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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故地]: O6 {; Z) p! ~! y `4 k
下了江洲码头,沿河道旁的小径逶迤左行,不久便可走到丰都那座小城。
* n6 {0 z5 q" P- D! w2 Q 似乎有一种力量的牵引,他又朝那间劳碌和生活了六年的作坊走去。秋天的中午安谧诡静,所有人仿佛都被蒸发掉了。走在已有些陌生的故地,他的影子被阳光投射得很短很短,这让他更加产生幻觉,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存在。, Z5 R( r; L O0 r4 C* q
到了。天禄坊门前同以往一样,摆满了酒坛。他惴惴地走进去,正在酿酒的小伙计兀自忙着,一旁的老人抬头看他一眼:“客官要买酒吗?”他马上认出了他,坊主曲公,他毋庸质疑地老了,而在十二年前,他还是一个精壮的汉子。
$ w! ^1 s3 w. I" B8 L 曲公显然已记不得这个十二年前在他手下帮过忙的小工了。他也无意干扰天禄坊的活计,歉意地朝曲公笑笑,无语退出房来。. C/ i: X, Z: c2 P1 X
他继续前行。路旁红叶满枝,秋意正浓。走过江面吊桥,穿过洪洲牌坊,翻过一座小石桥,洪洲铜官坊到了。& {0 E- R# N4 Q: e1 R$ |
他的心跳开始加速,铜官坊前的那株青梅居然还在。往事像遍野红叶,被一簌火苗擦燃,摧枯拉朽地在脑海里烧过去。他怕见不到他,更怕见到他时,他却已不识故人。* V. Q& h3 m+ E. w8 Q
“请问,”他忐忑地问正在铸陶的小工,“你们这里,有一位叫宋雁书的陶工吗?”: x9 d, H& D* m }% |8 j
陶工漠然地看他一眼:“没有。我们这里就两个陶工,我叫曾无涯,另一位叫陶生。”
5 r, F% f5 g' y; \: d/ A “那你们的坊主是?”他不甘心地追问。* D4 A* B4 e/ j/ c. w7 ?
“陶三彩。他出去办事了。客官找我们坊主有事吗?”
# r& f3 u0 }7 `1 H! e3 I “没,没事。”
( }, C4 W' o$ G, p" v% ^ 出得门来,手扶青梅树干,才发现梅子早已摘光。如同这些凡人的记忆,已缺失殆尽。
7 ^3 y' g& }) v 多年前的他,曾固执地认为这是一棵上苍安排的不同寻常的树。
2 {* h5 W `0 [ 然而透过十二年的风尘望过去,他和雁书都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孩子,有着晴空一样的眼白和扑朔迷离的心愿。那个秋天,现在回头看去,终是已经发黄,淡出,融蚀和风化了。0 |4 ^' c4 A6 B- R
[青梅]8 d5 ?( N7 f; J
他和雁书,本是两个战乱遗留下来的孤儿,分别被天禄坊和铜官坊收留,成为帮忙的小工。0 @' e7 U5 g6 S% n: h1 O. U. _4 F
天禄坊酿酒所需陶罐,皆在铜官坊所购。两坊坊主是结交多年的挚友。因了这层关系,两个同龄的孩子,私下里来往密切,义结金兰。那是一段阳光普天而降的日子。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每一个微妙的眼神,都能引起自己心底持久的快乐和战栗。
5 d7 L0 g& W+ z. k E* q4 a/ }$ Y 六出飞花入户时,坐看青竹变琼枝。纵是寒冷沁骨季,山间野蒿烤香芋。
/ C5 z$ a+ E' z 水晶帘动微风起,满架蔷薇一院香。是恣意盎然的春。眼角眉梢,最初的笑意澄澈无忧。' b# ?( B2 Q" p+ \
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。浪里白条,水花扑面,嬉闹无间。
" q" A0 ~/ t8 c 梅子流酸溅齿牙,芭蕉分绿上窗纱。及至青梅时节,碧色的雨,落在一树梅子上就藏了起来,梅开白色的花,结出的果子却是青色的,青青的梅子,酸,却有无比的清香。而雨珠是比梅子还要小的颗粒,在漫天温静如尘埃的细雨中,他又看到了雁书——青翠无知的他,稚气洁净的他,少年垂髫的他,在碧色的雨中,摘下那满枝梅子。" Z! Q x; Z% ]+ Y" T) z: j
青梅搁置在雁书手中的细瓷陶瓮里,橄榄一样的翠色。他说:“酸的,不好吃。” 雁书笑着接话:“本来就不是用来吃的。是用来酿酒的。”雁书留下青梅和陶瓮,尔后告辞。他倚着门栏看着他,手支在门柱上,长久地不肯放下来。这样的季节,总在不经意的时刻,下起雨来。那青色的背影,越走越远,最后简写成一枚记号。
+ h5 l4 R! {! \8 t8 D, Q! }, N* |: U 而青梅和陶瓮,被他细心收起,十二岁的少年,挽起衣袂,模仿着曲公的样子,酿起青梅酒。 . D1 D1 x+ e9 Z& N7 x; ?
酿酒坊里弥漫着的青梅香和酒香令他醺然如坠梦中。而如梦的场景中,十二年前那个酿酒少年青涩纯净的笑容却真实的几乎触手可及,他熟练地将满瓮青梅倒进盛满清水的大缸。调皮的青梅入水时溅起无数水珠到他乌黑的头发上,一颗颗晶莹剔透。冰糖也被碾碎,碾成细小的颗粒。他把洗净的青梅、冰糖和白酒倒入陶瓮,用箬壳将坛口盖牢,再用麻绳扎紧,确定没有漏气后盖上红纸再扎紧,红纸上书“为雁书密酿”。两个温和安静的少年。时间过得稳稳当当,在他们干净如水的故事里,一切顺理成章。
: o% X$ ~1 Y) n# P: U1 `[浮萍]( x2 ~# o8 [% o5 u- G n
那些年,国境频出事端,战事纷乱。朝廷开始四征壮丁,十二岁的孩子,都不能幸免。1 Z+ h* w9 g( x/ u/ P7 d# s% ]
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还?作坊众人纷纷南下逃难。南逃的人群,自身都已难保,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命若浮萍的孤儿。- u/ Q- Y2 d1 t' V! }7 U, z
急管繁弦瞬间转为疾景凋年。他和雁书也被裹挟在逃难的人群中,行至一无名山涧旁,他的双脚已血肉模糊,雁书的足间亦布满水泡。一位推车师傅见他们可怜,决定让他们坐他的车走,无奈推车年久失修,只能承载一人。雁书把机会让给了他:“我自己还能走,你快上车吧!”他无端地恼了起来,执拗着不肯上车。雁书目光清冽,口气镇定:“一路风寒,加件衣裳!”他把自己的秋衫脱下来裹在他身上,然后一把将他推上车。陌生的人流似潮水迅速涌满了他身旁,他匆匆将那罐青梅酒递与雁书。人影涌动中,他久久凝视着雁书那略显单薄的身影,那一身素朴的苍蓝布衣,久久地凝视着,忧伤而且无助。他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恐惧,他宿命地预感到,他再也见不到他了。8 s3 Z0 K+ c0 V: l
再忆起雁书,已是十二年后的今日,傍晚独伫江洲码头,江水面无表情地恒定东流,点点江鹭雪片一般飞过。他坐上前往长安的扁舟,看到黄昏里,天空的颜色由鲑红,到藕紫,到晦绿,暗紫,到黑……再到苍蓝,白日隐去,大地归于寂寞。
9 v& N, q" [" T6 @! J' Y. P5 m4 o 当年一别后不久,推车人便死于动荡漂泊之中。流落异乡的他,被一个江湖皮影师傅收留,他潜心向学,学会了皮影戏。两年后,皮影师傅病逝,他被微服下凡的太白金星看中,历经十年风雨,降伏散落人间的十二生肖魂魄,悉数化身为自己掌控的皮影,他因此仙化为掌管凡间十二生肖的皮影仙。
+ d& I1 e r6 U- @ 江水两岸起了灯火,有人吟唱多年前的一首歌,有人忧思重重,有人心事暗涌,有人忆起了从前的人,从前的片段。斯人应无恙吧?斯人此时还记得苍蓝么?雁书那一袭苍蓝布衣,苍蓝得如同暮色湮于寂灭的颜色,如同火焰熄灭前最后一丝残色,如同皮肤下血脉隐隐的色泽……当生命中的繁华都已失去,所有的华丽都蚀落了彩衣,惟有这一抹苍蓝恒久弥新,惟有这一身素华温煦暖心。" o1 \1 f8 j0 I5 t
[迷局]
: l2 D3 V$ G _2 z& H 时光辗转起伏,流年百转千回,记忆被打磨成掌心中最凛冽温柔的茧,他却从不曾修剪。从江洲到长安。欲寻故人无觅处。3 F& I! I( h1 P
一天,皮影仙经过长安东市茶楼,发现众百姓云集,神情凝重。
" r' T1 w1 W! x Z! n* Z 上到二楼,只见一位身着官服的棋手正和一位蓝衫华美少年对弈。那少年眸若星子,表情深邃,却自有浑厚凛然之气。 w% h6 [, J8 ?# U0 z( B V
围观人群议论纷纷,他渐渐听出了事情的原委。
5 A& y" \' u7 d" W! E 原来,武才人意欲征地,指使手下容嬷嬷驱赶摆摊设市的平民。众人不服,推举一位出身平民的棋手向圣上激昂陈书,痛斥武才人这种不顾百姓死活的无理行为。0 e. L- Y1 y! x: x, v" \% [
武才人怀恨在心,设下毒计。容嬷嬷遵武才人之命,假称一棋定胜负,若平民棋手能胜过武才人的手下,便撤回此次征地计划,若负,征地仍将继续。那平民棋手年纪轻轻,便已是大唐棋界翘楚。他自持棋艺超群,欣然应允。谁知第二天,容嬷嬷铺开的竟是象棋棋盘。楚河汉界扑入眼帘,众人恍悟这不过是武才人设下的文字陷阱,而平民棋手却已无法争辩,仓促间只得硬着头皮和对方弈起象棋。4 k6 A3 ]3 N& T' O$ d
皮影仙对武才人之举心生反感,一心想帮那少年棋手。他见那少年局面吃紧,汗水涔涔,便在休息饮茶的间歇,趋身上前道:“公子莫急,我来帮你。”
8 ?) H+ [: r+ x6 b) K 皮影仙本是天庭仙灵,谙熟日月星辰,洞悉棋局变幻,调用棋子,易如反掌。
# P, U2 J* }+ K& ~. { 进入残局,皮影仙意念暗动,神不知鬼不觉,残局上已赫然多出一马。
' y' m7 j2 M7 l 棋局变幻,天知,地知;你知,我知。旁人肉眼凡胎哪里知晓。少年棋手心里却有数,眉尖轻轻一挑,算是领情。% ]* \1 k# U& g7 Y& [
少年棋手终于逆转乾坤,奠定胜局。众百姓交口称快。皮影仙含笑退出人群,少年棋手竟不知不觉地一路尾随而行。走到一棵柳树下,皮影仙回眸笑道:“你要这样一直跟下去吗?”双唇抿出一抹调谑之意。0 a& h( c& @" d* z7 b
少年棋手顿感失态,连忙鞠躬说:“刚才若不是公子出手相救,只怕全长安的普通百姓都要遭殃。在下谢谢公子的成全,诚问公子家世,来日定携众百姓上门拜谢。”
7 M0 z7 m% j& W' f9 Q" V 皮影仙不便向他透露自己的仙界身份,这是仙必须遵循的天道。只说自己自小就尾随师傅学习皮影,浪迹江湖,只求温饱。
* s$ j9 V% |( X 少年棋手却兴致盎然,娓娓恳述道:“多年前因国事动乱,我和最好的挚友被迫分离。我有幸被一位南下的棋手带走,悉心学棋。随着国力繁盛,迁居长安。而故地江州,我已暌违多年。我曾经找过我那幼时挚友,但一直无果。公子游走江湖,见多识广,若有幸见到故人,烦请转告之。”
( S# W m( a) h& [% |" o! n 皮影仙心头一惊:“请问公子姓氏?”6 y" C, e( w. ~0 l/ J
少年棋手作揖道:“在下姓宋,名雁书。”
9 a' d; F X6 ?6 K } 陡然间,皮影仙灵魂出窍。难怪似曾相识,竟是故人至。
; M2 r' _+ g/ T X, r 可他实在不能趋身上前,因为自己的神仙身份;也因为,近情情怯。; P- O6 t: Y. {5 C% F
他作揖应道:“在下皮影仙。”
: D" M) n& {! z9 s" n4 s9 c( B 世事恰如迷局,寻人,失散,流落,皈依,纷乱无绪,及至谜底解开,那人却已站立在你面前。, P4 \: K1 u. [" G! _2 ^+ K
[华宴]
! ?( @! h. p, H7 y) I* B 日月穿梭,不系乾坤系流年。几天后,二人相约在长安茶楼小叙。言笑晏晏,相处甚欢,似是已回到旧日时光。8 _/ }4 w8 s' ~, r* o5 \
有时亦对弈一局。秋日阳光照在棋盘上,他们的手臂在棋盘上起起落落,棋子被阳光照射着透出晶莹的光泽。虽是无语,而手指间的交流,似乎已对彼此倾诉了很多。! j k0 ^: O/ X
及至有一天,他终于决定要为雁书演绎一段皮影戏。十二年的情谊,一一翻阅。宋雁书兴致盎然地帮他取箱子里的皮影和竹签。
8 H2 v' ~; j1 n* ]- x$ g0 i 两个稚气孩童在朔风中搀扶着前行——是寒冷摄骨的冬。! x" x( y0 D1 A7 A& K) E3 s
酒坊老板说:“酒坊只缺一人,就留下你好了。”那少年眉眼怯怯:“你不收留他,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。”酒坊老板声如洪钟:“那你去陶器坊看看,只说是我说的,那里的坊主是我的好友,他那里正好也缺一个小工。”两少年破涕为笑——是渐暖的春。
3 A" y0 Q" O" |5 i# G N+ B. \8 L 少年送了一瓮青梅来。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——是恣意的夏。: _2 K6 |! _; k1 A5 y
秋别离,少年行,“我自己还能走,你快上车吧!”——是沉重宛转的秋。
" X+ n Z! B7 c' }4 D 只是一段皮影,却依稀是十二年前的辰光,是十二年后,光影涌动的华宴。宋雁书凝神细看,双眸璀璨如星子,告辞时语气沉郁:“明日我带一样东西给你。”
: E6 T: _8 `* `0 A7 A* S k[纠结]
0 n9 K- A, k+ {! o7 U 可是明日,竟没有明日。皮影仙久坐茶楼,直至夕阳西沉,那个人还没有来。$ ~' i* ~, D7 [% T, k- \5 i
如魂脱壳,他竟痴痴地坐到半夜。打佯了,东市戏台的胡巧儿突然哭泣着跑到茶楼前,说:“公子可是在等宋公子?昨日宋公子回家不久,只饮了一盏茶,便七窍出血而死,众人猜测是武才人派人在茶水中下了毒。宋公子救助众人有恩,公子可有良方相救?”
; e q* n, @1 @5 J( P 皮影仙怔呆了。往事象雾一般悄然弥漫升腾,过往云烟,如同棋盘上的经络,子起子落的地方都是他系了结的悲伤。; [6 [ i2 O2 q+ T* W) G4 R
——这泱泱红尘滔滔浊世中,他最在意的一个人走了。8 u8 L$ T1 Y! \: B4 F( ]# j; B% A
奔至雁书房中,已是白布覆身。他一把掀开寿布,雁书面色铁青,分明是毒害致死。
; S) Z* ]$ v r 他一时忧伤集结,竟迸出一口鲜血,昏倒在地。一直以为,纹秤之间那手语的交流,他们会维护一生。却不曾料到,命运宛若棋局,子起子落间,自有它冥冥的定数。
; ^" e- ?1 ^7 k0 d 昏沉梦中,红尘往事,依稀重现。及至天明,他终于苏醒过来。思绪迷离中,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傅太白金星。太白金星曾经告诉他,作为掌管凡间十二生肖的仙灵,只要释放自己掌控的十二生肖魂魄,便可以拯救一个凡人的生命。但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,将逃脱的十二生肖魂魄重新招回,方可避免十二生肖贻害人间;如若失败,自己将会魂散九天。+ A2 G: M; S9 X& n
琴台知音,伯牙子期,弦断有谁听?皮影仙走出房门,在天穹中决然纵身一跃。顿时,子鼠、丑牛、寅虎、卯兔、辰龙、巳蛇、午马、未羊、申猴、酉鸡、戌狗、亥猪纷纷从他身边奔跑而出,散落人间。3 }6 K- o( h) \$ Z" A% ]6 m; W
[交错]
8 X1 ?7 s0 o5 c6 s7 k' L6 `7 ?( z 皮影仙回房,看着宋雁书长舒一口气,复活过来。4 A* H, x% Z* Q5 B
“你醒了。”他对宋雁书笑了笑。然后他必须要走了,他要赶在十二个时辰内,将逃脱的十二生肖魂魄重新招回,否则他自己将魂散九天。
( X e# ]4 D6 O o9 H& O 一路都还顺利。只是最后一个亥猪的魂魄怎么找也找不到。
) W' q Q$ Z" a- h5 b4 B- p/ I 眼看十二个时辰就要到了,皮影仙心急如焚。这时他偶遇一位云游画师。皮影仙向画师讲述了自己的经历,问道:“画师云游四方,见多识广,可曾知晓亥猪的魂魄散落凡间何处?”画师有意帮他,却也不知亥猪魂魄的下落。眼看时辰就要到了,两人都着急起来。这时画师提醒道:“公子不妨去地府孟婆那里看看。凡间时有失意之人自饮孟婆汤,或许她那里有人寄存的亥猪魂魄。”3 G% w: {4 [. j$ N
皮影仙匆匆告辞。在孟婆那里,果然得知有一个亥猪魂魄刚刚被寄存。谢过孟婆,皮影仙终于收齐十二生肖的魂魄,所幸未酿成大祸,心头后怕不已。, P; |$ u/ b, j& Y
他兴冲冲回到长安,却发现宋雁书已不在床榻上歇息,四周查看,依旧杳无踪迹。" R& c1 A2 h* P/ P2 i
他急忙出门寻找,却与那个相貌奇怪的云游画师再度邂逅。画师告诉皮影仙:“我到达这里的时候,宋公子已醒来多时,我为他讲述了整件事情,并告诉他,你正在四处寻找一只亥猪魂魄的下落,如果时辰到了还找不到,你只能魂散九天。”+ w/ m: x& ^; `9 x# ?8 Q( J1 f* ]
“你对他说这些干什么?!”皮影仙简直有些愠恼了。. F" R) ^+ A3 B y9 e6 h7 [6 ^
“是他追着我问的。”画师摊开手,一脸无辜地辩解道。
, R, ?" L9 |/ q7 g* t% _$ ^$ F9 ?+ N2 Q “那他人呢?”3 K- F2 w3 y' Z- R2 M
“他听完我的话就出门走了,拦都拦不住。临走时,他留下一个包裹,托我转交给你。”
6 e) T5 {2 }' `8 ~4 i6 ` “我早已猜出是你。因为那日为我演绎皮影戏,我在你的皮影箱最深处,看见一件补丁累累的少年秋衫。当年少年行,秋衣十二年。我和你同属亥猪。我找孟婆,将自己的魂魄寄存在那里。你不必救我,历经十数载,你方能化仙,实属不易。所谓近情情怯,而你的一番情谊,我心已知。” z* y8 y* c: H
——包裹里是这样一封信,和一个陶罐。1 p% j4 t b4 I u4 O
皮影仙揭开陶罐,密酿了十二年的浓酽的青梅酒香顿时释放于天地间。
, Z8 {/ C6 E; c" O 一瞬间,皮影仙仿佛当胸被晚风穿过,成为一个作痛的空洞。
* o& q9 c* ]/ `# i* Z[魂飞]2 N! \$ C% y6 M0 h6 U, O/ E
皮影仙决定豁出去了,他直奔地府找阎罗王要人:“阎罗王,你我素来毫无交情,但我要救的人将自己的魂魄化作了亥猪皮影,你只要将他的生辰还给我,我自然会用毕生来报答你!”* a) l. v8 ^# w8 [
阎罗王冷冷道:“你当初为了救宋雁书,释放十二生肖,已是犯了天条,若不是天蓬元帅错投猪胎,与那逃脱的亥猪生肖归元合一,那孽障不知要闯出多少祸来!”- a+ Y; k4 e3 h) F( U3 C' h
皮影仙哀声求道:“阎罗王,我知道自己私情蒙心,遭什么样的报应都是咎由自取。只恳求你将雁书的生辰交还与我,他日我给你做牛做马都毫无怨言。”. @. N$ K/ ^1 s1 f8 T6 O/ c
“你休想!” 阎罗王怒喝道,“你找我要我就给你,那岂不坏了地府规矩!”
/ q3 S* {( K. D' x. D 皮影仙凄然地摇了摇头:“话已至此,再说无益。阎罗王,那就休怪在下无理了!”& J8 n$ `2 V9 B$ W K
皮影仙双手一展,召出十二生肖皮影,手臂挥动间,那十二生肖皮影决然奔突上前。一时间,地府里光影斑斓,皮影齐踏,争相纷至,络绎不绝。皮影仙使出浑身招数,十二生肖皮影将阎罗王团团围住,轮番攻击,水泄不通。阎罗王应接不暇,竟不是对手,他心下陡生一计,瞄准空挡,趁皮影仙不防,一把掐住亥猪皮影的咽喉——“你再敢上前,我就收了宋雁书的魂魄,这样你纵然索回他的生辰,他也是还魂无门!”% B) |2 t5 d4 k7 b/ p
皮影仙大惊:“不要!”那是雁书的魂魄,他岂可坐视不顾。手臂轻展,悉数招回剩下的十一个生肖魂魄。 6 ~- O0 E/ h0 `& D5 T+ u! T
阎罗王讥笑道:“可叹你身为天界仙灵,却为了一个凡人,一会儿奔突骁战,一会儿低声哀求,你看看你自己,哪里还有个神仙的样子?”
9 g5 f4 l |8 v$ i5 y m) M 皮影仙双目圆睁,颈间青筋闪露:“我原本就是凡人,经多年历练得道成仙,内心却终有一丝人性未褪。你说我凡根未净,我丝毫不以为杵。我自知不比武尊神和杀破狼以死济苍生,也从未想超越他们。在我心中,仙灵的身份,自己的生命,多年的道行,不过贱如草芥。阎罗王,我只想告诉你,你实在是低估了一个仙灵和一个男人的勇气和决心。”, V6 \% t" b% Q5 u0 o
话毕,他指尖唤来明火,毅然火烧麾下的皮影。十一个生肖魂魄争先恐后,纷纷逃脱,奔跑跳跃,一时间,地府里暗影憧憧。
" r" w" [' \- s) \ F, c; t 就在阎罗王目瞪口呆之际,皮影仙大喝一声,决然释放出自己的魂魄和体内所有的真元。十一个生肖魂魄和属于他自己的亥猪魂魄还未逃脱出地府,就被他所有的真元封住成为石雕,被永远禁锢在了地府之中。
) d7 z5 m$ ^, u3 l F3 p “阎罗王,我已经为雁书捐出了自己的魂魄和所有真元。多年的道行和修行,也在瞬间化为乌有。十二生肖被禁锢在你们地府,再也无法出去作孽。我辛苦一生换来的十二生肖已归你们地府所有。你留着雁书的生辰已是毫无用处,还是放了他吧。”
7 K3 V8 z# f! {9 f/ @ 阎罗王怔住了。他意念忽软,手一松,属于宋雁书的生辰和亥猪魂魄瞬间回归人间。' E$ q, l/ ?* o, m( x! Q5 _: d# `1 j3 V8 m
看着雁书的魂魄和生辰重获自由,皮影仙释然地笑了笑。他的全部真元正缓缓消散于地府之中,这时他看见包裹中的陶罐跌落出来,他咬咬牙,使出毕生最后一丝力气,牢牢抓住了那个陶罐。完成最后一个心愿,他就要毫无遗憾地魂散九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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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雁书似是死了,却又如同坠落梦中。他将自己的魂魄给予孟婆后,便喝下孟婆汤,沉沉跌入梦境之中。神思迷离中,他看见皮影仙朝他跑来,十二岁的孩童,踉踉跄跄跑到近前,渐次跑成二十四岁的华美少年。骨骼清奇面容俊美,表情是波澜不兴的冷。及至他面前,面部突然泛起了发自肺腑的笑,双颊是酒醉的酡红。他只看了他一眼,便被飓风卷起,越吹越远,他的话音从远处传来,渐次飘渺……
- D7 w; T2 M, k2 U& n$ K “我已饮下十二年前我为你酿的那一罐青梅酒,自饮密酿,我想我是有点醉了。但是我知道,人在微醺的时候其实是最清醒的,微醺的时候就能畅所欲言,没有了退让,没有了拘谨,也没有了阻拦。
. L i: T' t6 F% p& u0 N( ~5 ~ 你可知道,为什么我要来寻你?, v( l1 x M+ x
十八年前,我和你,是这泱泱红尘中无亲无挂的孤儿。我们并不相识。: k1 {: I: s* q W9 l
那年重阳节,邻居见你可怜,施舍了你一碗面。) F$ L' W5 _! |3 A
我被面香吸引过来,看着你的碗,眼睛再也不愿意离开——自从父母去世后,我再也没有吃过这么热气腾腾、香气四溢的面。我眼巴巴地看着你,你看看我,再看看面前那碗面,似乎经过了一生的挣扎,你把碗推给我说:你吃吧,我刚才已经吃了好大一碗。
: B- ]% [. B8 |/ D0 Y 我太饿了,也顾不上不好意思,端起碗就大口咀嚼起来。我狼吞虎咽,快速吃完了那碗面——那样的美味,妙不可言,我一生再没有尝过。
! S) u) A* {7 X2 m4 Y: E 而你看着碗里剩下的汤,对我强装欢笑。我知道,这碗面必是你已经企盼了很久的。& |/ \- N) u; }% I" c u
我擦干净嘴巴,惬意地走开——可你一定不知道,我并没有走远,我吃饱了,只想靠在大树的枝桠间,躲在树叶荫凉里,打一个盹。, w% {7 E, k" b( v4 i) F) R
然后我看见你,盯着那个碗,盯了很久,然后机警地环顾一下四周,快速将那碗残汤喝光,还意犹未尽地,抱着碗,舔干净了碗里剩下的碎沫。/ H) S) U4 q {5 H
——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用尽一生的力气都无法偿还你,偿还那一碗面。”0 Z: ~6 u p7 @
宋雁书猛然苏醒过来,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铜官坊前那棵青梅树下。四周青梅芬芳,酒香四溢。他的耳畔是一个空置的陶罐。+ L0 }7 [5 G/ R( c: U
他揭开陶罐,余香萦绕。青梅要经历怎样曲折繁复的过程,才能酿出这醉人的香?而时间是经,空间是纬,就这样,将他们慢慢地,慢慢地,隔开。 r1 e0 y0 U7 d' i& C' o6 i
宋雁书心头一紧,似有万箭穿过,手中的陶罐再也把持不住,兀自朝地面落去。5 x H+ c; {7 ]& a3 Y9 n J
陶器难道仅仅是一种容器吗?它们经历揉、塑、雕、琢、高温之炼、煅烧之痛、火的炙烫、光的暴晒、染料的浸染,最终以塑陶人想象的形状诞生在世人面前。世人以为陶器没有情感,其实,陶器的诞生过程,已然是一场具象的痛楚。
2 E( U/ M, m5 _0 v 陶器的一生,会承载青梅、酒酿、棋子,甚至血与泪水,陶器会因它们而显得安宁或沉郁,欣喜或哀伤,但最后,每一只陶器的命运却无外都是一样——
; L2 c, k' q/ D3 P& L, ]$ }; Y 破碎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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