青铜面具。

, F7 p8 i: f( r' K8 N, K6 S, l       他的眼睛也阴森可怕，只看了傅红雪一眼，目光就停留在丁灵琳裸露在破碎衣襟外的雪白胸膛上，眼睛里突又露出种淫猥的表情。
) s. c, n% W+ X' n* {! u7 X
       丁灵琳只恨不得能将这双眼睛挖出来。

       这人手里的刀已垂下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显然他已发现倒在地上的这两个人都已没有值得他戒备的地方。他的眼睛更放肆了，就好像要钻到丁灵琳的衣襟里去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忍不住大声道：“你看什么？难道你从来也没看过女人？”

4 a% P+ B( ~) g2 ?* W8 {7 A       这人笑了，用脚尖踢了踢傅红雪，道：“他是你的什么人？”
. T% r6 x6 f# i, b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管不着。”
8 C) b6 ]; H* D) J5 N, k
! a, k2 P' p: J6 b- \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他就是那个一脚踢垮了关东万马堂的傅红雪？”

! x: G  F+ Z$ V/ [: R0 E$ b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0 E! p+ k( X% @( M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本来就是来找他的。”
" Q' }. d) A5 |% C5 q3 Z
1 x5 W, G# N7 N9 K- P6 @       丁灵琳忍不住问道：“找他干什么？”
$ T( ^! R1 i4 r7 z2 i  u
+ s4 d1 |9 ^  K, H9 I, L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本想找他替我做件事……替我去杀个人。”
5 Z7 m: {5 g. r7 F' y) ~1 G! O
       他又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但现在看来他已只有等着别人杀他了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勉强控制着自己，冷笑道：“你若真的有这种想法，一定会反悔的。”

( c; u* S/ L; v! b# Y/ A       这人笑得更阴险，悠然道：“我不但真的有这种想法，还有另外一种想法。”
7 e. K# f7 f, z0 K4 N
6 j) _# E6 A& q5 v7 x/ u  o       丁灵琳又忍不住再问：“什么想法？”

' Q, o, i* B1 {1 Z9 P2 V       这人笑道：“男人看见一个你这么漂亮的女人赤裸着胸膛躺在他面前，他心里会有什么想法，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。”

3 C) A" v1 R) B/ ]       丁灵琳突然全身冰冷，失声道：“你敢？”
; i* N! }% I# ~* I
) K! K1 _( G" X2 Y% g, g' |       这人悠然道：“我为什么不敢，就算傅红雪现在还能够拨他的刀，我也不怕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……你真的不怕？”

7 _& Q7 C& `5 e4 p% M% b9 ~( h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他若知道我是什么人，说不定会自动把你让给我的。”

& Z, c4 w- ?  V7 q& b: g  w' ?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凭什么？”
1 j: |. t8 @9 d- R
# p, V6 g6 o4 z- W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只凭一样东西，一样傅红雪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。”

3 G4 }9 [( ?; D$ H  q+ e$ h$ e       他微笑着，用刀尖去拨丁灵琳紧拉着衣襟的手，接着道：“就凭这样东西，我不但敢想，而且敢做，你若不信，我现在就可以做给你看。”

! R3 \$ s4 w6 F; \# g       丁灵琳几乎已忍不住要失声大叫起来，她的手已不能不松开。就在这时忽然看见一样东西从外面飞进来，打在这人因微笑而露出的牙齿上。

       只听“格”的一响，这人的门牙已然被打碎了两三颗。

       这人面色骤然改变，一只手掩住了嘴，一只手扬起了刀。
; z" @4 b# c) \6 N
       丁灵琳看到地上的花生，脸色也已变了，忍不住失声惊呼道：“路小佳！”
7 B' \8 G) w3 @2 i! X, \
       路小佳也是她现在最不愿看见的人之一，为什么他也偏偏来了？她的运气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坏？

8 B% W" A6 V& k) n5 [; C       山洞外还是云雾凄迷，一片黑暗。一个人带着笑说道：“这世上并不一定只有路小佳才能吃花生的，不吃花生的倒很难找几个。”
* C- x7 j! Y1 [6 J) g
' Z+ @% C" g) E7 s: ?4 Q" P       一个人微笑着，悠悠然走了进来，穿得很随便，笑得很轻松，看他的样子，就算是天塌下来，他好像也不会在乎。

       看到了这个人，丁灵琳只觉得那闷死人的浓云密雾仿佛已忽然消散了，那愁煞人的秋风秋雨也仿佛忽然停了。

4 w7 _" D! c& w* p( y2 j       现在就算是天真的塌下来，她也已不在乎，因为这个人就是叶开。只要能看见叶开，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她在乎的。
, I) j; t" |6 T) \7 o1 C6 J* V
4 i" ?+ z1 S+ H. b       她心里忽然充满了温暖之意，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甜蜜的笑容，却故意要板起脸，道：“你死到哪里去了，怎么直到现在才来？”

' b/ Y" c5 B5 |1 X6 u2 X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本来也想早点来的，却又不能眼看着你那位宝贝二哥躺在地上生气，不管怎么样，他毕竟是你的二哥。”
+ \; _3 K$ w/ A9 R! F
       丁灵琳就算还想生气，也气不出了，忍不住笑道：“你本来就应对他好一点，因为他迟早总有一天要做你的大舅子的。”

- V  r6 k$ M  S$ U% C       叶开看着她，皱眉道：“可是你们丁家的人为什么总喜欢躺在地上呢？”
2 u% w! O0 S9 t$ k: d) ?3 C: n6 v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自己说过的，一个聪明人能躺下的时候，是绝不会坐着的。”

/ Q7 s9 D- f2 G; v       叶开也笑了，道：“不错，有道理。”
% [! M1 o, _2 u* {$ k
       他看了看傅红雪，又看了看那个高举着钢刀的人，道：“你们都是聪明人，但这位仁兄为什么还不肯躺下去，这样子站着岂非太累？”
- q) d3 M6 d7 M# h4 ^' L: ?
       丁灵琳眨了眨眼，道：“所以你应该劝他，要他不如还是躺下去的好。”
; P8 q7 G7 e, W, \
       叶开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不错，有道理。”
/ \4 w' n. g* Z+ `0 q6 P, b0 a
* \5 L5 L( z( ~9 Y+ i9 T       这人的嘴已闭起，嘴角还在流着血。
! j. l3 N0 y5 M2 ~% u  x
3 E+ \- P6 n  u& T+ ^       他本就是个老江湖、老狐狸，当然知道能用一颗花生打落门牙的人，绝不是好惹的。
5 [: N. w1 q: p" B9 }5 H
       但现在叶开又在背对着他，再难惹他的人，背上也绝不会长着眼睛。
8 Y( F8 ~0 \' {; B' U8 @1 ?. _
4 l5 y7 D8 g. A4 F/ s) V       他的刀又恰巧正对着叶开的脖子，这机会实在难得，错过实在可惜。他突然挥刀，直砍叶开的脖子。
! L# ^* r3 X' Y/ K; [4 x
" y, c+ S2 V2 e- W. a0 m       谁知道叶开背后偏偏像是长着眼睛，突然回身，指尖轻轻在这个握刀的手腕上一划。
; O4 X2 |* n! Z. d( X. |0 _/ o/ U
5 @' c  ~) Y4 Q* ]% _5 I! d( Z/ b       这人的刀忽然间就已到了他手里。

       叶开看着这把刀，轻抚着刀锋，微笑道：“看来这也是把快刀。”

- Z6 b( a# S' a       这人的脸已僵硬，想勉强笑笑，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。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么快的刀无论砍在谁的脖子上，他的脑袋都no？一定会掉下来，你信不信？”
1 y. v; `" x' A3 J% B
       他提着刀在这人脖子上比了一比，微笑着道：“你若不信，倒也不妨试试。”
: D; z5 g5 W4 X% p
       这人一张白里透青的脸，已吓得全无人色，吃吃道：“不……不必试了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相信？”
& @4 k4 m0 f2 g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当……当然相信，谁不信，谁就是龟孙。”

1 l; `( A/ b) v' a6 m8 ~       叶开大笑。
# V+ D, Y$ g+ t# N; H& U! t. w
3 w$ w' l' b, i7 y0 H$ q       这人忽又问道：“阁下上山时，有没有看见在下的朋友们？”

1 b2 t+ k7 n7 ^- Z+ t" r: B: w5 B       叶开又点点头，道：“我看他们好像都已累得很，所以劝他们不如躺下去休息的好。”
( A' ]* J' z$ @2 T
' R. r. T( c9 a6 k$ f       这人脸色又变了变，昔笑道：“其实我……我也已累得很。”

( L) v5 k: I9 [2 `/ a0 @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既然累得很，为什么还不躺下去？”
5 V, M7 ]2 `% {* c8 @
: B4 V  E6 I4 E3 O$ ^8 i9 G       这人什么话都不再说，走到角落里，直挺挺地躺下去。

+ f2 e& ~6 N) p' t# t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这年头的笨人本来就已不多的。”

: s) N6 D$ \) k: K4 u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只可惜我跟你一样，我们虽然不太笨，也不太聪明。”
4 v1 a" h1 ^$ N9 g! G( I, ^6 s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知道你也想站起来走走了，躺得太久，也会累的。”
3 K% I3 Q" m1 L8 D9 z$ L' w
       丁灵琳抿着嘴笑道：“所以你也正好乘机来揩油，捏捏我的大腿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又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只奇怪你二哥点你穴时，为什么不顺便把你的嘴一起点住呢？”

& A( |# a7 `6 J9 A1 L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因为他知道我要咬死你。”
5 @4 |9 `7 C! a( m; I& W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虽然渐渐已能伸直，却还在不停地喘息着。

       叶开看着他，黯然道：“这么样一个人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病呢？”
; f  |7 N+ z# b% m, a# }+ H
2 {' @& L+ ?2 ~4 q2 Y5 K7 C       丁灵琳已站了起来，正弯着腰在捏自己的腿，也不禁叹道：“他的确是个很可怜的人，但有时却偏偏要叫人觉得很可怕。”

4 m. l; Y4 J2 m5 f, y4 z       她忽又问道：“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架到这里来？”
1 E/ U2 y* ]# s2 M/ p
/ M1 E- t! P+ G" E% v       叶开摇摇头。

& Z/ ?& ]2 D$ F" S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他以为你杀了翠浓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皱起了眉，道：“翠浓已死了？”
' w: a/ L; [$ m
7 |6 h! b* i+ H$ T9 o' Y3 \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她的坟墓就在外面，傅红雪亲手埋葬了她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嘴角的微笑忽然不见了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瞪着他，道：“究竟是不是你杀了她的？”
; c! E! o: n" v3 G: I: [# i
1 y% u, A; Y9 Z/ f. U0 j( L; D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也要问我这种话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叹道：“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做这种事的，可是你的刀为什么会到了他手上。”
8 k% z" D) a* A  P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的刀？……”
- @1 @# s: `- B1 n
       丁灵琳还没有说话，已看见了有刀光一闪。
! T- C" s  f8 I# [& P
3 L# A6 E: F9 E0 K- {* n! S       叶开一伸手，闪电的刀光已到了他手上———柄飞刀，薄而锋利。他抬起头，就看见了傅红雪。
5 {) T7 l0 S8 h
       傅红雪站起来时，就像是幽灵忽然从地下出现，烟雾忽然从地下升起。火光已微弱，他看来更苍白、更憔悴、更疲倦。
8 C$ c. U/ S: A) r1 _2 ~/ g4 M$ q
       可是他眼里的愤怒和仇恨却比火焰更强烈。
& O8 X% D* F% V
* z4 k& U" m+ T$ G/ d       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刀，目光刀锋般瞪着叶开，一字字道：“这是不是你的刀？”
; {) i6 K# L, K/ p6 e
       叶开没有回答，不能回答。

       这柄刀的确和他用的刀完全一样，但这柄刀却绝不是他的。能用这种刀杀人的人虽然不多，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。
; q! c0 e+ c0 z5 F* C) n9 h
       但他实在想不出有谁能仿造这种刀，而且还打造得完全一模一样。
7 c9 G( u) f: V
       世上几乎根本就没有人看过他用的这种刀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还在瞪着他，等着他回答！
; \! T, q+ N. Q& Z6 ^
       叶开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我用这把刀杀了谁？”
1 l# B$ q4 u9 v. z4 u8 K
) S/ e) ]& p- J* Q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杀了郭威的孙子，又杀了王大洪。不是吗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王大洪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叫王大洪杀人，然后你杀了他灭口。”
8 |2 K3 j0 g! q6 P; X0 X+ N
4 t1 F) ?( u1 e0 ]( Z# E: ?3 @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翠浓就是死在他手上的？”

; p4 d- b! D0 x' R/ w) z6 y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用的是毒剑，但你的手却比他的剑还毒！”
! N6 l  l8 V; P/ [0 P- F
       叶开又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看来我现在就算否认，你也是绝不会相信的。”
1 o/ ]. _5 k; s$ }% x1 R" |7 o
* e+ l/ i; ?! w/ Y4 J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绝不会。”
& ^3 g$ n; s7 A
( ?% R2 \8 u: }0 D# a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可是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为什么要杀翠浓呢？”

9 f0 c4 ?; _; T) H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真正要杀的不是翠浓，是我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是你？我为什么要杀你？”

. g/ N4 P+ L& e- V- w: X9 y       傅红雪还没有开口，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突然跳起来，大声道：“因为你已经被万马堂收买了，我恰巧在无意间听见他透露过口风。”
& R& D+ g$ R# d8 a. F& H
       傅红雪霍然转身，盯着这个人，厉声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3 @& c$ P  m8 V
: B2 J# |2 W* t: W0 i8 k( [2 y: j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姓白，贱名白健，江湖中人却都叫白面郎君。”

* t/ @/ [2 U: n3 A! Q2 b7 O8 C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见过马空群？”

9 ?2 S* G6 l4 B) o3 `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天天都能见到。”。
- m3 ^* `4 A, {6 W! @
5 b! c, o. W5 L. K( V- ~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在哪里？”

6 e4 b4 p; J9 J* s8 f4 N, u7 d* R       白健白了叶开一眼，道：“你杀了他，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去。”
8 {6 j7 M2 R" P% r8 G0 Z4 o8 {' i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脸突又因激动而发红。
6 ?0 c9 W7 |, A. M* @- G/ \
3 q; t' y( \0 q! E  ~       无数日辛苦的找寻，竟忽然在无意间得到结果，无数年的刻骨铭心，像毒蛇般纠缠着他的仇恨，现在忽然又有了报复的希望。老天保佑，马空群总算还活着，总算还没有死在别人手里。

( e# d' A$ |9 x1 k& ^7 M       傅红雪紧握双手，满眶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。
* d+ N! ?( K" }- ^
3 y& t  J& @# q  |1 ^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我到这里来，本就是为了要带你去找马空群的，可是他……”
! ]/ q4 Q0 p4 i) u
) a2 }, D0 \/ B- e) ~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他本就已非死不可！”

       白健吐出口气，目中已露出笑意。
; k' Q( x9 H) Q1 n+ r+ L0 ]
( K4 m( }' P$ H       但就在这刹那间，他眼前忽然有刀光一闪，一缕寒风贴着他耳朵擦了过去。接着只听“夺”的一声，火星飞溅，一柄刀钉在他身后的山壁上，薄而利的刀锋竟已入石两寸。
! `% l3 x  a2 r* F6 h! O4 o: Y
       白健突然觉得两腿发软，竟似已连站都站不住了。
3 R0 \* b! r, B
       这柄刀本来明明在叶开手上，他竟未看见叶开是如何出手的。甚至傅红雪都未看见这柄刀是如何出手的，他脸色似也变了。

       叶开淡淡道：“我若真的已被万马堂收买，这个人现在已经是个死人。”
5 ]- q% O+ `4 m9 V+ N" T3 ^* }+ h
       傅红雪迟疑着，突又冷笑道：“你当然不会在我面前杀人灭口。”

$ i0 q7 x, s  u4 c1 ]# i2 Y+ _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相信他的话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只相信我亲眼看见的事，我……我亲眼看见翠浓在我面前倒了下去。”
2 W4 {+ |9 C. f/ E  {* J! \8 r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真的要杀了我替她报仇？”
6 P+ T) {9 v3 m6 }/ K- X8 v
" m* U1 P7 \! X1 k# r4 J; x       傅红雪不再说话，因为现在又已到了无话可说的时候。他的刀已出鞘。
, ~1 }% w% Z6 S: K
7 F; X! E  }- t5 U% @       刀光一闪，比闪电更快，比闪电可怕。
; n. x$ _$ X$ t  P
. a( @# a; G: e5 J! C       没有人能形容他这一刀，他一刀出手时，刀上就仿佛带着种来自地狱的力量。从来也没有人能避开他这一刀。

       可是叶开的人已不见。

/ m. x% c& v1 z       傅红雪一刀挥出时，他的人忽然已到了三丈外，壁虎般贴在山壁上。就在刀锋还未离鞘的那一瞬间，他的身子凌空飞起，倒翻了出去。
. G% K' p# a$ X4 t6 f% C. O
9 m3 D+ G2 ^$ R& L. D5 X       傅红雪拔刀的动作几乎已接近完美，若是等到他的刀已离鞘，就没有人再能避开那一刀。叶开的身子，看来就像是被刀风送出去的。
* q, b# c$ K) ]) f- w' ?
! g! }# ~3 e( F. F3 K4 m4 H       看来他竟像是早已知道有这一刀，早已在准备闪避这一刀。他闪避的动作，也已接近完美。

# B" G; B8 R- a3 V       只有傅红雪自己才知道他这一闪是多么完美，多么巧妙。

       他握刀的手掌，突然沁出了冷汗。

6 ?% w0 [! h$ e$ U5 o% Z- c+ ^       叶开看着他，突然道：“这样子不公平。”

$ Q: E! c4 W/ @4 p' ^9 J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公平？”
5 N2 n- b0 b+ h1 c/ c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杀了我，我死而无怨，可是我若万一杀了你呢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立刻抢着说：“你若死了，还有谁会替你去找马空群报仇？你难道已将那段仇恨忘了？”
5 E8 b, n0 q0 K( X% x/ G. \
       傅红雪怎么能忘得了！

( Z- h% F, w2 ^4 y       他对叶开的仇恨虽然鲜明而强烈，可是对马空群的仇恨，却已像毒草般久已在他心里生了根。

       就算他的心已碎成千千万万片，每一片上都还是会带着这段仇恨，他活着，本就是为了这段仇恨，就算他想忘记，也是忘不了的。

- b# t" @1 O3 [       刀已出鞘。

7 U- |/ U" r/ p3 ]/ V0 H# X       刀鞘漆黑，刀锋却也是苍白的，就好像他的脸一样，苍白而透明。
; r+ N& H. i# J! ]. s1 x+ [
       他紧紧握着刀，竟不知这第二刀是不是还应该砍出去。
& b. T% y/ W! q3 ^  \+ S7 p7 e
$ d- |, [; s/ b5 Q+ `0 s       白健用力咬着牙，眼睛里已因紧张兴奋而布满了血丝。

       他也已看出了傅红雪的犹豫，他认为叶开若不死，他就得死。平时他本是个阴沉狡猾、很有判断力的人，但这种生死间可怕的压力，却使他做出了件很愚蠢的事。
7 a2 c7 K( U* }# n4 u$ ~" Z9 U
       他忽又大声道：“你为什么还不动手？刚才你倒在地上时若不是我救你、他已杀了你，你难道还给他第二次机会？”
4 r0 f' m3 f1 q  T
       他自己认为他话说得很有煽动力，他自己若在傅红雪这种情况下，听见了这些话，是绝不会放过对方的。

       可是他错了，他忘记傅红雪和他并不是同一个人，绝不是！

       傅红雪竞忽然转身，刀锋般的目光已盯在他脸上，一字字问道：“你刚才救过我？”
4 m7 \: E( H. O6 A/ L
       自健立刻用力点头。
2 T8 e' @7 R1 s9 V5 S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
4 c9 g$ i- j, A8 C9 X: i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因为我要你去杀了马空群，马空群一日不死，我也一日不能安心。”

! J1 |. v( \  X2 J4 D. U  {& l       这解释也极合情合理，他自己也很得意。

; z0 R# |- S5 I% S# z3 f9 j       谁知傅红雪却突然冷笑，道：“现在我只有一点还不明白。”
- W, J' `, p0 J4 e- I
, `$ \* s; F: D6 W! Q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哪一点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他若真的要杀我，就凭你也能救得了我？”
# }. p9 i! Z5 E" w6 n6 a
       白健突然怔住。
8 t; I. U" E6 O5 F
       他终于明白，这少年虽然是个残废，虽然有种随时都可能发作的恶疾，但他却绝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幼稚愚蠢的人。
6 N/ c, C% R! `
: c" U& q/ Y& m  P; i       直到现在，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，看着冷汗从他额角上滴出来，那眼色就像是看着条已被人赶到垃圾堆里的野狗一样。

5 r1 v- ?* r/ O* ^, g" j       他已不愿再多看这个人一眼，目光垂下，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，冷冷道：“我本该杀了你的。”
3 n1 o8 v5 H5 o9 M  c. I
       白健也在看着他的刀，全身都在发抖。

. ]; b. f+ G  h5 v) S( A4 h9 Q3 i+ J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可是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我出手。”
9 L# Y$ X7 H$ K! U  g- x
       白健的人突然软瘫，倒在山壁上，无论谁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，都不免会像他一样虚脱。
2 _9 G2 H6 `0 e: _
7 N" p7 d8 [# \% A% J& B5 ^9 l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接着道：“我不杀你，你最好也不要逼我。”

3 W, g3 I& d; p& T& h  S( ^; U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…我……我明白。”
3 n( ^0 [' z. ]. j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马空群真的还活着？”
6 R: S9 m6 i3 w9 }7 o4 _
- u' i! U7 \2 U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绝不假。”

7 Y! @. X" \- m- k4 w- E) c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是想活着带我去？还是想死在这里？这两条路都可以走。”
2 t- n! A# k. m  q; B7 s
+ b. H$ W5 o+ i6 p. A1 q       他不再说一个字，也不再多看这个人一眼。他已算准了这种人会怎么样选择——事实上，他已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5 Q2 J" m" A# A, w# c# @  `& F" V
9 N: R" c" `' Q0 J       叶开正看着他，目中带着欣慰的笑意，忽然道：“看来你的确已进步了很多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还在看着自己的刀。刀锋越磨越利，人又何尝不一样？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岂非都是在痛苦中成长的？
( ~: t: t$ b, T6 x9 l( n5 x
% W, g8 n2 i& `5 [' p3 S) f       自从失去了翠浓后，他忽然第一次感觉到对自己又有了信心。他抬起头，凝视着叶开：“今天我可以让你走，但我们之间的账，却迟早还是要结清。”
/ T% R, i+ m3 K/ Y3 P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什么时候，什么地方，我都可以让你决定。”
9 W0 t' ^1 I( p( p7 n: B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时候和地方已用不着再订。”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反正没有事，我可以跟你去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笑，道：“我只要看见马空群，世上绝没有任何人再能救他。”
. `8 l# f/ i# A7 p% |" N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并不想去救他，可是，我的确很想去看看。”

% j$ }( h0 J8 A) ?8 y6 ]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先看我杀马空群，再等我杀你？”
1 I; }" M) ?9 Z. D' n6 D
       叶开笑了，微笑着道：“你那时若是万一不想杀我了，我也不反对。”

6 ^. f; f. T( W/ _; @$ K6 j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你可以去看，可以去等，可是这一次无论是我杀了他，还是他杀了我，你最好都不要多事。”

' S. Y3 N7 \& i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答应。”
! R3 ]& ?! ^+ L
% q% X" k5 a/ w1 }4 Y! l# _, T- \       傅红雪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，道：“在路上时，你最好走得远些，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你们。”

9 W# w8 e6 R( N: v       他已不愿再看见任何成双成对的人，他宁愿孤独；有种痛苦在孤独中反而比较容易忍受。叶开当然明白他的心情，忽又笑了笑道：“其实你根本不必要这个人带路的。”
5 |0 y# k4 T/ g5 y* ?7 H( l
( ^2 l" c2 g9 x' o$ ~: U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% E, K! q% o3 l% m8 ^% u; }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已想出了他的来历。”
3 q* p0 n% w. p0 c& d! d7 A; _" A4 i
4 t) g& }  |! J6 |$ [: J0 j; T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
% o6 P8 D; Z0 p4 R: O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他是龙虎寨的人，马空群想必一定隐藏在龙虎寨。”
9 ?" A, R0 Y; R+ m5 V9 a6 H" ]  K% N
       白健的脸突然发青，这已无异说明马空群的确在龙虎寨。

       他活着对别人已完全没有价值。他认为叶开已绝不会再放过他，可是他又错了；他忘记了叶开跟他也不是同一种人，绝不是，丁灵琳忽然看着他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放心，他们虽然已不要你带路，也不会杀你的，因为他们都不是心狠手辣的人。”

8 }6 _* y) z. L$ m2 ?1 \& D# X       白健的脸色又发青道：“我……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的。”

' b& m0 H1 _  \$ v) ]- i9 U/ ]       丁灵琳淡淡道：“我只不过是个女人，女人总是比较小心眼的，所以你以后最好记住，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得罪，却千万不要得罪女人。”

+ @0 }# n1 ?, E+ d' `       白健汗出如雨，吃吃道：“我以后一定……一定记住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真的一辈子也不会忘记？”

) A" k- w) }+ @! L" X; ?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真的。”
  y9 s: b% @, K8 v# _
) C: u. Q- r$ t3 n7 o$ I4 t  L       丁灵琳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只可惜你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。”

$ ^. }. z: W2 c* J4 ?0 Q8 }7 |       白健道：“你……你要怎样才相信？”

/ U, V6 P+ m$ n) {2 R1 o* f       丁灵琳忽然沉下脸，道：“我只有一个法子。”
, T- Q6 h( ?! ]8 F( p
5 ]) A5 B* u" G/ a       白健看到她的脸色，忽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法子了，他突然用出最后一点力气，冲了出去。这次他没有错。他虽然不了解英雄和君子，却很了解女人。
6 _9 |' _4 ?0 p
+ k  }# ?0 _- I       他冲出去时，忽然听见脑后响起了一阵清悦的铃声，优美而动听。这就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。
7 I# b, {7 H0 W
$ F( e' F* R  u! u: L' ^! R& Q       夜色更深。夜色最深时，也正是接近黎明最近的时候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白健在黑暗中倒了下去，回头瞪着叶开，冷冷道：“你不该让他死的。”
: A+ d- @" A+ F8 C& P
% Z4 \4 T+ p. p( g5 b+ B% z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他也不该得罪女人。”
. s# o' b9 q/ G8 B
0 h3 j% F5 \8 Z: L( }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马空群若不在龙虎寨呢？”
/ _# Z0 A6 q8 i! r) W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他一定在。”

       可是叶开这次也错了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已不在龙虎寨，龙虎寨里已没有一个活人。地上的血已凝结，血泊中的尸体也已冰冷僵硬。

/ R# m3 A- t+ W& U. _1 X- a" [       叶开并不是没有见过鲜血和死人，但现在却也觉得忍不住要呕吐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紧握着刀，紧握着他的手，他几乎已开始呕吐，可是他用尽了一切力量忍住。

       他不忍再看，却用尽一切力量勉强自己看。——十九年前梅花庵外的情况，是不是就跟现在一样？

/ A3 D+ O. \2 F+ N       他恨马空群，但却从未像现在这么恨过。因为这本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马空群手段的残暴狠毒。

       又不知过了多久，叶开才长长叹息，道：“他想必已发现白健去找你了，所以才下这种毒手。”
2 J$ _( t8 l; g- z1 _* p- J! Q
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开口。他不能开口，只要一开口，就必将呕吐。

5 u  T9 T) H. Y% L! q6 O0 W       叶开蹲下来，用两根手指捏起了一撮带血的泥上。泥上还是湿的。阳光照不到这里，血虽然凝结，却还没有干透——这是不是因为血中还有泪？

8 ?) g9 A+ Y) I" {1 k+ v) `7 k       叶开沉吟着，道：“他走了好像还没有多久。”

+ s& ?% L$ ?! e. [: A$ t       丁灵琳已转身，用手掩住了脸，忽然道：“但又有谁知道他是从哪条路走的呢？”
" i5 ]5 h9 u9 Q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没有人知道。”
" B$ M5 v2 M. I) H/ Q
       他遥视着远方，目光中竟似也充满了愤怒，过了很久，才慢慢地接着道：“我只知道，像他这种人，无论往哪条路走，都走不多远的。”

) Z( }! y9 j- b( z* Q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6 S, a/ y/ f' C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所有的路，都一定很快就会被他走光了。”

! w8 I4 m# ?9 j& v       一个人就算已走光了所有的路，就算已无路可走时，也不会停下来的。因为他还有一条路走。

+ K. P/ B4 }2 h1 O; j       绝路！没有人愿意自己走上绝路的。
0 c6 z2 _5 q) k; I3 z
( o0 y! }, h, p, t0 Z  b       可是你若真的不愿意，也没有人能逼你走上绝路，唯一能使你走上绝路的人，就是你自己！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山路很窄，陡峭，鳞峋，有的石块尖锐得像是锥子一样。可是前面还有路。

. ]6 N) Y/ I0 O# g& g0 H( i       一片浓荫，挡住了秋日正午恶毒的阳光，马空群摘下了头上的马连坡大草帽，坐在地上，倚着树杆不停地喘息。
. a) w/ A0 n, t9 M/ I
7 a1 e# J5 T/ W; c' C       他想用草帽来扇扇风，但手臂却忽然变得说不出的酸疼麻木，竞似连拾也抬不起来。

4 F* I; L3 R: X3 o8 f7 S      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。
/ u* B! U+ T+ b- f  N- m9 k2 q
) C, u. m7 w  q% V2 H& _       以前他无论杀了多少人，都不会觉得有一点疲倦，有时杀的人越多，精神反而越好。
6 _0 x; [. ?# n, R  k
       以前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个超人，是个半神半兽的怪物，总觉得自己的力量是永远也用不完的。
2 k- u' d0 R! L$ m7 J
6 M* `9 r' i' L3 L. l$ z0 E( E      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也只不过是个人，是个满身疼痛，满怀忧虑的老人。
( x+ K0 i; r: `% I1 \8 Q& j
& b) c% y. B+ a  c4 F/ D; |       “我为什么也会跟别人一样，也会变得这么老？”
5 p1 }' \" ^$ F. `
& T+ |7 J5 s/ T5 ?6 R       老，本就是件很令人伤感的事，可是他心里却只有愤怒和怨恨。现在他几乎对每件事都充满了愤怒和怨恨。

       他认为这世界对他太不公平。
5 A7 R' U& K7 z: y! w( A
       他辛苦挣扎奋斗了一生，流的血和汗比别人十个加起来还多。但现在他却要像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野兽一样，不停地躲闪，逃亡……他曾拥有过这世上最大的一片土地，但现在却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。

9 `% E. ~5 j7 l7 l       他也曾经有过这世上最优秀的马群，但现在却只能用自己的两条腿奔逃，连脚都被石头扎出了血，他当然愤怒、怨恨，因为他从来也没有想过。

       这结果是谁造成的，也许他根本不敢想。
8 \2 y9 ]4 B: Y5 G
       沈三娘就在他对面，坐在一个很大的包袱上，也在喘息着。她一向是个很懂得修饰的女人，但现在身上却到处都沾满了血污，尘土，泥沙，脚上的鞋子快磨穿了，连脚底都在流着血。

+ t, a$ n3 }" m/ X) b       她整个人都显得很虚弱，因为她刚才还呕吐过——她刚从头发里找出一个人的半边下腭。

       有风吹过的时候。她身上就会觉得一阵寒意。那并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恐惧。
0 ]6 k; J. K  X6 a2 W/ E( v/ J
4 D* s: ]: |0 I       她前胸的衣裳已裂开，只差一分，独眼龙的刀就已剖开她的胸膛。可是她的心里并没有怨恨。

, y! c4 V$ E: ]8 t3 y  {4 @! q       因为这本是她自找的，怨不得马空群，更怨不得别人。

# R* \2 m' A2 n$ \: x9 t; B       她知道马空群正在看着她，平时他看着她的时候，她总会对他嫣然一笑。但现在她却还是垂着头，看着自己裂开的衣裳中露出的胸膛。
* u7 d/ w" ?8 I# g5 m- M6 c
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包袱里有衣裳，你为什么不涣一件？”

, {% Y. m5 Q) A" |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好，我就换。”

; h9 ]; I" W. {% v' r- Y3 R       但她却没有换，连动都没有动。
3 _8 h2 x+ B: t' \2 X0 Z8 c6 g
- X3 O, h% b1 c# X, w/ n: {       平时马空群无论说什么，她都只有顺从，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会立刻去。
$ Q7 Y" c! h1 H
2 h" K9 ^$ T7 E* T       马空群凝视着她、过了很久，才慢慢地问道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2 t6 k( h# U* W. t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我什么也没想。”
/ O, Q) d! L( }! }2 e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但是你看来好像有心事。”沈三娘淡淡道：“就算我有心事，也并不一定要告诉你的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嘴角的肌肉突然僵硬，就像是忽然被人掴了一巴掌。这女人也许骗过他，甚至出卖过他，但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当面顶撞过他，更没有违背过他的意思，连一次都没有。

       这是第一次。

       只不过他已是个老人了，已学会把女人当做马一样看待。
' Z- |6 L5 q3 Q7 Q4 [# D# R
8 a9 x2 C# j, R5 v       他当然不会像青年人那样，冲过去揪住她的头发，问她为什么变了。
7 G8 @& f+ _: s3 m0 b# `3 @" V8 D# S
9 N% f3 X7 t, _+ D1 G  U! z       他只是笑了笑，道：“你累了，去洗个脸，精神也许就会好些的。”

6 e- X% y0 H1 U3 B% @& M       林外有流水声，用不着走多远，就可以找到很清冽的泉水。

       可是她没有动。

- U$ J' K. z0 J( U# j       马空群又看了她一眼，慢慢地闭上眼睛，已不准备再理她。

! t9 h7 c( x. c5 U3 Q% u       “不理她。”

       这三个字岂非正是对付女人最好的法子。

       她生气时，你不理她，她要跟你吵，你不理她，她问你要东西，你不理她，她要钱花，无论要什么，你都不理她。
& e5 f( w4 b5 B; t) @5 U1 w1 {! L
       她拿你还有什么办法。
, y4 L3 n4 T- r" E
       只可惜这法子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，就连马空群都不见得真的能做到。
( I2 S! \2 _) {3 j
       沈三娘忽然道：“你刚才问我心里在想什么，我本来不想说的，但现在却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说。”

' p- u( J4 b6 v" ?# \. ]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不该杀那些人的。”

6 c" l8 L- X" R, v8 G. i9 S; K$ t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我不该杀他们？”

# o3 ]& M+ ]2 `9 e; k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不该！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并没有张开眼睛，但眼睛却已在跳动，过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我杀他们，只因为他们出卖了我，无论谁出卖了我，都只有死！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用力咬着嘴唇，仿佛在尽力控制着自己，却还是忍不住道：“难道那些女人全都出卖了你，难道那些孩子也出卖了你？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全都斩尽杀绝？”

: f/ k% K8 J  ]       马空群冷冷道：“因为我要活下去。”

. D8 Z/ J7 C$ ]* ?- f       沈三娘突然冷笑道：“你要活下去，别人难道就不要活下去？——我们若要走，他们绝不会有一个人来阻拦的，你为什么一定要下那种毒手？”
2 R2 z$ N0 q2 F' g# J. k' V
       马空群的双拳突然握紧，手背上已暴出青筋，但过了半晌，又慢慢地松开，慢慢地站起来，走出了树林。

: _" O+ ?% ]/ u! R1 X$ @       泉水冷而清冽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蹲下去，用双手掬起了一捧清水，泉水流过他手腕时，他心情才渐渐平静。

       无论谁都觉得他是个冷静而沉着的人，比任何人都沉着冷静。只是他自己知道，他怒气发作时，有时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。
4 q/ n8 M0 U7 C) y$ D* ^) @
       沈三娘已跟着走出来，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。

       他的背脊仍然挺直，腰仍然很细，从背后看，无论谁也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。
1 }$ V$ Z9 A3 G& ]& u2 M8 k' D
, f4 {. V( r0 k) ?+ C5 T( u" \       就连沈三娘都不能不承认，他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，她本是为了复仇，才将自己献给他的，但当他占有她时，她却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来未有的满足和欢愉。
( @" W% P) C  s# l3 a5 s7 t7 J! U
       这种感觉她从未在别的男人身上得到过，“难道我就是因为这种缘故，才跟着他走的？”
1 e* Q+ D4 ?6 ^" \2 b# Q9 j
* [/ s1 ~2 b# L5 Y$ c/ r' m% N       她从未这么想过，现在一想到，忽然觉得全身发热。
* `% M9 }* m8 w7 F: b4 V. y) p
       马空群当然知道她来了，却没有回头。

$ O' o3 A8 q. ~# |! F4 N: X       过了这条清泉，山路就快走完了，从这里已可以看见前面一片广大的平原。平原上阡陌纵横，就像是棋盘一样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眺望着远方，缓缓道：“到了山下，我们就可以找到农家借宿一宵……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突然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然后呢，然后你准备怎么样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沉默着，过了很久才缓缓道：“你是在问我准备怎么样？还是在问我们准备怎么样？”
& @& \$ V/ e8 Z7 M
       沈三娘用力握紧了双手，道：“是问你，不是问我们。”

; y0 u! [, {  Q' _% x0 t       马空群的身子突然僵硬。

       沈三娘并没有看他，突又冷笑，道：“你是不是也准备将那家人杀了灭口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霍然回身，凝视着她，缓缓道：“一个人在逃亡时，有时就不得不做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，可是我并没有叫你跟着我，从来没有。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垂下了头，道：“是我自己要跟着你的，我本来已下了决心，无论你要到哪里去，我都会跟着你，你活着，我就活着，你死，我就死！”
( @/ L0 L8 L* [6 @( T+ P
$ [3 Y# B$ [, T! g3 i       她的声音已哽咽，泪已流下，接道：“我本来已决心把我这一辈子都交给你了，因为我……我觉得对不起你，因为我觉得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事，你都是条男子汉，但现在……现在……”
) j) Q+ D/ d3 w: K/ `
4 r6 q2 L) n) e) E% X6 N7 K2 s, a       马空群：“现在怎么样？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悄悄地擦了擦眼泪，道：“现在你已变了。”
5 }. K! @) ?; ]% a0 C2 c- Q- T! ]6 W
       这句话说出来，她心里忽然一阵刺痛。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，究竟是马空群变了，还是她自己变了。
! Z, b1 }, v! C. K
6 r: A* C* k5 m7 z       马空群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。

. \: ]/ b2 [7 m1 b! B) H5 w1 f3 z       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了解，这世上根本没有不变的女人，更没有不变的感情。何况，无论谁过了这么久终日在逃亡恐惧中的生活，都难免要改变的，马空群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好，来，是你自己要跟着我来的，我并没有要求，现在你自己要走，我当然更不能勉强。”
3 q3 O0 o2 V7 k* d1 t7 F
       沈三娘垂着头，道：“我也仔细想过，我走了，对你反而有好处。”
3 o  D* W# x3 |0 H
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地笑了笑，道：“谢谢你，你的好意我知道。”

0 F- ?7 ?- N1 o  t3 P! I       “谢谢你，”这三个字虽然说得平淡，但沈三娘却实在受不了。
; r9 v; f: S+ }0 S7 J7 h9 u
       在这一瞬间，她心里忽然又充满了惭愧和自疚，几乎忍不住又要改变主意。不管他是个怎么样的人，也不管他做过多少对不起别人的事，却从来也没有亏待她。
9 ]% N# t9 D. y2 L* ?/ E' B
4 y  M6 E$ n5 I4 h+ A: C       她总是欠他的，现在他若拉起她的手，叫她不要离开他，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。
# F: s  ^5 E$ x- P4 A6 ?0 |. ^+ v
       但马空群却只是淡淡问道：“以后你准备到哪里去，有什么打算？”
# Q$ E) X) U& u! z( A( Z4 k5 D) Q1 t% A
. L/ B$ b- |4 p       沈三娘咬着唇，道：“现在还没有，也许……也许我会先想办法去存点钱，做个小本生意，也许我会到乡下去种田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能过那种日子？”
3 v& p- V6 H2 L; F8 \9 X5 l4 u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以前我当然不能，但现在，我只想安安静静、自由自在的活两年，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。”
! y9 |/ P0 t/ r1 ~8 H9 x; x3 b
; ^% Y" v, B6 W3 @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若是死不了呢？”
7 ]7 c2 i7 t1 [6 V8 g
  Q3 O3 D1 G3 e: U5 e' ~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死不了我就去做尼姑。”
8 a! h9 |: ?3 F% |9 a3 N+ r
       马空群又笑了，道：“你用不着对我说这种话，我知道你绝不是肯去做尼姑的人，其实你年纪还轻，应该再去找个男人的，找个比较年轻，比较温柔的男人，我配你的确太老了些。”

       他虽然在微笑着，但眼睛里却已露出种愤怒嫉妒的表情。

3 W& A8 y. t6 p) e0 u& k       沈三娘并没有看他，轻轻地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绝不会再去找男人了，我……”
8 M/ a; V6 U9 e+ u0 q
  O$ u& M8 R1 U7 l* ?       马空群打断了她的话：“也许你不会去找男人，但却一定还是有男人会去找你的。”

: l. J) B1 U' u/ o  O$ S       沈三娘沉默着，幽幽道：“也许……未来的事，本就没有人能预料。”

; Y) K' E% X5 r9 R( E6 F       马空群冷冷道：“其实我很了解你，像你这样的女人，只要三天没有男人陪你睡觉，你根本连日子都活不下去。”
, L. R9 l) Y7 F9 S1 N
       沈三娘霍然抬起头，吃惊地看着他。

       她永远没有想到他忽然会对她说出这么粗鲁、这么可怕的话。马空群的眼睛也已因愤怒而发红。他本来想勉强控制自己，做一个好来好散、很有君子风度的人，但是他只要一想到她在床上的风情，想到她以后跟别的男人在床上时的情况，想到那些年轻的、像狗一样爬在她身上的男人……他忽然觉得心里就好像在被毒蛇咬着，突又冷笑道：“所以我建议你还是不如去做婊子，那样你每天都可以换一个男人。”
6 V' Y- x; |4 p: K% c- [
, Y( P7 b. s, l) w1 O4 b, p* C       沈三娘全身都已冰冷，刚才的惭愧和自疚，忽然又全都变成了愤怒，忽然大声道：“你这种建议的确很好，我很可能去做的，只不过一天换一个男人还太少，最好能换七八个……”
3 Y+ Z* d. W7 P5 u9 B. b
       她的话没有说完，马空群突然一掌掴在她脸上，随手揪住了她的头发，恨恨道：“你……你再说一句，我就杀了你。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咬着牙，冷笑道：“你杀了我最好，你早就该杀了我的，也免得我再跟你睡这么多天，让我一想到就恶心。”

       她知道是不能用别的法子伤害他，只有用这些恶毒的话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的拳已握紧，握起。
! [  D% G( d# Z/ H
       沈三娘目中也不禁露出恐惧之色，她知道这双拳头的可怕。世上也许再没有更可怕的拳头了，只要一拳击下，她的这张脸立刻就要完全扭曲，碎裂。
7 K0 b. h0 @- g7 v% }1 G
       可是她井没有哀求。她还是张大了眼睛，瞪着他。
: z4 A; U. T( s$ Z& R# \( C
       她甚至可以看见他脸上的皱纹，每一根都在颤抖跳动，甚至可以看见冷汗一粒粒从他毛孔中沁出来。
+ Y: D3 g: S& V2 v  F6 G6 X
       马空群也在瞪着她，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忽然长叹了一声，紧握着的拳头又松开。
, U) B4 C6 o: ~4 z0 X
2 H' b, G) e+ t% J       也许他真的已老了，他的脸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衰老，疲倦。
5 i' r. n6 k$ G# V! r
; G8 G; j) F! v; }5 w       他挥了挥手，黯然道：“你走吧，赶快走，最好永远也不要让我再看见你，最好……”
0 B7 T" F4 ?7 Q8 ^- g) r, \
      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。他忽然看见刀光一闪。从沈三娘背后飞来。
2 F. p8 Y& Q/ _& P; o
       沈三娘的脸突然扭曲变形，一双美丽的眼睛也几乎凸了出来，眼睛里充满了惊讶、恐惧、痛苦。

) e2 `& Q+ c' }3 R5 {% {       可是马空群却后退了一步。
& D3 i7 P* P' q8 L, B: z' p+ ]3 \
1 s* s3 I5 D) W% s$ ~9 N2 @       她喉咙“格格”的响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可是她还没有说出，就已倒下。
" X6 o& Y6 [' q0 h5 Y8 x$ q
' f0 m: Z+ l) p! Z3 t: g       一柄飞刀钉在她背上，穿透了她的背脊。

       一柄飞刀。

" q" m' G- F) B( i5 k$ J1 C: J       马空群看着这柄刀，开始时也显得愤怒而惊讶，但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恐惧。他本来是想去扶她的，却又突然退缩，头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来。
& m* F) D8 p1 ~9 X8 p
       山风吹过，木叶萧萧。

       飞刀本是从林中发出的，但现在黝暗的树林里却听不见人声，也看不见人影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一步步往后退，一张脸竟也因恐惧而变形，突然转身，一掠而起，越过了泉水，头也不回的冲了下去。

, k6 G( [. Q& ?0 D" A) T5 X3 x       沈三娘伏在地上，挣扎着、呻吟着。
$ \9 z* ^+ E$ d# _
) ]; c/ r7 B' G/ x       可是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。

       听着他的脚步声冲下山，她心也沉了下去。
2 k" ?: T' j' [; p2 H
* m) a1 y2 Z$ j3 X! k* |6 A6 |       她知道他阴沉而凶险，有时很毒辣，残忍。

% C# Y& m7 l  e& R, L3 l       但她却从未想到他竟也是个懦夫，竟会眼看着她被人暗算，竟连问都不问就逃了。

6 v9 G+ D4 T  G3 u+ Y' @      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悲哀和失望，这种感觉甚至比她背后的刀伤还强烈。
8 g: H9 l: h9 Y* _+ X
" Y  x2 b; F& T+ i7 X- K' O       直到现在，她才真正觉得自己这一生是白活了，因为她竟将自己这一生，交给了这么一个男人。
% P# A* ]6 I( S* l$ _, m
2 y$ B9 o( T$ e8 i# Y, k       鲜血从她嘴角沁出时，她的泪也流了下来。
: P' }$ a, `: q; J
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她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，也听见了这人的叹息声：“想不到马空群竟是这么样一个男人，就算他不能替你报仇，至少也该照顾照顾你的，可是他却逃得比狗还快。”

       听声音，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，是个陌生的男人。
: w- {/ y' r; `: \1 B0 s
, ]4 x: d" P  m. I$ K1 M! f' R       就是这个人从背后暗算她的？
( i7 n( r8 J* a* X& q% l
       “你虽然是死在我手上的，但却应该恨他，因为他比我更对不起你。”果然是这个人下的毒手。
! i+ [% w1 S7 e
       沈三娘咬着牙，挣扎着，想翻过身去看这个人一眼，她至少总应该有权看看用刀杀她的究竟是什么人？

2 w- u) e. _# ]       但这个人的脚却已踏在她背上，冷冷的笑着道：“你若是想看看我，那也没有关系，因为你反正也认不出我是什么人的，你以前恨本就没有见过我。”
( K" M" [- k/ i3 C' X  h5 c
. c' j5 r# U. N/ ^$ a, Y2 t       沈三娘用尽全身力气，嘶声道：“那么你为什么要害我？”
* t9 `7 R8 e, R# H
  z* R: R0 U# P" ?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因为我觉得你活着反正也没什么意思，不如还是死了的好！”
- `& q6 I$ X  Y" E: T8 q" c
       沈三娘咬着牙，连她自己都不能不承认，刚才她心里的确有这种感觉。
0 q7 l  J. O7 i0 @8 C9 ]1 K, u
3 _( q5 G' u5 o7 d       这人又道：“我若是个女人，若是跟了马空群这种男人，我也绝不想再活下去，只不过……死，也有很多种死法的。”
8 b- A! z- `) F7 s2 B! s
" u, I0 ]1 D* ~3 F! n" k5 X       “……”“你现在还没有死，所以我不妨告诉你，有时死了反而比活着舒服，但却要死得快，若是慢慢的死，那种痛苦就很难忍受了。”
; d/ B1 [) j; h, |* c3 s
( z6 e* `& H& @7 ~- \+ }3 \       沈三娘挣扎着，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还想折磨我？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那就得看你，只要你肯说实话，我就可以让你死得舒服些。”
& K* T. p5 p! J5 v" q3 K
! o' s5 ]$ t" M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要我说什么？”
# W. k" f* s- f" k( `
       这人的手，从地上提起了那大包袱，道：“这包袱虽不小，但万马堂的财产却绝不止这些，你们临走时，把他的财产藏到什么地方去了？”
4 v3 ]2 e# h* n: E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我不知道，真的不知道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悠然道：“你只要再说一句‘不知道’，我就剥光你的衣服，先用用你，然后再挑断你的脚筋，把你卖到山下的土婊馆去。”他微笑着，又道：“有的男人并不挑剔，残废的女人他们也一样要的。”

$ U3 w+ a( V* L/ K% x; H       沈三娘全身都已冰冷。

, O0 n% ?, w) B. z       这人说话的声音温柔而斯文，本该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人。但他说的话，做的事，却比野兽还凶暴残忍。
% H. ]( q* {7 J3 \+ ~/ `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9 M5 E! O% K* k7 I8 p9 E
       忽然间，山林那边传来了一阵清悦的铃声。

       一个很好听的少女声音在说：“我知道他一定是从这条路走的，我有预感。”
* _2 b1 t  l$ k+ w4 l, j1 [$ G
       有个男人笑了。
" L% E* l  Y  b
4 @% {! u, @  z: v- U2 d       那少女又大声道：“你笑什么？我告诉你，千万不要小看了女人的预感，那有时的确比诸葛亮算的卦还要灵。”

% D. }2 B2 F/ m# J( \' T       这声音沈三娘没有听过，但是那男人的笑声却很熟悉。
  k# U: ~% J- l; {% C7 V
      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是谁，她的心跳立刻加快。

       然后她就忽然发现，用脚踩着她的背脊的那个人，已忽然无踪无影。
3 f# v) p" l! n, o
       叶开从林中走出来的时候，也没看见第二个人……只看见了一个女人倒在泉水旁。

# R8 I2 M) ?- J( A2 g/ W' I, a% q  ]       他当然也看见了这女人背上的刀。人还活着，还在喘息。

, Z4 i" u7 x3 b+ H7 o( \       他冲过来，抱起这女人，突然失声而呼道：“沈三娘。”

! E5 h$ ^. P" E1 L- Q% R       沈三娘笑了，笑得说不出的悲哀凄凉。
# z' O0 f. I& e' n: q! K+ ]0 a
       她本来实在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看见叶开，但是看见了他，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温暖。
; u3 c8 [0 Z- j: P+ U. {
       她呻吟着，忽然曼声而吟：“天皇皇，地皇皇。人如玉，玉生香，万马堂中沈三娘……”

7 N4 O' ~4 g/ d/ Q! F9 q* p       她笑得更凄凉了，轻轻地问道：“你还记不记得这歌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当然记得。这本是那天晚上，他在那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中，看到沈三娘时，随口唱出来的。

       他想不到沈三娘直到现在还记得。

       沈三娘凄然道：“你一定想不到我还记得吧，那天晚上你…”
5 J7 C* V+ O  h
/ T0 n1 W! ], v% Q7 _# P% Q. j0 D# d+ n       叶开笑了，笑得也很凄凉，道：“我只记得那天晚上陪我喝酒的不是你。”
3 _% v8 ~0 \& H/ p# |) E% J
       沈三娘嫣然道：“我也记得，那天晚上你根本没有到那里去过。”挣扎着说完这句话，鲜血又从她嘴角涌出。

; m  h& H5 A( M, s4 Q. f$ ]       叶开轻轻地用指尖替她擦了擦，心里又悲伤，又愤怒，忍不住问道：“这也是马空群下的毒手？”
! ]2 Z0 C* d/ h2 H4 ?
3 F2 m6 ]# ^, A" I+ a# X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不是他！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是他是谁？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喘息着，道：“是个年轻人，我连看都没有看见他。”

' p) b& ]1 k3 a, ]; H9 A& p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但你却知道他是个年轻人？”
3 @0 p( E1 A5 l. k! @2 w8 R
5 f) K$ ^9 b4 O* t" R" |9 D' a& l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因为我听见他的声音，他刚才还在逼我，问我知不知道马空群的财产藏在哪里，听见了你们的声音他才走的。”
& H9 A+ M2 p; b. [. F  s& s) p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马空群呢？”
1 H5 {* b1 B/ G
7 O, P4 m0 ~! `* A: V/ v, V+ c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他也走了，就像忽然看见了鬼一样，逃下山去了。”“叶开皱眉道：”他为什么要逃？他看见了什么？“

       沈三娘咬着牙，道：“他一定以为你们追上来了，他……”
3 A8 Y% V- ~' [4 H& K! ^
) \/ F5 Q, v1 M7 D+ C) b$ s7 F       叶开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，失声道：“他一定看见了你背上的刀”三寸七分长的刀。

       飞刀！
7 X, }9 n1 y+ C0 ]' E. A& W5 l
4 r* Z% ^% b2 e3 G! o       叶开撕下了一片衣襟，用他身上带的金创药，塞住了沈三娘的伤口。然后他就拔出了这柄刀。

       薄而利的刀锋，在太阳下闪着亮，光芒刺进了傅红雪的眼睛。他的脸色立刻变了，就好像真的被刺了一刀。
1 E% J  Y2 v$ H) G2 c4 y
) C+ u  r9 [! Z0 J6 ]" I       叶开忽然回头，看着他，道：“你当然见过这种刀。”
5 }. x9 V* r! Z6 ?
       傅红雪脸色的苍白度又接近透明了，过了很久，才慢慢地点头。
) x1 _9 u# s9 W
       他不能不承认。
! T8 ^& H5 ~; Q4 q8 k9 `: x6 D
       第一次看见这种刀，是在李马虎的杂货店，第二次看见这种刀，是在那已被血洗过的长街上，第三次看见这种刀，是在那令他心都粉碎了的暗室中，在他那身世凄凉的情人尸身旁。
5 W2 u/ c1 k5 t9 _' I
% `) Q6 d; h3 ^! a2 O3 Y4 T       每一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，甚至只要一闭起眼睛，就仿佛能看见李马虎那张惊怖欲绝的脸，看见孩子身上飞溅出的血花……可是他以前想的难道就错了？
/ k, v, s3 q9 _: P! m3 T: U
( C( ~% C/ u7 L2 _. i       叶开凝视着他，缓缓道：“你现在总该明自，这种刀并不是只有我能用的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沉默。

5 ^3 J$ S* v% {       叶开叹道：“其实我若真要暗算别人时，就绝不会使用这种刀，也绝不会让它被别人看到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道：“因为这是种很特别的刀？”

, d4 a+ L5 ^& [" J# T6 w! d# r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是的！”
+ h8 t! C$ i( Q" M+ J* _) w0 F1 I
: H: h- c% n0 Z! Q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别人既然连看都看不见这种刀，又怎么能打造？”
9 I4 R( n7 ?! r3 r9 q- Z( I
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这一点我也想不通，能打造出这种刀的确不是件容易事。”
$ h, K- r/ w7 P' m. _9 e
       他苦笑道，又道：“我只知道无论谁要害别人时，都得费些苦心的。”
: }% B' z2 N2 I8 ]0 r4 ]9 v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认为这是别人在故意陷害你？”
; k4 t$ k7 t2 o" t3 H: i" ~
3 O5 q' f/ O' ]8 D! B# B       叶开苦笑道：“难道你还看不出？”
4 B! U5 q5 a# l
0 Z) i  ^$ i: D8 H  f  e+ X$ m  z       傅红雪垂下头，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——他若不愿回答一个问题时，就会垂头看着自己的刀。
2 R; X& t0 F1 F) N( V/ M" j# ^5 F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个人让你认为我是挑起你和‘神刀’郭威那场血战的祸首，又让你认为我是谋害翠浓的主凶，那时丁灵琳恰巧被她二哥带走，连一个能替我证明的人都没有。”

$ p6 R  n4 R- X; o6 B. v       他又叹了口气，接着道：“他这么做，显然只为了要在你我之间造成一段不可化解的仇恨，要我们拼个你死我活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握刀的手上，又有青筋凸出，却还沉默着。
6 X5 R+ Y, L8 k$ k6 E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看来他的确是费了一番苦心的，因为他这计划实在很周密，令我根本连辩自的机会都没有，若不是这次终于露了马脚，我无论怎么解释，你都不会相信的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也不能不承认，他的确连一个字都没有解释过。

# T2 t$ p# R8 C; q6 o  x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次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们还没有打得头破血流，居然还在一起。”
" w- b- s* H% U+ E
/ m; ?% A1 {& Q       他苦笑着又道：“三娘若已死了，你若不是跟我一起来的，想必又会认为害死三娘的凶手是我——现在马空群就一定会这么样想的。”
* u* r3 u: v- V# C" \" D) O* [( H
! Z7 M6 I, M$ [       丁灵琳一直嘟着嘴，在旁边生气，谁也不知道她是为什么生气的。但现在她却忍不住问道：“你想不想得出谁会这么恨你？要这样子害你？”
2 e9 P4 d1 m( u! a+ S! q& B8 e
( E* f2 }& s# `1 ]! L  z! H% n+ B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想不出，所以我一定要问清楚。”

: {1 g. }1 ?* G. K: `& d       他垂下头，才发现沈三娘竟又挣扎着抬起头来，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在看着丁灵琳。

6 F+ m2 Z5 W. M3 f       丁灵琳也在用一种奇怪的眼色看着她。

; z8 H, y4 R5 R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位沈三娘，你还没有见过……”丁灵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，冷冷道：“我知道她是谁，只不过不知道她怎么跟你这么熟的，你对她好像比对我还要好得多。”
, e& [) L% P; U
' s( m6 E1 O% d       叶开忽然明白她是为什么在生气了。她又在吃醋。
8 H- C* ?/ c& {4 Y. c9 {- u; J
       这女孩子好像随时随地都会吃醋，一吃起醋来，就什么都不管了，什么话她都说得出口。

& h- L3 A. O8 E% R% A! e% x       可是沈三娘为什么会用这种眼光看着她呢？

       叶开想不通。

5 K8 I/ M. ]& `# _  K       丁灵琳冷笑道：“喂，我跟你说话，你为什么不理我？”
5 L! K0 N* t, Q2 u. K& Z/ j- N3 Y" V
: T2 s% [7 o5 X- X, Z       叶开根本就不准备理她，她吃起醋来的时候，就根本不可理喻。
6 f1 R; p& d- [/ }; Q+ l
$ H1 b) |0 o6 [' W+ S( i       丁灵琳的火气当然更大了，冷笑道：“我看你们之间好像有很多值得回忆的事，是不是要我躲开点，好让你们慢慢的说？”
# }( e. K" P+ ]1 \+ i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是的。”
* y8 f+ t( G& K$ ~; n" c
       丁灵琳瞪着他，眼圈忽然红了，撇了撇嘴，跺了跺脚，竟真的扭头就走。

       叶开也根本就不准备拉她。
: D2 H9 ?: U3 m! Y! {' e6 E
( |5 r' u0 F4 r0 r7 T/ M       沈三娘忽然叹了口气道：“看来这小姑娘爱你已爱得要命，你不该故意气她的。”
' Y2 _6 f& ~& p0 q3 A
       叶开笑了笑，说道：“可是我的确有很多的话要跟你说。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是不是想问我，刚才暗算我的那个人，说话709是什么口音？”
; j. S! s: ]# i( {+ O3 c
. R4 J" Z' m2 A       叶开笑道：“跟你说话的确是件愉快的事，你好像永远都能猜得出别人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8 a# r( D4 B+ j# r, F! j
, B! O0 q( K' m9 {: h* F       沈三娘也笑了，笑得却更酸楚。她唯一不能了解的人，就是马空群，但却已将这一生交给了他。

5 b/ |' v/ R% |0 r$ C* `3 R% m       她了解别人又有什么用？
9 P( z% F0 C2 q/ t! Q' `2 F! b
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她才提起精神来，说道：“那个人说的是北方话，听声音绝不会超过三十岁，说起话来很温柔，就算他说要杀你的时候，也是用温柔的声音说出来的，甚至还好像带着微笑。”
+ d! o5 i; r% L8 h) W
1 u- H8 O4 D7 }* b       叶开叹道：“世上本就有很多笑里藏刀的人，这并不能算得特别。”
1 Z- t. D8 @3 D  G# f$ E( |
' P8 L1 e+ E* J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他说话只有一点特别的地方。”

: x2 h& Q$ H$ D: q  o. r7 e8 p       叶开立刻追问，道：“哪一点。”
) o# c5 w$ ^! X/ R
' `# K2 U- x3 x( H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每次他说到‘人’这个字的时候，舌头总好像卷不过来，总带着点‘能’字的声音，就好像刚才那位丁姑娘一样。”现在叶开终于明白，她刚才为什么用那种奇怪的眼色看着丁灵琳了。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，但脸色却已变得很苍白，苍白得甚至比傅红雪还要可怕。

       沈三娘看着他的脸色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已知道他是谁了？”
, r% ~3 u& Q6 Z$ E) _
       叶开似在发怔，过了很久，才慢慢地摇了摇头。
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1 `- u+ l+ x8 S+ Z. c0 y8 n0 n$ v       这次叶开竞连她在说什么都没有听到，因为他耳朵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大吼。“人都到齐了么？”

       “人……”
! D% F  K) y4 I2 r8 I/ Z
5 E8 b7 N5 \5 b/ m1 f4 ?, Q       他的人仿佛突然被雷电击中，突然跳了起来，苍白的脸上，忽然发出一种很奇怪的红光。

       连傅红雪都已忍不住抬起头，吃惊的看着他。
# ?: `& f0 m  V8 _9 f  O1 m+ g" K
       丁灵琳当然更吃惊。她虽然远远的站在那边，但眼睛始终是盯在叶开身上的。

& B. B5 V; [: s       她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叶开像这样子，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，无论谁都不能不承认，叶开以往是个最沉得住气的人，你就算一刀把他的鼻子割下来，他脸上也绝不会有这么奇怪的表情。他脸上虽然在发着光，但眼睛里却仿佛带着种奇特的痛苦和恐惧。没有人能形容他这种表情，没有人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
% H* o. q6 s% k% T/ E       看到他这种表情，丁灵琳连心都碎了。
( ^3 f2 t" R# b& }6 f9 u, F1 R
; p$ O6 U* x- K* c6 A       她刚才还在心里发过誓，永远再也不理这个人，但现在却早已忘得于干净净。
% ~* T6 t+ t! G# Q
: d6 S* U' v0 G3 p5 g       她奔过来，拉起叶开的手，叶开的手也冰凉。
, |* E( O# T- B6 v6 }# Z( \
       她更急，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：“你怎么忽然变成这样子的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……我在生气。”

       了灵琳道：“生谁的气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。”
& c% T  W- a, {- ?1 l# X! J4 ]  Z
% b+ G0 G6 Y! c5 v+ p       丁灵琳垂下头，却偷偷地笑了。

( m7 E7 i, {/ D& P1 ]) [$ R       叶开忍不住问：“我在生你的气，你反而笑？”
4 m) x( o0 i3 A2 ?
( w# N6 k* }: M( B. f       女人的心事，的确是费人猜疑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垂着头，道：“就因为你生我的气，所以我才开心。”

& F7 _8 c# o0 s       叶开更不懂：“为什么开心？”

9 Q$ J( Q: @. n/ T1 K# `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因为……因为你若不喜欢我，又怎么会为我气成这样子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也笑了，但笑得却还是没有平时那么开朗，笑容中竞仿佛带着很深的忧虑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看不见，因为她整个人都已依偎在他怀里，无论有多少人在旁边看着，她也不在乎，她从不想掩饰自己对叶开的感情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他们，忽然转过身，走下山去。

" M9 o$ e/ x  Q! c       泉水从山上流下来，阻住了他的路，可是他却没有看见。

       他笔直的走过去，走在水里，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腿。可是他没有感觉。

       叶开在后面呼唤：“等一等，我们一起走，一起去找马空群。”
# w) H, k  N" R1 Y3 I; n7 c' m& [
       他也没有听见。他走得很慢，却绝不回头。

       叶开目送着他瘦削孤独的背影，忍不住叹息，道：“他真的变了，不但变得更孤独，而且很消沉，再这样下去，我只担心……”
" `- Z: s$ W7 M2 p, G- n
3 z$ Q- R2 o" w! W" M% g$ i       他没有说下去，他不忍说下去。
2 U0 z" @$ D/ \6 Z% Q8 ]
       沈三娘却忽然问：“他怎么会变的？”
4 F. f2 [  t0 x. O
" E! ^* V# e+ q) C( G3 [       叶开黯然道：“他亲眼看着一个他唯一真心相爱的女孩子死在他面前，却救不了她。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翠浓？”
, X; F7 d  P9 t  V6 Y
) e, b- v/ a8 }# w2 q5 G6 r( z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错，翠浓。”
4 A  |4 o' Q# K6 ?" }
       沈三娘眼睛里忽然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，过了很久，才轻轻叹息，道：“我实在想不到他竞会真的爱上了翠浓！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是不是认为翠浓不值得他爱？”

/ k3 w4 l& ?# z/ W+ I/ C       沈三娘没有回答，她没法子回答。
+ s, A1 O9 I- \! x
       叶开笑了笑，笑得很悲伤，缓缓道：“只可惜这世上却偏偏有很多人要爱上他本不该爱的人，这本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和痛苦。”

       沈三娘终于也忍不住黯然叹息，喃喃道：“这是为了什么？又有谁知道这是什么缘故？”

       人类的情感，本就是最难捉摸的，本就没有人能控制得住。
2 H9 {7 C$ r$ P4 r# W$ }8 E) x
' }) S3 p( p9 O5 G% u       也正因如此，所以人类才有悲哀，才有痛苦。
5 F% A0 ]% K9 [/ h3 q8 a8 J
       叶开看着沈三娘，眼睛里也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，缓缓道：“无论谁受了傅红雪那样的打击，都难免会跟他一样，一天天消沉下去的，只不过，这世上也许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他。”

2 Q0 {4 U, J, i% \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谁？”

' W" |' u7 o- i- d; A2 L8 ~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。”
/ `6 Q1 T8 S( r- t
# [5 E0 e$ c/ `' U1 {8 V3 y5 ]       沈三娘沉默着，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所以我不能死，我的确还有很多事要做……”
6 s. L* W# S6 k  l" ]" c0 D  ~
/ X0 b2 y+ A  t& l9 g" w9 e       有很多人都不能死，却偏偏还是死了。

2 o9 `6 ]7 N# M) ^2 Z5 x       生、老、病、死，本就全都不是人类自己所能主宰的。这也正是人类永恒的悲哀和痛苦。

4 F8 S2 F5 z( K. |$ V7 |       马空群关起房门，上好闩，然后他就倒了下去，倒在床上，木板又冰又硬，就像是棺材一样。
! F4 h6 J+ T3 A, i, A6 y
4 ]8 E2 w2 D. i8 I9 ]& B0 D6 \       屋子里也阴暗潮湿如坟墓。只不过他总算还沿着，无论如何，活着总比死了的好。

! Z% T0 k/ x0 J  [3 \! f" n, P       老人为什么总是要比年轻人怕死，其实他的生命明明已没什么值得留恋的，却反而偏偏越是要留恋。
7 N; x4 l+ t3 Z5 `+ R( z
       他年轻的时候，并没有觉得死是件可怕的事。床单上有种发了霉的味道，仿佛还带着马粪臭气，他忽然觉得要呕吐。
  x- d# p# @0 I* y" Z2 c
* y8 t: ~* K( I  \, t. P) @       其实他本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，他出生的那间屋子，几乎比这里还要臭。等到他开始闯荡江湖时，为了逃避仇家的追踪，他甚至真的在马粪堆里躲藏过两天一夜。
# F9 I- ?7 c. s
* G+ [+ x- f/ x) c6 [* q$ k' n* T       有一次同白家兄弟在长白山中遇伏，被三帮采参客围剿，逃窜人荒山时，他们甚至喝过自己的尿。

       这种艰苦的日子，现在他虽然已不习惯，却还是可以忍受。
) |4 h' `. c5 d- A' j) a
       他要呕吐，并不是因为这臭气，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耻。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的女人在面前倒下去时，无论如何都不该逃的。
+ u2 a0 B/ P7 L+ s
7 C, o$ u' u3 [8 i# z7 b       可是他当时实在太恐惧，因为他以前也看过那种同样的刀。刀锋薄而锋利，才三寸七分长，但却已无疑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一种刀。“这就是小李飞刀。”

: s" u* d& l* \  j       白天羽手里拿着这么样一柄刀，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。

       “你们来看看，这就是小李飞刀！是小李探花亲手送给我的。”
! F. |1 T3 G+ M- a0 s; ~4 q# W
% i* h, `) U& G       那时正是马空群第一次看见这种刀。
9 G; o# V+ b$ W" Q4 o  e+ J
       刀锋上还有个“忍”字。
" g% z. S: o3 h. ?) X/ U8 V
& Z/ c9 {$ T; L3 p/ M5 k! L       “这忍字，也是小李探花亲手用另一柄刀划上去的，他说他能活到现在，就因为他一直都很了解这个‘忍’字的意思，所以他要将这个字转送给我。”

       当时他的确很接受小李探花的好意，白天羽并不是个不知道好歹的人。

2 n4 g& N( s% L2 [" [2 X       “他还答应我，等我第三个儿子生出来的时候，可以送到他那里去，他还说，这世上假如还有人能学会他的飞刀，就一定是我的儿子。”

( N! p6 H( E2 P6 X' [. E       只可惜他的愿望还没有实现，就已死，因为他已忘记了小李探花送给他的那个“忍”

       字。
, Q( W0 Z! V% x9 N1 ^# Z" v6 L6 d4 k" S; ^
       天色已渐渐暗了。

" M0 s6 S2 C2 Q+ `       马空群凝视着由灰白变为漆黑的窗户，只希望自己能睡一觉。他相信这是个最安全的地方。从山上下来后，他并没有在那边的农村停着，就一直逃来这里。
2 E9 c6 I2 ^6 x& S4 b
       他在这里停下来，只为连他自己都从来没看见过这么阴暗破旧的客栈。

       这里非但没有别的客人，连伙计都没有，只有一个半聋半瞎的老头子，在这里死守着，因为他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
- ^" o5 e( K$ K$ B( H$ ?
3 }+ |$ m( y, y* M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觉得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感，看见了这老人，他不禁想到自己。

* |3 {: k5 y7 L. F9 j* p0 b       “我呢？我难道也跟他一样，也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？”
3 D9 {8 d/ U, g; O5 @
* ?) R  v$ z2 ~! h# }       他捏紧双拳，自己对自己冷笑。

       这时破旧的窗户外，忽然传来一阵油葱煮面的香气，就仿佛比刚从火上拿下的小牛腰肉还香。
2 x! _6 U" g& n! }+ U0 h- ?1 _; X
       他全身都仿佛软了，连手指都仿佛在发抖。饥饿，原来竟是件如此无法忍受的事。

/ M+ M8 P$ T! O- I$ @1 N/ y2 D' i       在路上经过一家面摊子时，他本来想去吃碗面的，但他刚走过去，就想起自己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。

& @# x" g7 K3 F6 H9 @       万马堂的主人，无论走到哪里，本都不需要带一文钱的。
- H/ k' s6 H, \  {4 u. t8 W
6 U  r9 d2 r- F9 Z) R5 U$ G. z       就像大多数豪富一样，多年来他都已没有带钱的习惯，所以直到现在，他还没有吃过一粒米。他软软地站起来，才发觉自己的虚弱，饥饿竟已使得他几乎不能再支持下去。

       推开门，走过阴暗小院，他总算找到了厨房。那半聋半瞎的老头，正将一大碗粗汤面摆到桌上。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来，面汤的颜色就像是泥水，上面还飘着根发了黄的菜叶。
) G- D7 h; v0 x' E/ C
3 S8 a0 r/ `. _  ^       可是在他看来，已是一顿很丰盛的晚餐。

" O! q: n$ W; B: r, ]* r2 r       他挺起胸走过去，大声道：“这碗面给我，你再煮一碗。”

       直到现在，他说话的时候，还带着命令的口气，只可惜现在已没有人将他的话当作命令了。

+ w! a" W( Y- y) n* }0 G) e% g# L       老头子看着他，很快的摇了摇头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皱眉道：“你听不见？”

       老头子却露出一嘴残缺发黄的牙齿笑了，道：“我又不是聋子，怎会听不见，只不过这碗面是我要吃的，等我吃完了，倒可以再给你煮一碗，但是也得先拿钱给我去买面。”
* S. E& u4 l1 {+ I9 V
) [) p3 p- f$ c1 o% Y       马空群沉下了脸，道：“你这是什么态度？像你这样对客人，怎么能做生意？”
0 |5 H! {5 X6 _9 @2 z( T
       老头子又笑了，道：“我本来就不是在做生意。”

+ z& K- L6 o* o& O5 H3 y  v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那你这店开着是干什么的？”

       老头子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什么也不干，只不过在这里等死，若不是快死的人，怎么会到这地方来。”

1 S! t: G  v- I6 k       他连看都不看马空群一眼，忽然弯下腰，竟吐了几口口水在面碗里，喃喃道：“我知道你也是个没钱付帐的人，那破屋子让你白住两天也没关系，但这碗面却是我的，你要吃，除非你敢吃我的口水。”

: }% V, H% G" z+ k7 |       马空群怔住。他怔住在那里，紧握着双拳，几乎忍不住想一拳将这老头子胃里的苦水打出来。
# V4 M# ~; J+ i
       可是他忍住了。他现在竟连怒气都发作不出，只觉得满嘴又酸又苦，也不知是该大笑几声？还是该大哭一场？纵横一世的他，难道竟会在这又脏又臭的厨房里，为了一碗泥水似的粗汤面，杀死一个半聋半瞎的老头子？他实在觉得很好笑。

       他忍不住笑了，但这种笑却实在比哭还悲哀。

1 V5 Q1 \* D0 ?; f/ [9 Z1 F& t       一阵风吹过，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滚。

       “我现在岂非也正如这落叶一样？也正在烂泥中打滚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垂着头，走过院子，上弦月冷清清的光芒，将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，他推开门的时候，月光也跟着照了进去，照在一个人身上。一个人幽灵般站在黑暗里，门推开时，冷清清的月光就恰好照着她身上穿的衣裳——一件红色的短褡衫，配着条黑缎子上绣着火红桃花的百折湘裙。

8 O3 ]6 o: \3 E% j" {' e( z5 I+ u% s       马空群的呼吸突然停顿。他认得这套衣裳，沈三娘第一次来见他时，穿的就是这件衣裳，就在那天的晚上，他从她身上脱下了这套衣裳，占有了她。不管到了什么时候，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晚上她带着泪，轻语央求他的脸，也忘不了这套衣裳，虽然这套衣裳她已多年没有穿过了。

       现在她怎么会又穿上这套衣裳？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？
* H9 ]  s; m2 j$ h6 c" J
       莫非她还没有死？
. t$ C, s3 Z/ ^! n; [" o
       马空群忍不住轻轻呼唤：“三娘，是你？”
& m( x: w7 s# h
; b6 n5 z/ P4 q# W, t3 `       没有回答，没有声音。只有风声从门外吹进来，吹得她整个人飘飘荡荡的，就仿佛要乘风而去。

; i1 j0 W6 H( S: S  g* j+ Z       有的人竞好像既没有血，也没有肉，只不过有副空荡荡的躯壳而已。也许连躯壳都没有，只不过是她的鬼魂，她无论是死是活，都要来问问这个负心汉，问他为什么要抛下她，只顾自己逃命？
3 r% e& O5 H6 w  }1 W2 ^
       马空群的脸色已铁青，黯然道：“三娘，我知道对不起你，无论你是人是鬼，从今以后，我都不会再抛下你了。”

       他开始说话的时候，人已慢慢地走过去，说到这里，突然出手，一把扣住她的臂。

7 c- T" _9 a' ^+ J9 e6 n       站在这里的，既不是她的人，也不是她的鬼魂，只不过是个穿着她衣裳的稻草人而已。
6 i+ J( s8 N9 |
       马空群的脸色已变了，正想翻身，一柄剑已抵在他背脊上，冰冷的剑锋，已刺透了他的衣裳。一个人从门后走出来，悠然长吟：“天皇皇，地皇皇。关东万马堂，马如龙，人如钢！”

. r# d* L! T+ V. N" d2 Y8 a       马空群沉声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6 E* o0 K8 K5 K0 u1 G# x# ~; x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是个人，跟你一样，是个有血有肉的人，既不是鬼也不是钢，所以我若是你，我现在一定会老老实实地站着，连一动都不动。”

& O. h; ]3 ~! Z' R; h/ o0 ~       他的声音尖锐而奇特，显然不是他本来的声音。
9 O2 x3 X7 ?% c& v) q% U9 x& d
       他冷冷地接着道：“你当然也不愿意看见这柄剑从你胸膛里刺出去的。”
( f2 m# t$ L. Q  k5 p/ ?9 q$ k
       他的手用了用力，冰冷的剑锋，就似已将刺入了肉里。
  k3 r8 n% @+ K6 O
, f$ v! b  |  l' Q0 u       马空群却反而松了口气，因为这是柄剑，不是刀；因为这个人也不是傅红雪，傅红雪来的时候纵然会在他背后出现，也绝不会改变声音的。
4 g! P; S8 ]! W: w
& y. K/ U# o3 G- s1 P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你最好也不要胡思乱想，因为永远也想不出我是谁的。”
' [, c0 ~4 g. U+ K: c5 p  X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怎知我是谁？”

+ p' D7 q' J5 M' L. t' x8 Z5 @3 J" g" K       这人笑道：“我早就认识你，只不过从来没有想到，马如龙、人如钢的关东万马堂，居然也有自己知道自己对不起人的时候，沈三娘若是没有死，听到你的话一定开心得很。”

) v+ L! T0 |3 [+ {7 s0 r( m) k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……你也知道沈三娘？”
9 y7 p. }  o% D
# i- @. t; X0 ?; R' c1 D* s" M3 H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什么事都知道，所以无论什么事你最好都不要瞒我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这套衣裳是你从她包袱里拿来的？”

       这人冷笑，冷笑有时也有默认的意思。
: ?3 ~, W4 \7 ^( |+ m2 o' i
       马空群心里一阵刺痛，他没有想到沈三娘还会偷偷的保藏着这套衣裳。那天晚上的欢乐与痛苦，她是不是也同样偷偷的保藏在心里？

       马空群咬着牙，突然冷笑，道：“装神弄鬼，倒也可算上好主意，但你却不该用这套衣裳的。因为你这么做已等于告诉了我，杀沈三娘的人就是你。”

       他声音中也充满了仇恨，接着道：“你不但杀予她的人，还偷走了她的包袱……”

; {" e( |; p5 D* p       这人打断了他的话，冷笑道：“你难道没有杀过人？我的手段虽狠毒，至少还比你好些，我至少还没有杀过跟我同生共死的兄弟，也不没有用兄弟的财产到关东去开马场。”
; B6 e1 R9 q% V5 v, ]6 [4 @4 Q
3 B  g- ~" F6 S& `) K0 e       马空群脸色又变了，江湖知道这秘密的人、至今还没有几个。甚至连傅红雪自己也许都不知道，他开创万马堂用的钱，本是白家的。
7 F3 x" C1 v* R" N& G0 l! C
: T( C* [4 D- x; n8 \) U$ t' [       这人怎么会知道？马空群突然觉得有种刀锋般的寒意从脚底升起，嘎声道：“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1 g5 u, R+ A1 b: _
       这人悠然道：“我说过，我是个无所不知、无所不晓的人，你现在总该已明白我不是唬你的。”
; |4 E1 ~2 e* y9 A# F( s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既然都知道，还想要什么？”
2 _. A3 |# M/ e" E
6 t3 j) `) U. K6 [, U0 J7 i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也不想要什么，只不过要你将你从别人手上夺过去的财产交出来而已。”
" t5 {5 }* [' V% U0 `! m0 {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要，你就去拿吧，只可惜昔日那马肥草长的万马堂，今后只怕已变成了一片荒地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冷笑道：“你也该知道我要的不是那片荒地，是你偷799偷藏起来的珠宝。”

0 y2 c! Y4 c3 y$ x- ^3 y3 q, H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昔年‘神刀堂’独霸武林，纵横天下，声势还在上官金虹的‘金钱帮’之上，上官金虹死了后，还遗下一笔数字吓人的财富，何况神刀堂。”
1 O2 i0 x" x9 C6 E- ^7 n
2 P4 b# d0 S: J. l/ B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只可惜我并不是神刀堂的人。”
; o: X, h6 Q( S! l/ {
       这人冷冷道：“你当然不是，你只不过是谋杀神刀堂主人的凶手而已，你叫别人做你的帮凶，杀了白天羽，却一个人独吞了他的财产，只可怜那些死在梅花庵外的人，真是死得冤枉呀……冤枉。”
, R  Y: Q% ?- R% S& w
7 b" }9 |  M# A       马空群连手足都已冰冷，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知道得实在大多了。

       这人又厉声道：“那些人的孤寡遗孀，有的已衣食不继，现在我正是替他们来跟你结清这笔帐！”
$ f. i! g' Z5 M  {
4 ?: W( y# K5 `2 E( d; r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冷笑道：“但你又怎么知道死在梅花庵外的是些什么人？”

       这人没有开口，手里的剑竟似忽然抖了抖。

/ C* S- A, H8 G0 e       马空群一字字道：“除了我之外，这世上本来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些人是谁，只有一个人……我从来未想到他会将这秘密告诉第二个人的。”

       他的声音冰冷恶毒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但你却已是知道这秘密的第二个人了，你究竟是谁？”

& c; `4 b6 \9 `- G$ r3 R6 I       这人冷笑地答道：“现在你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
6 R1 `( N: d8 ~* v; U% a+ t       马空群冷冷道：“那么你只怕也永远不会知道那批宝藏在哪里。”

- C1 G7 J% G& ~; o9 V+ g       这人似又怔住。
+ V8 w+ t. a5 c
       马空群又道：“何况，你纵然不说，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了，你若真的杀了我，我死后不出三天，就会有人将你们家的秘密说出来，让天下武林中的人全都知道……白家的后代当然也一定会知道。”

" K) X( ?5 f3 l4 ~) T) o       这人手里的剑似乎又抖了抖，冷笑着道：“你若死了，还有谁能说出这秘密？”

6 K( K- A+ M  _# f2 e- k       他毕竟还年轻，无论多么阴沉狡猾，也比不上马空群这种老狐狸的。这句话也有示弱之意，而且已无异承认他就是马空群所想到的那个人了。
' Y% J6 A, G' e% c8 q8 @$ p# z+ A2 v
       马空群眼睛里已发出了光，冷冷道：“我活着的时候，的确没有人能说出这秘密。”

5 X2 |9 [9 [7 P- D       这人忍不住问道：“你死了反而有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不错。”

6 L+ j; L/ A/ k4 [! H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你……你是不是留了一封信在一个人手里？你若死了，他就会将这封信公开？”
7 l5 E. C) R( r2 l
- x, o. d% {0 ]7 |; S7 ~2 Y& c4 `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道：“看来你倒也是个聪明人，居然也能想到这种法子。”

& @2 k) U( o4 C& ^+ o; \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能想得到，但我却不信。”
% W2 X& M: M' i. S
9 G% a( U/ k' \8 e( Y, O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哦？”
7 \, b2 k0 v2 I) ?. r. x( }5 {; P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你信任的人，你能将那种秘密的信交给他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是不是要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，等你杀了我之后，就去杀他？”
, ~4 L* G- g! n% H
2 A1 X1 U; `( n" t  ?, B       这人不说话了。

2 V- I; e; R3 Y+ d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笑道：“你用的这法子本来的确不错，只可惜这种法子我三十年前就已用过了。”
/ K7 q0 [8 v3 ~7 M- T
       这人沉默着，过了很久，也笑了笑，道：“你难道认为我会这样放了你？”
2 o; s+ d) Y5 M( T, y
# C- m  J7 \) g- S6 p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当然不会，但我们却不妨来做个交易。”
; ^8 i1 O5 q$ k- }5 N2 S. f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什么交易？”

& w5 }* t  b) P% V# F/ g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陪我去杀了傅红雪，我带你去找那宝藏，你替我保守秘密，我也绝不提起你一个字。我藏起那批珠宝，也足够你我两个人用的，你说这交易公道不公道？”
- t" a) o" n# Q% f4 ]& K( G
2 ~7 I% U, G5 U! r' a       这人沉默着，显然又有些动心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何况，你也该知道，你的上一代，本是天下唯一能和我共同保守那秘密的人，因为我信任他，他也信任我，所以我们才能做出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，现在我们的机会岂非比当年更好？”

       这人迟疑着，缓缓道：“我可以答应你，只不过要先取宝藏，再杀傅红雪。”马空群道：“行。”

) V  q- c4 Y; E( W5 N. G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还有，在我们去取宝藏的时候，我还得点住你双臂的穴道。”
+ d$ `% N* H9 l, ~( p, O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难道还怕我对你出手？”
4 r2 d3 f+ w) O3 W1 ?
7 W' o* {; L# {! g+ F4 D2 T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只问答不答应。”

5 o: M# q2 n  l; }9 D6 }! F% l       马空群笑了笑，道：“也许，我既然能信任你的上一代，就也能同样信任你。”

" N* l4 y* x4 O: w9 n       这人终于松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只点你左右双肩的‘肩井’穴，让你不能出手而已。”

       他踏前一步，用本在捏着剑诀的左手食中两指，点向马空群的右肩。
9 p/ `  Z" f+ A* k: W
       这时候他当然不能不先将右手的剑垂下去一点，否则他的手指就点不到马空群的肩头。
% v% h5 c& h0 U0 D7 ?+ {( M: _
" T- u8 T' e. i# S6 r9 D/ R, H       只不过这也是一刹那间的事，他右手的剑一垂，左手已点了过去，他自信出手绝不比任何人慢，但他却还是不够快。

" ~8 ~: Q( V7 i3 z& [4 ^       也就在这刹那间，马空群突然一侧身，一个时拳打在他右助下，接着反手挥拳，痛击他的面颊。
3 E1 |. S: n9 o  d2 o* f# I4 P* b  I
' S; i/ e' K/ o$ h       这人听见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，人已被打得飞了出去。
5 M* Y; S" t9 w7 T# R
       他只觉眼前突然一片漆黑，黑暗中还有无数金星在跳动。

$ W5 }# e0 d1 u5 Z7 p$ i0 Q       可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晕过去，十五年朝夕不断的苦练，他不但学会了打人，也学会了挨打。他身子落在地上时，突然用力一咬嘴唇，剧痛使得他总算还保持清醒。
+ k8 n2 I* G! q" s7 }
% t, \0 W2 b+ O       然后他的人已在地上滚了出去。
5 N% u5 |; B; D; l& Q" h* \! x, S8 S
  i4 {" d# ~. F: j6 w: X  z5 y4 r       马空群追出来时，只见他的手一扬，接着，就是刀光一闪！
" u" O. @9 G' e' s- T5 K5 }
# r2 h" ]8 U' v. y       刀光如闪电，是飞刀！

$ t; b8 [1 F) ~- T$ A7 c- Y       “小李飞刀，例不虚发！”
5 p1 A- t, R* S  G# I
       小李飞刀的威名，至今仍足以令江湖中人魂飞魄散。这虽然不是小李的飞刀，却也已震散了马空群的魂魄；他竞不敢伸手去接，闪避的动作也因恐惧而变得慢了些。

       刀光一闪而没，已钉在他肩上。这也是飞刀。可是天上地下，古往今来，绝没有任何人的飞刀能比得上小李飞刀！
( B  D/ l% r* r: @
- r+ l: I- _$ Z- W# H: K6 V  Y       就正如天上的星光虽亮，却绝没有任何一颗星的光芒能比得上明月。

       这柄刀若是小李飞刀的，马空群的动作纵然再快十倍，也是一样闪避不开，因为小李飞刀已不仅是一柄飞刀，只因每个人自己先已决定这一刀是避不开的。

       这种想法也正如每个人都知道，天降的灾祸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一样。刀光一闪，他的人已滚出院子，翻身跃起。
' s, m  n5 _6 B. H  X! \
       马空群只看见一条穿着黑衣的人影一闪，就没入了黑暗里。他咬了咬牙，拔出肩上的刀，追了出去。
6 {0 X( F) D" m4 k, c
7 [8 S4 A1 D2 d% u7 y  s       他相信这个人一定逃不远的，无论谁挨了他两拳之后，都一定逃不远的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夜，夜色深沉。

       冷清清的上弦月，照着他苍白的脸，也照着他漆黑的刀！

, ]' I/ ]0 ?( s4 P/ u% U/ `$ |# Y       傅红雪静静地站在月光下，前面是一片荒林，后面是一片荒山。
0 p; P( f9 ]) F5 e  Z9 ?
      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面对着这无边无际的荒凉黑暗，似已脱离了这个世界。这个世界似也遗忘了他。
* x; \* Y5 y9 c' B- f9 A9 @
% D' X2 @& U5 Y. T/ |* G9 l       他身无分文，饥饿、寒冷而疲倦。

, G0 w6 {' J' @2 M6 p+ e# o/ b       他无处可去，因为他虽然有家，却不能回去。

$ B9 G  V" g4 b7 r1 n8 {8 ^  Z       他的情人被他亲手埋葬，他想替她复仇，却连杀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。
. r- N7 R: y  x( M8 }  Z
       他知道的一个仇人是马空群，但却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寻找？叶开将他当作朋友，但他非但拒绝接受，而且还要逃避。

       可是除了叶开外，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将他当作朋友，他就算死在路上，只怕也没有人会理睬。

1 P" y' R8 }# ~: T  [; `; O       世界虽然大，却似已没有容纳他这么样一个人的地方。
- J1 k5 E; Q+ A  \: u" R. S0 ]1 _
       他活在世界上，已像是多余的。

       可是他偏偏一定要活下去。活下去又怎么样呢？应该往哪条路走？应该到哪里去？

       他不知道。
& ?7 s2 R& m# T
. I% V. e3 o5 ?7 r2 w# [       他甚至连今天晚上该到哪里去都不知道，甚至连一家最阴暗破旧的客栈，他都不敢走进去，因为他身上已连一枚铜钱都没有。
' H# k, p) j: R: F% M' J* G7 d
' H- O* C2 }3 O- T! ^# F       ——难道就这样在这里站着，等着天亮？但天亮后又怎么样呢？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，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空虚恐惧。

       以前他至少还有个人可想，思念纵然痛苦，至少还有个人值得他思念，但现在呢？

       现在他还有什么？还剩下什么？他心里只觉得空空荡荡的，甚至连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，都变得很遥远，很虚幻了。这才是真正可怕的。

       他咬着牙，勉强控制着自己，这里虽然没有人看见，他还是不愿意让眼泪流下来。
) p" [5 t) j, p- i
* N& L3 j' K  Y: o$ T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他忽然看见一个人从黑暗的荒林中飞奔了出来。一个满面鲜血的黑衣人。

       他就像是在被恶鬼追赶着似的，连前面的人都看不见，几乎撞在傅红雪身上。
! p+ s; W  v( x; M/ m  K2 F: p
       等到他看见傅红雪时，己无法回头了，他那张本已被人打得破碎扭曲的脸，突然又因惊惧而变形。

% U& S" B- p* O1 ~% B" O! I       傅红雪倒并不觉得奇怪，无论谁都想不到如此深夜中，还会有个人像他这样子站在这里的。
  e2 |8 B# m% y( i% D
      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这黑衣人一眼。
5 C3 J' b7 }6 C  @
* Q$ R$ m/ j; v4 V3 _/ l7 i       黑衣人却在吃惊地看着他，一步步向后退，退了几步，忽然道：“你就是傅红雪？”
0 V. a  k2 Q- U, I* H: h# W* L
8 r6 F% o& W  a7 J) C       傅红雪也不禁觉得很意外，道：“你是谁？怎么会认得我？”
' _! }3 @; ]9 s! u* n
; Z. S6 u2 U* y+ w) _' ~& c" j9 Q      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句话，却指着身后的荒林，道：“马空群就在后面，你……你快去杀了他！”
( }% j- v. ~" A/ d# x
       傅红雪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弓弦般绷紧。

       他历尽艰苦，走得脚底都生了老茧，也找不到的仇人行踪，竞被这个陌生的夜行人说了出来，他实在不能相信，也不敢相信。

. \! _) O8 u2 O! ]       黑衣人似已看出了他的心思，立刻接着又道：“我跟你素不相识，为什么要骗你？

       你至少总该过去看看，那对你总不会有什么损失。“

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再问。

       不管这黑衣人是谁，他的确没有说这种谎话的理由，何况他纵然说谎又如何！一个人若已根本一无所有，又还怕损失什么？傅红雪慢慢地转过身，然后他的人就已忽然掠入了荒林。
" {: K7 v% w9 Q2 r, V
3 b) r& L" F8 S7 m1 q       黑衣人再也没有想到这残废憔悴的少年，身法竟如此轻健，行动竟如此迅速。

       他目中现出忧虑之色，忽然大声道：“马空群不但是你的仇人，也是我的，他无论说我什么话，你都千万不能相信。”
) A  `8 \+ p9 H
       他本就是个思虑很周密的人，显然生怕傅红雪听了马空群的话，再回头来追他。

3 E$ s- K2 C0 @# w9 T, r- [( ^; {! N       他绝未想到这句话竟是他一生中最致命的错误。
8 c& f8 _' `3 d9 i$ Q
       这句话刚说完，傅红雪竟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，苍白的脸上，带着种奇特可怕的表情，瞪着他一字字道：“你说马空群是你的什么人？”他那双冷漠疲倦的眼睛里，现在也突然变得刀锋般的锐利。黑衣人被这双眼睛瞪着，竞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，道：“我说他是……是我的仇人！”
" l1 M% A7 Q; U3 |
       “仇人……人！”傅红雪看着他，整个人都似已变成了块木头。
7 ~  L; O+ o/ v4 y9 z) X
+ }" H9 e2 t+ c( y9 V- l       “每次他说到‘人’这个字的时候，舌头好像卷不过来，总是带着点‘能’字的声音……”沈三娘说的话就像轰雷闪电般在敲击着他的耳鼓。他苍白的脸，突然变得火焰般燃烧了起来。全身也在不停地抖。只有那只手，那只握刀的手，还是稳定的。他已将全身的力量，全都集中在这只手上——苍白的手，漆黑的刀。黑衣人吃惊地看着他，忍不住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话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，突然转头，面向着东方跪下。
. [! B0 c4 C' E$ N6 V
) H$ h! y7 n5 v: C. {3 w6 y       黑衣人怔住，他实在猜不透这奇特的少年，究竟在于什么？冷清清的月光，照在傅红雪脸上，他目中似已有了泪光，喃喃低语着：“我总算已找到了你的仇人，你在九泉之下已可瞑目了。”
  w, u- C% ]0 a  H5 a9 [
" l% l4 P! Z/ C; ~7 j% n$ p       黑农人不懂他在说什么，却突然觉得有种诡秘而不祥的预兆，竟不由自主一步步往后退，准备一走了之。
$ n& D) x& O; e/ X, _8 W/ h$ Z
       可是傅红雪却忽然又已到了他面前，冷冷道：“你刀呢？”
; C3 V9 _# w# B/ w4 Z
# }$ T8 f% Q9 j& x2 `1 {0 Y       黑衣人怔了怔，道：“什么刀？”
$ P' i% ~( x* n& O
1 a+ u7 X9 P$ v* S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飞刀。”

% O( U0 P% p% o7 a$ y       黑衣人目中突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，失声道：“我哪有什么飞刀？”
5 T% b6 A0 S9 [* k( A" _' x
+ r% K4 D: F* P' s0 c9 ^! A       傅红雪咬着牙，瞪着他，道：“我本该现在就一刀杀了你的，只不过我还有话要问你！”
+ i( e/ E1 D( J  G! u2 h, A
       傅红雪的声音也已嘶哑，厉声道：“我问你，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？为什么要害翠浓？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
       黑衣人道：“你……你说的话我根本完全听不懂，我根本不认识你。”
1 [# o9 K" _  u3 Q
& z7 F; {/ l; y3 T       傅红雪狂怒、颤抖，但那只握刀的手却还是稳定如铁石。

       突然间，刀已出鞘，刀光如闪电般挥出，黑衣人却已经倒下，滚出了两丈。刀光一闪，他的人就已先倒下。

       他对这柄刀的出手，不但早已防备，而且竟好像早已准备了很多法子，来闪避这一刀。

0 _$ x8 L- W; ?: H4 u9 v3 T4 {5 P       这一刀出手，锋锐凌厉，势不可挡，天下本没有人能招架，可是他居然能闪避开这一刀。
0 }$ ^( y& Y3 i6 z# N% u
9 \; [4 J7 v( d       刀光闪起，人先倒下——在他这种情况下，几乎已没有更好的法子能闪避这一刀。
- G8 N1 q$ ]& k  H+ s/ S' ]
       这种法子绝不是仓猝间所能用得出的，为了闪避这一刀，他必定已准备了很久。
- p# i5 q6 d1 T/ C' v' D
       他身子翻出，手已挥起。他的飞刀也已终于出手。

       只听“叮”的一声，火星四溅，两道闪电般的刀光一触，飞刀落下。
) L+ B% F3 W6 U5 S
       黑衣人再一滚，已滚下了山坡，突然觉得肋下一阵剧痛，刚才被马空群肘拳击中的地方，现在就像有柄锥子在刺着。

7 p; t1 Z$ ?( U- R& h       他想再提起，已提不起。
/ @7 w2 Z6 G  o; t+ x/ b- j% S
       刀光又一闪，冰凉的刀锋，已到了他的咽喉。

# K1 r0 g% u( P' p4 {$ W$ G! ?) m       这凌厉凤发、锐不可挡的一刀竟已在这一刹那间，突然停顿。

       握刀的这一只手，已将力量完全控制自如。刀锋只不过将黑衣人咽喉上的皮肉，划破了一道血口，傅红雪怒盯着他，厉声道：“我问你的话，你说不说？”

; r4 D& |( [% @5 M# [4 C' x9 a       黑衣人终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，我说，我跟你并没有仇恨，我恨的是马空群，我杀了那女人，只因为她也是马空群的女儿。”
( e" E+ N3 t# M. c1 L! u" x
+ H* M2 [+ n" [/ Y' y* Q# R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僵硬，突然大吼，怒道：“你说谎！”

+ j3 H9 y& m7 R       黑衣人道：“我没有说谎，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实在不多……”
6 x5 e7 j' h: I$ q" p7 G  \
       他喘息着，看着傅红雪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又开始发抖，抖得更剧烈。
$ X/ [6 G* c* i; G( K; I
2 h$ ?2 W9 \! G) e0 @* b: a       黑衣人接着道：“她和马芳铃并不同母所生的，她母亲本是关中采参客的妻子，随着她丈夫出关采参时，被马空群奸污强占了，所以那批参客一直对马空群恨之入骨。有一次在长白山中，出动了一百三十多个人，等着伏击马空群，为的就是这段仇恨，在那次血战中，白大侠白老前辈也在的。”
- ?, H% t( f4 x$ R7 a
: e( K* P7 B0 u' N% T/ a       那一次血战本是武林中极有名的战役，傅红雪幼年时也曾听他母亲说起过。
" [8 _8 c+ L  k7 N5 Y0 j+ M
       ——这黑衣人说的难道是真的？傅红雪只觉全身的血管里，都仿佛有火焰燃烧了起来。
; m# r7 x4 J2 T
* z) ]5 v! X5 z       黑衣人看着他，又道：“翠浓暗中一直是为万马堂刺探消息的，这一点想必你也知道，她出卖了沈三娘，也出卖了花满天，始终效忠于万马堂，正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马空群，她的母亲临死前已将这秘密告诉了她。”

       他叹息着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血浓于水，这一点本是谁都不能怪她的，我杀她，只不过是因为要向马空群报复。”
5 C* g: R, T/ e1 S: Q/ g) B) Z
; }* a% x& @0 b, F       傅红雪额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。
5 b  c  D# a: F0 X/ c/ d; K+ e
& r7 w$ b7 T7 o$ z8 W# \       黑衣人道：“你也是马空群的仇人，你难道会为替他女儿复仇而杀我？”
4 w- h5 f: E, L2 o9 T
7 ?- r: t/ h& ]7 s& X9 c* q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还是不信，没有人肯把自己的亲生女儿，送到萧别离那里去。”

6 m- `9 M- R5 H       黑衣人冷冷道：“的确没有人能做得出这种事，只不过，马空群根本就不是人。”
7 o1 q/ u! ], y6 s6 k0 I+ c: N
       他突然咬紧牙，嘶声大呼：“他根本就是个畜牲，是个野兽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满头冷汗，全身发抖，整个人已虚脱崩溃。
8 x: N- U6 m$ I1 g+ U
0 r2 R7 q7 X+ Y$ Y4 e       他魂牵梦萦、生死难忘的情人，难道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女儿？他不敢相信，却已不能不信。

       他突然觉得嘴角肌肉开始抽搐，那可恨又可怕的病魔，又一次向他侵袭！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      黑衣人看着他，目中露出了满意之色，冷冷道：“我的话已说完了，你若还要杀我，就动手吧。”
  x1 W" H- j0 L/ x
       傅红雪咬着牙，没有开口。他已不能开口，不敢开口，他必须用全身力量，集中全部精神，来对抗那可怕的病魔。
0 z; |) m7 x" V; B8 ]2 g4 L
       他只要一开口，就可能立刻倒下去，像一只被人用鞭子抽打着的野狗般倒下去。

: @. X! F3 T6 a; V" H* W8 @       黑衣人眼睛亮了，他已感觉到自己咽喉上的刀锋在渐渐软弱，渐渐下垂……

+ c1 i/ z6 ~& T       只不过刀还在傅红雪手里，可怕的手，可怕的刀。
! t$ X' n' L8 m4 a+ Y( Z& n( C7 d
       黑衣人突然用全身力气，从刀锋下滚出，手脚并用，就像是野兽般窜上荒山，百忙中还反手发出了一刀。可是他却连看都不敢回头去看一眼，现在他唯一的希望，就是远离这柄可怕的刀，走得越远越好。
* u, u: l% ~& t" m/ X$ G
       他所说的一切，所做的一切事，也只有一个目的——他要活下去，本就会不顾一切，不择手段的。他当然想不到，他在匆忙中发出的那一刀，竟没有落空。这一刀已刺入傅红雪的胸膛！

7 H. y/ m0 U, u+ f6 [$ @8 V       鲜血沿着冰冷的刀锋沁出时，傅红雪就倒了下去，倒在冰冷潮湿的地上。
+ I( x" R  [7 X* R
       一弯清清的上弦月已没入荒山后。大地更加黑暗了，倒下去的人，是不是还能站起来呢？

       这黑衣人究竟是谁？他知道的事为什么有如此多？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？……

% v3 n/ B& D, W1 F1 \       有很多成功的人都曾经倒下去，可是他们又站了起来！他们甚至倒下过十次，可是，他们又站了起来。他们不怕被人击倒！因为他们知道，只要你还有力气，还有勇气站起来，倒下去又何妨？

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站了起来。刀，还在他胸膛上。血还在流着，可是那恶毒的病魔，竞似也随着鲜血流出来。剧烈的疼痛，竟使得他立刻就感觉到疲倦、衰弱、饥饿！尤其是饥饿，他从来未想到饥饿竟是如此无法忍受的事。
) D- O3 p) c5 E
) H! x0 F- g- r2 ]) a       黑衣人已窜上荒山，不见了。傅红雪并没有追，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体力，追也没有用的。他已将所有的潜力全部用尽。山坡下的草丛中有金光闪动，是柄纯金的金如意。
" x  x4 n) ~4 T( W9 {# I
       那是黑衣人逃窜上山，反手拔刀时，从他怀里掉下来的。
4 ?) I9 }9 y, n# }0 C2 q
' n4 G, \) S( c: F6 Y: F       傅红雪凝视着闪动的金光，慢慢地走过去，很快地拾起。若是在三个月以前，他也许宁可饿死，也绝不会去捡别人跌落的东西，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。可是这三个月来，他已学会了很多，也已改变了不少，他已明白成功是必须付出代价的。最重要的还是，他必须活下去。现在他更不能死，更不甘心就这样默默的死。就算死，也必须让那些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来。只要能让他有力量站起来，有力量活下去，现在他甚至会去偷，去抢！

* C5 q1 r3 l8 _' B0 W* R/ s       奔过荒林，林外的山脚下，有个阴暗破旧的客栈，他刚才也曾经过。现在他已不再犹豫，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走过去，甚至连胸膛的刀都不敢拔下来，他不能再流血，流血会使他更衰弱。

       客栈里居然还有灯光。有灯，却没有人，也没有声音，大门还开着。也不知是因为这小店的主人，已没有关门的力气？还是因为这地方根本就没值得他关门的理由？
# K4 \. ]( Q, D' G
       柜台后也没有人，小院里的落叶在秋凤中打着滚，灯光却在后面的小屋里。看见小屋上的烟囱，就知道那是厨房。厨房，岂非正像是温暖的火光，滚热的食物——这些岂非正是生命的力量。
! G2 S# V9 B; c. Q9 }; H
0 r1 X6 P  G0 |  S  K' J% H' A0 \       傅红雪很快的走过去，但却并没有在这厨房里找到食物和力量。他找到的又是死亡！
" c0 Z9 R; K# {  G
       炉灶已冷，灯也快灭了。一个满头白发、身形佝偻的老人，仰面倒在地上，咽喉上一块瘀血，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双筷子，人却已冰冷僵硬。距离他尸身不远处，有只已被撕裂的破旧银袋，却是空的。

4 f1 D7 \8 {. Y2 J( ~: r       这老人显然是在吃面时，被人一拳打在咽喉，立刻毙命。碗里的面是谁吃的呢？银袋里的一点碎银子，想必是被那杀人的凶手拿走了。可是他杀了人后，难道还会将死人剩下的半碗面也吃了下去？
$ e% I+ t3 w1 Q$ W
       老人冰冷僵硬的脸上，也带着一种恐惧和不信的表情。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，世上竟有人为半碗被他吐过口水的面，几枚破旧的铜钱，就忍心下毒手杀了他这个已半聋半瞎的可怜的老头子。他实在死不瞑目。
* z0 D$ \- ?2 y  e! q7 W  o
       傅红雪心里也充满了愤怒和痛苦，因为他正在问自己：这世上几乎很少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饥饿和贫穷的痛苦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会为了半碗吃剩下的面、一点散碎银子而杀人！一个人若还没有走上绝路时，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。

5 G5 F& Y1 M; p* E* D: `6 f       杀人的凶手是谁？难道他真的已走上了绝路？傅红雪忽然想起那黑衣人说的话，忽然想到马空群。不错，一定是马空群，他一定已看见了傅红雪，所以他一定要逃。可是他实在太饿，他必须吃点东西，哪怕只不过是半碗面也好。但他在杀过人后，吃这半碗面时，心里是什么滋味？想到他过去那些辉煌的往事，这半碗面吃在他嘴里时，又是什么滋味？

       傅红雪紧握着双手，突然觉得要呕吐。他恨，他愤怒，可是他同样也能感觉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悲切。
( P  V! h( H# l5 u% p0 g5 W% F0 l
) ?) H% o6 I/ V4 ?       纵横一世，威镇关东，声名显赫，一时无两的万马堂主人，竟会为了半碗面而杀人！

       他自己吃下这半碗面后，是不是会觉得要呕吐？马空群的确要呕吐。可是他用尽全身一切力量忍耐住，他绝不能吐出来。
& e) \6 U7 H3 D/ Q3 @( `
. P8 z/ h( g# \& U- j       泥水汤面，汤面里的口水，老人嘴里残缺的黄牙，眼睛里的轻蔑和讥诮……每件事都令他要呕吐。但无论什么样的食物，都同样能给人力量。
' y0 B' \! D* y( {1 v
8 S  W8 j$ `; O4 j: ~' t1 |+ Y       他若将食物吐出来，就无异将力量吐出来，他现在迫切需要力量！每一分力量他都要！因为他现在一定要将每一分力量用出来，就像是那次在长白山里逃窜的时候一样。

       那次他甚至喝过自己的尿。但这次的情况却比那次更危险，因为这次他的敌人也远比上次更危险！更可怕！他亲眼看见傅红雪那凌厉风发、锐不可挡的刀光！他仿佛又看见了昔日那个永远都令他抬不起头来的人！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人手里的刀光飞起时，血花甚至比梅花庵外的梅花还鲜艳。
# v4 G2 y+ b& w3 G) `2 D" G: Z0 P
! d& E; @: K' C& C: R* T( ^) P       他真正畏惧的也许并不是傅红雪，而是这个人！他仿佛又在傅红雪刀子上，看见了这个可怕的精神和力量！他无论是死是活，都再也不敢面对这个人的刀，再也不敢面对这个人的！就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在地狱等着他的，所以他才怕死！所以他一定要逃，他一定要活下去！可是他还能活多久呢？
: Z5 _" w+ I( ]2 F  `1 H1 i1 Q
       夜更深，秋也更深了。秋风中的寒意，已越来越重。用不了再过多久，树叶就会落尽，黄昏时就会刮起北风，然后在一个寒冷的早上，你推开窗子一看，就会发现大地结满冰雪。

       一个衣衫单薄、囊空如洗的老人，在冰天雪地里，是很难活下去的。马空群握起了手，紧紧地捏着十几枚铜钱，这正是从那老头子钱袋中找到的，也许还可以勉强去换顿粗面吃。以后又怎么办呢？以他的武功，他本可毫不费力的去盗几家大户，他甚至有把握可以独力劫下一队镖车。这种事他以前并不是没有做过，但现在却绝不能再做，那并不是因为他已厌恶这种生活，只不过现在他绝不能留下一点线索，让傅红雪找到。

       他抬起头，望着枯枝上已将落尽的秋叶，现在他只剩下一个地方去，只剩下一条路可走。这条路他本不想走的，但现在他已别无选择的余地了：柜台后的床底下，还有小半袋白面，和一口已生了锈的钱箱子。箱子里有条绣花手帕，里面包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。票面却只有十两，有柄钢质很好的匕首，还有个制作得精巧的火折子。除了这三样东西外，就是些零星的小东西，显然都是在这里留宿的旅客遗落下来的，那老人居然还好好的保存着，等着别人回来拿。

2 V: p: v) l; ^1 I, b/ ]       他一向是个很诚实的人，虽然他也明知道这些东西的物主是绝不会再回来的了。那包着银票的绣花手帕，是——个年轻的妇人留下来的。有天晚上，她悄悄地坐了一辆破车来，和一个已经在这里等了她三天的年轻人会面，半夜时又悄悄地溜走了。年轻人醒来时，并没有看见她留下的东西，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痴痴的流了半天泪，就挺起胸膛。

2 {; a$ \& C! t- R; ?       大步走了出去。

+ c, i! [- A5 b5 L       那少妇是不是已被迫嫁给了有钱的人家，却偷偷地溜到这里来和昔日的旧情人见最后一面的？那年轻人以后是不是会振作起来，忘记这段辛酸的往事？老头子全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，他只希望这年轻人不要像他一样，从此消沉下去。

       匕首和火折子是个穿着夜行人劲装的大汉留下来的，他半夜来投宿时，身上已带着伤。凌晨时，他屋子里就忽然响起一阵喊骂叱喝声，刀剑拍击声，从屋子里直打到院子里。老头子却只管蒙头大睡，等外面没有了人声时，才披着衣裳起来。外面的院子里有几滩血，屋子里枕头底下还留着这柄匕首和火折子，那受了伤的黑衣夜行人却已不见了。

. s% `; |/ J" X+ E% G       这些人一去之后当然是永远不会回头的，老人留下他们的东西，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平淡枯躁的生活，留一点回忆而已。傅红雪留下了银票和火折子。用那小半袋面，煮了一大锅浆糊一样的面糊，拌着一点油渣子吃了。然后他就在马空群耽过的那间房里，用冷水洗了个脸，准备睡一觉。屋子里阴暗而潮湿，还带着霉味，木板床又冷又硬，但是对傅红雪说来，这已足够舒服。人生中本就没有什么事是“绝对”的，只看你怎么去想而已。他静静地躺在黑暗里，他想睡却已是睡不着。

! a9 Y0 v4 V! x' {& r9 M7 S5 J       他想的太多。
% E2 S8 c( F# }8 |9 Z, b
       马空群严肃阴沉的脸，黑衣人流着血的脸，叶开永远都带着微笑的脸……

" }2 H; s2 A' m6 v5 L/ @, M* r       一张张脸仿佛在黑暗中飘动着，最后却忽然变成一个人，美丽的脸，美丽的眼睛，正在用一种悲苦中带着欣慰的表情看着他。
+ |+ q" V+ |3 m; L; L. j
       ——无论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，无论她是不是马空群的女儿，她总算是为我而死的。

       他的命运中，已注定了要孤独寂寞一生。

1 i/ T! q3 Y9 T' P6 [$ O       但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听见一个人的声音，比缎子还温柔的声音。

       “你几时来的？”

2 h$ g9 r4 m/ p, H/ Q5 o' t! Y       一个人突然的推开门，走了进来，就像是黑暗中的幽灵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虽然看不见这个人，却听得出她的声音。
  U7 u! F! Y( ?$ t
' n& W$ J7 I; \       他永远忘不了这声音……
* J2 ~% d+ U6 L( C$ {/ g$ S
8 B/ M$ J- Z1 N3 {       那寂寞的边城，阴暗的窄巷，那黑暗却又温暖的斗室。
: g/ f* ~) F% l( F( i: I
! o1 t9 D' V) n  Q% q# B9 @       她在那里等着他，第一天晚上，他记得她第一句说的仿佛也是这句话：“你几时来的？”

5 p" b! T& J& D6 Y3 m       “我要让你变成个真正的男人……”
6 P/ i( ], k; {8 T$ Y  ^3 b+ x
       他记着，她的手导引着他，让他变了个真正的男人。
) H6 R- m4 V8 |' `+ W* H
       “……因为有很多事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做……”
  |2 @1 ]! u9 t9 U- V
5 ?. s. V" P1 J) e  s$ b! }       他忘不了她那缎于般光滑柔软的躯体，也忘不了奇异销魂的一刻。

       翠浓！难道是翠浓？难道这是他的翠浓？
% O( D' D" E1 C2 T/ o! d$ A
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跳起来，黑暗中人影已轻轻地将他拥抱。
7 C3 ]4 L4 g" V$ E5 }$ k7 h9 z
       她的躯体还是那么柔软温暖，她的呼吸中还是带着那种令人永难忘怀的甜香。
3 c, V7 y; n/ H5 I' ^
       她在他耳畔轻语：“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来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连咽喉都似已被塞住，甚至连呼吸都无法呼吸。
. }8 q5 Q3 u- O) _3 S4 @( ]
       “我知道你近来日子过得很苦，可是你千万不能灰心，你一定能找到马空群的，你若消沉下去，我们大家都会觉得很失望。”

" e/ E( P# y2 d; E2 y! e- G! t7 E) g9 l       傅红雪的手在颤抖，慢慢地伸入怀里。
9 Y& f/ b" y& \& u0 |
* v! P$ W* [4 Z( B! H; A4 [       突然间，火光一闪。

       黑暗的屋子里忽然有了光明——他竟打起了那火折子。
, B: c! I4 }' G5 W  B5 T* x" G
+ P$ T- w: r6 D6 H$ t       他立刻看见了这个人，这个第一次让他享受到的女人。

       这个改变了他的一生，也令他永生难忘的女人，竟不是翠浓。
8 C! y# h# c7 m# {/ r- H
! V3 q, |' p) y! @! y) z       是沈三娘。
: Q! K' u: C* q6 X
       火光闪动，傅红雪的脸色更苍白，竟忍不住失声而呼：“是你！”
: e2 \8 i/ d* c$ C0 S2 a
% ?  O+ q% ~! P$ J2 ?       沈三娘的脸也是苍白的，苍白得可怕，却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，还是因为她想不到这里会忽然有了光亮？

       她身子半转，仿佛想用衣角掩起脸，却又回头来向傅红雪一笑，嫣然说道：“是我，你想不到是我吧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吃惊地看着她，过了很久，才点头。
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你以为是翠浓？”
" q- @8 S- b& G6 {' b0 s; w$ i
& @/ w6 U0 t5 i: Y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回答她，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，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她。
5 }2 h' S! M! w0 G: a
/ @5 z- Y5 n5 ~3 M! ]       沈三娘一双美丽的眼晴却盯在他脸上缓缓道：“我知道她已经死了，也知道这打击对你很大，我到这里来，只因为我希望你不要为她的死太悲伤。”
' O: [1 s; S1 j7 u. V( z0 j5 g
0 R, p8 @% E6 X, o6 d! I       她咬着嘴唇，迟疑着，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，才说出了两句话：“因为你本该爱的是我，不是她！”
& _4 D* v9 C4 Q: l& p" Q
% @5 J; D& K% U/ B2 F( M7 D8 G       傅红雪笔直地站着，苍白的脸仿佛又已透明僵硬。
! a& l& H$ V4 X! y; G8 [1 t
       沈三娘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我知道你一直都以为她就是我，一直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样一个人，所以你……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打断了她的话，道：“你错了！”
& h2 u# W$ a2 E( I
( H9 q+ s5 u6 R% z/ ]* f; N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我错了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，缓缓道：“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，却早已知道她并不是你。”
9 w2 @# f) \: Z  b& D3 g1 K7 y+ a- V; S
0 Y3 q2 `2 j/ p6 |4 {8 L/ p$ C       沈三娘怔住。
% M# I5 U# \+ S. r! k) G: L
       这次吃惊的是她，甚至比傅红雪刚看见她时还吃惊。
9 P; P; e/ ~# R: T( \. G
       过了很久，她才能发得出声音，“你知道么？你怎会知道的？难道她自己告诉了你？”
7 I4 S- V) m* o" @# r# ^, g
$ C4 [; m+ e7 i! r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她并没有告诉我，我也没有问，但是我却能感觉到……”他并没有再解释下去，因为这已不必解释。

       相爱的男女们在“相爱”时，有些甜蜜而微妙的感觉，本就不是第三者能领会的。
% n6 M8 L6 C% M- \
       沈三娘是很成熟、很懂事的女人，这种道理她当然能明潦。

       她忽然心里起了种很微妙的感觉，也不知为了什么，这种感觉竟仿佛令她很不舒服，过了很久，才勉强点了点头，轻轻道：“原来你并没有爱错人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没有。”

) Q, O( r; o( }* X       他的态度忽然变得很坚定，很沉静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我爱她，只因为她就是她，我爱的就是她这么样一个人，绝没有任何别的原因。”
# M* B' ^- ^3 m$ p- O1 M
7 U9 I4 C. t1 F, c& ?) x5 A2 a       沈三娘轻轻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
9 n) I$ c" v) x% B/ @- c+ S       现在她的确已明白，他纵然已知道她才是第一个女人，可是他爱的还是翠浓。
/ b: T( R& S, A
" N3 e2 c+ P+ z0 [6 x, k+ B       爱情本就是没有条件，永无后悔的。
  ~& a! t+ `, X  i  J' g
( x. y: ]5 U3 Q4 {  x4 ]8 Y$ Y  M       她忽然又想起了马空群，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爱他，是不是爱错了人。
2 a; v- c' @3 d4 o8 L1 p  J
- f1 |$ V$ H: z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道：“叶开呢？”

0 k* g" O# @% }4 L! ~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他……他没有来。”
2 h8 s6 m% Z1 L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来告诉我这件事，是不是他的意思呢？”

/ e7 m2 r5 M  x* c8 Z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我来告诉你，只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件事。”
9 U9 P. H- C: H3 m3 R) _1 r' O
       傅红雪沉默着，过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但我却希望能将这件事永远忘记。”
5 x: R( R; x! y  x' c" `+ @
% S6 d' J8 B9 g! [& j. E( A       沈三娘勉强笑了笑道：“我，现在已经忘了。”

" h3 `) U# U* a. P0 ], V8 q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那很好，很好……”

! h, ^: O* H: L2 a! @7 a) K9 S  r       他们互相凝视着，就好像是很普通的朋友一样。
4 v5 G+ E* O1 q  l: c# B) W0 f
       当他们想到在那黑暗的小屋中所发生的那件事，就好像在想别人的事一样。

       因为那时他们的肉体虽然已结合，却完全没有感情——这种结合本就永远不会在人们心里留下任何痕迹的。
6 C9 n' g! s. e6 `, E. X0 Q4 u
* x  q2 H4 Z- s- J% A% }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傅红雪手里的火折子忽然熄灭。
1 B; C4 M9 Q2 t5 E
; n3 E4 ^: U( A2 T6 O- A       小室中又变成一片黑暗。

/ r$ P0 y/ d6 R/ z1 q  W! L       虽然是同样的黑暗，虽然是同样的两个人，但他们的心情已完全不同。

       在那时，傅红雪只要一想起她发烫的胴体和嘴唇，全身就立刻像是在燃烧。
0 w0 P* `+ \0 ?/ `
       现在，她显然已听见傅红雪那奇特的脚步声，慢慢的走了出去。

3 _) I) F" _% I; f0 V) `       “我并没有爱错人——我爱的就是她，绝没有任何别的原因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静静地听沈三娘说完了，心里还在咀嚼着这几句话。
) T. f6 W* ]1 P% E7 s7 ]
. @  a  C: R; X# Q% ]& u* h       他自己心里仿佛也有很多感触，却不知是甜？是酸？是苦？
+ H6 ?: s& K0 a9 U
1 c( S1 U9 `+ ]& b* K& X       丁灵琳看着他，忽然笑道：“他说的这几句话，我早就说过了。”
; w+ `3 p0 @2 R
! |+ R+ H, a+ o5 A' W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轻轻地道：“我说过我爱的就是你，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，我都一样爱你。”
4 P: c# R/ b& q$ B  L
$ Q5 Z$ ]8 K# c: v" K' V       叶开眼里却仿佛又出现了一抹令人无法了解的痛苦和忧虑，抬起头，凝视着东方已渐渐发白的穹苍，忽然问道：“你不会后悔？”
! H1 K% p4 y1 D/ n+ N0 D
3 d& R& P) A% S( N( y, t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绝不会。”

  B# ^1 ]; c* E2 `0 v9 }, Y       叶开笑了笑，笑得却似有些勉强，道：“假如我以后做出对不起你的事，你也不会后悔？”
8 Q! Y( Z. ?, ?  B# b3 n
0 A* B" r: b/ Z; u6 M% v8 S       丁灵琳的表情也变得很坚决，就像是傅红雪刚才的表情一样。
( x  q. M0 P! E0 d! O+ j
       她微笑着道：“我为什么要后悔？我爱你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，既没有别的原因，也没人逼我。”

       她笑得像是随着曙色来临的光明一样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希望。沈三娘看着她，想到了傅红雪，忽然觉得他们才是真正幸福的人。因为他们敢去爱，而且能爱得真诚。
5 T, J, m. ]& {5 m- c1 e& k
( Y/ p: H7 ^  L. i  X) h( L6 A! Y       她忍不住轻轻叹息，道：“也许我这次根本就不该再见他的。”
9 @, ]' p3 S' y( s) C3 ^% o
2 l( k) l' Y; z7 p; y- G; z! E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可是你见了也不错。”
' K2 }' Q: k8 S
       沈三娘道：“哦？”
& M% Y* p2 j$ a- u. U2 H
: ^- k5 `( C/ R- c8 ?5 w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你们这次相见，让我们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" o: L2 f) ]6 H2 I
       沈三娘忍不住问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8 F1 p2 [4 k* G; C" C, T$ u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他爱翠浓，并没错，因为他是真心爱她的。”

1 w) y2 `0 E9 r6 x1 @       他微笑着，接着道：“这件事让我们明自了，真心的爱，永远不会错的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面对着门，看着从街上走到这小饭铺的人，看着这小饭铺的人走出去。他忽然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憔悴疲倦，直到现在，他才知道这种从不知目的在哪里的流浪寻找，是件多么可怕的事。
$ E# j6 l- E. x8 N$ v" v
       这种生活令他总觉得很疲倦，一种接近于绝望的疲倦。

       包在绣花手帕里那张十两的银票，已被他花光了，他既不知道这是属于谁的，也不想知道。
; L  q7 i. I: k4 m
, Q9 q# Q; K" G, a4 d       但他却很想知道那金如意的主人是谁，只可惜这金如意打造得虽精巧，上面却没有一点标志，他现在又必须用它去换银子，用换来的银子再去寻找他的主人。若是没有这柄金如意，现在他甚至已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生活下去。

       但是他却决心要杀死它的主人，这实在是种讽刺，世上却偏偏会有这种事发生一这就是人生。

0 P* e0 E, x+ }# j  P       有时人生就是一个最大的讽刺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又想喝酒了，他正在勉强控制着自己，忽然看见一个很触目的人从门外走进来。

       这人衣着很华丽，神情间充满了自信，对他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已很满足，对自己的未来也很有把握。

. d0 G( G# _8 l# E- F       他也的确是个很漂亮、很神气的年轻人，和现在的傅红雪，仿佛是种很强烈的对比。

       也许正因为这原因，所以傅红雪忽然对这人有种说不出的厌恶；也许他真正厌恶的并不是这个年轻人，而是他自己。
  j* O, t& B+ ]& [  w+ p6 v% T
       这年轻人发亮的眼睛四下一转，竟忽然向他走了过来，居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面上虽然带着微笑，却显得很虚假，很傲慢。他忽然道：“在下南宫青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不准备理他，所以只当没看见这个人，没有听见他说的话。

7 \: [0 `  B9 Y. Y% o* F. W       “南宫青”这名字，对他就全无意义，纵然他知道南宫青就是南官世家的大公子也是一样。

2 H" Y% ^( ?) ^' t       “南官世家”虽然显赫，但对他已完全没有任何意义。
* L# e. T4 |/ x
! [$ j4 G+ M4 q( T( i* K( n0 ~) \# L       这种态度显然令甫官青觉得有点意外，他凝视着傅红雪苍白的脸，忽然将那柄金如意从怀里掏了出来，道：“这是不是阁下刚才叫伙计拿去兑换银子的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终于点了点头。

       甫宫青忽然冷笑，道：“这就是件怪事了。因为我知道这柄金如意的主人并不是阁下。”

, T4 v8 K0 K1 x: U" s       傅红雪霍然抬头瞪着他，道：“你知道？你怎么会知道？”
& I* P" j$ d" p1 ~6 L1 F
% P; L) B# b1 K0 U( j! G4 S7 M0 P       南官青道：“这本是我送给一位朋友的，我到这里来，就是要问问你，它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？”
. l0 m2 l6 U1 g
6 W3 n) H: X) ]; l; U: e# k9 h1 y. K9 k       傅红雪心跳忽然加快，勉强控制着自己，道：“你说这柄金如意本是你的，你是不是能确定？”

7 H6 |" o' T7 P) x' U. k! m; J       南官青冷笑道：“当然能。这本是‘九霞号’银楼里的名匠老董亲手打造的，刚才这店里的伙计不巧竟偏偏把它拿到‘九霞号’去换银子，更不巧的是，我又正好在那里。”
3 o$ B, E* F. l0 A
       这实在是件很凑巧的事，但世上却偏偏时常有这种事发生，所以人生中才会有很多令人意料不到的悲剧和喜剧。傅红雪沉默着，突也冷笑，道：“这柄金如意就算是你的，你现在也不该来问我。”
* [. ~+ h# u- h" w+ \: a
       甫宫青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: v9 l7 o1 s' v6 M  w( H' y, B; s
; w: y, ^# d  A1 [6 e  [$ E  K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你已将它送给了别人。”

$ X, e- F' Y, L/ d) ^+ B& ]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但他却绝不会给你，更不会卖给你，所以我才奇怪。”
& d( P4 a9 w5 i; L( \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又怎知他不会送给我？”
  a! X7 f3 I  E% ^6 n$ B0 f" v7 G
5 h4 Y4 y6 L2 a, B       南官青沉着脸，迟疑着，终于缓缓道：“因为这本是我替舍妹订亲的信物。”
, b) |: W; s! H6 X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真的？”

       南官青怒道：“这种事怎么会假？何况这事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。”
! N2 _- v6 g  w+ d0 @2 t
4 d6 w2 S. Q, a% n& Z& v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有儿个妹妹？”

# p' f+ P; w5 _; F: Q       南官青道：“只有一个。”
, z& B3 r2 W" C/ \- K
' q) K$ H( U5 ?. k       他已发觉这脸色苍白的年轻人，问的话越来越奇怪了。他回答这些话，也正是因为好奇，想看看傅红雪有什么用意。
* X5 d# \. k/ A2 z& f
1 o! g9 k) C3 a  D       但傅红雪却忽然不问了，他已不必再问。
, l/ h+ _5 ?9 e2 ?# z+ L* X  ]
       江湖上既有很多人都已知道这件亲事，这条线索已足够让他查出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来。
2 I2 t; \0 F9 ?- e: n% |/ r- m
1 u+ Q! M4 ?  p% z( {8 l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你的活已问完了？”
# v# p% o9 q- P! ~
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他，看着他英俊傲慢的脸，奢侈华丽的衣服，看着他从袖口露出一双纤秀而干净的手，手指上戴着一枚巨大的汉玉斑指……这一切，忽然又使得傅红雪对他生出说不出的厌恶。

* S% x0 N" _. Q: y& U- g       南宫青也在看着他，冷冷道：“你是不是无话可说？”

2 K+ m( a: c3 j' s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道：“还有一句。”
2 n# c# S5 ?" o. W" J- L
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你说。”
: i0 E3 F2 M2 F# O$ v
       傅红雪又道：“我劝你最好赶快去替你妹妹改订一门亲事。”
7 K' }. {5 Y% {7 l: h
       南宫青变色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因为现在跟你妹妹订亲的这个人，已活不长了！”

6 F1 ~, f* N% a6 |7 N( Y1 @       他慢慢地抬手，放在桌上，手里还是紧紧握着他的刀。

; i, z; p1 v# y# ^4 f7 Y       苍白的手，漆黑的刀！

       南宫青的瞳孔突然收缩，失声道：“是你？”
4 A+ \5 X* u, d4 u; m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是我。”

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我听说过你、这几个月来，我时常听人说起你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- `  F/ Z* c) V! l; G7 q6 p
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听说你就像瘟疫一样，无论你走到什么地方，那地方就有灾祸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还有呢？”
. t  O6 c; P9 T5 K! @, K- I4 u. |
) h1 l( F, ^$ r8 e       南官青道：“听说你不但毁了万马堂，还毁了不少很有名声地位的武林高手，你的武功想必不错。”

  Z4 d# S. B+ `, ?. L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不服？”
" C" r# F( ?- D# c1 x
       南宫青突然笑了，冷笑着道：“你要我服你？你为什么不去死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，等他笑完了才慢慢他说出了四个字！

       “拨你的剑！”

! U0 P9 X. U5 T: S: D       三尺七寸长的剑，用金钩挂在他腰畔的丝条上，制作得极考究的鲨鱼皮剑鞘，镶着七颗发亮的宝石。南宫青的手已握上剑鞘，他的手也已变成了苍白色的。

       他冷笑着道：“听说你这柄刀是别人只有在临死前才能看得到的，我这柄剑却并不一样，不妨先给你看看。”突然间，他的人已平空掠起，剑也出鞘。闪亮的剑光，带着种清越龙吟声，从半空中飞下来。

4 T+ {, z  Y+ o7 M% N3 F       只听“叮”的一响，傅红雪面前的一只面碗已被剑光削成两半，接着又是“喀嚓”
2 }; Z3 |& ~8 v& r7 q" K: F* k1 ~
" _: {/ Z* g$ x) g0 [/ B       一声，一张很结实的木桌也被削成两半。

* X: L0 B) z/ W' o' S  H, P6 Q       傅红雪看着这张桌子慢慢的分开，从两边倒下去，连动都没有动。旁边却已有人在大声喝彩！

       南宫青轻舞着手上的剑锋，眼角扫着傅红雪，微笑道：“怎么样。”

, i- ]/ t4 d3 v, L- \$ Q       傅红雪淡淡地道：“这种劈柴的剑，我以前也听人说起过。”

& R& _3 J7 Q. n) F+ @6 G       南宫青脸色又变了，厉声道：“只不过我这柄剑不但能劈柴，还能杀人。”
% P/ w6 Y8 ^  G/ {, O
       他的手一抖，一柄百炼的精钢长剑，竞被他抖出了数十点剑光。
8 t" b9 k0 a# R' X/ n- y3 q
       突然间，漫天剑光化作一道飞虹，急削傅红雪握刀的臂。
2 R, W: B& P0 F  M: y
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拔刀。他甚至还是连动都没动，只是眼也不眨的盯着这闪电般的剑光。

       直到剑锋已几乎划破他的衣袖时，他的臂突然沉下，突然一翻手，漆黑的刀鞘就已打在南官青握剑的手腕上。
# U  i% j) ^2 W, o! r4 o
& S: ]2 u% c7 Y( G2 o       这一着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，只不过时间算得很准而已——算准了对方的招式已很老时，才突然地出手。

: ?& [7 {( X5 Q$ [       但一个人若不是有钢铁般的神经，又怎能等到此时才出手，又怎么敢！

8 W" D) ?+ B) A2 r# M1 }% L       傅红雪还是坐在那里，非但刀未出鞘，连人都没有动。

       南宫青咬了咬牙，突然跺脚，人已掠起，从傅红雪头上掠过去，伸手抄住了钉在墙上的剑，右腿在墙上一蹬，人也已借着这一蹬之力，倒翻而出，凌空一个“细胸巧翻云”，剑光如匹练般击下，直刺傅红雪的咽喉。旁边又有人在大声喝彩。
2 q5 L+ N0 h1 a% [
) n; H, }2 K# F! R9 X       这少年刚才虽然失了手，那一定只不过是因为他太轻敌，太大意。
, y/ e' C, Z1 u6 D* W/ W& p3 N
# i3 A; w  T- z) M       他的出手实在干净利落，不但身法潇洒好看，剑法的轻灵变化，更如神龙在天，令人叹为观止。
$ e4 b, D9 V5 `" C
       他们根本没有看见傅红雪出手。他们根本看不见。
) g+ d- b2 ^: H+ T% A  }- f1 o8 U
& o4 C4 f0 v  ?0 \& U! B       只听“咯嚓”一声，剑己刺在椅子上，椅子上坐的傅红雪，却不见了。
4 M" R; k9 j  ^" l5 h% j
5 ~# _3 ]" k( u3 v6 ^; _+ |' e0 n       他又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，才闪身避开这一剑。
/ h' G* o. v- f+ f) M
* S3 f( e, t, H1 O$ e+ h8 F) ~       南宫青明明看到这剑已刺中傅红雪，突然间，对方的人已不见了。他竟连改变剑招的余地都没有，只有眼看自己这一剑刺在椅子上。
$ x* M5 n; O- [# D2 ^6 N
       然后他才觉得痛。一阵强烈的疼痛，就好像有两只巨大的铁锤重重的敲在他肋骨间。
  P: \; H: \* h
       他的人还未落下，又已被打得飞了出去，撞在墙上，勉强提起一口气，才总算沿着墙壁慢慢滑下来，却已站不稳了。
! X8 D7 ^1 B8 {$ m6 V
       傅红雪正在冷冷地看着他，道：“你服不服？”
* {0 D$ X7 N6 w& E
       南宫青喘息着，突然大喝：“你去死吧！”

       喝声中，他又扑过来，只听剑风“哧哧”，声如破竹，他已正手刺出了四剑，反手刺出三剑。
0 e  E+ u2 E+ p/ W
       这连环七剑，虽然没有刚才那一剑声势之壮，其实却更犀利毒辣，每一剑都是致命的杀手！

8 w. x* ?6 h! Y7 q) @( v; v       傅红雪身子闪动，忽然已避开了这七剑。

       他虽是个跛子，但脚步移动问，却仿佛行云流水般清妙自然。没有看见过他平时走路的人，绝不会知道这少年竟是个破子。
5 [* ~/ S% R0 P7 n+ e# k9 D
       可是他自己知道，就因为他是个不如人的残废，所以才比大多数不跛的人都快三倍。

; O8 _% H1 B8 a% g7 Z0 ?       他下过的苦功也比别人多三倍——至少多三倍。
) f1 n4 s( A7 T. Z
       南宫青七剑攻出，正想变招，突然发现一柄刀已在面前。

( g/ e6 v8 W+ u/ R# @7 {4 {+ k       刀仍未出鞘，刀柄漆黑。

2 x1 u" J/ R' P* O) `1 O4 |# m       南官青看见这漆黑的刀柄时，刀柄已重重的打在他的胸膛上。

/ z: C1 S" u5 r6 e       他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。等他眼前的金星消失时，才发现自己竟已坐在地上，胸膛里仿佛在被火焰的烧，连呼吸都不能呼吸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就站在他面前，冷冷地看着他，道：“现在你服不服？”

       南宫青没有说话，他说不出。
' E' r$ ]% ^, Y# Q; S
, T8 c! v* e0 j8 j  S& `! r       但这种家世显赫的名门子弟，却仿佛天生还有种绝不服人的傲气。

7 N3 z2 F# ]3 p' Z/ v, O- Q5 F       他竟挣扎着，又站了起来，挺起了胸，怒目瞪着傅红雪。

9 t$ [8 y8 i' j" v5 H       鲜血已不停地从他嘴角流出来，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喝：“你去死吧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还没死，你手里也有剑，你可以来杀我。”
5 r9 p5 H$ m, c% d2 Z; u7 {- Q
" m9 S' Z' l+ Z4 t& K       南官青咬着牙，用力挥剑，可是他的手一抬，胸膛间立刻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痛苦。
' W% Y7 ]7 X* b7 X# W( A
% D& B9 J$ g  U5 ^7 p6 s( E       这一剑刺过去，哪里还有杀人的力量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已根本不必闪避招架，剑刺到他面前就已垂下去。
4 A* }8 @& H+ w
& Y! m8 J* ?' ?2 H1 R, e- G0 @2 ?5 @       刚才的喝彩，现在已变为同情叹息。对一个骄傲的年轻人说来，这种同情简直比讥诮还难以忍受。
0 |- [/ L- G: W2 t7 f' S/ P
       南宫青的身子突然开始颤抖，突然大声道：“你既然恨我，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？”
( B! ]4 O- M2 z/ B; I( ?
0 s) j5 O; h% D8 O1 H8 I/ N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恨你？”

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我跟你虽然无怨无仇，但我却知道你恨我，因为你也知道你是永远比不上我的。”

       他眼睛里忽然闪出一种恶毒残酷的笑意。
/ L3 V: ^" i( |0 J/ }! D8 M1 _# s8 U
       他的剑锋虽然已无法伤害傅红雪，但他却知道恶毒的话有时远比剑锋更伤人。

       他大声接着道：“你恨我，只因为我是个堂堂正正的人，你自己却只不过是个可怜的残废，是个见不得天日的私生子，白天羽若是活着，绝不会认你这个儿子，你根本连替他报仇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  F; L& [) L- m7 h, N- Q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又变得赤红，身子也已又开始发抖。

       南宫青面上已不禁露出得意之色，冷笑着道：“所以你无论怎样羞辱我也没有用的，因为我永远比你强，永远也不会服你的。”

5 u1 Y: Z5 \, A6 q) M       傅红雪握刀的手背上，已又凸出了青筋，缓缓道：“你永远也不服我？”

       南宫青道：“我死也不服你！”
. x& W3 f6 v2 S7 U# g, o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真的？”
$ J# t4 a0 [# ]1 z
       甫宫青道：“当然是真的。”
( z& k0 P" ]: U( W! [+ i+ @/ {  `6 [
6 X- X7 j2 |5 O$ I6 }       傅红雪瞪着他，忽然叹了口气。道：“你实在不该说这种话的……”

       他的叹息声竟似比南宫青的冷笑更冷酷，就在这种奇特的叹息声中，他的刀已出鞘。
7 b* r6 B' p0 h+ m' Y8 q
0 V" T% c3 z5 m" M       南宫青只觉得左颊旁有寒风掠过，一样东西从他肩头上掉下来。

       他不由自主伸手接住，突然发现自己肩头和掌心已全部鲜血淋漓，他摊开手掌，才发现这样冷冰冰的东西，竟赫然是只耳朵，他自己的耳朵。

       就在这一瞬间，他才感觉到耳朵上一阵比火焰的烤还剧烈的痛苦。他的上身突然冰冷僵硬，两条腿却突然软了，竟又“噗”的坐了下去。
$ T; x6 K8 F. K% b
       他拿着自己耳朵的那只手臂上，就好像有无数条毒蛇在爬动，冷汗已雨点般从额角上冒出来，他那张英俊傲慢的脸，现在看来已像是个死人。

# X/ ?# [) V+ Q" ?. d4 S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还没有死，我手里也还有刀，你呢？”

       南官青看着自己手上的耳朵。

, |# _) u1 \6 {& z" W. ]8 W       牙齿“咯咯”的响，似已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还是死都不服我？”

) a; y( E- n3 h' D' ~! I* O       南官青一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里，突然流下了泪来，颤声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究竟服不服？”
1 R1 T  E3 q* H
       南宫青突然用全身力气大叫：“我服了你。我服了你！”

# m; V+ z$ p3 ^$ f2 o- t       他喊叫的时候，眼泪也随着流下。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死也不会屈服的人，但现在忽然发现恐惧就像是暴风洪水般不可抵御，忽然间已将他的勇气和自信全部摧毁。
3 m- [9 A6 [4 o' w: l; A
       他竟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脸色又变得苍白如透明，竟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。

7 y0 `- D/ J$ s: g, a       就慢慢地转过身，慢慢地走出去。

; ~/ p" M! h$ U3 j1 r# M       他走路的姿势奇特而笨拙，但现在却已没有人还会将他看成个可笑的跛子。
7 o5 A: n4 R# ?# T; c  P
       绝对没有任何人！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秋，秋风萧杀。
  g- E6 G- D! p+ r! A
$ J6 k- j) E5 d, e' F& D9 B. W       傅红雪慢慢地走过长街，风吹在他胸膛上，他胸中忽然觉得有种残酷的快意。他并不是个残酷的人，从不愿伤害别人，也同样不愿别人伤害他。

. j$ a) @3 z- ~' X       但这世上却偏偏有种人总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强者，天生就有伤害别人的权力，而别人却不能伤害到他们一点。
9 C3 K/ L: B: O! }& _* s  v
       他们也许并不是真正凶恶的人，但这种要命的优越感，不但可恶，而且可恨。

3 h" v) j1 `7 Q/ ]       对付这种人唯一的法子，也许就是割下他的耳朵来，让他明白，你伤害了别人时，别人也同样能伤害你。
4 a* j+ n8 W8 f% q. e3 H
       傅红雪已发现这法子不但正确，而且有效。
# Q$ k; B. I, B
, f/ J( f& W' Q$ t       九霞号银楼的陈掌柜刚坐下来端起碗茶，茶就溅得他一身都是。他的手还在抖，心还是跳得很厉害，他从未想到他们的大公子也会痈哭流泪，现在只希望能装作完全不知道这回事。

. g& R- {9 A/ V7 G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他忽然看见刚才那脸色苍白的少年，忽然从对街走了过来，他手里拿着的茶碗立刻跌在地上，跌得粉碎。
; X. \( Z4 c2 n2 B; h. \9 b7 L
       傅红雪已走进了这招牌虽老，粉刷却很新的店铺，冷冷地看着他，道：“你就是这里的掌柜？”
9 K* |# l% |/ L  A0 h: x
6 W' E9 V8 g' w& Y       陈掌柜只有点头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那柄金如意是我送来兑银子的，银子呢？”

0 q! x! Z7 u" S5 |* \# ?; R2 Q* t       陈掌柜赔着笑，道：“银子有，有……全都在这里，公子只管随便拿。”
, @: U# Z$ L2 F! D4 t
7 c9 A. B1 z; W, T2 w" D' r. k       他竞将店里的银子都捧子出来，就好像将傅红雪当做了个打劫的强盗。傅红雪心里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$ e  \+ E$ O9 b
       他当然没有笑，板着脸又道：“南官青只有一个妹妹？”
( Y, U0 e  d* y. z6 m
       陈掌柜道：“只有一位。”
' h6 P% H( t( w8 U& q8 c
7 D2 T; ]( K- d; ]1 x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跟她订亲的人是谁？”
8 X6 ^4 W9 P( X: z+ t% Z) ^+ [
. S+ y$ j5 @8 L7 X' h' E- f0 Y3 v       陈掌柜道：“是……是了家的三少爷，叫……丁灵中！”

2 M( C* g' y/ f8 R# Y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脸色变了。陈掌柜却更吃惊，他从未想到傅红雪听到这名字后，脸色变得如此可怕！

- T. v6 p# p1 L7 d+ n- ?6 u. M       斜阳从门外照进来，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
       他的脸似已透明如水晶。

7 G, G+ L0 ?, k8 Y& e2 `       好汉庄的毒酒，易大经的消息，王大洪的毒剑，连伤两命的飞刀……还有梅花庵外那个“人”——都到齐了么？
: t+ y8 N9 f# v, Z* u, l- z" k
' m& [$ c" d+ ^( g       忽然间，所有的事又全都随着这名字出现在他心里了。
* r& t) i4 T$ C0 O. b
       他的心似也变得透明如水晶。世上本没有能永远隐瞒的秘密，所有的秘密，现在好像忽然都已到了揭穿的时候。
4 i0 |" N% h& d: R1 G
       傅红雪忽然大笑，大笑着走出去，只留下那莫名其妙的陈掌柜吃惊地坐在那里。

; o, h8 O( B8 D( Y       他也从未想到一个人的笑声竞会如此可怕。
, v( ?5 z  q# X0 w
       巨大的庄院，黑暗而沉默，只剩下几点疏散的灯火，掩映在林木间。
- E2 \' A* s% k' r0 e; m
: _" O7 I4 N: k. b1 H& n% @8 f       风中带着桂子和菊花的香气，月已将圆了。

- R) @7 x7 h9 [3 p7 h9 H( K       马空群伏在屋脊上，这凄凉的夜色，这屋脊上的凉风，使得他胸中的血又热了起来。
$ f$ u0 E* j' D
       仿佛又回到了那月夜杀人的少年时。

       乘着朦胧的夜色，闯入陌生人的家里，随时在准备着挥刀杀人，也随时准备着被人伏击。
4 L/ F* q) F1 }
       那种生活的紧张和刺激，他几乎已将忘却。
' @3 a& Z5 k9 \1 D+ o- R# M
2 u! v8 ?" G) J! H4 _       可是现在他并不担心被巡夜的人发现，因为这里正是江湖中享誉最久、也最负盛名的三大武林世家之一，夜行人根本不敢闯到这里来，这里也根本用不着巡夜的人，灯光更疏，远处更鼓传来，已三更。

       庄院里的人想必都已睡了，这里的家风，绝不许任何人贪睡迟起，晚上当然也睡得早，马空群的眼睛兀鹰般四面打量着，先算好了对面的落足地，再纵身掠过去。
$ P% O0 U& A; D7 F2 `
% W- g" c7 ?- _( ~& a       他并不怕被人发现，但也不能不分外小心。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经验，已使得他变成了特别谨慎的人。

* o1 B( R3 C2 H) @1 C3 p       掠过几重屋脊后，他忽然看到个很特别的院子。院子幽雅而干净，雪自的窗纸里，还有灯光，奇怪的是，这院子里连一棵花草都不见，却铺满了黄沙。

5 w$ q5 I0 z$ E; F0 L2 W. t' i       沙地上竟种了仙人掌，长满了尖针的刺，在凄凉的月光下看来，更显得说不出的狰狞诡秘。
+ a6 T2 q1 i; F7 T# t
/ E$ l+ \, S* e: z) k  w7 @       马空群的眼睛立刻亮了，他知道这一定就是他要找的地方。他要我的人，总算还没有死。

6 ?: q! i! Z( S2 S% y+ d       屋子里悄无人声，灯光黯淡而凄迷。
7 B1 z& o( |% z6 O
) b9 K) H) T9 N3 F1 ~! T7 S       马空群轻轻吐了口气，突然发出种很奇怪的声音，竟像是荒山中的狼曝一声。

3 T" y8 x, j$ s, X/ p8 r% O       屋子里的灯光立刻熄灭，紧紧关着的门却忽然开了。

1 I; ~; P9 q  \8 F) O+ u/ x       一个嘶哑而又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问道：“是什么人？”

" g5 D& I$ x9 }; ^       说到“人”字时，他的声音更低。
. s6 v) q3 [/ ~( o
. l  a$ H6 h' T! {# @; B5 w+ W$ s5 p       马空群又吐出口气，道：“是梅花故人。”

       黑暗中的声音突然沉寂，过了很久，才冷冷道：“我知道你迟早一定会来的。”

/ H2 \1 s4 N( \: E* t  f7 B       门又紧紧关上，但灯光却仍未燃起。

       屋子里是漆黑的，谁也看不清这个不爱花有却爱仙人掌的人，长得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5 R  |* l" _7 n$ \1 Z
+ ^9 q+ f, G/ m  V      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，甚至连他是男是女，是老是少都很难分辨。

' O* s+ C9 w8 P0 Y$ H       这时黑暗中已响起他和马空群耳语般的谈话声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来？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你当然不该来，我们有约在先，梅花庵的事一过，我们从此就不再来往。”
5 z2 ~5 ~) z3 w* L9 R# [' T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我记得。”

% ^9 T! C  @& x3 P       这人又道：“你也答应过我，从此无论再发生什么事，都绝不牵连到我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突然冷笑道：“但食言背信的并不是我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不是你？难道是我？”
+ ~9 g3 C$ M9 A: S1 G3 D% {  J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不该叫人去杀我的。”

+ T+ b* D" |: \6 t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我叫谁去杀你？”
5 C' U+ ?5 j  \- C" h7 @, I7 w7 u4 t
( K# [' P9 ?! m/ {" B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你自己心里明白，又何必问我？”
* j# n% n/ ?  @$ P! S
) j! q* |6 B! X3 m: t' x# t       这人沉默了半晌，才缓缓道：“你已见到了老三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冷笑道：“果然是老三，我早就听说过，丁家兄弟里，老三最精明能干，却想不到他除了把你一身功夫全学去了之外，还练得一手飞刀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飞刀？什么飞刀？”
% m1 p- l* @, d: P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那天你在梅花庵，拿走了白天羽的两样东西，其中一样就是小李探花送给他的飞刀，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
       这人沉默着，仿佛在用力咬着牙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小李飞刀虽然名震天下，但真正见过的人却不多，除了你之外，也没有人能打造出和那一模一样的刀来。”
! }1 a" A4 v. L1 w- c- V# I+ L
( |( {7 b; M' o) ?) V+ u+ g" ]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只不过连我都不知道他已练成了小李飞刀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冷冷道：“幸好他练得并不高明，所以我总算还能活着到这里来。”

' x" D+ g) I. F. U3 J' ?0 j! F       这人又沉默了半晌，突然恨恨道：“我也知道你的万马堂已被人毁了，听说是个叫傅红雪的年轻人，难道他就是那贱人替白天羽生下的儿子？”
% L) _( ^5 T, w$ Q2 G- I. w% Z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不错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凭他一个人之力，就能毁了你的万马堂吗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他一刀出手，绝不会比白天羽少年时差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他怎么能练成这种刀法的？难道白天羽早已将他的神刀心法传给了那贱人？”

5 z4 p5 P' u/ F6 C) ?5 Y% X. ]6 ^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道：“白天羽对白凤公主本就是真心诚意的。”

! P0 R  d9 U- S. @; T% [      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，听来如刀锋磨擦，令人不寒而栗。看来他和白天羽之间，的确有深不可解的仇恨。

9 y1 ]5 U' ?1 q" b- Z# E( R9 C) V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但若没有叶开在暗中相助，傅红雪也未必能得手。”
1 D1 ?( x8 [* A6 k. i$ N4 u  R: w
5 @, N* A: K/ X' v0 G# M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叶开，他跟白家有什么关系？”
+ w8 ^+ N  y6 z9 |2 L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这人来历不明，行踪诡秘，起初连我都被他骗过了，当他只不过是个恰巧路过的人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冷冷道：“连你居然都能被他骗过了，看来这人的本事倒不小。”

' w9 E; K/ x/ z% {1 T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他年纪虽轻，城府却极深，武功也令人难测深浅，实在比傅红雪还不好对付。”
* }* Y$ m8 ^- @) M; d- {
: @4 m4 o9 R! T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你看他比起老三来如何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那位丁三公子的确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，只可惜……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只可惜怎么样？”
0 A  I+ z% W& \
       马空群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只可惜太聪明的人就不会太长命的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失声道：“你杀了他？”
" k) S# l' E' n
( O. V0 r- t. Q8 c  U4 o2 D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道：“我只求他不杀我，就已心满意足，怎么能杀得了他！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是谁杀了他？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傅红雪。”
( V9 L9 h; i& c1 O/ ]. k6 p  t$ f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难道你亲眼看见了？”

7 n* w: F. ~. K6 c7 [9 a3 |* V       马空群迟疑着，终于承认。

       这人厉声道：“你亲眼看见他遭人毒手，竟没有过去救他？”
/ m$ A( D4 e4 G8 x! M
& N- f! u) \7 E3 A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我本该过去救他的，只可惜我也受了伤，自身难保。”
& \3 `2 {6 F; H8 u1 q# p" a# @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是谁伤了你？”
' ]  Z5 F8 y9 b* Q4 |5 X
0 h6 t* u, |: b( K8 V! x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就是他，他的飞刀。”
; `2 Q0 |6 Z! ~6 W  M; j+ Q$ m
       这人说不出话了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我既已来到达里，你就无法脱身事外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，“你准备怎么样？”
" u& B+ G' q* J0 E3 q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十九年前，梅花庵外那件血案，是你我两入主谋，江湖中绝没有一个人会想得到，傅红雪纵有天大的本事，也绝不会找到这里来。”
1 f" N4 c$ j( T9 _8 M- p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所以你准备躲在我这里？”

  k' F8 j. R4 M; I0 x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暂时只好如此，等将来有机会时，再斩草除根，杀了傅红雪。”
6 M( L' U, M2 V# f( Q
3 z  y& |, k, P* s$ L3 u$ a( j: I       这人冷冷道：“你我虽然有交情，但事已至此，我当然也不能赶你出去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当然也不会杀我灭口的，你是聪明人，总该想得到，我若没有准备，又怎敢到这里来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冷笑道：“你尽可放心，只不过近几年来，我这里几乎已隔绝红尘，就算在这里杀个把人，外面也绝不会有人知道的。”
0 L2 s% V% M+ e) B% \8 s
       马空群淡淡笑道：“如此说来，我倒的确可以放心住下去了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忽然道：“你刚才说的那人叶开，我倒也听说过他的名字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傅红雪纵然不会找到这里来，但叶开却迟早一定会来的。”
6 J. u  w5 ?$ n9 C
( w' C8 L9 j5 M1 ^" l" |; _       马空群耸然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% C! ~2 N" i+ I5 {8 e
: u0 q1 d" l/ p       这人道：“因为他现在几乎已等于是我们丁家的女婿。”

1 A( q& c+ N6 X& w       马空群失声道：“这千万使不得。”

       这人冷冷道：“为什么使不得？他若做了丁家的女婿，我岂非更可以高枕无忧？何况，丁家的女儿非他不嫁，我本来还不愿答应这件事，现在倒要成全他们了。”

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冷笑，道：“你想成全他们？几时又有人成全过你？”

9 z0 ]+ l6 O5 }* z5 {0 P9 R2 D       这人突又沉默，然后暗中就响起了他的脚步，“砰”的一声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2 f3 ^. N- N4 F1 E/ K/ D
       马空群仿佛又笑了，微笑着喃喃自语：“叶开呀叶开，你最好还是莫要来，否则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
! p8 T/ F* T# I( |& z5 v1 W- B( ]       淡淡的星光从窗外照进来，桌上竟有壶酒。

       他拿起来，尝了口，微笑着又道：“果然是好酒，一个人在寂寞时，的确该喝……”
/ _" h- u5 u7 @  k  b% ]
0 K" R' H/ L# ?/ t6 Y9 r4 ~  l       他并没有说完这旬话，笑容已僵硬，人已倒下！

       夜凉如水。

       叶开抱着膝坐在冰冷的石阶上，看着梧桐树上的明月，心也仿佛是凉的。

3 s/ G: R6 ~9 \. p$ @- {       月已将圆，人却已将分散了。

       人与人之间，为什么总是要互相伤害的多，总是难免要别离的多？
& i4 R+ {+ t3 }3 h, {+ p4 `  q% l2 z
       既然要别离，又何必相聚？
- I% ^5 ]6 J" C) J) j3 [
       他忽然又想起了萧别离，想起了在那边城中经历过的事，想起了梅花庵中那寂寞孤独的老尼，又想起了那山坡上的坟墓……

# I' H( M+ l7 D. J; P& a, e; E       现在，所有的事他几乎都已想通了，只有一件事不明自。

1 N; A+ q, ~" d7 N: _       也只有一件事还不能解决。

       也许这件事本就是无法解决的，因为他无论怎么样做，都难免要伤害别人，也难免要伤害自己。

       别离虽痛苦，相聚又何尝不苦恼？凉风吹过，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，也听见那清悦的铃声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抿嘴笑了，道：“你为什么不去？”
$ p0 I7 B8 Y% Z& Q$ G  v, N- h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刚才还没有决定，是不是该将这件事告诉你”丁灵琳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件事我本不愿告诉你的，但又不想欺骗你，你总算一直对我不错。”
  B! S- q, ?% v* D
9 m) [% N# J1 x/ ^5 D       他的表情很严肃，声音也很冷淡。这不像是平时的叶开。
, A" ~" f5 c% l, V+ N
% h' O# `! V8 t, r' G- n       丁灵琳已笑不出了，仿佛已感觉到他说的绝不是件好事。
' X+ A: @7 W# V: G: ~
       她勉强笑着，道：“不管你要说什么事，我都不想听了。”

8 G0 M9 ^- h( [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可是你非听不可，因为我不等天亮就要走的。”
3 |8 E2 y4 N% k6 O! B* G
       丁灵琳失声道：“你要走？刚才为何不告诉我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这次你不能跟我走。”

. \+ ?& S8 y; F, }! Y$ h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你……你一个人要到哪里去？”
4 z+ D' ]( ~3 q* W2 I# D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也不是一个人走。”
0 `- [; F) }0 j& W9 U2 @
       丁灵琳叫了起来，道：“你难道要带沈三娘一起去么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错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" N+ D  j) ]/ s) d) T! q( z+ J- ?
, B$ \$ V2 y5 I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喜欢她，我一己直都喜欢她，你只不过是个孩子，但她却是我心目中最可爱的女人，为了她，我可以放弃一切。”
6 t) T$ v/ j/ X1 q4 ]- \
       丁灵琳吃惊地看着他，就像是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一样，颤声道：“她……她难道也肯跟着你走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笑了笑，淡淡道：“她当然肯，你说过我是个很可爱的男人。”
( k; Y6 `6 j3 q
       丁灵琳脸色苍白，眼圈却已红了，就仿佛突然被人狠狠的掴了一巴掌，掴在脸上。

$ o. l) S' Q( p' M$ E1 V! d& F       77已她一步步往后退，泪珠一滴滴落下，突然转过身，冲出去，用力撞开沈三娘的房门。
0 v" D! o* a9 |- h( ?2 E* r
       叶开并没有阻拦，因为他知道沈三娘也会跟她说同样的话。沈三娘已答应过他。

. }, h* h* R6 v: y( s3 s       但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听到沈三娘屋子里发出一声惊呼，就像是有人突然看见了鬼似的。
  n% K+ e& [* S% M' q6 N
- ]+ ?# F6 B: c, J) F" u- ~       惊呼声却是丁灵琳发出来的。

+ j2 i$ F, m/ X       屋子里还燃着灯。凄凉的灯光，正照在沈三娘惨白的脸上，她脸上神色很平静。

       她的人却已死了。
6 v: t3 O8 z) Z7 g) Y; E
       一柄刀正插在她胸膛上，鲜血己染红了她的衣裳。

* s, n2 ]; Y) _+ V) d, \+ f       可是她死得很平静，因为这本是她仔细考虑过之后才决定的。除了死之外，她已没有别的法子解脱。

       孤灯下还压着张短笺：“丁姑娘是个很好的女孩子，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你，我也是女人，所以我虽然答应了你，却还是不忍帮你骗她，我更不能看着你们去杀马空群。”

       这就是沈三娘最后的遗言，她相信叶开已该明白她的意思。但丁灵琳却不明白。

       她转过身，瞪着叶开，流着泪道：“原来你是骗我的，你为什么要骗我？为什么要我伤心？”

# y9 B: p7 c3 P. `3 l       叶开明朗的脸上，竟也露出了痛苦之色，终于长叹道：“因为你迟早总要伤心的！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大叫道：“为什么？为什么……”

: H/ L7 o" D. r! U+ a: r       叶开已不愿再回答，已准备走出去。
! W1 \. D; m# I. F7 H
# `- z. R* w1 w1 \* w  d8 [       丁灵琳却揪住了他的衣襟，道：“你明明已答应陪我回家的，现在我们已然到家了，你为什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？”

) Q! E6 b- ^+ [+ {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忽然很讨厌你。”
$ _+ D6 t  O' Y) b; c) e
       他用力拉开她的手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; j# t, l4 q$ K  V7 R% Q  ?
; j! h7 _0 q: B' V& ^9 Y' T       他不敢回头，因为他怕丁灵琳看见他的眼睛——他眼睛里也有了泪痕。

. _" Q3 R0 e9 G2 m" P       一株孤零零的梧桐，被秋风吹得蔽籁的响，也仿佛在为世上多情的儿女叹息。梧桐树下，竟站着一个人。

       一个孤零零的人，一张比死人还苍白的脸。

$ I& J4 x- h) Q       傅红雪也仿佛早已来了，已听见了很多事，他凝视着叶开时，冷漠的眼睛里，竟似也带着些悲伤和同情。
/ y+ _6 f0 f: @0 E1 V$ q# G" V
2 o, p; F7 l/ t, |- i4 s       叶开失声道：“是你，你也来了？”
7 e; g. E/ ^* ]8 F& R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本就该来的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忽然笑了笑，笑得很凄凉，道：“不该来的是我？我真不该来？”
6 M  F. Q8 a$ Y1 T" [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非但不该来，也不该这么样对付她的。”

# z4 z/ u/ K. a& k2 _8 f! S2 g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哦？”

; \0 R( j9 h% F' m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因为这件事根本和你完全没有关系，丁家的人，跟你也并没有仇恨，我来找你，只不过想要你带着她走，永远不要再管这件事。”

# `2 P, L& G* t0 ^0 v- _2 K       叶开脸色苍白地苦笑道：“这两天你好像已知道了很多事。”

" {5 L1 `" f( |* ?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已完全知道了。”
) Y  M& s' v/ \+ ^2 y9 V  P
( `9 f! I0 U, Q3 r* l* ?7 E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有把握？”
9 J( k- R- X) }' W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已见到过丁灵中！”
  s- ~2 c" A  D8 |
       叶开不再问了，仿佛觉得这句话已足够说明一切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却忍不住要问他：“你知道的是不是也不少呢？”

' G1 F: A3 B& Q% ^. x# `2 I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。

$ H( c' P9 ^& g/ v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怎会知道的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避不作答，却叹息着道：“我只奇怪丁灵中怎么会冒险去找你。”

2 h; N# j4 d8 e: Z8 V2 u6 f       傅红雪冷冷道：“我只奇怪你为什么总是要纠缠在这件事里。”
5 `. t/ J% e8 U' x
6 ^* I# ?# Z$ Y: C+ w       突听一个人冷笑道：“因为他这人天生就喜欢找麻烦，所以麻烦也找上他了。”

" |" w" ~3 U$ d2 m+ x& }9 P3 @       声音是从屋脊后传出来的。
5 e2 F( z9 K* G
       只有声音，看不见人。

       等到声音停下时，才看见屋脊后有粒花生高高抛起，又落下。

) h% b8 A& f* a9 f4 h       然后就有只手伸出来，抛出了个花生壳。

: K3 b) c, u$ T0 ~9 B) {8 \       叶开失声道：“路小佳。”

       屋脊后有人笑了，一个人微笑着，坐起来道：“正是我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怎么也来了？”

# {& T  d6 R+ E# g1 L" y       路小佳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本不想来的，只可惜非来不可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来干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叹道：“除了杀人外，我还会干什么？”

1 C# M2 J( D) {3 m/ u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来杀谁？”
; A, E2 f2 T! y1 ?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除了你之外，还有谁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也笑了。
* p5 J5 m; e% I( a% b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你想不到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从第一次看见你的那夭，就知道你迟早一定会来杀我的。”

) G* X5 n2 `9 J0 H3 h# {* {. H       路小佳笑道：“想不到你这人居然还会算卦。”
0 z) ^8 u* ~5 K" a* h. w5 S+ y
7 Q! ]+ G# Y/ g+ i; u       叶开微笑道：“同时，我也算准了你是绝对杀不了我的。”
( F" k' l2 J  j6 D
       路小佳淡淡道：“这次你只怕就要算错了。”
4 S( g2 Y& H5 \, @5 `6 K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也知道，不管怎样，你好歹都得试试。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却不知道你现在就想动手呢，还是先看看丁家兄弟的双剑破神刀？”
& n( p4 m* R- V9 r7 y9 Y! k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双剑破神刀？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双剑联壁，九九八十一式，剑剑连绵，滴水不漏，正是丁家兄弟专门练来准备对付白家刀的，你想必也没见过。”
# T  J5 w# @$ C( G# K# c
- t  |- E: R- l" C3 l/ v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的确没有。”
8 O0 g4 `, W* y. K4 b. d
7 s; ?% [  G/ i% J% [! `1 |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这种武林罕见的剑法，你现在好容易有机会能看到，若是错过了，岂非可惜。”

0 Y8 n9 B- p3 l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实在可惜。”
4 q8 C; \2 u* I7 R8 W) X/ T
5 J# _- k9 S' w; g% D; K       他回转头，傅红雪的脸又已苍白如透明。
( F- ~1 e3 t$ B" n7 \8 D4 \
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只听“呛”的一声龙吟，两道剑光如闪电交击，从对面的屋顶击下。

$ r+ ~- a* s; h+ ^7 ]       辉煌的剑光中，只见这两人一个长身玉立，英俊的脸上伤痕犹在，正是风采翩翩的丁三少爷。

. I0 ?& ?+ ?$ }3 \       另一人道装高冠，掌中剑又已刺出三招，两柄剑配合得如水乳交融，天衣无缝，果然是剑剑连环，滴水不漏。
! Z8 A7 v4 Y5 M- s1 S% J: K& T
) k$ {0 y/ R- X: C4 G6 D% X       丁灵琳瞪大了眼睛，站在廊下已看呆了，只有她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，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

       忽然间，两柄剑似已化作数十柄，数十道闪亮的剑光，已将傅红雪笼罩，连他的人都看不见了。

- n6 T/ `3 s/ ?* m- H  S0 t       叶开叹息着，道：“看来这九九八十一剑最厉害之处，就是根本不给对方拔刀出手的机会。”
3 z# t, t4 t/ b2 z/ k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你这人的确有点眼光。”

7 a3 o2 O" u( y& L* d9 G! |0 h! Q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看来这剑法果然是专门为了对付白家神刀的。”

7 v: O' C2 M1 C. v       路小佳笑了笑道：“要对付白家神刀，唯一最好的法子，的确就是根本不让他拔刀出手。”
  r, r$ `6 |3 b1 U6 N9 L
  e6 @/ F% y0 s! y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创出这剑法的人，不但是个天才，而且的确费了苦心。”

5 Y3 D5 m% v) Q* P  k; e% _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因为他知道白家的人恨他，他也同样恨白家的人。”
9 D+ G9 W, ]! A
7 M" R( f2 E5 V- a2 I4 [       叶开叹道：“这就是我唯一不明白的地方了，他们之间的仇恨，究竟是因何而起的？”
1 C6 t; j9 H- X4 v: S' C+ x6 l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你迟早总会明白的。”
: W  F4 B( @/ @) A
       叶开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这九九八十一招，岂非迟早也有用完的时候？”
$ `0 e7 _/ \, u" k5 p) c# I" v
8 o2 c- H+ A) ?; p; y" y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这剑法还有个妙处，就是用完了还可以再用。”
- P7 S6 y3 Z9 z! G5 f+ H
% F- F" o9 w1 T5 n4 j       这时丁家兄弟果然已削出了九九八十一剑，突然清啸一声，双剑回旋，又将第一式使了出来，首尾衔接，连绵不绝。

, w) T. i1 }8 j8 ]9 p       傅红雪脚步上那种不可思议的变化，现在已完全显示出来，如闪电交击而下的剑光，竟不能伤及他毫发。
* r7 o: N0 y( S! i- Y. A
       可是，他的出手也全被封死，竟完全没有拔刀的机会。

       叶开忽又道：“创出这剑法来的人，绝不是了家兄弟。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哦？”
8 [$ ~& @2 ~; u' U$ B/ L
+ g( g+ `1 W( O' t) ?6 x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人以前一定亲眼看见过白大侠出手，所以才能将他有可能出手的退路封死。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有道理。”

0 N- n; C! x: z' _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这绝不是旁观者所能体会得到的，我想他一定还跟白大侠亲自交过手”
* E, F; p. c: Y7 T2 @. `. x8 p
       叶开冷冷道：“可能他就是那天在梅花庵外，行刺白大侠的凶手之一。”
( M' Z; v* t0 [* F9 S& E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哦？”

0 z& e0 T0 N1 d( q1 b       叶开凝视着他，慢慢接着道：“也许他就是丁乘风。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就是了灵琳兄妹的父亲。

       丁灵琳在旁边听着，脸色已变了许多，忽然已明白了似的，但她却宁愿还是永远也不要明白的好。

       这时丁家兄弟又刺出七十多剑，傅红雪的喘息声已清晰可闻。他显然已无力再支持多久，丁家的连环快剑，却如江河之水，仿佛永远也没有停止的时候。

       叶开忍不住在轻轻叹息。
" E: z- d- s4 s6 `% U/ ^2 ?7 }
8 _1 m+ m$ {2 C3 y       路小佳盯着他，道：“你是不是出手助他一臂之力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不想。”
/ n4 d1 |) g! k- [) g$ {
! t1 q# v9 b1 P  b1 u       路小佳冷笑道：“真的不想？”
9 c% t: z! H0 z& p
       叶开微笑道：“真的，因为他根本就用不着我出手相助。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皱皱眉，转头去看剑中的人影，脸色忽然也变了。

" k/ f) m# P+ H! a" H       丁家兄弟的第二趟九九八十一式已用完。
4 h2 G& w' q, `) k1 c
       他们双剑回旋，招式将变未变，就在这一瞬间，突然一声大喝！喝声中，雪亮的刀光已如闪电般划出！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刀已出手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刀光一闪，丁云鹤的身子突然倒飞而出，凌空两个翻身，“砰”的一声撞在屋檐上再跌下来，脸上已看不见血色，胸膛前却已多了条血口。

0 R7 c7 a0 t$ T. P) o4 L- m       鲜血，还在不停的泉涌而出，丁灵琳惊呼一声，扑了过去。
! p- W" B8 f5 F* s4 {
       路小佳正在叹息：“想不到丁家的八十一剑，竞还比不上白家的一刀。”
+ u  t6 W" t) O2 S
1 p& j! w0 d6 ?: Y4 F       丁灵中手中剑光飞舞，还在独力支持，但目中已露出恐惧之色。

8 p9 p8 W. m$ g' V' L  S       然后刀光一闪。只听“叮”的一声，他掌中剑已被击落，刀光再一闪，就要割断他咽喉。
9 J6 k% N4 q' a" F1 D; r/ B, H
9 ~3 \/ n! k. i6 G$ K       路小佳突然一声大喝，凌空飞起。
9 _. J$ y* a+ C. k; u7 @$ u
       又是“叮”的一声，他的剑已架注傅红雪的刀。

       好快的剑，好快的刀！

       刀剑相击，火星四溅，傅红雪的眼睛里也似有火焰在燃烧。
( q, Y  o5 `0 B: r: Z
) d) `. {* d, ^6 p( C0 u( a       路小佳大声道：“无论如何，你绝不能杀他l”傅红雪厉声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8 a& y9 Z! d1 P. X$ P7 r) y; r" |
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因为……因为你若杀了他，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冷笑，道：“我不杀他，更后悔。”
) c3 G3 }4 B% r% J
. A# Q( q# D  B8 m# q* R       路小佳迟疑着，终于下了决心，道：“可是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？”
7 o" f( F8 ^5 m0 k" S! C  {
8 B. m% O1 a/ J" j/ |! u5 Z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跟我难道还有什么关系？”

1 O* u2 r% L: R3 k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当然有，因为他也是白天羽的儿子，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！”
( I$ g1 r  e& p# W2 {5 V  ~* ^
       这句话说出来，每个人都吃了一惊，连丁灵中自己都不例外。

6 U6 E9 P. v6 D" \% g       傅红雪似已呆住了。

) G) q* k& \* R& n- f. g5 ]0 L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你若不信，不妨去问他的母亲。”
, |" L, {- E4 ?7 H& k% F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……他母亲是谁？”
! [5 U% D; ^4 d
6 W: ^  v1 O2 ?7 L" l: W       路小佳道：“就是丁乘凤老庄主的妹妹，白云仙子丁白云。”

       没有风，没有声音，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，大地竟似突然静止。
0 w' }4 B+ J( L
       也不知过了多久，才听见路小佳低沉的声音，说出这件秘密：“白天羽是丁大姑在游侠塞外时认识的，她虽然孤芳自赏，眼高于顶，可是遇见白天羽后，就一见倾心，竞不顾一切，将自己的终身交给了白天羽。”这对她说来，本是段刻骨铭心、永难忘怀的感情，他们之间，当然也曾有过山盟海誓，她甚至相信白天羽也会抛弃一切，来跟她终生相厮守的。却不知白天羽风流成性，这种事对他来说，只不过是一时的游戏而已。等到她回来后，发觉自己竞已有了身孕时，白天羽早已将她忘了。以丁家的门凤，当然不能让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就做了母亲。恰巧那时丁老庄主的夫人也有了身孕，于是就移花接木，将丁大姑生出来的孩子。
. Q5 u2 G7 I: {6 @5 |6 B. l! @2 g
  ~1 n, |" ^5 f       当作她的，却将她自己的孩子，交给别人去抚养，因为这已是她第三个孩子，她已有了两个亲生儿子在身边。

  C5 m0 {  R& X- Z7 e& N       “再加上丁老庄主兄妹情深，为了要让丁大姑能时常见到自己的孩子，所以才这么样做的。这秘密一直隐藏了很多年，甚至连丁灵中自己都不知道……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缓缓地叙说着，目中竟似已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之意。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。叶开忽然问道：“这秘密既已隐藏了多年，你又怎么会知道的？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黯然道：“因为我……”

  K8 h# Q& F7 H& u2 O" \( Q7 H      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，一张脸突然妞曲变形，慢慢地转过身，吃惊地看着丁灵中。
7 a3 h9 I/ k: C8 b2 p: y
       他肋下已多了柄短刀，刀锋已完全刺入他的肋骨问。

( ~$ d, I/ T* h% b7 C9 Z       丁灵中也狠狠地瞪着他，满面怨毒之色，突然跳起来，嘶声道：“这秘密既没有人知道，为什么要说出来？”
( j4 y# a+ L) @& {
/ o" a% {) t# r2 X/ Z- Q  b7 j! d$ K       路小佳已疼得满头冷汗，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，挣扎着道：“我也知道这秘密说出来后，难免要伤你的心，可是……可是事已至此，我也不能不说了，我……”

8 b* M6 U( {7 v1 k9 c+ C$ h) j       丁灵中厉声道：“你为什么不能不说？”
+ C# K  x& a( _; e
9 T8 Q0 a7 [1 l2 L. Q. e) Y       叶开忍不住长长叹息，道：“因为他若不说，傅红雪就非杀你不可。”

       丁灵中冷笑道：“他为什么非杀我不可？难道我杀了马空群的女儿，他就杀我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冷冷道：“你所做的事，还以为别人全不知道么？”
% t* f9 s- y& T4 A# B
       丁灵中道：“我做了什么？”

, T/ n) G& c) D4 k0 r2 f       傅红雪咬着牙，道：“你……你一定要我说？”
! ]( o. m$ Q+ S8 X
       丁灵中道：“你说。”
, U6 q  y) W. m. {3 g
& k* D/ w& \* S' \( d, @1 @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在酒中下毒，毒死了薛斌。”
; o1 I; d4 F' h, a9 i; f
" _# f+ K9 |! @8 g& N- ^       丁灵中道：“你怎知那是我下的毒？”

. P/ ]9 ?: a8 p6 M6 ~- |1 U7 j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本来的确不知道的，直到我发现杀死翠浓的那柄毒剑上，用的也是同样的毒，直到你自己承认你就是杀她的主谋。”
8 D, ?# N4 u5 R5 f7 A
       丁灵中的脸色突又惨白，似已说不出话了。
$ O+ h& k! b- w8 S/ [+ \2 m% U2 L
       傅红雪又道：“你买通好汉庄酒窖的管事，又怕做得太明显，所以将好汉庄的奴仆，全都聘到丁家庄来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飞剑客的行踪，也只有你知道，你故意告诉易大经，诱他定下那借刀杀人的毒计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这一计不成，你又想让我跟叶开火并，但叶开身旁却有一个丁灵琳跟着，你为了怕她替叶开作证，就特地将她带走。”

' w# G6 R' @. ]  [- B       叶开长叹道：“你嫁祸给我，我并不怪你，可是你实在不该杀了那孩子的。”
) u) [$ e7 d4 B. R& k
4 x: \+ A5 ]; m* ]       傅红雪瞪着丁灵中，冷冷道：“我问你，这些事是不是你做的？”
2 Z5 `5 H3 J6 h
) Y2 D& B  ^& e1 T8 Q: u       丁灵中垂下头，冷汗已雨点般流下。

( [9 |4 e& O, y; N6 |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知道你这么样做，并不是为了你自己，我只希望你说出来，是谁叫你这么样做的。”

. i1 z% }0 L' P% Q/ {       丁灵中道：“我……我不能说。”
, Y2 ?1 f* |* Z" m) w
) I& ?3 I- [+ i- ]" y1 }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
( u/ F2 G: L/ m2 |0 X7 A' f3 M
3 L2 K9 E: P& a       丁灵中霍然拾头，道：“你知道？”
* I6 s/ N9 M" G2 D% A# b) A
" b7 c6 i; F0 W3 [" s1 c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十九年前，有个人在梅花庵外，说了句他本不该说的话，他生怕被人听出他的口音来，所以才要你去将那些听他说过那句话的人，全部杀了灭口。”

- p1 R+ Z( }/ I3 [8 S2 Q       丁灵中又垂下了头。

3 p( X: G6 W% r( k       傅红雪凝视着他，一字字道：“现在我只问你，那个人是不是丁乘风？”

1 j" L8 i4 D9 c1 p2 L) d8 Z; b       了灵中咬着牙，满面俱是痛苦之色，却连一个字也不肯说了。
* O" `# r, q; \5 a
& `" C; u( x$ p$ N  e7 N: j       他是不是已默认？丁乘风兄妹情深，眼看自己的妹妹被人所辱，痛苦终生，他当然要报复。
; Z5 h' I: X( w# ]7 J
% _0 W0 e) P5 M: }2 L) I/ c       他要杀白天羽，是有理由的。

       路小佳倚在梧桐树上，喘息着，忽然大声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我绝不信丁老庄主会是杀人的凶手！”
% ?+ H# W1 I5 ^4 B% A
! e4 d+ v# X" y7 m  {/ S' E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9 V: u% x' t. F" G- I
& U$ O0 y7 y4 G) }. V* _3 m       路小佳忽又笑了笑，笑得凄凉而奇特，缓缓道：“因为我就是那个被他送给别人去抚养的孩子，我的名字本该叫丁灵中。”

2 b- A+ O' ^, W) _1 f5 N       这又是个意外。大家又不禁全部怔住。
1 v0 Q( X+ J1 _8 e4 X( @
. \) V2 w% |0 n       丁灵中吃惊地看着他，失声道：“你……你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
       路小佳微笑着，道：“我就是丁灵中，你也是丁灵中，今天丁灵中居然杀了丁灵中，你们说这样的事滑稽不滑稽？”
: \% O# Y' G" U6 R  Q' U
       他微笑着，又拈起粒花生，抛起来，抛得很高。

2 F8 v# L0 @$ G# \9 A/ y2 v$ x       但花生还没有落下时，他的人已倒了下去。

       他倒下去时嘴角还带着微笑。

' q2 H: N% ^$ D/ W: J       但别人却已笑不出来了。
6 i/ p2 l5 H! |7 ~
       只有丁灵琳流着泪，喃喃自语：“难道他真是我三哥？难道他真是？”

       丁云鹤板着脸，脸上却也带着种掩饰不了的悲伤，冷冷道：“不管怎么样，你有这么样一个三哥，总不是件丢人的事。”
' ~9 y% T  i2 o- o( r. f4 n
       丁灵琳忽然冲到丁灵中面前，流着泪道：“那么你又是谁呢？究竟是谁叫你去做那些事的？你为什么不说？”

% Q4 P2 Z( u% j: U" O; n       丁灵中黯然道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( U+ k- W& ?; F
       忽然间，一阵急骤的马蹄声，打断了他的话，一匹健马急驰而入。

6 \7 Q* T% {. Z       马上的人青衣劲装，满头大汗，一闯进院子，就翻身下马，拜倒在地上，道：“小人丁雄，奉了老庄主之命，特地前来请傅红雪傅公子、叶开叶公子到丁家庄中，老庄主已在天心楼上备下了一点酒，恭候两位的大驾。”
0 I* e: f/ G7 h9 L6 Z& a
1 E) b( Y" x' E5 ?* t. S       傅红雪的脸色又变了，冷笑道：“他就算不请我，我也会去的，可是他的那桌酒，却还是留给他自己去喝吧。”
" |3 ^4 M  `. o( e* p4 h" D
       丁雄道：“阁下就是傅公子？”
1 u% h9 H- y2 V% V" @
- f! A& ~* ^2 N; M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不错。”

       丁雄道：“老庄主还令我转告傅公子一句话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说：“你说。”

       丁雄道：“老庄主请傅公子务必赏光，因为他已准备好一样东西，要还给傅公子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他要还我什么？”
# d( V) }0 D7 ^: _* R  `7 v$ a& j' o. L
       丁雄道：“公道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皱眉道：“公道？”

  z3 V+ O/ k- U       丁雄道：“老庄主要还给傅公子的，就是公道！”

       “公道”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东西。
! y* k, ]$ c5 n0 T" J1 z  R
! {9 h( o0 M6 u       你虽然看不见它，摸不着它，但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。

, f+ I, d  f0 I; Z3 A       你以为它已忘记了你时，它往往又忽然在你面前出现了。

       天心偻不开在天心，在湖心。
) k! [9 ~# r: R$ t2 k: \5 C
8 F  A0 ^$ v  h& P0 l; |       湖不大，荷花已残，荷叶仍绿，半顷翠波，倒映着楼上的朱栏，栏下泊着几只轻舟。

       四面纱窗都已支起，一位白发萧萧、神情严肃的老人，正独自凭栏，向湖岸凝睐。

       他看来就仿佛这晚秋的残荷一样萧索，但他的一双眼睛，却是明亮而坚定的。

3 D4 I+ [, F. _: I5 C& n* X' ?       因为他已下了决心。

; I6 w; [  g* N6 O9 l( R# W       他已决心要还别人一个公道！
; Y) U' ?( _- `0 x
8 s: i; p& K3 ~$ R9 Q" T; V       夜色更浓，星都已疏了。
* N6 Z1 h  T  I' w+ v5 x
       “唉乃”一声，一艘轻舟自对岸摇来，船头站着个面色苍白的黑衣少年，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刀。
& M, r1 }( G2 o
       苍白的手，漆黑的刀！傅红雪慢慢地走上楼。
# n. V0 _  Q. u& j4 t' Y+ y% z
      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，就仿佛一个人涉尽千山万水，终于走到了旅途终点似的，却又偏偏缺少那一份满足的欢悦和兴奋。
. l  J+ a5 H; }& W2 Y
       “人都来齐了么？……”

& e" E( S# e5 i* P       现在他总算已将他的仇人全都找齐了，他相信马空群必定也躲藏在这里。因为这老人显然已无路可走。
- f  K& ]" i1 J/ E3 ^1 u
+ B* I2 m: J" F# _( y, {7 s2 a       十九年不共戴大的深仇，眼看着这笔血债己将结清，他为什么竟连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？
4 O' O* G% `: I$ |( L- h
7 ~, f, E% q7 l7 @; K# b8 K       这连他自己都不懂。他只觉得心很乱。
$ I$ R& c+ f3 R$ c  j+ K' [
8 \, R6 E8 P( f7 |' R% I7 t" M       翠浓的死，路小佳的死，那孩子的死……这些人本不该死，就像是一朵鲜花刚刚开放，就已突然枯萎。
- M! x1 Q: f7 b, p
5 R1 @* W7 S! `" y4 Z+ n. o       他们为什么会死？是死在谁手上的？翠浓，他最爱的人，却是他仇人的女儿。
8 z2 V9 U( ]7 C8 ]2 e- W) t
       丁灵中是他最痛恨的人，却是他的兄弟。
  @0 L. S, e+ c
       他能不能为了翠浓的仇恨，而去杀他的兄弟？绝不能！
0 V$ k# c! W9 O8 z% c2 Q! D+ W1 X
! ^! M! {: |; T# J( b, u- f       可是他又怎么能眼见着翠浓为他而死之后，反而将杀她的仇人，当做自己的兄弟！
/ p  S$ t: X( U3 e- i* h
4 _. e! [' x$ f. D( n$ M       他出来本是为了复仇的，他心里的仇恨极深，却很单纯。

       仇恨，本是种原始的、单纯的情感。

       他从未想到情与仇竟突然纠缠到一起，竞变得如此复杂。

       他几乎已没有勇气去面对它。因为他知道，纵然杀尽了他的仇人，他心里的痛苦还是同样无法解脱。
5 ?/ m+ s0 E; O0 R5 @9 ^
       但现在纵然明知面前摆着的是杯苦酒，也得喝下去。
4 J; r  z1 z: D& i1 {" R
5 o. a4 |6 W7 r- J/ C8 `       他也已无法退缩。他忽然发现自己终于已面对着丁乘风，他忽然发觉丁乘风竞远比他镇定冷静。灯光很亮，照着这老人的苍苍白发，照着他严肃而冷漠的脸。
2 N# }" i: a% S% i
       他脸上每一条皱纹，每一个毛孔，傅红雪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      他坚定的目光，也正在凝视着傅红雪苍白的脸，忽然道：“请坐。”
3 C  {2 J% R4 ]& \# e; ?
, h* i5 u& a& {- q+ }       傅红雪没有坐下去，也没有开口，到了这种时候，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？
, I/ W$ N  [. }2 }4 X: Q) j& m; w
       丁乘风自己却已慢慢地坐了下去，缓缓他说道：“我知道你是绝不会和你仇人坐在同一个屋顶下喝酒的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承认。

. Y' q9 b2 ]+ c' |" ]3 H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现在你当然已知道，我就是十九年前，梅花庵外那件血案的主谋，主使丁灵中去做那几件事的，也是我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的身子又开始在颤抖。

, S# x  D, C3 p+ e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我杀白天羽，有我的理由，你要复仇，也有你的理由，这件事无论谁是谁非，我都已准备还你个公道！”
6 H! Q1 s$ V; @
: K" G5 ]! W5 r+ R       他的脸色还是同样冷静，凝视着傅红雪的脸，冷冷地接着说道：“我只希望知道，你要的究竟是哪种公道？”

9 s7 x7 ]+ W5 Q# A8 u4 h, T: l: Y- J       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，突然道：“公道只有一种！”

6 O/ u4 y  M: K$ y/ k       丁乘风慢慢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不错，真正的公道确实只有一种，只可惜这种公道却常常会被人曲解的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了乘风道：“你心里认为的那种真正的公道，就跟我心里的公道绝不一样。”
2 l' j' c8 f. B1 n! ^
- T- U) Z  C  Z: K       傅红雪冷笑。

% y+ }1 s* y/ {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我杀了你父亲，你要杀我，你当然认为这是公道，但你若也有嫡亲的手足被人毁了，你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，去杀了那个人呢？”
  E: M0 y) g& t( H
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扭曲。
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现在我的大儿子已受了重伤，我的二儿子已成了残废，我的三儿子虽不是你杀的，却也已因这件事而死。”

       他冷静的脸上也露出了痛苦之色，接着道：“杀他的人，虽然是你们白家的后代，却是我亲手抚养大的，却叫我到何处去要我的公道？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垂下目光，看着自己千里的刀。
' X, o. a4 N. f: d+ g) ?
; r8 W. U& I# R8 J1 Y      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答复，他甚至已不愿再面对这个满怀悲愤的老人。
; u- u9 j# X/ y6 ?5 d( A
       丁乘凤轻轻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但我已是个老人了，我已看穿了很多事，假如你一定要你的公道，我一定要我的公道，这仇恨就永无休止的一日。”
1 c3 B4 J/ ?: _" Z, B) S8 t. [
       他淡淡地接着道：“今日你杀了我，为你的父亲报仇固然很公道，他日我的子孙若要杀你为我复仇，是不是也同样公道？”
7 c: z+ h/ M1 p* u6 e' ~
       傅红雪发现叶开的手也在发抖。
- U; Y% e& d2 j% [+ t* u* z
       叶开就站在他身旁，目中的痛苦之色，甚至比他还强烈。
) B8 X! ?1 Y! ~2 e  E
       丁乘凤道：“无论谁的公道是真正的公道，这仇恨都已绝不能再延续下去。为这仇恨而死的人，已太多了，所以……”

1 c8 N" p7 I* _% o       他的眼睛更亮，凝视着傅红雪道：“我已决定将你要的公道还给你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忍不住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3 t' J( r8 R- ^9 w7 a( o! F6 l' [" R       “这老人究竟是个阴险恶毒的凶手？还是个正直公道的君子？”
+ X. Q# B$ n6 }- ]: x0 ?
! e1 Q1 }  k' y: r       傅红雪分不清。
& d$ S# Z, O0 V# K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但我也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在听着。
! _4 H; E0 x9 e$ v. I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我死了之后，这段仇恨就已终结，若是再有任何人为这仇恨而死，无论是谁死在谁手里，我在九泉之下，也绝不会饶他！”

3 ^6 W+ v" f! {8 r2 X" |       他的声音中突然有了凄厉而悲愤的力量，令人不寒而栗i傅红雪咬着牙，嘶声道：“可是马空群——无论是死是活，都绝不能放过他！”

7 A0 C( x* ]! F1 o  m) I       丁乘风脸上突然露出种很奇特的微笑，淡淡道：“我当然也知道你是绝不会放过他的，只可惜你无论怎样对他，他都已不放在心上了。”

! ?  J  ^6 T* i       傅红雪变色道：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0 s6 P9 P& F. M1 A; `1 ?) L
; [8 O" J# w7 t+ ?' c       丁乘风又笑了笑，笑得更奇特，目中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伤感。他不再回答傅红雪的话，却慢慢地举起面前的酒，向傅红雪举杯。

       “我只希望你以后永远记得，仇恨就像是债务一样，你恨别人时，就等于你自己欠下一笔债，你心里的仇恨越多，那么你活在这世上，就永远不会再有快乐的一天。”
* v6 y& {, r; ?
0 X5 B, n1 I7 P  P/ o       说完了这句话，他就准备将杯中酒喝下去。但就在这时，突见刀光一闪。刀光如闪电。
: D) N: o6 r& {5 ~
: a  O1 Y, I* s* }       接着，“叮”的一响，丁乘风手里的酒杯已碎了，一柄刀随着酒杯的碎片落在桌上。
3 I/ Z, I) A0 s2 e$ r8 t) d6 D
' t2 R# V) U6 M, Y' `* B" M       一柄飞刀！三寸七分长的飞刀！
3 B3 F  x# c; B& A$ p
; r) n5 m8 [0 S1 l  v       傅红雪霍然回头，吃惊的看着叶开。

       叶开的脸竟已变得跟他同样苍白，但心神却是稳定的，他凝视着丁乘风，丁乘风也在吃惊地看着他，道：“为什么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
3 q& V4 {5 K: q+ M4 ]# J& Q
       叶开的声音很坚决，道：“因为我知道这杯中装的是毒酒，也知道这杯毒酒，本不该是你喝的。”
6 @: c+ L+ ~  g/ m' A- [
       丁乘风动容道：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% D. R' l) g! V2 f( Z& N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的意思，你难道真的不明白？”
% o5 \: W+ g2 w0 f, d8 k
3 j+ {6 h$ N  N' k, Y       丁乘风看着他，面上的惊讶之色，突又变得悲痛伤感，黯然道：“那么我的意思你为何不明白？”
2 r. B; n: Y6 c/ O2 p( k) ^$ @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明白，你是想用你自己的血，来洗清这段仇恨，只不过，这血，也不是你该流的。”
, C7 C  j5 W* W3 U. i, h1 K% q
       丁乘风动容道：“我流我自己的血，跟你又有什么关系？”
) A( J8 m3 V. Q6 M7 |! C$ \1 h, r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当然有关系。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厉声道：“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是个不愿看见无辜者流血的人。”
. I$ M& @9 _( e! S; L3 d
       傅红雪也不禁动容，抢着道：“你说这人是个无辜的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错。”
2 F/ Y1 r4 ^# W3 ?: y) ^) r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十九年前，那个在梅花庵外说‘人都来齐了么’的凶手，难道不是他？”
3 ^3 p3 \3 u/ ]& J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绝不是！”
( b+ c- s; U6 ~/ F9 h+ e
# }( H1 H% A+ ~: {  k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你怎么敢确定？”
6 ~# ?3 ^* i7 j$ o  s3 `
& \, j0 V8 I6 ]2 e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无论什么人在冰天雪地中，冻了一两个时辰后，说到‘人’这个字时，声音都难免有点改变的，可见他根本用不着为这原因去杀人灭口。”
9 B5 K3 ?) B  P. e3 Z% [+ f
( x  q  T# Z: J( y! n: x# q" c2 L& B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怎知在那种时候说到‘人’这个字时，声音都会改变？”
7 x6 ~" M0 p. i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我试过。”

1 B# b+ s$ D  _8 ?$ V       他不让傅红雪开口，接着又道：“何况，十九年前，梅花庵血案发生的那一天，他根本寸步都没有离开丁家庄。”

/ V8 O$ R# a- p6 o) ^6 C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有把握？”
/ b& \" ~5 j/ \" x: x4 T
" \6 j5 J- i. k8 M3 U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当然有把握！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7 _4 ?' q% R2 a& x1 O
  I! i# ]" \  T' D" z/ i       叶开说：“因为那天他右腿受了重伤，根本寸步难行，自从那天之后，他就没有离开过丁家庄，因为直到现在，他腿上的伤还未痊愈，还跟你一样，是个行动不便的人。”

9 T$ r4 M4 ~5 D- B       丁乘风霍然站起，瞪着他，却又黯然长叹了一声，慢慢地坐下，一张镇定冷落的脸，变得仿佛又苍老了许多。

       叶开接着又道：“而且我还知道，刺伤他右腿的人，就是昔日威震天下的‘金钱帮’中的第一快剑，与飞剑客齐名的武林前辈……”

4 h( t5 K: _: L# R; C8 Z       傅红雪失声道：“荆无命？”
9 A9 {& k, I7 c1 o3 @- r) k
3 ~- t9 |/ t, a* e5 v8 o       叶开点头，道：“不错，就是荆无命，直到现在我才知道，荆无命为什么将他的快剑绝技，传授给路小佳了。”
/ \# g/ z: s4 g$ U  T
       他叹息着接道：“那想必是因为他和丁老庄主比剑之后，就惺惺相惜，互相器重，所以就将丁家一个不愿给人知道的儿子，带去教养，只可惜他的绝世剑法，虽造就了路小佳纵横天下的声名，他偏激的性格，却害了路小佳的一生。”
: g, `* H7 ^' D" Y' O
       丁乘风黯然垂首，目中已有老泪盈眶。

       傅红雪盯着叶开，厉声道：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？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8 s+ J2 Z( h$ [1 D* X9 ^1 c
7 S2 Y1 s* c; T; e! E3 x3 {: g2 k       叶开迟疑着，目中又露出那种奇特的痛苦之色，竟似拿不定主意，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答他这句话。

7 z& T# u: i$ {$ [0 M       傅红雪又忍不住问道：“凶手若不是他，丁灵中杀人灭口，又是为了谁？”

& {3 s; o" `1 i: \8 \+ k       叶开也没有回答这句话，突然回头，瞪着搂梯口。
  J9 I) a. y* I$ W2 y
       只听楼下一个人冷冷道：“是为了我。”
/ ]* \8 E8 Q  x; x0 R2 R
& \, o9 B, i0 M       声音嘶哑低沉，无论谁听了，都会觉得很不舒服，可是随着这语声走上楼来的，却是个风华绝代的女人。她身上穿着件曳地的长袍，轻而柔软，脸上蒙着层烟雾般的黑纱，却使得她的美。更多了种神秘的凄艳，美得几乎有今人不可抗拒的魅力。看见她走来，丁乘凤的脸色立刻变了，失声道：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
       这绝色丽人道：“我一定要来。”

       她声音和她的人完全不衬，谁也想不到这么美丽的一个女人，竟会有这么难听的声音。
0 W5 Y3 e" U4 z2 ?9 v3 H- ?& C
       傅红雪忍不住道：“你说丁灵中杀人灭口，全是为了你？”
1 L8 ]! ~6 L; o' A  }1 }
( b, O" T8 y  d4 d* Y  Y       “不错。”
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“因为我才是你真正的仇人，白天羽就是死在我手上的！”
6 A1 e9 G2 r( o9 S. L
       她声音里又充满了仇恨和怨毒，接着又道：“因为我就是丁灵中的母亲！”
' ^; j9 |# o4 [2 Y9 D  N
       傅红雪的心似乎已沉了下去，丁乘风的心也沉了下去。

- D+ l# {( f4 \/ ^" p       叶开呢？他的心事又有谁知道？
$ B/ Q2 T$ ^! g
/ E, W  _1 F0 D, F  s. J       丁白云的目光正在黑纱中看着他，冷冷道：“丁乘风是个怎么样的人，现在你想必已看出来，他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，竟想牺牲他自己，却不知他这么样做根本就没有原因的。”

       她叹了口气，接着道：“若不是你出手，这件事的后果也许就更不堪想象了，所以无论如何，我都很感激你。”
: n) e8 h: r; Y  y& e5 |- h# f
       叶开苦笑，仿佛除了苦笑外，也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可是我也在奇怪，你究竟是什么人呢？怎么会知道得如此多？”
8 e7 L$ `; M6 ~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……”

+ F: j3 I; V/ _8 O7 N0 }; V       丁白云却又打断了他的话，道：“你用不着告诉我，我并不想知道你是什么人。”
& a/ y& l. Y8 x* X
/ z2 m7 V, g8 o7 n* ^3 s4 I2 N* t       她忽然回头，目光刀锋般从黑纱中看着傅红雪，道：“我只想要你知道我是什么人！”
: f) y5 T" u4 l
       傅红雪紧握双拳，道：“我……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！”

* P3 j! ~* F3 L# S- U       丁白云突然狂笑，道：“你知道？你真的知道？你知道的又有多少？”

! T5 x7 i0 n( C       傅红雪不能回答。他忽然发觉自己对任何人知道的都不多，因为他从来也不想去了解别人，也从未去尝试过。

0 m9 \7 O9 W4 `' U8 V       丁白云还在不停地笑，她的笑声疯狂而凄厉，突然抬起手，用力扯下蒙面的黑纱。
' U! \+ g0 S+ x, r; c- n
4 w7 v  f& a7 U       傅红雪怔住，每个人都怔住。

3 o  ?6 z) o, @- D9 D% ]" N       隐藏在黑纱中的这张脸，虽然很美，但却是完全僵硬的。
  \3 b; h; \9 A' ?! h1 _1 t
       她虽然在狂笑着，可是她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。这绝不是一张活人的脸，只不过是个面具而已。
& @9 \$ F# U* }; ~. g7 M
( G, @7 x* p% a- E       等她再揭开这层面具的时候，傅红雪突然觉得全身都已冰冷。难道这才是她的脸？
- s3 O4 S- B; u8 _
2 Q8 ^' k% U$ C  W4 K. Z% l       傅红雪不敢相信，也不忍相信。

9 X9 a  Q5 z0 P* B1 O- K       他从未见过世上任何事比这张脸更令他吃惊，因为这已不能算是一张人脸。在这张脸上，根本已分不清人的五官和轮廓，只能看见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刀疤，也不知有多少条，看来竞像个被摔烂了的瓷上面具。

       丁白云狂笑着道：“你知不知道我这张脸怎会变成这样子的？”
! u: \: M7 @9 x; W5 k
       傅红雪更不能回答，他只知道白云仙子昔日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。

) N* Y0 G+ a- V7 l' M! r* b1 O9 j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这是我自己用刀割出来的，一共划了七十六刀，因为我跟那负心的男人在一起过了七十七天，我想起那一天的事，就在脸上划一刀，但那事却比割在我脸上的刀还要令我痛苦。”

       她的声音更嘶哑，接着道：“我恨我自己的这张脸，若不是因为这张脸，他就不会看上我，我又怎会为他痛苦终生？”

4 ~! |. C0 K# B6 ^1 W! ?1 G       傅红雪连指尖都已冰冷。他了解这种感觉，因为他自己也有过这种痛苦，直到现在，他只要想起他在酗酒狂醉中所过的那些日子，他心里也像是被刀割一样。
/ U4 K* R% s/ e4 R. b- I
: u* Z$ _- ~& b# w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我不愿别人见到我这张脸，我不愿被人耻笑，但是我知道你绝不会笑我的，因为你母亲现在也绝不会比我好看多少。”
+ U- r  X4 a; K% X7 k2 q- E9 Z
& a3 p( s. j) l* s" k, J       傅红雪不能否认。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间屋子——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，只有黑！
' e% M+ ?/ }# \# G# m# U3 [
       自从他有记忆以来，他母亲就一直是生活在痛苦与黑暗中的。
% Q$ ?, g' V. d* ~" [2 i4 O* ^$ a+ S
1 A1 q# m' y; c( \) b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你知不知道我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？”
# W0 D) w/ i! }) h4 o9 v8 z
8 Z* a' l5 T0 w2 y  n) Y- D6 R( [8 @       她接着道：“因为那天我在梅花庵外说了句不该说的话，我不愿别人再听到我的声音，我就把我的嗓子也毁了。”
8 c0 L; X( V& ~3 e0 j
! v4 j! S3 J3 f9 m* K       她说话的声音，本来和她的人同样美丽。
; p4 n" |: m7 w$ h) t
       “人都来齐了么？……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也还是美丽的，就像是春天山谷中的黄驾。傅红雪现在才明白叶开刚才说的话。她怕别人听出她的声音来，并不是因为那个“人”字，只不过因为她知道世上很少有人的声音能像她那么美丽动听。
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丁灵中去杀人，都是我叫他去杀的，他不知道我就是他母亲，但却一直很听我的话，他……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。”
1 D; h2 |# Z3 {4 q! K  J
- F* a: U/ D* _& ~8 F6 ^8 j       她的声音又变得很温柔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现在，我总算已知道他还没有死，现在，你当然不会杀他了……所以现在我已可放心的死，也许我根本就不该多活这些年的。”

* @4 I" C, y9 r# S# S) ?* f' l       丁乘风突然厉声道：“你也不能死！只要我还活着，就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杀你！”
2 {. s; V( @! q8 T
2 K3 k& e4 n+ v/ M( A1 M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有的……也许只有一个人。”
* R1 Y! r+ `" F" C7 I
. A5 t, b! ]1 d4 O3 p! |! T/ a       丁乘凤道：“谁？”
7 G- T2 N0 M6 R+ G6 h- @
4 q4 v' l' u; X4 c( ]       白云道：“我自己。”

$ ]0 c- f# g3 U1 h& o" x       她的声音很平静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现在你们谁也不能阻拦我了，因为在我来的时候，已不想再活下去。”
+ ?/ ]8 {) z4 J# R
& m9 \" ]+ i. B+ P) W6 [       丁乘风霍然长身而起，失声道：“你难道已……已服了毒？”
; k" [7 T/ d# H& s! {) d. P6 s3 [5 _
! \1 ~  V9 C; v# p4 h       丁白云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你也该知道，我配的毒酒，是无药可救的。”
! c" |- D' J& _) s3 O
       丁乘风看着她，慢慢地坐了下来，眼泪也已流下。

" r) h- B; I: v% I' I( r- u       了自云道：“其实你根本就不必为我伤心，自从那天我亲手割下那负心人的头颅后，我就已死而无憾了，何况现在我已将他的头颅烧成灰拌着那杯毒酒喝了下去，现在无论谁再也不能分开我们了，我能够这么样死，你本该觉得安慰才是。”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，就像是在叙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，但听的人却已都毛骨谏然。现在叶开才知道，白天羽的头颅，并不是桃花娘子盗走的。但是他却实在分不清丁白云这么样做究竟是为了爱？还是为了恨？无论这是爱是恨，都未免太疯狂，太可怕。

       丁白云看着傅红雪，道：“你不妨回去告诉你母亲，杀死白天羽的人，现在也已死了，可是白天羽却跟这个人合为一体，从今以后，无论在天上，还是在地上，他都要永远陪着我的。”

       她不让傅红雪开口，又道：“现在我只想让你再看一个人。”
# L8 Y5 z2 v0 N4 r
! D% q4 [: p' G% H: t6 Q2 s& l6 j       傅红雪忍不住问道：“谁？”
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马空群！”

: l8 E, o4 R4 G& o       她忽然回过身，向楼下招了招手，然后就有个人微笑着，慢慢地走上楼来。
: F5 D9 Z1 |9 H! H! g) }
       他看来仿佛很愉快，这世上仿佛已没有什么能让他忧愁恐惧的事。他看见傅红雪和叶开时，也还是同样微笑着。
7 |9 S: p4 Z6 W' y# f: b1 h! D. Q
' f4 @; i2 t) W+ G4 {       这个人却赫然竟是马空群。

3 }" M( x5 H5 Z9 |& x      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叉涨红了起来，右手已握上左手的刀柄！
, l# D- R" |- Q0 z
- K1 r4 ~% g+ \& r$ C( ]- E' h       丁白云忽然大声道：“马空群，这个人还想杀你，你为什么还不逃？”
0 D# G, X2 F0 w1 q4 X+ ]
       马空群竞还是微笑着，站在那里，连动也没有动。

       丁白云也笑了，笑容使得她脸上七十六道刀疤突然同时扭曲，看来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。
1 M  ~5 l* u' {# d* f
/ k/ M1 s& w- d% K3 }       她微笑着：“他当然不会逃的，他现在根本已不怕死……他现在根本就什么都不怕了，所有的仇恨和忧郁，他已全都忘记，因为他已喝下了我特地为他准备的，用忘忧草配成的药酒，现在他甚至已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记了。”
+ c' y4 k+ o- }( w
       可是傅红雪却没有忘，也忘不了。自从他懂得语言时、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：“去杀了马空群，替你父亲报仇！”
2 u$ V% {  S# Y1 j9 e2 N4 P5 N. D
9 t) M2 ]9 Z0 y       他也曾对自己发过誓。“只要我再看见马空群，就绝不会再让他活下去，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人、任何事能阻拦我。”

& }  M. `! x0 B" V& b       在这一瞬间，他心里已只有仇恨，仇恨本已像毒草般在他心里生了根，他甚至根本就没有听见丁自云在说什么，仿佛仇恨已将他整个人都投入了烘炉。
6 j9 Q" D( u7 n3 ]3 C
       “去将仇人的头颅割下来，否则就不要回来见我！”

       屋子里没有别的颜色，只有黑！这屋子里突然也像是变成了一片黑暗，天地间仿佛都已变成了一片黑暗，只能看见马空群一个人。

       马空群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，竞似在看着傅红雪微笑。
3 ^5 P% {  K# `, w0 Y
       傅红雪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杀机，他眼里却带着种虚幻迷惘的笑意，这不仅是个很鲜明的对比，简直是种讽刺。
' Z: S3 F3 I. f) X, u- d+ ~  V$ p
) k; B9 y8 T; V8 @# q2 @' O       傅红雪杀人的手，紧紧握住刀柄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。
9 `5 y% g4 j3 }6 {) E# F
& \$ J8 D* j  q& f       马空群忽然笑道：“你手里为什么总是抓住这个又黑又脏的东西？这东西送给我，我也不要，你难道还怕我抢你的？”

3 Z& K5 Z+ K) P* t1 z  H       这柄已不知杀了多少人、也不知将多少人逼得无路可走的魔刀，现在在他眼中看来，已只不过是个又黑又脏的东西。
8 P9 q- W+ ^; |
8 Z. W( ^' \7 ?# v9 {       这柄曾经被公认为武林第一天下无双的魔刀，现在在他眼中看来，竟似已不值一文。
1 }: @/ a% p( p3 V7 O
       难道这才是这柄刀的价值？一个痴人眼中所看见的，岂非总是最真实的？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开始颤抖，突然拔刀，闪电般向马空群的头砍下去。

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又是刀光一闪！只听“叮”的一响，傅红雪手里的刀，突然断成两截。
% z9 t0 v) |) Z7 \. w9 P6 D9 g- @4 U
2 F  l3 ]7 _* N: y$ c       折断的半截刀锋，和一柄短刀同时落在地上。一柄三寸七分长的短刀。一柄飞刀！
1 X9 h  y9 I4 t; G9 }+ h
       傅红雪霍然转身，瞪着叶开，嘎声道：“是你？”
$ T6 X! q  s/ E6 @
1 K) W3 F/ M- E. I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道：“是我。”
* _1 o% U: j1 Y& j/ k8 |
0 e5 Y& Z  d9 ?# l. D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？”
* e! k' `" Z5 I! p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你本来就不必杀他，也根本没有理由杀他。”
4 M  E9 ]1 p) v
! u- \6 i+ \/ @3 p      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奇特而悲伤的表情。

, h+ Q0 n0 w+ c       傅红雪瞪着他、目中似已有火焰在燃烧，道：“你说我没有理由杀他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错。”
+ _; x( j9 C- e) E# e- J* H7 X
+ G( g& u- ^6 J7 ~4 i+ P! r* e       傅红雪厉色道：“我一家人都已经死在他的手上，这笔血债已积了十九年，他若有十条命，我就该杀他十次。”
, F% T9 [3 N/ P" H0 \
4 X, i7 w# f0 R- a3 u8 G$ A3 \8 `( p       叶开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你错了。”
; k! u3 l" G  ]4 t. ~4 ?9 S- i
% k4 i4 D& n) e4 ?+ H6 O* n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我错在哪里？”
% @: q; e* Z8 d; m) k9 }5 e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恨错了。”
  v$ j1 ]; l7 [/ F4 z8 r1 o, s8 b
/ ?, H5 O( d' \3 U       傅红雪怒道：“我难道不该杀他？”

$ t9 J; ]! W6 X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不该！”
; J" U* R" D: ^, ]7 P9 q1 e# _
       傅红雪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他杀的，并不是你的父母亲人，你跟他之间，本没有任何仇恨。”

  ]  e. L% @5 r( h8 E       这句话就像一座突然爆发的火山。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说的任何一句话，能比这句话更令人吃惊。

       叶开凝视着傅红雪，缓缓道：“你恨他，只不过是因为有人要你恨他！”
/ \& r/ @& v# d, h( s  w, k
5 @6 S' O7 @: A2 h$ M9 Q5 \1 e2 P/ f       但傅红雪全身都在颤抖。若是别人对他说这种话，他绝不会听。但现在说话的人是叶开，他知道叶开绝不是个胡言乱语的人。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仇恨就像是一棵毒草，若有人将它种在你心里，它就会在你心里生根，它并不是生来就在你心里的。”

; U& ]4 Q6 y8 D6 X" K  a       傅红雪紧握着双拳，终于勉强说出了三个字：“我不懂。”
  l0 Y- k1 @- \5 G+ O* p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仇恨是后天的，所以每个人都可以会恨错，只有爱才是永远不会错的。”
1 m8 U* z( y; Q$ F5 `  B" k: I3 H
       丁乘凤的脸已因激动兴奋而发红，忽然大声道：“说得好，说得太好了。”
9 @  k# B) N- z6 w. k. P
7 V& H/ X; ~  \       丁白云的脸却更苍白，道：“但是他说的话，我还是连一点都不懂。”
$ ~) M& H" t. u# v8 x2 D
0 m5 @! R' i5 g       叶开长长叹息，道：“你应该懂的。”
; r8 j: M) \* x+ M8 M! E8 L4 z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9 G/ H9 ]$ [" R% ~* d4 v3 @) `- S. H
  |9 P& K, y# `) V3 N# @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因为只有你才知道，丁灵中并不是丁老庄主的亲生子。”
' O% l  L; m$ r: |
       丁白云的脸又变了，失声道：“傅红雪难道也不是白家的后代？”
) k6 R# {9 S! Z1 `& E
& \' b0 i2 W5 O9 U. e& F1 p0 a# v3 G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绝不是！”
# r0 e: L' {" u" x7 _! M
/ L9 E4 u7 h* L4 t% i+ o       这句话说出来，又像是一声霹雳击下。
. I. Z0 Z& e& y' S3 v
, I) h% z, W3 E5 [& @; p7 L4 g       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叶开。
! t6 Q8 X5 S9 K' b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你……你说谎！”
; l4 e; G! x4 O1 a- z
       叶开笑了笑，笑得很凄凉。他并没有否认，因为，他根本就用不着否认，无论谁都看得出，他绝不是说谎的。
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你怎么知道这秘密？”
  l+ q( Y# e+ \2 S* R
       叶开黯然道：“这并不是秘密，只不过是个悲惨的故事，你自己若也是这悲惨故事中的人，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故事？”
" @' Y8 l/ z) L; G: C% N
2 `) a1 ]) [" J' \! [       丁白云失声间道：“你……难道你才是白天羽的儿子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是……”

9 Y  T) X1 J# X5 i7 p9 G       傅红雪突然冲过来，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，怒吼道：“你说谎！”
! u/ w) {& `: Y# w
3 ]* P! X: J7 M& [# `4 U- E$ [! d, r# X       叶开笑得更凄凉。他还是没有否认，傅红雪当然也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。

" z4 Z: U$ T! |% s       丁白云突又问道：“这个秘密难道连花白凤也不知道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，道：“她也不知道。”

       丁白云诧异道：“她连自己的儿子究竟是谁都不知道？”
" ]; D9 |8 H. D: K# I5 d
1 H' ~6 }; s$ _1 F       叶开黯然地答道：“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要瞒着她的。”

% F, r  d- x# h  j+ z4 _; c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叶开迟疑着，显得更痛苦。

       他本不愿说起这件事，但现在却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。
& O  u5 ^. }, k7 M: S( L) U
       原来花白凤有了身孕的时候，白夫人就已知道，她无疑是个心机非常深沉的女人，虽然知道她的丈夫有了外遇，表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。

' j6 t, C7 g8 H  a7 J' n4 p% g       她早已有法子要她的丈夫和这个女人断绝关系，只不过，无论怎样，花白凤生下来的孩子，总是白家的骨血。她毕竟不肯让白家的骨血留在别人手里；因为这孩子若还在花白凤身边，她和白天羽之间，就永远都有种斩也斩不断的关系，白天羽迟早总难免要去看看自己的孩子。

6 d* P! ^7 O& T       所以白夫人竞设法收买了花白凤的接生婆，用一个别人的孩子，将她生下的孩子换走。

- }/ c0 _  N. k" Y       花白凤正在晕迷痛苦中，当然不会知道褪褓中的婴儿，已不是自己的骨血。等她清醒时，白夫人早已将她的孩子带走了。
4 w* t( T3 E* U3 N! H8 F
3 H% j  h6 V+ k2 J' ?5 `8 E       白夫人未出嫁时，有个很好的姐妹，嫁给了一个叶镖师。

       这人叫叶平，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，平凡而老实，在武林中虽然没有很大的名气，但却是少林正宗的俗家弟子。
( [  d& d# o% y# f3 d6 ]
, _1 _7 D; Y4 x! ]% |  U& t       名门弟子，在武林中总是比较容易立足的，他们恰巧没有儿子，所以白夫人就将花白风的孩子交给他们收养，她暂时还不愿让白天羽知道这件事。
1 \# I  f# w4 M+ `: k- \. c: b/ D
       到那时为止，这秘密还只有她和叶夫人知道，连叶平都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。
- F' n" f& F4 `" ^4 p6 Q
       第三个知道这秘密的人是小李探花，在当时就已被武林中大多数人尊为神圣的李寻欢！
) b% m" a- G& M5 q
       因为白夫人心机虽深沉，却并不是个心肠恶毒的女人，在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时，每个女人心机都会变得深沉的。
' j  u2 F7 F' Q$ D1 {; R( ~
       白夫人做了这件事后，心里又对孩子有些歉疚之意，她知道以叶平的武功，绝不能将这孩子培养成武林高手，她希望白家所有的人，都能在武林中出人头地。所以她将这秘密告诉了李寻欢，因为李寻欢曾经答应过，要将自己的飞刀神技，传授给白家的一个儿子。
2 F9 ~9 C$ s( C- A7 |/ u
       她知道李寻欢一定会实现这诺言，她也信任李寻欢绝不会说出这秘密。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不信任李寻欢，就连他的仇人都不例外。

8 ]2 D$ l/ l. J- f( ^/ y       李寻欢果然实现了他的诺言，果然没有说出这秘密。但他却也知道，世上绝没有能长久隐瞒的秘密，这孩子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身世的。

, t. N  K  o% ]       所以他从小就告诉这孩子，要学会如何去爱人，那远比去学如何杀人更重要。

       只有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，才配学他的小李飞刀；也只有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，才能体会到小李飞刀的精髓！

       然后，他才将他的飞刀传授给叶开。
4 f* p* b* Q  [
1 F' \) D9 c1 f6 Q       这的确是个悲惨的故事，叶开一直不愿说出来。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真相，一定会伤害到很多人。

       伤害得最深的，当然还是傅红雪。

. ~3 ^6 B" z0 j9 T$ v8 \6 ^       傅红雪已松开了手，一步步往后退，似连站都已站不住了。

+ [( F4 E4 h1 G; O6 L4 A# C, z4 t       他本是为了仇恨而生的，现在却像是个站在高空绳索上的人，突然失去了重心。

: P! D# c) L! f* K4 g6 Y       仇恨虽然令他痛苦，但这种痛苦却是严肃的、神圣的。

      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很可笑，可怜而可笑。他从未可怜过自己，因为无论他的境遇多么悲惨，至少还能以他的家世为荣。现在他却连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都不知道。

       翠浓死的时候，他以为自己已遭遇到人世间最痛苦不幸的事，现在他才知道，世上原来还有更大的痛苦，更大的不幸。

       叶开看着他，目光中也充满了痛苦和歉疚。
- m- [; l) _" V3 s  t6 V% q
       这秘密本是叶夫人临终时才说出来的，因为叶夫人认为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，也有权知道。
& `  a' L+ t2 i5 u! U
& p4 E/ K1 @" L       傅红雪也是人，也同样有权知道。
, F$ H3 ^: A* d* J5 N, t
       叶开黯然道：“本来的确早就该告诉你的，我几次想说出来，却又……”

      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样将自己的意思说出来，傅红雪也没有让他说下去。
6 Q2 m9 D: Z6 B7 X: t
4 {- o1 E' [' w       傅红雪的目光一直在避免接触到叶开的眼睛，却很快他说出两句话：“我并不是怪你，因为你并没有错……”
4 g0 q; f1 q# t& n
6 ]: B8 o6 i$ D% a7 G) O6 V$ R       他迟疑着，终于又说了句叶开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：“我也不恨你，我已不会再恨任何人。”
/ }, B4 v" X/ w: [+ k1 _. l( T
       这旬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，他已转过身，走下楼去，走路的姿态看来还是那么奇特，那么笨拙，他这人本身就像是个悲剧，叶开看着他，并没有阻拦，直到他已走下楼，才忽然大nn二声道：“你也没有错，惜的是仇恨，仇恨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。”

& ?* }# ?2 I. A# R2 ]4 l) v9 p       傅红雪并没有回头，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。
' w' B6 h  u) [) }
4 r. W% R4 H: l; x       但当他走下楼之后，他的身子已挺直。他走路的姿态虽然奇特而笨拙，但他却一直在不停地走。他并没有倒下去。

       有几次甚至连自己都以为自己要倒下去，可是他并没有倒下去。

      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他会好的。”
1 L4 P1 B6 r  n7 c
       丁乘风看着他，眼睛里带着种沉思之色。

       叶开又道：“他现在像是个受伤的人，但只要他还活着，无论伤口多么深，都总有一日会好的。”
0 a& v0 w6 F4 @' Q
       他忽然又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人，有时也像是壁虎一样。就算割断它的尾巴，它还是很快就会再长出一条新的尾巴来。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也笑了，微笑着说道：“这比喻很好，非常好。”
4 o  v  f( }# a& a, t
       他们彼此凝视着，忽然觉得彼此间有了种奇怪的了解。
  }9 \# X  F& Z9 ]8 F/ n- P0 m9 ?3 `! i
       就好像已是多年的朋友一样。
" O; y- j, g7 [# [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这件事你本不想说出来的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我本来总觉得说出这件事后，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0 H( t  s$ O- G4 a+ T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但现在你的想法变了。”
4 s5 b( h+ `4 P3 ^! y1 r" x
8 Z6 W' i9 i$ i  W; m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，道：“因为我现在已发觉，我们大家为这件事付出的代价都已太多了。”

- }6 x; E8 L1 V/ |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所以你已将这件事结束？”
, }3 A( |$ C/ Z, L6 \& {8 U
+ a3 ^/ |! L$ a       叶开又点点头。
, v4 K# D8 a, K- d  c
7 K5 b3 e3 R7 e& `9 }1 O- R: b       丁乘风忽然看了丁白云一眼，道：“她若不死，这件事是不是同样能结束？”
( s+ V4 ^9 n% R$ v% `
6 \, K. i! _( Z! a; ^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她本来就不必死的。”

$ z$ F! ~3 N' k/ [0 `4 i       丁乘凤道：“哦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她就算做错了事，也早已付出了她的代价。”
# v2 m  m3 V2 r# P6 y3 w' h4 O" o
9 q6 z; r& S& ?       丁乘风黯然。只有他知道她付出的代价是多么惨痛。
$ |, t3 B( @- J% _2 I% x
       叶开凝视着他，忽又笑了笑，道：“是的，她不会死也不必死……”
8 _1 k4 H/ Z1 \* L
  D+ C0 r; }5 u0 e+ L$ u3 q       丁白云很吃惊地看着他，失声的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……”
; z, ]  U  L/ M- j
       丁乘凤道：“我早已知道你为你自己准备了一瓶毒酒，所以……”

       叶开叹道：“所以你就将那瓶毒酒换走了。”

( \7 B; x' {. W1 h, l6 Y       丁乘风动容道：“我早已将你所有的毒酒换走了，你就算将那些毒酒全喝下去，最多也只不过大醉一场而已。”
7 B. e' f- }) \3 N
       他微笑着，接着又道：“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古板，有时也会做一两件狡猾事的。”
; k+ `8 v* H$ `: X7 i
" A, Z9 w- y- `  _+ n, \8 S3 J       丁白云瞪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大笑。
( ]: m. Y( e! ^
       丁乘风忍不住问道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
8 V% ?" b( d6 `3 ?( X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花白凤都没有死，我为什么一定要死？”
  t) N4 U- X! r3 \8 h- r) M9 z
       她的笑声听来凄清而悲伤。甚至根本分不出是哭是笑：“我现在才知道她比我还可怜，她甚至连自己的儿子是谁都不知道，连她都能活得下去，我为什么就活不下去？”

3 V/ x& K! ?( r7 z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你本就应该活下去，每个人都应该活下去。”

' ~7 i7 r; W+ f) ^" ~" X3 B, J       丁白云忽然指着马空群，道：“他呢？”
0 ?9 y: W1 f7 x$ h. a9 w( [
- a$ p9 t" u* Z  E5 `! |       了乘风道：“他怎么样？”
/ B; T# f: O% Y% _' y4 L& w* y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我喝下的毒酒，昔根本不是毒酒，他喝的岂非也是……”
, K3 ]* U- p2 \" I# ]. N
8 q. m. v6 _9 M! O6 `3 T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你让他喝下去的，也只不过是瓶陈年大曲而已。”

; P/ f/ d9 |' {2 @       马空群的脸色突然变了。
% |& ?$ D9 X! o3 ?$ H6 J
/ M* |! }# a/ y# u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也许他早已知道你要对付他的。”
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所以他看见我桌上有酒，就立刻故意喝了下去。”
% _5 N: \$ a/ k! U' K  z3 {* U2 v% V/ i; j
       丁乘风点点头，道：“你当然也应该知道，他本来绝不是个肯随便喝酒的人！”
5 G7 l; |& P$ Q& c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然后他又故意装出中毒的样子，等着看我要怎样对付他。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你怎么对付他的？”
! N5 b. q6 u+ N$ i3 i0 f% [) e8 `; o* u
8 s1 M2 t8 D/ ?       丁白云苦笑道：“我居然告诉了他，那瓶酒是用忘忧草配成的。”
( v/ |9 V" Q( E7 i: P
* I3 }( U0 y% _" u: z       丁乘凤道：“他当然知道吃了忘忧草之后，会有什么反应。”
5 l$ f" k! P* o8 X* c
       丁白云道：“所以他就故意装成这样子，不但骗过了我，也骗过了那些想杀他的人。”
+ [" j& v4 v  D: [' C$ `
( R% f+ Z+ W! F. {  w* H: B       马空群脸上又充满了惊惶和恐惧，突然从靴筒里抽出柄刀，反手向自己胸膛上刺了下去。
0 a, T) I- `. l
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又是刀光一闪，他手里的刀立刻被打落，当然是被一柄三寸七分长的飞刀打落的，马空群霍然抬头，瞪着叶开，嘎声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连死都不让我死？”

       叶开淡淡道：“我只想问你，你为什么忽然又要死了？”
' ?1 Q- t" _# a4 I) \
       马空群握紧双拳道：“我难道连死都不能死！”
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喝下去的，若真是毒酒，现在岂非还可以活着？”
: g/ O' V( K, a' \5 A
& b+ X0 j9 z8 G: o, `       马空群无法否认。
5 u# B0 B6 C- ~7 ^& q& M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就因为那酒里没有毒，你现在反而要死，这岂非是件很滑稽的事？”
2 L  _6 r9 o' W% R0 J& M% s: [
% x" D1 H) a2 C4 f' P       马空群也无法回答，他忽然也觉得这是件很滑稽的事，滑稽得令他只想哭一场。
/ q/ X/ m5 K0 e2 x( ^  r
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你认为那忘忧草既然能今你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，别人也不会忘记你的仇恨了？”
3 A$ \6 R! ?" a* ~0 T! _
       马空群只有承认，他的确是这样想的。
5 {! K! P6 l1 k: N8 \0 H/ L1 o
' P8 ]: v. {5 t* v6 \3 a       叶开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其实除了忘忧草之外，还有样东西，也同样可以令你忘记那痛苦和仇恨的。”

3 i& B* D, {3 Z( d: @       马空群忍不住问道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: C# \/ e. @1 S- G# |; m/ p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那就是宽恕。”

$ ?9 b2 _! R, V8 r" t& d, c+ v, Z       马空群道：“宽恕？”

3 K, B% V8 n. u/ x( k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若连自己都无法宽恕自己，别人又怎么会宽恕你？”

       他接着又道：“但一个人也只有在他真正的能宽恕别人时，才能宽恕他自己，所以你若已真的宽恕别人，别人也同样宽恕了你。”
9 q% j& ?1 |" j7 z0 |) a% _
       马空群垂下了头。

5 p* O3 T& \, v2 ?& X0 ^5 {5 K       这道理他并不太懂，在他生存的那世界里，一向都认为“报复”远比“宽恕”更正确，更有男子气。
. H% j9 X6 G3 a; r* Q, n
       但他们都忘了做到“宽恕”这两个字。不但要有一颗伟大的心，还得要有勇气——比报复更需要勇气。那实在远比报复更困难得多。
& y* C0 j6 s9 }
% f, H" H8 N  L  v; k: q- X& w       马空群永远不会懂得这道理。所以别人纵已宽恕了他，他却永远无法宽恕自己。
- J+ |; X( K5 @" a  @
       他痛苦、悔恨，也许并不因为他的过错和恶毒，而是因为他的过错被人发现——“这本该是个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，我本该做得更好些……”
8 W# t' L% P$ h1 w9 X
       他握紧双拳，冷汗开始流下。无论什么样的悔恨，都同样令人痛苦。他忽然冲过去，抓起屋角小桌上的一坛酒，他将这坛酒全部喝下去。然后他就倒下，烂醉如泥。
7 ]: f7 |( [' }/ P# B
/ S* e# n  r  H, F       叶开看着他，心里忽然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同情和怜悯。

       他知道这个人从此已不会再有一天快乐的日子。
& Q  M; B1 b  c
       这个人已不需要别人再来惩罚他，因为他已惩罚了自己。

       屋子里静寂而和平。所有的战争和苦难都已过去。
, ~: Z7 c7 @* L  S$ `+ Z5 @7 x8 l
       能看着一件事因仇恨而开始，因宽恕而结束，无疑是愉快的。
9 y8 s! Q3 g" P5 G4 r, Z  e( l0 S' F9 L
0 t7 {+ K) m( c- y       了乘风看着叶开，苍白疲倦的眼睛里，带着种说不出的感激。

0 Z( C1 L& R, \) X( l( h8 Z       那甚至已不是感激，而是种比感激更高贵的情感。
, m7 H% D7 s+ V2 Y" G7 y% A
       他正想说话的时候，就看见他的女儿从楼下冲了上来。

       了灵琳的脸色显得苍白而焦虑，喘息着道：“三哥走了。”

       她忽然想起路小佳也是她的三哥，所以很快地接着又道：“两个三哥都走了。”

& l7 m# z: K: [" l! F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丁灵中是自己走的，我们想挡住他，可是他一定要走。”
5 X+ G" k* |. ?* {; J- }- d7 x
       叶开了解丁灵中的心情，他觉得自己已无颜再留在这里，他一定要做些事为自己的过错赎罪。

       丁灵中本就是很善良的年轻人，只要能有一个好的开始，他一定会好好的做下去。

       叶开了解他，也信任他。因为他们本是同一血缘的兄弟！

9 F4 N/ b( W9 o. r0 q  w0 H% v       丁灵琳又说道：“路小佳也走了，是被一个人带走了的。”
1 B1 E. i  k4 V$ V+ A
7 U8 {1 B% M" W* w; N, `" p/ X       叶开忍不住问道：“他没有死？”
' {9 p; }7 u% o+ G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们本来都以为他的伤已无救，可是那个人却说他还有法子让他活下去。”
& v2 F  I. L' u
1 F- f# z% p7 |/ w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我不认得他，我们本来也不让他把路……路三哥带走的，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法子阻拦他。”
2 ^6 L5 [2 t5 W
       她脸上又露出种惊惧之色，接着道：“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武功那么高的人，只轻轻挥了择手，我们就近不了他的身。”

) Q$ N4 y" Y) `- T: _6 B  u5 e       叶开动容道：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       丁灵琳道：“是个独臂人，穿着件很奇怪的黄麻长衫，一双眼睛好像是死灰色的，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有那种眼睛。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也已耸然动容，失声道：“荆无命！”
2 t6 K: T( }) `
4 J0 q# Q0 S2 j6 \2 i. V% Z' ^6 ~       荆无命！这名字本身也像是有种摄人的魔力。

  [2 L4 T9 D: b/ v- ?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他没有亲人，也没有朋友，一向将路小佳当做他自己的儿子，他既然肯将小佳带走，小佳就绝不会死了。”
1 I- t" S/ V0 l& x- X6 U1 O
       这老人显然在安慰着自己，叶开已发觉他并不是传说中那种冷酷无情的人。他冷漠的脸上充满感情，喃喃地低语着：“他既然来了，应该看看我的。”
6 D+ H% ?  {; b. J# L# l; h" {' R: v
       叶开苦笑道：“他绝不会来，因为他知道有个小李探花的弟子在这里。”
$ L& i4 ]6 K. Z$ }3 q, h7 w
' Y( t1 q3 ^6 b' j3 h2 W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你难道认为他还没有忘记他和小李探花之间的仇恨？”
% i; o; z! |& H1 f& a, J6 ]
       叶开叹息着，说道：“有些事是永远忘不了的，因为……”
0 S7 {6 ]# C: X. r8 K
* `* Z; E$ W) k$ x( t+ U       因为荆无命也是马空群那种人，永远不会了解“宽恕”这两字的意思。
4 V: o. @1 o: |$ G5 p
0 t- V) P, e5 `) S       叶开心里在这么想，却没有说出来，他并不是想要求每个人都和他同样宽大。

5 x. Q6 Y- |0 V- V# f2 T       就在这时，一扇半掩着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。一阵很奇怪的风。

       然后他就听见窗外有人道：“我一直都在这里，只可惜你看不见而已。”

7 R7 ]' i# E9 k: N+ [! d, ^# Q       说话的声音冷漠而骄做，每个字都说得很慢，仿佛已不习惯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。他要表达自己的思想，通常都用另一种更直接的法子。

       他的思想也一向不需要别人了解。
3 X, S0 E8 h- o/ ?8 D4 R. a
       荆无命！只听见这种说话的声音，叶开已知道是荆无命了。他转过身，就看见一个黄衫人标枪般站在池畔的枯柳下。

       他看不见这人脸上的表情，只看见了一双奇特的眼睛，像野兽般闪闪发光。
# W; G" U$ c9 v/ [  U
+ E5 t) B& T" I8 A: a* V0 z       这双眼睛也正在看着他：“你就是叶开？”

! r/ g$ \, i$ K" T) ^% S* \1 }* a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。他显然不愿荆无命将他看成个多嘴的人，所以能不说话的时候，他绝不开口。
' w: }8 F8 j2 f9 s! C
       荆无命盯着他，过了很久，忽然叹息一声。
! j% _& L$ W- m
       叶开觉得很吃惊，他从未想到这个人居然也有叹息的时候。
/ s7 I$ K" n2 T
# d8 e6 G, W( v( Q8 _' H- h       荆无命缓缓道：“我己有多年来曾见到李寻欢了，我一直都在找他。”
" p3 v$ J) E0 r: S* a
      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，又道：“因为我还想找他比一比，究竟是他的刀快，还是我的剑快！”叶开听着，只有听着。
# |2 h; J- V; N. {# n, Y
       荆无命竞又叹息一声，道：“但现在我却已改变了主意，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？”
3 ?# H+ k0 O$ G7 V
* w7 Q2 I# k9 m: p       叶开当然不知道。
( C. N! v4 E; h, |
; S3 _3 q. o$ A4 `- R% A" A' W5 J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，“是因为你。”

       叶开又很意外：“因为我？”
  P# m  d& E, P! \# j) A7 S
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看见了你，我才知道我是比不上李寻欢的。”

! `$ S2 K8 W5 m. \       他冷漠的声音竟似变得有些伤感，过了很久，才接着道：“路小佳只懂得杀人，可是你…你刚才出手三次，却都是为了救人的命！”

' \1 s+ {; O" H  n: |9 l8 @       刀本是用来杀人的。
, o' s5 E$ f( F  D
$ [6 D0 t7 M/ }0 J! \* i, s. d       懂得用刀杀人并不困难，要懂得如何用刀救人，才是件困难的事。叶开想不到荆无命居然也懂得这道理。

& A$ V) X7 t6 X) @% {" q       多年来的寂寞和孤独，显然已使得这无情的杀人者想通了很多事。

       孤独和寂寞，本就是最适于思想的。

       荆无命忽然又问道：“你知不知道‘百晓生’这个人？”

7 O2 o) a' y" {3 K" W& A- j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。
) J1 o4 k* M# }8 d& v
2 N2 Q3 F8 Y! B$ X9 w- R( T       百晓生作“兵器谱”，品评天下英雄，已在武林的历史中留下永远不会被磨灭的一笔。

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他虽然并不是正直的人，但他的兵器谱却很公正。”叶开相信。
. |' K) Z- H! h/ f, l3 {! \
/ a/ r) e; z- b% M9 Z3 d+ R       不公正的事，是绝对站不住的，但百晓生的兵器谱却已流传至今。

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上官金虹虽然死在李寻欢手里，但他的武功，却的确在李寻欢之上。”
) X/ i9 a: L( s0 T) I1 W1 {
2 [! ~4 ?& [' X* ^0 B- Y& J       叶开在听着。

       上官金虹和李寻欢的那一战，在江湖中已被传得接近神话。

) @) k% N% ~: Y: `0 \       神话总是美丽动人的，但却绝不会真实。
- f6 h' ?1 S& B, u; a
% p6 t; r9 N# T' S0 g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李寻欢能杀了上官金虹，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，而是因为他的信心。”

       李寻欢一直相信正义必定战胜邪恶，公道必定常在人间。

       所以他胜了。

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他们交手时，只有我一个人是亲眼看见的，我看得出他的武功，实在不如上官金虹，我一直不懂，他怎么会战胜的。”
# m$ x0 e& d& N
       他慢慢地接着道：“但现在我已了解，一件兵器的真正价值，并不在它的本身，而在于它做的事。”
0 L( f# }5 e# N3 t# q( ~
       叶开承认。

  j1 B4 l* `3 R+ `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李寻欢能杀上官金虹，只因为他并不是为了想杀人而出手的，他做的事，上可无愧于天下，下则无愧于人。”

       一个人若为了公道和正义而战，就绝不会败。
  z6 V+ L! V! L# V& K
       荆无命道：“百晓生若也懂得这道理，他就该将李寻欢的刀列为天下第一。”
! K9 P2 K! z' G! O1 u
       叶开看着他，突然对这个难以了解的人，生出种说不出的尊敬之意。无论谁能懂得这道理，都应该受到尊敬。
8 o5 q( v) W4 l# o0 _' A$ u
       荆无命也在凝视着他，缓缓道：“所以现在若有人再作兵器谱，就应该将你的刀列为天下第一，因为你刚才做的事，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。所以你这柄刀的价值，也绝没有任何兵器能比得上！”
' n/ @4 O5 V1 ]  S  e3 W
( o/ s: U6 a% z; P* C) ?! G- T- V* ?% H       一阵风吹过，荆无命的人已消失在风里。
8 ?, e" I% \# ]0 b! g
+ h3 z' d$ T/ c9 X: z  i) o3 J5 h       他本就是个和风一样难以捉摸的人。
7 c! Z6 z+ K( ]- ]' _8 ~9 j/ X/ S, E4 F
) E0 n8 V- c' }2 k# W: t       叶开迎风而立，只觉得胸中热血澎湃，久久难以平息。

# y. O. h& [! M5 _4 O5 @2 G2 h       丁灵琳在旁边痴痴地看着他，目中也充满了爱和尊敬。
; z. D8 f7 S; H3 I5 _% e
       女人的情感是奇怪的，你若得不到她们的尊敬，也得不到她们的爱。她们和男人不同。

$ {9 N: U6 L! h# j! a       男人会因怜悯和同情而爱上一个人，你就可以断定，那种爱绝不是真实的，而且绝不能长久。

5 [* @0 h2 o& H7 i       丁乘风当然看得出他女儿的心意，他自己也正以这年轻人为荣。像这样一个年轻人，无论谁都会以他为荣的。
! w9 g' S0 E3 S
; ]( c/ y/ d" O) B  k& k) B       丁乘风走到他身旁，忽然道：“你现在当然不必再隐瞒你的身世。”
  G: a, h1 n+ x' P. Q* `
- B+ G5 n4 U9 K# ?4 C       叶开点点头，道：“但我也不能忘记叶家的养育之恩。”

       丁乘凤接着道：“除了你之外，他们也没有别的子女？”

# C6 ~4 z" R1 y; w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他们没有！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所以你还是姓叶？”
6 ]; Y4 m5 Z; U5 J: g" Z
, d! y) x. s4 x9 ^. z% d" h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是的。”

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树叶的叶，开朗的开？”

2 W! _" w, L% S       叶开道：“是的。”
  }! B3 n/ E, W# f; t# X
7 q% l% {( N- \* e5 ?       丁乘风道：“你一定会奇怪我为什么要问这些活，但我却不能不问个清楚，因为……”

6 x$ @3 D8 _. k# R. _       他看着他的女儿，目中已露出笑意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，我若要将她交给别人时，至少总不能不知道这个人是姓什么的。”

6 ]5 _8 S+ X  c' |       现在他已知道这个人叫叶开。

" \7 R% N$ R: E2 `5 L2 D4 ?( Y" s       他相信天下武林中人都一定很快就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。
" r, {- d) W" i, G; O: q
. U, M( x" q( f- L; u7 U3 b# b       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