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十一郎-------原著:古龙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沈壁君只觉得人轻飘飘的，仿佛在云端，仿佛在浪头，又仿佛还坐在她那辆旧而舒适的车子里。

0 i: U0 c8 L6 j4 z% m# g) o. v' E　　连城壁仿佛还在旁边陪着她。

　　结婚巳三四年了，连城壁还是一点也没有变，对她还是那么温柔，那么有礼，有时她甚至觉得他永远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
7 m* ~& I5 i' g2 E: l' G: r5 C　　但她并没有什么好埋怨的，无论哪个女人能嫁给像连城壁这样的夫婿，都应该觉得很满足了。

9 T2 E; Q* V6 a' g6 f　　无论她要做什么事，连城壁都是顺着她的；无论她想要什么东西，连城壁都会想法子去为她买来。

　　这三四年来，连城壁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稍重的话。事实上，连城壁根本就很少说话。

　　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安逸，很平静。

, o( o! q' S3 I# J0 F% W　　仍这样的生活真的就是幸福么？
& `7 E# J% q# c
　　在沈壁君心底深处，总觉得还是缺少点什么，但是连她自己出不知道缺少的究竟是什么？

　　连城壁每次出门时，她会觉得很寂寞。
/ s2 U) W& _2 i1 R6 |6 B2 ^# m
+ j0 w% z0 H2 T7 Y　　她真希望自己能将连城壁拉住，不让他走，她知道自己只要开口，连城壁也会留下来陪她的。

% x6 j+ E+ v) j) V- `% ]　　但她从没有这样做。

) L5 ?# W  s8 H8 x& x0 A　　因为她知道像连城壁这样的人，生下来就是属于群众的，任何女人都无法将他完全占有的。

/ b5 h" I1 V. Z8 B4 ^4 k2 n　　沈壁君知道连城壁也不属于她，连城壁是个很冷静、很会控制自己的人，但每次武林中发生了大事，他冷静的眸子就会火一般的燃烧起来。

　　这次连城壁本该一直陪著她的，但当他听到萧十一郎的行踪已被发现时，他的眸子就又开始燃烧了。

" J6 L7 l+ I3 o1 s* j　　就连他听到自己的妻子第一次有了身孕时，都没有显露过这样的热情。他嘴里虽然说“不去”，心却早已去了。

　　沈壁君很了解他，所以劝他去。

　　她嘴里虽然劝他去，心里却还是希望他留下来。

　　连城壁终于还是去了。
7 D' I& I% O5 W( T! `
　　沈壁君虽然觉得有些失望，却并没有埋怨：嫁给连城壁这样的人，就得先学会照顾自己、控制自己。
* I# L  ]- _- t: [
1 Q) g- t/ A  K0 B  a: H　　晕晕迷迷中，沈壁君觉得有双手在扯她的衣服、她知道这绝不会是连城壁的手，因为连城壁从未对她如此粗鲁，那么这是谁的手呢？

8 J( w! w- G( j3 r$ f: u$ R　　沈壁君忽然想起方才发生的事，想起那恶魔般的“孩子”。
2 }. \& _8 E+ w' g
! U2 g$ t7 F7 F6 W( n7 J. v　　她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，大叫—声，自迷梦中醒了过来。

　　她就看到那“孩子”恶魔般的眼睛正在望着她。

　　她果然是在车厢里，车厢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/ x& u: O% s5 m& n; v+ c, y* |
　　沈壁君宁愿和毒蛇关在—起，也不愿再看到这“孩子”。

1 H/ n" d- p8 n　　她挣扎着想坐起来，但全身软绵绵的，全无半分力气。

& ?+ P; {$ j% f" c) J- D# f8 Z$ J　　小公子笑嘻嘻地瞧着她，悠然道：“你怕什么？我又不会吃了你，还是乖乖地躺着吧！别惹我生气，我若生了气可不是好玩的。”
0 g/ {9 }6 U. t
　　沈壁君咬着牙，真想将世上所有恶毒的话全都骂出来，却又偏偏连一句话也驾不出，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骂。

　　小公子盯着她，突然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果然是个美人，不生气的时候固然美，生了气也很美，难怪有那么多的男人会为你着迷了，连我都忍不住想抱抱你，亲亲你。”

8 v; n" i4 j+ W* t6 }& X/ n8 N　　沈壁君脸都吓白了，颤声道：“你——你敢？”
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不敢？我为什么不敢？”
7 X7 U; ?  e3 q
　　她笑嘻嘻地接着道：“有些事，像你这样的女人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，一个男人若是真想要一个女人时，他什么事都做得出。”
/ ?8 H5 z; Z! W7 x' s$ {+ y
　　她的手已向沈壁君胸膛上伸了过去。

　　沈壁君紧张得全身都僵了，从发梢到脚尖都在不停地抖，她只希望这是一场梦，噩梦。

　　但有时真实远比噩梦还要可怕得多。
& o+ C1 I0 k3 z7 n* q
　　小公子的目光中充满了狞恶的笑意，就好像一只馋描在望着爪下的老鼠，然后他的手轻轻一扯，已撕破了沈壁君的衣服，沈壁君这—世中虽然从未大声说过话，此刻却忍不住大叫了起来。
) x) y0 R6 ~% s7 r
0 J# t% z( I( e2 r! V) k* H5 V　　小公子根本不理她，盯着她的胸膛，喃喃道：“美，真美，不但脸美，身子也美，我若是男人，有了这样的女人，也会将别的女人放在一边了……。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她的笑容就变得更恶毒，目中竟现出了杀机。
  B1 Y7 L1 h9 }% T
　　一个美丽的女人，最看不得的就是一个比她更美的女人，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比“妒忌”更容易启动女人的杀机！
5 }6 a' ?0 ]0 k! v5 `
3 o6 {* W5 ?0 a5 C7 V* i　　沈壁君又晕了过去。
% F6 {2 a9 v4 r7 \6 e
　　当人们遇着一件他所不能忍受的事时，他能晕过去，总比清醒着来忍受的好——晕迷，本就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之一。

　　她晕过去时仿佛比醒时更美。
/ r, y( r6 L1 S/ I
" M1 `% w* D4 H6 @: \8 [, X6 n　　她那秋水双瞳虽已阖起，但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，嘴角扬起，仿佛还带着一丝甜笑……。
" K; C) m/ ]& R' \& t( ~! y0 r( s
: _7 G2 ?6 a- B3 U. s0 ~- ]　　小公子盯着她，居然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像你这样的女人，实在连我也舍不得杀你，却又不得不杀你，我若带你回去了，他眼中还会有我吗？”
, |+ ~6 N7 a- Q* v6 S# `# O
　　突听车顶上也有个人轻轻叹了口气，逼：“像你这样的女人，实在连我也舍不得杀你，却又不得不杀你，我若让你活下去，别人怎么受得了！”

　　车顶上有个小小的气窗，不知何时已被揭开了，露出了一双浓眉，一双大而发亮的眼睛。
4 q# g+ S" p' F
8 d8 l; Y" \! N5 {, R5 }　　除了萧十一郎外，谁还有这么亮的眼睛！
4 y) M" G* i' b/ O% _% @
　　小公子脸色立刻变了，失声道：“你——你还没有死？”
+ z) b. U; \  q8 x
( k) S1 ^( w+ K- V( e6 [) G　　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又不是老鼠，被猫爪子抓一下怎么会死得了？”

　　小公子咬牙道：“你不是老鼠，简直也不是人，我遇上了你，算我因了八辈子楣，好，你有本事就下来杀了我吧！”

　　她抱起手，闭上眼睛，居然真的像是已不想反抗了。
; K! u3 G/ G. e3 N
+ e" F3 b4 V4 n/ C9 n% ]　　萧十一郎反倒觉得有些奇怪了，眨着眼道：“你连逃都不想逃？”
+ a2 t; u8 N$ G; V
　　小公子叹道：“我全身上下都有法宝时，也被你逼得团团转，现在我所有的法宝全都用光了，还有什么法子能逃得了？”
8 i2 \$ I& h* ?- [
4 R0 v5 [7 j# s0 {' M/ P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为什么不用沈壁君来要挟我？我若要杀你，你就先杀她。”

" n# R5 M( Z4 k, C  G　　小公子道：“沈壁君既不是你老婆，也不是你情人，我就算将她大卸八块，你也不会心疼的，我怎么能用她来要挟你？”

　　莆十一郎笑道：“你至少总该试试。”

/ e2 g7 n  \! R" W. X  U　　小公予苦笑道：“既然没有用，又何必试？”

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你难道真的已认命了？”

　　小公子苦笑道：“遇上了萧十一郎，不认命又能怎么样？”

　　萧十一朗笑了，摇着头笑道：“不对不对不对，我无论怎么看你，都不像是个会认命的人，我知道你一定又想玩什么花样！”
2 ~, w7 P" g0 b) ?1 q6 Z
5 F# J" j9 `. |" ~1 ^: U　　小公子道：“现在我还有什么花样好玩？”

1 _0 `! c1 I! c0 k　　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无论你想玩什么花样，却再也体想要我上当了。”
$ z; Z& j6 Y  B; R5 P2 [, c5 {
* g7 @: \3 V1 A+ \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你难道不敢下来杀我？”

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我用不着下去杀你。”
, T; N/ W3 x/ |! l, v5 {6 @
6 P" G; e+ C# B7 G4 q8 W4 B　　小公子道：“那么你到底想怎么样呢？”
6 D0 O" n. X5 J) q! ~1 r
; s. b6 [- Y) m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先叫马车停下来。”

% J  Q' M- F" z2 K5 d　　小公子敲了敲车壁，马车就缓缓停下，小公子道：“现在位还想要我怎么样？”
' V! t  {2 D8 ^' Q9 t  `* ]
" P3 [8 p. I- v$ `' i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抱沈璧君下车。”
( g& O- a" z; M$ w' A& C! X
　　小公子倒也真听话，打开车门，抱着沈壁君下了车，道：“现在呢？”

0 A+ O. t0 B$ h* ^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一直向前，莫要回头，走到前面那棵树下，将沈壁君放下来……我就在你后面，你最好少玩花样。”
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遵命！”
2 s: F( ?5 m' c: H, n. j' O
- p4 m/ y/ i+ f. K, S　　她居然真的连头也不敢回，一步步地往前走，萧十一郎在后面盯着她，实在想不通她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听话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小公子的花样已来了，小公子已走到树下，突然一翻身，将沈壁君的人向萧十一郎怀里抛了过来，萧十一朗根本还未来得及思索，己先伸手接住。
1 G' {: k9 \. G7 x4 b2 s4 Y# c% e
　　只见小公子人已掠起，凌空一个翻身，手里已有三道寒光飞出，直打萧十一朗杯中的沈壁君。

5 b0 q  e$ {+ ]8 {　　方才小公予若以沈壁君的性命来要挟萧十—郎，萧十一郎也许真的不会动心；但现在沈壁君就在他怀里，他怎能不救？
+ ], o# p4 P# |3 \8 Q
　　等他避开这三件暗器。想先放下沈壁君再去追时，小公子已逃得连人影都不见了。

　　只听她那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，道：“我将这烫手山芋抛给你了，你瞧着办吧？”
. M' @/ l' I1 q; v, t
　　萧十一郎望着怀里的沈壁君，只有苦笑——这“烫山芋”实在不小，他既不能抛下来不管，也不知该传给谁才好，沈壁君第二次自晕迷中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人已到了个破庙里，这庙非但特别破，而且特别小。
3 B3 p6 s* Y1 Y! V
: Z9 U; c' S+ H% p0 B0 K& w( J3 K1 Q& D　　小而破的神龛里，供着的好像是山神，外面的风吹得呼呼直响，若不是神案前已生起了火堆，沈壁君只怕已冻僵了。

　　风，从四面八方漏进来，火焰一直在闪动，有个人正伸着双手在烤火，嘴里低低地哼着一首歌。

. ~# X9 t# h' U　　这人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破旧，脚上的破鞋子底已穿了两个大洞。但就算穿着皮裘，坐在暖阁中烤火的人，看起来也不会比他更舒服了，沈壁君想不通一个人在他这种情况中，怎么还会觉得这么舒服。

　　但他嘴里在哼着的那首歌，曲调却是说不出的苍凉，说不出的萧索，说不出的寂寞，和他这个人完全不相称。
- I2 L+ Q" g; R) I
　　沈壁君一张开眼睛，就不由自主地被这个人吸引住了。过了很久，她才发觉自己本不该对别人如此留意的。

　　她本该先想想自己的处境才是。

　　破庙里自然没有床，她的人就睡在神案上，神案上还铺着厚厚的稻草。这个人看来虽粗野，其实倒也很细心。
2 N! c) y" b; d$ d) r
　　但这个人究竟是友？还是敌呢？

　　沈壁君挣扎着爬起来，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。

9 Q- v2 \1 W3 i" J　　但烤火的这个人耳朵却像是特别灵，沈壁君的身子刚动了动，他就听到了。

　　他并没有抬头，只是冷冷道：“躺下去，不许乱动！”
  |9 B- H! I' d& `- e" F+ c
" N/ U9 V! b( n* W& ]　　沈壁君这一生中，从来也没有听过人对她说如此无理的话；她虽然狠温柔，但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别人的命令。

　　她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跳下去。
: t, \' ?- ~8 S! S' M% Z" i$ h8 Y) n
+ m3 P/ b3 F! T! t　　烤火的人还是没有抬头，又道：“你若一定要动，不妨先看看你自己的腿。无论多美的人，若是缺了一条腿，也不会很好看了。”

　　沈壁君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已肿了起来，肿得很大。
) g2 x8 _/ |, r! ^: A, }
　　她的人立刻倒了下去。

　　任何女人看到自己的腿肿得像她那么大，都会被吓软的。

4 l) ~! t5 g) y4 K6 w　　烤火的人似乎在发笑。

9 _) n9 b7 ~/ H　　沈壁君等自己的心定下来，才问道：“你是谁？”

　　烤火的人用一根棍子拨着火，淡淡道：“我是我，你是你，我不想知道你是谁，你也用不着知道我是谁。”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我——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？”

　　烤火的人道：“有些话你还是不问的好，问了反而徒增麻烦。”

$ `; q/ G, _9 V8 Y' H6 n2 S: `　　沈堕君沉默了半晌，嗫嘱道：“莫非是你救了我？”

5 J* X! M1 [2 t/ p' ^　　烤火的人笑了笑，道：“像我这样的人，怎么配救你？”
: E/ D/ t) W' R% I. x
　　沈壁君不说话了，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
3 g& w3 r" P9 z5 \8 F　　烤火的人也不再说话，两个人好像都变成了哑巴。

　　外面的风还在“呼呼”地吹着，除了风声，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，天地问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) d8 Z2 r# D9 Y2 W- T; B+ N# o! r　　除了连城壁之外，沈壁君从来也没有和任何男人单独相处过。尤其是这呼啸的风声，这闪动的火焰，这粗野的男人……
$ v0 F8 U& X$ [- }
　　她觉得不安极了。
( _' z( @3 u& H5 B2 [) U
; F: j4 {7 e* f7 p　　她忍不住又挣扎着爬起来。

　　但她刚一动，烤火的人已站在她面前。冷冷地瞪着她，道：“我也知道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，在这种地方一定待不住的，可是现在你的腿受了伤，也只好先委屈些，在这里养好伤再说。”

　　他的眼睛又大、又黑、又深、又亮。

　　沈壁君被这双眼睛瞪着，全身都好像发起热来。也不知为什么，她只觉得突然有股怒火自心底升起，竟忍不住大声道：“多谢你的好意，但我的腿最好是断，都和你无关，你既没有救我，也不认得我，又何必多管我的闲事？”

5 p% B3 `# `; d4 Z; V　　她终于还是挣扎着跳了下米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。她当然走得很慢，但却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
　　烤火的人望着她，也不阻拦，目光中似乎还带着笑意。
9 r* V0 `/ R# w. ?3 a$ W5 O# T
　　其实他现在若是拦上一拦，沈壁君也许会留下来的。
0 t5 {* M& a' E, n* N- q. e
7 ]9 v( e! |2 C! s& u( @' n/ Q; S　　因为她的腿实在疼得要命。
! J; ?. d* q: }* C& P. M
# x4 ~" y5 ]6 ?: Q　　萧十一朗这一生中，从来也没有勉强过任何人做任何事。

　　望着沈壁君走出去，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。
# @  A$ |+ U6 w: J0 P- ?9 K
　　别人都说沈壁君不但最美丽，而且最贤淑、最温柔、最有礼，从来也不会对人发脾气。

　　但他却看到沈壁君发脾气了。

6 m+ [6 A. L4 ]0 b5 d& |. @9 L　　能看到从来也不发脾气的人发脾气，也是件很有趣的事。
" f9 M+ }- b7 E3 \
　　沈壁君自己也觉得很奇怪，为什么会对这不相识的人发脾气？这人纵然没有救她，至少也没有乘她晕迷时对她无礼。
2 y. }: G5 k( v" g$ e1 f
% b/ ~3 V& m2 g　　她本该感激他才是。
  Z1 g+ w& D. L1 i( j, x% j
: b, G' p. a- l　　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她就是觉得这人要惹她生气，尤其是被他那双眼睛瞪着时，她更控制不住自己。
  o6 r9 `7 ]' M5 X+ G
- e) z0 v, H2 g. x　　她一向最会控制自己，但那双跟睛实在太粗野、太放肆……
. C: t3 F* f3 x9 P* H- d' f
　　外面的风好大、好冷。

　　夜色又暗得可怕，天上连一点星光都没有。
1 y4 G; U  _2 n- s" Q2 |
　　这哪里还像秋天，简直已是寒冬。

/ A* Z+ G9 j7 y4 E8 k　　沈壁君的一条腿由极疼而麻木，此刻又疼了起来。一阵阵剧痛，就好像一根根的针，由她的腿刺入她的心。

3 E* J4 t0 t2 }4 M　　她虽然咬紧了牙关，却再也走不动半步。

4 U) g6 Q) q% N8 x$ h. p* |* t# N　　何况，前途是那么黑暗，就算她能走，也不知走到哪里去。
- L9 l3 q0 d: D# S1 K8 d
4 q9 [# B) y! ]8 Q* |　　她虽然咬紧了牙关，眼泪却已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
* z/ Q* I$ s4 S. }　　她从来也不知道孤独竟是如此可怕，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孤独过。她虽然是一朵幽兰，但却并非出于淤泥，而是在暖室中养大的。
5 B, V' p7 C2 a( a" O; @5 t
- s1 q3 h# H9 O　　伏在树干上，她几乎忍不住要失声痛哭起来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她忽然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肩头。
$ c# D3 i0 D. S. }* ~6 N
5 a3 W0 f' [$ V; K( v& v: h6 a' U　　她转过头，就又瞧见了那双又大又黑又亮的眼睛。
- d" B6 ^8 N+ F+ d8 p# X
( m0 z  X4 @% |" r' i  B　　萧十一郎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捧到她面前。缓缓道：“喝下去，我保证这碗汤绝对没有毒药。”
. f# C# E" E. c, Q# l6 O  F
! A+ Q4 l9 e2 D3 j　　他望着她，眼睛虽然还是同样黑、同样亮，但已变得说不出的温柔。他说的话虽然还是那么尖锐，但其中已没有讥诮，只有同情。

　　沈壁君不由自主地捧过这碗汤，用手接着。

　　汤里的热气，似已将天地间的寒意全都驱散！她只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并不是一碗汤，而是一碗温馨，一碗同情……。
1 F# F* V) r) R4 \+ K: |# D& u; X
　　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入汤里。
$ H+ @& `; p, ^" ^3 a( N
　　小庙仍是那么小、那么脏、那么破旧。

　　但刚从外面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走进来，这破庙似乎一下子就改变了，变得充满了温暖与光明。

$ ]2 d* P7 M/ [4 O% e9 ~　　沈壁君一直垂着头，没有抬起。

# I! ~3 e3 U0 H* a2 o3 R7 t　　她从来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流泪。
. v+ b+ }% ]2 E* h. G) D
　　甚至在连城壁面前，她也从未落泪。
& f1 e9 T" y7 M3 ]
　　幸好，萧十一郎好像根本没有留意到她，一进来，就躺到角落里的一堆稻草上，道：“快睡，就算要走，也得等到天亮……”

　　这句话他好像并未说完，就已睡着了。

　　那堆草又脏、又冷、又湿，但就算睡在世上最软最暖的床上的人，也不会有他睡得这么香、这么甜。
% `' G' l3 l3 K' s" h  l" ?* L8 L
: H$ j4 h0 o0 H; T2 o( Q( o8 ~　　这实在是个怪人。

　　沈壁君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，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她只觉得在这个男人身旁，是绝对安全的。

　　在醒着的时候，他看来虽然那么粗、那么强，但在睡着的时候，他看来却像是个孩子。
, m% ~. X. I& H& E; w- Q
- k" b$ `# H9 X; `, F　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
　　在他那两道深锁的浓眉中，也不知隐藏了多少无法向人诉说的愁苦、冤屈、悲伤、忧郁……
0 f7 O  f  L/ C' n8 f$ B
　　沈壁君轻轻叹了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: a; ?7 \' _' |
8 d" I5 A9 s7 S9 d6 ?　　她本来以为自己绝不可能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旁边睡着的。但却不如不觉睡着了……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沈壁君醒来得很早。

3 O6 N4 m3 u! t8 S- i: H9 t　　风已往，火仍在燃烧着，显然又添了柴，这四面漏风的破庙里，居然充满了温暖之意。
8 H0 [6 ^6 f) @7 H
　　但火堆旁那奇怪的男人已不在了。
3 T  v2 p+ {% ]$ R. Q6 j. a5 X
　　难道他已不辞而别？

% M. j+ w9 Q# K" n5 u　　沈壁君望着这闪动的火焰，心里忽然觉得很空虚、很寂寞、很孤独，就像是忽然间失去了什么？

　　她甚至有种被人欺骗、被人抛弃了的感觉。

　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。他们本就是陌生人，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，他也没有对她作过任何允诺。
0 \" ~1 U4 \& J2 O
　　他要走，自然随时都可以走，也根本不必告诉她。但就连她的丈夫离开她的时候，她都没有现在这种感觉。
9 }# P5 s$ L3 `
　　这是为了什么？
: K: u6 I$ p8 h, t6 y  P) i
　　“一个人在遭受到不幸、有了病痛的时候，心灵就会变得特别脆弱、特别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安慰，特别不能忍受寂寞。”
9 h7 c, m9 M! r+ [
# @* s+ ]  n; _6 n2 N7 i9 ~　　她试着替自己解释，但自己对这样的解释也并不十分满意，她只觉心乱得很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就在这时，那苍凉而萧索的歌声已自门外传了进来，听到这歌声，沈壁君的心情立刻就改变了，甚至连那堆火都忽然变得更明亮、更温暖了。

5 y5 E) t4 p3 K( ]1 w　　萧十一郎已走了进来。

　　他嘴里哼着歌，左手提着桶水，右手挟着一捆不知名的药草。他的步履是那么轻快，全身都充满了野兽般的活力。
" [$ w" u6 V- F8 t5 k
6 Q4 l' q5 k1 M  N2 D  A" R　　这男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头雄狮、一只猛虎。却没有狮虎那么凶暴可怕。看来他不但自己很快乐，也能令每个看到他的人都感染到这份快乐。

　　沈壁君面上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。

　　萧十一郎的眼睛也正好自她面上扫过。
7 e* \2 y- _" i! I1 ~0 W: R1 c1 L
　　沈登君带着笑道：“早。”
9 B, W) N2 o& J4 p
　　萧十一郎谈淡道：“现在已不早了。”

　　他只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就移向别处。虽只看了—眼，但他看着她的时候，目光也忽然变得很温柔。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昨天晚上……”
% Z! z2 \/ D5 B$ ~0 _5 f
　　想到昨天晚上的那碗汤，汤中的眼泪，她的脸就不觉有些发红，垂下了头，才低低地接着道：“昨天晚上真麻烦你了，以后我一定会……”
/ J# Q; U8 }" u
　　萧十一郎不等她说完，就已打断了她的话，冷冷道：“我最喜欢别人报答我，无论用什么报答我都接受。但现在你说了也没有用，所以还不如不说的好。”
9 Q" d- x, X; Q7 T
　　沈壁君楞住了。

　　她发现这个人每次跟她说话，都好像准备要吵架似的。

　　在她的记亿中，男人们对她总是文质彬彬、殷勤有礼，平时很粗鲁的男人，一见到她也会装得一表斯文。平时很轻佻的男人，一见到她出会装得一本正经，她从来也未见到一个看不起她的男人。

　　现在她才总算见到了。

　　这人简直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
$ L# e2 S, M& F0 w2 N: ~" Q　　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？竟会看不出她的美丽？

8 X; I2 R2 z# b　　火堆上支着铁架，铁架上吊着个大锅，昨天晚上那碗汤，就是用这个铁锅熬出来的。现在锅里的汤也不知是被熬干了，还是被喝光了，铁锅已被烤得发红，萧十一朗将一桶水全都倒入锅里。

　　只听“滋”的一声，锅里冒出一股青烟。

　　然后萧十——郎就又坐到火堆旁，等着水沸。

' O% t4 A& _# |　　“这人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？这破庙就是他的家？他为何连姓名都不肯说出？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？”
* m. B7 Z0 e) @' [
　　沈壁君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了，却又不好意思问他，只希望他能自己说说自己的身世，就算不全说出来，随便说两句也好。
5 b) v' U; P4 r( E' f* N  Y
　　但萧十一郎嘴里又开始哼那首歌，眼睛又开始闭了起来。
$ ?* W3 j2 y3 ?% R+ c: ?
% p: I% s1 j9 Z: l7 ]& x( B　　似乎根本已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存在。
! I) G' `1 J# c; o! p# x
- q& W' r, y9 k; g$ ]% o　　“他既然不愿理我，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？”
6 K' z4 {8 a/ }5 m& P
　　沈壁君忽然对自己生起气来，大声道：“我姓沈，无论什么时候你到大明湖畔的‘沈家庄’去，我都会令人重重地酬谢你，绝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
　　萧十一朗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，道：“你现在就要回去？”
% f  A0 i" A  |4 E! p6 y: C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是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走得回去么？”

8 j8 j% a! {6 {* I) q　　沈壁君不由自主望了望自己的腿，才发觉腿已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。最可怕的是，肿的地方已完全麻木，连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　　莫说走路，她这条腿简直已连抬都无法抬起。

　　锅里的水沸了。
/ }$ J9 c! s7 n& P2 E+ W" Z
　　萧十一郎慢慢地将那捆草药解开，仔细选出了几样，投入水里，用—根树枝慢慢地搅动着。

, i4 U# N( d. p1 P" l　　沈壁君望着自己的腿，眼泪又忍不住要流了出来。她是个很好强的人，从来也不愿求人。
0 @0 L1 [+ {% t% T9 b6 W
　　可是现在她却别无选择的余地。

　　这是无对奈何的事，每个人一生中都难免会遇到这种事，她只有忍耐，否则就只好发疯。
  B* L' M1 j6 x8 H, k
7 G" D# [2 v8 }8 L6 i* n　　沈壁君长长地吐出口气，嗫嚅着道：“我——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。”
' Y/ U% Y% W0 v0 U! @: G3 q! Z* ~
3 s6 M. k( C1 B0 l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嗯。”

/ E# y" C1 X0 v/ S; d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雇辆车子，载我回去？”
$ r" m+ _# G- g1 U7 J! o: l9 T0 A
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不能。”

　　他回答得实在干脆极了，沈壁君楞了楞，忍住气道：“为什么不能？”

7 c* I7 s" q$ N4 H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因为这地方是在半山上，因为拉车的马没有—匹会飞的。”

; x: M1 w( J3 a( F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可是——我来的时候……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那是我抱你上来的。”

' `% |* F$ U3 s　　沈壁君的脸立刻绯红了起来，连话都说不出了。

　　萧十一郎悠然道：“现在你自然不肯再让我抱你下去，是不是？”
$ D) ]' z" Q9 l+ R0 m+ j4 S
　　沈壁君忍耐了很久，终于还是忍不住道：“你——你为何要——要带我到这里来？”
9 m6 f9 d4 R' `9 _: j
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不带你到这里来，带你到哪里去？你若在路上捡着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小狗，是不是也会将它带回家呢？”
7 k3 Q- v  d3 R1 v( F
$ B+ p: C3 x8 N3 G9 a# @% l: Q　　沈壁君绯红的脸一下子又气白了。

　　她从来也没有想到去打男人的耳光，但现在她若有了力气，也许真会重重地给这人几个耳刮子。

3 e' m1 K4 q* W# h2 }0 c3 m　　萧十一朗慢慢地站了起来，慢慢地走到神案前，盯着她的腿。

4 t8 T. B& Y; h) n　　沈壁君的脸又红了，真恨不得将这条腿锯掉。她拼命将这条腿往里缩，但萧十一郎的眼睛连一刻也不肯放松。
1 A# D8 S" X  g) @) g# P) i) D6 f
　　沈壁君又羞又怒，道：“你——你想干什么？”
3 o8 Y4 X  I3 W( y- ~  n
' c$ R: c& j7 m6 p$ I  b9 A" Z　　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你的脚已肿得像个粽子，我正在想，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将你的鞋袜脱掉。”
$ V8 d( a0 y: z$ ?7 |* @% T
5 {9 x7 s$ C  u9 z. N: `　　沈壁君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，这男人居然想脱她的鞋袜，她的脚就连她的丈夫都没有真正看到过。
) l) o# r: u7 b2 Q, p
& s3 V, ~6 s3 _3 O3 E　　只听萧十一朗喃喃道：“看样子脱是没法子脱掉的了，只有用刀割破……”

　　他嘴里说着说着，竟真的自腰畔拔出了一把刀。
9 i6 d5 r, K# Y
, p& j9 }& ^% X　　沈壁君额声道：“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君子，谁知你——你……”
9 G! E$ y9 K6 ~, q- B8 u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并不是君子，却也没有替女人脱鞋的习惯。”
& V4 C# x1 _: d3 Q2 m& i* ?
1 K  b6 c% d: l  P9 F# z5 }　　他忽然将刀插在神案上，又将那捅水提了过来，冷冷道：“你若想快点走回去，就赶快脱下鞋袜，放在这捅水里泡着，否则你说不定只有一辈子住在这里。”

/ A/ W8 w# S, m8 ?& O4 g　　在那个时候，你若想要一位淑女脱下她的鞋袜，简直就好像要她脱衣服差不多困难。

　　因为在那个时候，一个女人若肯在男人面前脱下自己的鞋袜，那么别的东西她也就差不多可以脱下来了。
4 b. `" T: X4 G) N4 c# E- Y0 i
　　沈壁君现在却连一点选择也没有。

4 y# J0 |; h+ I2 |* ?! k0 g　　她只希望这人能像个君子，把头转过去。

　　萧十一郎的眼睛却偏偏睁得很大，连一点转头的意思也没有。

　　沈壁君咬着嘴唇，道：“你——你能不能到外面去走走？”
+ W, {9 G) T* W& q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不能。”

5 r8 w2 P7 C$ V　　沈壁君连耳根都红了，呆在那里，真恨不得死了算了。
& f" s* C) _( S. b/ F/ `" N) f+ U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不要以为我想看你的脚。你这双脚现在已没有什么好看的，我只不过想看看你中的究竟是什么毒而已。”
) a# E" b( n" {. ]  @, B7 _
　　他冷冷地接着道，“毒性若再蔓延上去，你说不定连别的地方也要让人看了。”
/ L1 S/ l! w+ x. v, D* l8 p" ]
' A$ _+ z* o7 s7 J& b6 x　　这句话真的比什么都有效。
+ V3 u- W# Q% F
( a% o  I! ~7 |9 F! Q　　沈壁君慢慢的，终于将一双脚都泡入水里。
+ U; S* O# D% x8 H8 y) R3 _0 y
　　一个人若能将自己的脚舒舒服胶地泡在热水里，他对许多事的想法和看法就多多少少会改变些的。
" L, _0 {* [) d0 X( P
- i8 ]% n* I: Z8 m　　脱鞋子的时候，沈壁君全身都在发抖，但现在她的心已渐渐平静了下来，觉得一切事并不如自己方才想象中的那么可怕。

0 A4 m  q) g/ E　　萧十一郎已没有再盯着她的脚。
9 w, v  R" g& u
　　他已看得很清楚了。

, k) H- x3 M" Z/ U' [) n2 o　　这时他已经选出了几种药草，摘下了最嫩的一部份，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，仿佛在品尝着它们的滋味。

　　沈壁君垂头看着自己的脚，却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
( Q; ~& `- D0 H4 @/ F  N. D　　她居然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洗脚——她只希望这是场噩梦，能快些过去，快些忘掉。
. I, X% {; F) b2 I  n
- Z" _7 U+ N9 s# P　　突听萧十一郎道：“把你受伤的脚抬起来。”
) h" A; B& d( S6 r
　　这次沈壁君并没有反抗，她好像已认命了。

　　这就是女人最大的长处——女人都有认命的时候。
% m) `! s# c5 `+ z; h2 L0 f3 v
　　有许多又聪明、又美丽的女人，嫁给一个又丑又笨的丈夫，还是照样能活下去，就因为她们能够“认命”。
* _0 S2 F. A6 Z8 B+ P
. z/ [1 A+ r9 s$ X! ~) `　　有很多人都有种很“奇妙”的观念，觉得男人若不认命，能反抗命运，那他就是英雄好汉。

; i1 D( Y8 B7 a" @3 T2 s" e) w　　但女人若不认命，若也想反抗，就是大逆不道。
8 E' n- d8 @6 X: U2 m
　　沈壁君足踝上的伤口并不大，只有红红的一点，就好像刚被蚊子叮了一口时的那种样子。但红肿却已蔓延到膝盖以上。

　　想起了那可怕的“孩子”，沈壁君到现在手脚还难免要发冷，她足踝被那“孩子”踢中时，绝未想到后果竟是如此严重。

. v% ~! k) O% t, q9 i　　萧十一郎已将嘴里咀嚼的药草吐了出来，敷在她的伤口上。她心里也不知是羞恼，还是感激。

　　她只觉这药冰冰凉凉的，舒服极了。

　　萧十一郎又在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，放到水里煮了煮，再将水拧干，用树枝挑着送给沈壁君，道：“你也许从来没有包扎过伤口，幸好这还不是什么困难的事，你总该做得到。”
6 q( w- S: s' y: W8 d+ G
3 L; U6 D  f4 c% s4 T　　这次他话来说完，头已转了过去。

　　沈壁君望着他高的背影，她实在越来越不了解这奇怪的人了。

0 z2 D2 P3 A' |1 m; I' I* M' D2 N　　这人看来是那么粗野，但做事却又如此细心；这人说话虽然又尖锐、又刻薄，但她也知道他绝没有伤害她的意思。

　　他明明是个好人。
7 ?& G; W9 W. `
! P  i3 Q2 _! A" J　　奇怪的是，他为什么偏偏要教人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呢？
5 z0 D/ F& l( S4 @' ?$ k# h
  K+ @% U: O5 R8 Y7 g, A　　萧十一郎又哼起了那首歌，歌声仍是那么苍凉、那么寂寞、你若看到他那张充满了热情与魔力的脸，就会觉得他实在是个很寂寞的人。
) L! ^! Z0 Q2 Z3 ?6 V
/ @: y: |: z# y; p  D( k3 A- K　　沈壁君暗中叹了口气，柔声道：“谢谢你，我现在已觉得好多了。”
+ F! O) P' R( c! ]7 {6 h9 |- G
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哦？”

　　沈壁君笑道：“想不到你的医术也如此高明，我幸亏遇见了你。”
. |0 @/ G7 u1 E/ e
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我根本不懂什么医术，只不过懂得怎么才能活下去。每个人都要活下去的，是不是？”
  A9 B6 n. W0 `& e$ _) j; {' s
  X; x. [9 q" K" k5 S3 w; U: {　　沈壁君慢慢地点了点头，叹道：“我现在才知道，除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，否则没有人会想死的。”
  r1 D+ L3 ?$ d
8 _3 X$ e7 d! |# u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非但人要活下去，野兽也要活下去。野兽虽不懂什么医道，但它们受了伤的时候，也会去找些药草来治伤，再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真有这种事？”

! w. c3 [, d! i0 E2 J" {8 x' `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，被山猫咬伤后，竟逃到一个沼泽中去，那时我还以为它是在找自己的坟墓。”沈壁君道：“它难道不是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它在那沼泽中躲了两天，就又活了。原来它早已知道有许多药草腐烂在那田泽里，它早已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。”
/ C1 ~+ Z, M" `8 p
　　沈壁君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笑容，似乎只有在谈到野兽时，他才会笑。他甚至根本不愿意谈起人。
6 {6 ]$ P9 A* z9 f' Y4 ?
* ^- n& {; T5 B- Y　　萧十一郎还在笑着，笑容却已有些凄凉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其实人和野兽也一样，若没有别人照顾，就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。”
. v6 B  }% E" R' {/ j9 [
　　人真的和野兽一样么？
/ e# w) }) A, ^5 X& k+ n! W
1 {. K% {& ~: f: R& _% n　　若是在一两天之前，沈壁君听到这种话，一定会认为说话的人是个疯子！但现在，她却已忽然能体会这句话中的凄凉辛酸之意。

1 N9 Z5 v/ ^/ v　　她这一生中，时时刻刻都有人在陪伴着烛、照顾着她，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寂寞与孤独竟是如此的可怕。
6 s/ ~' c! ~: U8 D% ~
　　沈壁君渐渐已觉得这人一点也不可怕了，非但不可怕，甚至还有些可怜，她忍不住想对这人知道得更多些。

( T- F6 ]2 J8 i" p# O  A　　人们对他们不了解的人，总是会生出一种特别强烈的好奇心，这份好奇心往往又会引起许多种别的感情。
! }, B2 M) B) T( ^" K, X! {4 U
3 c  e: ~# T$ x. m! E- A: Q　　沈壁君试探着问到：“这地方就是你的家？”
, _% k1 Y. q9 }, g7 ~1 x! |2 q- i
4 L% s% e/ N) K+ p$ ~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最近我常常住在这里。”

9 v9 A7 T4 D$ |* _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以前呢？”
; M3 I; Y1 h: Z6 ?8 s* J: o5 |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以前的事我全都忘了，以后的事我从不去想它。”
+ J. l) S# y7 l1 }! O& M% u
+ f' r, a! V$ g$ _8 l) J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你……你难道没有家？”

- E7 W6 Y, f7 W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一个人为什么要有家？流浪天下，四海为家，岂非更愉快得多？”
: r" E2 f4 J  Y" q
; v7 [9 h  A4 }　　当一个人说自己宁愿没有家时，往往就表示他想要个家了！只不过“家”并不只是间屋子，并不是很容易就可以建立的——要毁掉卸很容易。

7 d7 M+ f6 _/ q, a7 x/ d　　沈壁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每个人迟早都要有个家的。你若是有什么困难，我也许可以帮助你……”

　　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围难，只要你肯闭上嘴，就算是帮我个大忙了。”

　　沈壁君又愣住了。
* `4 E  S7 b8 ~* E4 j% e/ s
9 [# I5 g5 M/ D/ w5 w6 k　　像萧十一郎这样不通情理的人，倒也的确少见得很。
. ^* _4 ~. g" W8 h. r- l7 H! j7 H
　　就在这时，突听一阵脚步声响，两个人匆匆走了进来。

. K+ E7 {) b$ [0 s5 ^- m: l' Z　　这破庙里居然还会有人来，更是令人想不到的事。

　　只见这两人都是相貌堂堂、衣衫华丽，气派都不小。佩刀的人年纪较长，佩剑的人看来只有三十左右。
& C/ k" z! ]8 e/ u
　　这种人会到这种地方来，就令人奇怪了。

　　更令人奇怪的是，这两人见到沈壁君，面上都露出欣喜之色。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立刻抢步向前，躬身道：“这位可就是连夫人么？”
1 K6 c- L9 [1 V! V; h+ T
　　沈壁君愣了愣，道：“不敢，阁下是……”
* j, v( H! M5 D
　　那人面带微笑，通：“在下彭鹏飞，与连公子本是故交。那日夫人与连公子大喜之日，在下还曾去叨扰过一杯喜酒。”
$ D; Y8 \" N7 s2 W# x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可是人称‘万胜金刀’的彭大侠么？”

3 c" P6 C7 _! T7 z: m　　彭鹏飞笑得更得意了，道：“贱名何足挂齿，这‘万胜金刀’四字，更是万万不敢当的。”
: |. G% s, M* Z) R
. \, l) i1 V$ l  ?8 g$ U& F　　另一人锦衣佩剑，长身玉立，看来像是风采翩翩的贵公子，武林中，这样的人材倒也不多。

; \9 l' p( B+ X8 h1 z　　此时此地，沈壁君能见到自己丈夫的朋友，自然是开心得很，面上已露出了微笑，道：“却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？”

" N1 v: F8 H7 `  g1 ~' p# ^　　彭鹏飞抢着道：“这位就是‘芙蓉剑客’柳三爷的长公子柳永南，江湖人称‘玉面剑客’，与连公子也曾有过数面之欢。”
5 Q5 r* v% e( X7 ~3 F
　　沈壁君嫣然道：“原来是柳公子，多日未曾去问三爷的安，不知他老人家气喘的旧疾已大好了吗？”
4 U) B# ~- Y3 ]4 I$ E
4 S' }0 @* j/ a　　柳永南躬身道：“托夫人的福，近来已好多了。”
9 B; C9 f4 j/ K! D3 T
4 z# s, n) k& o/ k* f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两位恕我伤病在身，不能全礼。”
; C0 N$ U" R- E4 Z
+ U3 _/ ]# b- ?! z+ `　　柳永南道：“不敢。”
1 `7 ?1 C7 Z+ f
　　彭鹏飞道：“此间非谈话之处，在下等已在外面准备好一顶软轿，就请夫人移驾回庄吧！”
& ?+ o- F. T( q% x  r) r$ j. C
1 M& L; Y7 f. v4 I: ?% v　　两人俱是言语斯文、彬彬有礼；沈壁君见到他们，好像忽然又回到自己的世界，再也用不着受别人欺负，受别人的气。

, o: L$ \' G; G& b9 ?1 T4 T　　她似乎已忘了萧十一朗的存在了。
1 _2 m8 v) j+ G0 D5 U; S- r
　　彭鹏飞招了招手，门外立刻就有两个很健壮的青衣妇人，抬着顶很干净的软兜小轿走了进来。

　　沈壁君嫣然道：“两位准备得真周到，真麻烦你们了。”

, I0 [1 I5 a- _8 }- X$ C　　柳永南躬身道：“连公子终日为武林同道奔走，在下等为夫人略效微劳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/ U! w9 J' a* G3 y0 G% h
　　彭鹏飞道：“如此就请夫人上轿。”

　　突听萧十一郎道：“等一等。”

　　彭鹏飞瞪了他一眼，冷冷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也敢在这里多嘴！”

/ D! K: K. B8 q+ C$ W8 n6 I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我说我是‘中州大侠’欧阳九，你信不信？”

$ A0 A% u* u) c" \$ ^4 I" j2 r　　彭鹏飞冷笑道：“凭你只怕还不配。”

- b2 u* t! n. H# T5 X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若不信我是欧阳九，我为何要相信你是彭鹏飞？”
/ x+ V: ^- I  J6 d; p& N. k
　　柳永南淡淡道：“只要连夫人相信在下等也就是了，阁下信不信都无妨。”
1 V1 f( v( @/ M( _, N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她真的相信了两位么？”

8 c! U; |/ {, s9 O4 Q- e& e　　三个人的眼睛都望着沈壁君，沈壁君轻轻咳了两声，道：“各位对我都是一番好意，我——”萧十一朗打断了她的话，冷笑道：“像连夫人这样的端庄淑女，纵然已对你们起了怀疑之心，嘴里也是万万不肯说出来的。”
$ u9 ^0 X& I! _. Z5 o+ s: s* }1 ?
　　柳永南笑了笑，道：“不错，也只有像阁下这样的人，才会以小人之心，度君子之腹……”

2 a" p! c5 q  G' h( h　　说到这里，只听“呛”的一声，他腰畔的长剑已出鞘；剑光一闪，凌空三曲，萧十一朗手里的一根树枝已断成了四截。

　　萧十一郎神色不动，淡淡道：“这倒果然是‘芙蓉剑法’。”
/ {" \9 o) b/ q8 b* p) z9 n( [) D
( f) R- b- N2 Q+ L% W4 Y2 d　　彭鹏飞大声道：“你既识货，就该知道这一招‘芙蓉三拆’，普天之下除了柳三爷和柳公子之外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使得出来。”
, i* w$ f; q5 A( m2 I
" ?' L% f8 e/ x　　沈壁君展颜一笑，道：“柳公子这一招‘芙蓉三拆’，只怕已青出于蓝了。”
! b' z& K: m9 h- v; Q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也不问问他们怎会知道你在这里的？”
4 P( _9 d" ]8 i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他们无论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都没关系，就凭彭大侠与柳公子的侠名，我就信得过他们。”
9 h  X: @. _4 i5 g9 ?/ a1 y
) R9 e9 D$ m; S" U* e7 `　　萧十一郎默然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不错，有名有姓的人说出来的话，自然比我这种人说出来的可靠得多，我实在是多营闲事。”
, D; U: W* K+ b) U4 i  z2 E* b
' ~$ y' [6 o( L" Z2 D( x9 s　　沈壁君也沉默了半晌，才柔声道：“但我知道你对我也是一番好意……”
$ f+ e, i! a9 Z
　　彭鹏飞冷笑道：“好意？只怕不见得。”
2 W5 R7 N8 ]! }+ l" A
　　柳永南道：“他三番两次的阻拦，想将夫人留在这里，显然是别有居心。”
$ c* |* m6 u2 K" ~' e. p; ^
　　彭鹏飞叱道：“不错，先废了他，再带去严刑拷问，看看幕后是否还有主使的人！”

　　叱声中，他的金刀已出鞘。
7 G* c( @8 N3 l- t( l; n- G5 }( P* `
　　萧十一郎站在那里，动也不动，就像是突然间变得麻木了。

! k+ W& x3 d% H- q　　柳永南反倒来做好人了，道：“且慢，这人说不定是连夫人的朋友，我们岂可为难他？”

3 Z2 |2 y7 P+ o$ U( k. h. a  H: U　　彭鹏飞道，“夫人可认得他么？”

& E: y4 L8 A) Q4 l% E　　沈壁君垂下了头，道，“不——不认得。”

' m" A( r6 A% f9 ~2 W, |　　萧十一朗突然仰面大笑起来，狂笑着道：“像连夫人这样的名门贵妇，又怎会认得我这种不三不四的人。连夫人若有我这种朋友，岂非把自己的脸都要丢光了吗？”
+ R' y% O! R  D# W. O6 A8 r
　　柳永南叱道：“正是如此。”

  ]# C% J" P# ~- J4 n) H( F　　这四个字说完，长剑已化为一片光幕，卷向萧十一郎！刹那之间，已攻出了四剑，剑如抽丝，连绵不绝。
( ?6 `3 H. c' m# Q/ |" ]6 e
2 K2 v( r, S* i8 p' V8 M1 |　　当代“芙蓉剑”的名家虽是男子，但“芙蓉剑法”却是女子所创，是以这剑法轻灵有余，刚劲不足，未免失之柔弱。

5 ?% q; S. ~( K; n1 C　　而且女子总是难免胆气稍逊，不愿和对手硬拼硬拆，攻敌之前，总要先将自己保护好再说。

4 a. O: P# H. ^. Z; \. F9 v6 A　　所以这剑法攻势只占了三成，守势却有七成。

　　柳永南这四剑看来虽然绚丽夺目，其实却全都是虚招，为的只不过是先探探对方的虚实而已、萧十一郎狂笑未绝，身形根本连动都没有功。
# S  O+ j+ y. f4 o! Q. _2 a
4 Y9 z6 r' O5 ]　　彭鹏飞喝道：“连夫人既不认得他，你我手下何必留情？”

9 E* b: \3 F6 `' a7 f  X6 u　　他掌中一柄金背砍山刀，重达二十七斤，一刀攻出，刀风激荡。那两个抬轿的青衣妇人早已吓得躲入了角落中。
4 D3 U4 v1 n2 j- g. _! \
. f2 Q- ?- F" R) F5 i　　只见刀光与剑影交错，金背刀的刚劲却恰巧弥补了“芙蓉剑”的不足，萧十一郎似已连还手之力都没有，也被迫入了角落中。

9 Z' y6 p% T- G. L* Q# L8 B. W　　彭鹏飞得势不让人，攻势更猛，沉声道：“不必再留下此人的活口！”

　　柳永南道：“是。”
- D+ K' J. C7 Q* Z& N8 A
　　他剑法一变，攻势俱出，招招都是杀手。
6 |1 ?9 Y9 V' t9 D$ `4 r( q! }5 z
　　萧十一郎目中突然露出杀机，冷笑道：“既是如此，我又何必再留下你们的活口？”

　　他身形一转，一双肉掌竟硬生生逼入了刀光剑影中。
% M$ Z+ n- M, E: s3 I% T9 q
　　“芙蓉剑”剑法绵密，索称‘滴水不漏’，此刻也不知怎地，竟被对方的一只肉掌抢攻了进来。柳永南的出手竟在刹那间就已被封住，他大骇之下，脚下一个踉跄，也不知踢倒了什么。只听“骨碌碌”一声，一只铁碗被他踢得直滚了出去。看到了这只碗，想到了昨夜碗中的温情，沈壁君骤然觉得心弦一阵激动，再也顾不得别的，失声大呼道：“他是我的朋友你们放他走吧！”

& G- c- A0 P3 h! W3 A; Y　　萧十一郎的铁拳已将刀与剑的出路全都封死，他的下一招就是致人死命的杀手，柳永南与彭鹏飞的生死已只是呼吸柳永南咳嗽两声，道：“不知他是否真是连夫人的朋友？”

" v! b3 h' u+ u  @3 _6 V$ i- [　　沈壁君这才轻轻叹了声，道：“但愿他真是我夫妻的朋友，无论谁能交到这样的朋友，都是幸事。”

　　她不说“我的朋友”，而说“我夫妻的朋友”，正是她说话的分寸，因为她知道以她的地位，莫说做不得错事，就连一句话也说错不得。

- o+ `5 Q1 s" R: |/ S( L　　柳永南道：“如此说来，夫人也不知道他的姓名？”
3 Q$ I9 X, a  C( N4 d
　　沈壁君叹道：“此人身世似有绝大的隐秘，所以不肯轻易将姓名示人。”

　　彭鹏飞沉吟着，突然道：“以我看，此人只怕是萧十一郎！”
4 g3 m# T" t/ i4 h3 b+ l) ~
2 `3 J0 e- X% ?; i- J　　“萧十一郎！”
/ o9 W% ^4 M; `& v( |/ E
! ]1 A# m! Z) S2 \! M) ~　　柳永南苍白的脸上更无一丝血色，失声道：“萧十一郎？何以见得他就是萧十一郎？”

. R" ^& X  d" h1 x　　彭鹏飞叹道：“萧十一郎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，但武功之高，天下皆知，而且行踪飘忽，身世隐秘，很少有人看到过他的真面目。”

　　他眼角的肌肉不觉已在抽动着，嘎声接道：“这几点岂非都和方才那人一样？”

　　柳永南连嘴唇都已失却血色，只是不停地擦汗。

: N6 X( ^- z5 s% ~　　沈壁君摇了摇头，缓缓道：“我知道他绝不是萧十一郎。”
, h: ^2 C9 z, h% k# K( N
$ E: o7 \# t. p$ j0 M9 l　　彭鹏飞道：“夫人何以见得？”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萧十一朗横行江湖，作恶多端，但我知道他……他绝不是坏人。”

# ?4 f- k" C  K7 K* C: H* L) l　　彭鹏飞道：“知人知面不知心，越是大奸大恶之徒，别人越是难以看出。”

, K# n9 [" W  j8 R) x　　沈壁君笑了笑，道：“萧十一郎杀人不眨眼，他若是萧十一郎，两位岂非……。”

: F+ }4 n, t3 B7 p　　她“话到嘴边留半句”，说到这里，就住了嘴。

　　但她言下之意，彭鹏飞与柳永南自然明白得很，两人的脸都红了，过了半晌，柳永南才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无论那人是不是萧十一朗，我们总该先将连夫人护送回庄才是。”
$ ]& y8 v( ?- t
　　彭鹏飞道：“不错，夫人请上轿。”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虽然是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，但轿子仍然走得很炔，抬轿的青衣妇人脚力并不在男子之下。
( x0 o3 P# Q; f7 L8 ]
. x% b: a; F' J　　就快回到家了。

4 Y9 D: o" j$ Q) y- F　　只要一回到家，所有的灾难和不幸就全都过去了。沈壁君本来应该很开心才对，但却不知为了什么，她此刻心里竞有些闷闷的！彭鹏飞与柳水南跟在轿子旁，她也提不起精神来跟他们说话。

& E8 m5 F% p# d7 ~  v" n' U# d　　想起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，她就会觉得有些惭愧：“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承认他是我的朋友？难道我真的这么高贵？他又有什么地方不如人？我凭什么要看不起他？”

　　她想自己曾经说过，要想法子帮助他，但到了他最困难、最危险的时候，她却退缩了。
% \+ E% i, G/ S2 X: I; {' F
　　有时他看来是那么孤独、那么寂寞，也许就因为他受到的这种伤害太多了，使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值得他信赖的人。

3 Y3 k6 X! [( @9 ?+ x2 h0 D　　“一个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和地位，就不惜牺牲别人和伤害别人，我岂非也正和大多数一样！”
9 S6 r6 O, O  g2 {/ g  I9 _
　　沈壁君长长叹了口气，觉得自己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高贵。

　　山脚下，停着辆马车。
$ c  o) w! W5 \% G& ~, u- d
' p' Q$ ~6 M% v: I5 Z　　间事。

1 Z, J" l/ h9 D# h8 Z　　可是，听到了沈壁君这句话，萧十一郎胸中也有一阵热血上涌，杀机尽失，这一着杀手竟是再也无法攻出。
# ^: g) @$ R6 e+ V& {
1 C1 D9 ~4 \4 H! L6 _3 e　　彭鹏飞与柳永南的声名也是从刀锋剑刃上搏来的，与人交手的经验何等丰富，此刻怎肯让这机会平白错过。
; ]: ]+ K% b, Y. m0 u& O. Q+ I
6 D- U1 b. q7 |- U5 Y　　两人不约而同抢攻一步，刀剑齐飞，竟想趁这机会将萧十一郎置之于死地。“呛”的一声，萧十一郎肩头已被划破一条血口！
- H* r$ p$ R6 S% H0 p
; }5 \! K0 Z7 x+ L1 x, i, ?　　彭鹏飞大喜之下，刀锋反转，横砍胸膛。

　　突听萧十一朗大喝一声，彭鹏飞与柳永南只觉一股大力传了过来，手腕一麻，手里的刀剑也不知怎地就突然到了对方手里。
2 m6 }0 W9 a; i0 ]& Q4 V3 Q$ O+ I9 @
5 T$ R1 u/ _2 F% ~2 m　　但听“格”的一声，刀剑惧都断成两截，又接着是“轰”的一声巨响，破庙的墙已被擦破一个大洞。
, [9 z: C" J/ [+ H* z
. g. O% P) T4 p$ _　　飞扬的灰土中，萧十一朗的身形在洞外一闪，就瞧不见了。
- A# f& R+ l$ j5 T3 d
. A* M, K) h% D& m) n　　彭鹏飞、柳永南望着地上被折断的刀剑，只觉掌心的冷汗一丝丝花往外冒，身子再也动弹不得。

　　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彭鹏飞才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厉害！”
1 _( P2 c" O2 l3 m# z: e
* G9 r/ k7 B! r* L& Z# I' F　　柳永南也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厉害！”

　　彭鹏飞擦了擦汗，苦笑道：“如此高手，我怎会不认得？”

　　柳永南也擦了擦汗，道：“此人出手之快，实在是我生气末见。”
" w: d: H: \; N6 d/ y; W4 D2 `
　　彭鹏飞转过头，嗫嚅道：“连夫人可知道他是谁吗？”

* p- G+ {9 {, Y; j- U, W" a# t　　沈壁君望着墙上的破洞，也不知在想什么，竟未听到他的话。

　　赶车的头戴竹笠，紧压着眉际，仿佛不愿被别人看到他的面孔。

　　沈壁君一行人，刚走下山脚，这赶车的就迎了上来。深深盯了沈壁君一眼，才躬身道：“连夫人受惊了！”
* [* b1 R% b! R6 h- \- K
+ M5 M+ ~& @$ p: [4 z" Q　　这虽是句普通的话，但却不是一个车夫应该说出来的！
7 y! P0 f# h2 l2 w9 A- p- L2 E' G1 m* w
8 j0 \  U7 [* C' [% d5 i+ M, ~: z　　而且沈壁君觉得他的眼睛盯着自己时，眼神看来也有些不对。

- B. U. _8 e: t/ r! f! V- R　　她心里虽有些奇怪，却还是含笑道：“多谢你关心，这次要劳你的驾了。”
8 u, ?5 u" ?: }9 G( z' |& U
; H- ?8 W# K& V　　赶车的垂首道：“不敢。”
6 f" Q3 z2 L* N/ {- V& g$ u
8 t/ h* i  _- W　　他转过身之后，头才抬起来，吩咐着抬轿的青农妇人道：“快扶夫人上车，今天咱们还要赶好长的路呢！”

" F: s4 F* O4 x, c　　沈壁君沉吟着道：“既然没有备别的车马，就请彭大侠和柳公子一齐上车吧！”
1 o. @5 @6 Z  z  c! V; {9 t
8 k2 G6 o- f3 Y: ^1 E' X1 j　　彭鹏飞瞟了柳永南一眼，讷讷道：“这……”
3 [  y( `5 [& o( j
　　他还未说出第二个字，赶车的已抢着道，“有小人等护送夫人回庄已经足够了，用不着再劳动他们两位了。”
7 R( Z& r& U" |1 A" \# S: ~8 X6 v
　　彭鹏飞居然立刻应声道：“是是是，在下也正想告辞。”
5 ^: y. h& w. l# _8 t; @
　　赶车的道：“这次劳动了两位，我家公子日后一定不会忘了两位的好处。”

9 k, D5 N: \! |( A/ T" A　　一个赶车的，派头居然好像比“万胜金刀”还大。

6 c. _3 }! t8 P& l1 s8 o& I　　沈壁君越听越不对了，立刻问道：“你家公子是谁？”
$ K9 ^& C9 }6 X& `! u5 @% e
　　赶车的似乎愣了愣，才慢慢地道：“我家公子……自然是连公子。”沈壁君皱眉道：“连公子？你是连家的人？”

' O. n. z* {1 N2 Y' Q# m; ~　　赶车的道：“是。”
1 `. j# v7 g2 k! p* s* f8 q  q$ a
* L& N6 j2 g% P5 q: Y/ q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你若是连家的人，我怎会没有见过你？”
* U$ e# C& n5 c" X
" D# m4 k+ M/ L. T3 {　　赶车的沉默着，忽然回过头，冷冷道：“有些话夫人还是不问的好，问多了反而自找麻烦。”沈壁君虽然还是看不到他的面目，却巳看到他嘴角带着的一丝狞笑。她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寒意，大声道：“彭大侠、柳公子，这人究竟是谁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彭鹏飞干咳了两声，垂首道：“这……”
! E& j( v# r  A
+ H. r; g2 ]# H8 ~　　赶车的冷冷截口道：“夫人最好也莫问他，纵然问了他，他也说不出来的。”

3 ?  P; J4 a. s' k　　他沉下了脸，厉声道：“你们还不快扶夫人上车，还在等什么？”

1 \0 w/ H! H' f* @8 W( F　　青衣妇人立刻抓住了沈壁君的手臂，面上带着假笑，道：“夫人还是请安心上车吧！”

　　这两人不但脚力健，手力也大得很，沈壁君的双手都被抓住，挣了一挣，竟未挣脱，怒道：“你们竟敢对我无礼？快放手，彭鹏飞，你既是连城壁的朋友，怎能眼看她们如此对待我？”
- Z! C: n7 o5 {2 M
　　彭鹏飞低着头，就像是已忽然变得又聋又哑。

　　沈壁君下半身已完全麻木，身子更虚弱不堪，空有一身武功，却连半分也使不出来，竟被人拖拖拉拉塞入了马车。

　　赶车的冷笑着，道：“只要夫人见到我们公子，一切事就都明白了。”

　　沈壁君嘎声道：“你家公于莫非就是那——那——”想到那可怕的“孩子”，她全身都凉了，连声音都在发抖。
4 O% N& U4 V4 }
　　赶车的不再理她，微一抱拳；道：“彭大侠、柳公子，两位请便吧！”
  B2 V% h- b) o( v  {& e0 q( ?, |) \1 M
　　他嘴里说着话，人已转身登车。

2 t& j) c: l+ }& q: H　　柳永南脸色一直有些发青，此刻突然一旋身，左手发出两道乌光，击向青衣妇人们的咽喉；右手抛出一柄匕首，闪电般刺向那车夫的后背。那车夫绝未想到他会有此一着，哪里还闪避得开？柳永南的匕首已刺入了他的后心，直没至柄。
& U0 R1 s& z$ _7 K) y! w& ?
* E4 k; O0 S- I9 {7 o# z　　青衣妇人们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，人已倒了下去。
7 V5 j- y# h# C
　　沈壁君又惊又喜，只见那车夫头上的笠帽已经掉了下来，沈壁君还记得这张脸孔，正是那“孩子”的属下之一。
9 ?% |- K. r1 o4 E5 \, F& m
" X3 C; b4 M" U8 S8 N$ K, ^' o7 i　　现在这张脸已扭曲得完全变了形，双睛怒凸，嘶声道：“好，你——你好大的胆子……”
" P  A$ o; x! T  @, @: i9 P; J
　　这句话说出，他身子向前一倒，倒在车轭上，后心鲜血急射而出。拉车的马也被惊得长嘶一声，四蹄陡起，带动马车向前行出。车轮自那车夫身上辗过，他一个人竟被辗成了两截。

　　柳永南已飞身而起，躲开了自车夫身上射出来的那股鲜血，落在马背上，勒住了受惊狂奔的马。

* M6 k7 y: w4 A: J$ K" ^# U) v- i3 @　　彭鹏飞似已被吓呆了，此刻才回过身来，立刻跺脚道：“永南，你——你这祸可真的闯大了。”
) E+ }- l3 s$ e- f' \
3 A& g) I. R- x& o, y+ \; L( Y　　柳永南道：“哦？”
9 a2 }$ m3 ]+ z( o
) `6 U0 W& B7 z" X6 X/ A3 n　　彭鹏飞道：“我真不懂你这么做是何居心？小公子的手段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% q+ k& }9 E  Z6 K/ t1 v
" V, k5 q5 g6 ?# G- R0 O8 r+ O　　柳永南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) Z; W+ f" i) P2 X0 a* n% F4 j, j
　　彭鹏飞道：“那么你——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？”
9 X0 F: N8 m  l
' h" M9 \: B! T2 b　　柳永南慢慢地下了车，眼睛望着沈壁君，缓缓道：“无论如何，我也不能将连夫人送到那帮恶魔手上。”
" F6 U+ F8 N0 ]& M& T, W
　　沈壁君的喘息直到此时才停下来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，感激得几乎连眼泪都快要流了下来，低低道：“多谢你，柳公子，我——我总算还没有看错你。”

+ F+ a5 `% o  F( S　　彭鹏飞长长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夫人的意思，自然是说看错了我了？”
$ @8 j5 ]' p: {) |" O& Q9 i# w8 j/ P
　　沈壁君咬着牙，总算勉强忍住没有说出恶毒的话。
, I$ A% f4 @7 q3 j/ k; s  H% L
　　彭鹏飞叹道：“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救你，但救了你又有什么用呢？你我三人加起来也绝非小公子的敌手，迟早还是要落入他掌握中的！”
7 ]5 P1 v1 I! V; \9 T
　　说到这里，他忍不住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，显然对那小公子的手段之畏惧，已经到了极点。

　　沈壁君恨恨道：“原来是他要你们来找我的。”

　　彭鹏飞道：“否则我们怎会知道夫人在那山神庙里？”

: c6 d- F# |. R: n/ z. L) b" R　　沈壁君叹了口气，黯然道：“如此说来，他对你们的疑心并没有错，我反而错怪他了。”这次她说的“他”，自然是指萧十一郎。柳永南忽然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那人也绝不是好东西，对夫人也绝不会存着什么好心眼。”
" B9 `5 x, \0 n# r" ], O/ B. D
4 P0 ~+ j2 e) k3 N　　彭鹏飞沉下了脸，道：“只有你存的是好心，是么？”

　　柳众南道：“当然。”
7 F* F2 g% d5 r3 _. }
　　彭鹏飞冷笑道：“只可惜你存的这番好心，我早已看透了。”

; c' V* p. d' _% e+ u; ~3 y　　柳永南道：“哦？”
" X3 Q( f* a0 u2 _
　　彭鹏飞厉声道：“我虽然知道你素来好色，却未想到你的色胆竟有这么大，主意竟打到连夫人身上来了，但你也不想想，这样的天鹅肉，就凭你也能吃得到嘴么？”

　　沈壁君怒道：“这只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，柳公子绝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
% x% x% Y( I, H  D+ `5 W' ~　　彭鹏飞冷笑道：“你以为他是好人？告诉你，这些年来，每个月坏在他手上的黄花闺女，没有十个，也有八个！只不过谁也不会想到那无恶不作的采花盗，竟会是‘芙蓉剑’柳三爷的大少爷而已。”

$ D; H: ?& a$ i$ `' L3 s　　沈壁君呆住了。

( y. m) E, |" c9 y6 k1 b+ z" |- `1 g　　彭鹏飞道：“就是因为他有这些把柄被小公子捏在手上，所以他只有乖乖地听话……”

　　柳永南突然大喝一声，狂吼道：“你呢？你又是什么好东西？你若没有把柄被小公子捏在手上，他也就不会找到你了！”
5 k+ z  \6 w) D
8 i6 e% y5 X" a- c2 t. M　　彭鹏飞也怒吼道：“我有什么把柄？你说！”

0 ?3 ?' M( u, N3 n) I. _　　柳永南道：“现在你固然是大财主了，但你的家财是哪里来的？你以为我不知道？你明里是在开镖局，其实却比强盗还狠，谁托你保镖，那真是倒了八辈子楣，卸任的张知府要你护送回乡，你在半路上把人家一家大小十八口杀得于干净净，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情没人知道？”
8 J9 X/ T8 ~6 s" x
　　彭鹏飞跳了起来，大吼道：“放你妈的屁，你这个小畜生……”

$ {7 k- o% k% {* ]8 o# w　　这两人本来一个相貌堂堂，威严沉着；一个文质彬彬，温柔有礼，此刻一下予就好像变成了两条疯狗。
* B+ M; m/ i7 k0 R
　　看到这两人你咬我，我咬你，沈壁君全身都凉了。

　　彭鹏飞道：“你这小杂种色胆包天，我可犯不上陪你送死！”

　　柳永南道：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
　　彭鹏飞道：“你若肯乖乖地随我去见小公子，我也许还会替你说两句好话，饶你不死！”
' I& h: ?' n7 W6 X0 K# H4 z' b
　　柳永南喝道：“你这是在做梦！”
. R0 l! _. [! [! q& E
/ x! W( f, k0 x2 q3 Q　　他本想抢先出手，谁知彭鹏飞一拳已先打了过来。
+ p) U8 Q# Z4 \& q" O8 C1 e7 z% C
　　彭鹏飞虽以金刀成名，一套‘大洪拳’竟也已练到八九成的火候，此刻一拳击出，但闻拳风虎虎，声势也颇为惊人。柳永南身子一旋，滑开三步，掌缘反切彭鹏飞的肩胛。他掌法也和剑法一样，以轻灵流动见长；彭鹏飞的武功火候虽深些，但柔能克刚，“芙蓉掌”正是“大洪拳”的克星。

　　两人一交上手，倒也正是旗鼓相当；看样子若没有三五百招，是万万分不出胜负高下的。
+ K. ]9 a- U! u/ u+ Z8 d8 B
9 l, l. ^9 X/ p5 D# [　　沈壁君咬着牙，慢慢地爬上牢座，打开车厢前的小窗子，只见拉车的马被拳风所惊，正轻嘶着在往道旁退。
3 T& o2 \2 G7 j8 v' Z: e
3 n3 @3 y# G# N& S　　车座上铺着锦墩。
4 ^: y: N, E) ^; q  t) E* d% p
　　沈壁君拿起个锦墩，用尽全力从窗口抛出去，抛在马屁股上。
' l9 Z# f. O4 {7 \0 \: ^7 f
8 h8 `8 r7 I' x4 [+ \　　健马一声惊嘶，再次狂奔而出。

　　一匹发了狂的马，拉着无人驾驭的马车狂奔，其危险的程度，和“盲人骑瞎马，夜半临深池”也已差不了许多。

/ C- D: \& s, K% T0 j" _　　沈壁君却不在乎。
/ {3 F3 R/ M+ ~, \( U
  x( F4 R% ?" ?" q　　她宁可被撞死，也不愿落在柳永南手上。

　　车子颠得很厉害，她麻木的腿开始感觉到一阵刺骨的疼痛。

　　她也不在乎。
' i+ C6 @! e# S9 B9 z' Y9 y2 K
% T2 o) ~( @5 R# `; l* X+ k　　她一直认为肉体上的痛苦比精神上的痛苦要容易忍受得多。
  x5 d+ c5 w. k2 |  J% x0 p5 j. `
( x$ D9 d1 y, P/ w4 W: w! A" z% P　　有人说：一个人在临死之前，常常会想起许多奇奇怪怪的事，但人们却永远不知道自己在临死前会想到些什么。
! @$ S5 t8 h9 f! o- z, X/ A
- U: c5 j, S4 R) D　　沈壁君也永远想不到自己在这种时候，第一个想起的不是她母亲，也不是连城壁，而是那个眼睛大大的年轻人。
) O0 l* G  Z, H3 A) z- }
9 b% d- O+ _* ^. p  ~5 O　　她若肯信任他，此刻又怎会在这马车上？

1 h9 v2 `) j$ l2 z! R　　然后，她才想起连城壁。

　　连城壁若没有离开她，她又怎会有这些不幸的遭遇？她还是叫自己莫要怨他，但是她心里却不能不难受。

　　她不由自主要想：“我若嫁给一个平凡的男人，只要他是全心全意地对待我，将我放在其他任何事之上，那种日子是否会比现在过得快乐？”
! C6 R( j2 c* d/ u2 E/ D
* H' e8 t* Z0 m. G: F! N) v6 C% H　　于是她又不禁想起了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：“我若是嫁给了他，他会不会对我……”
: b* C* v, E  B  [/ u' [: A
5 w6 g, w2 e7 u9 Z& s9 S: Q  u6 L　　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。

5 g4 y3 i8 E; E' X. t4 s6 r: w　　她也不敢再想下去！
1 e. P" J/ O, W( [* z
　　就在这时，她听到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。
# h+ i; F' i( q5 N
3 t: m" ]  ~3 @& g! e- O　　车门也被撞开了，她的人从车座上弹了起来，恰巧从车门中弹了出去，落在外面的草地上。
: ^7 P0 L3 I7 k. T8 W6 E9 J
　　这一下自然跌得很重，她的四肢百骸都像是已被跌散了。
8 G9 t) w2 R. G9 V0 @8 J5 g
　　只见马车正掩在一棵大树上，车厢被撞得四分五裂，拉车的马却巳奔出去很远；车轭显然已断了，所以马车才会撞到树上去。

; `$ k! k! N; Q. b4 S% P7 V　　沈壁君若还在车厢里，至少也要被撞掉半条命。
' B0 k* v/ Z  i0 h. P+ d: Z+ W
　　她不知道这是她的幸运，还是她的不幸，她甚至宁愿被撞死。
" l" \3 \0 p5 @: d/ E
　　因为这时她已瞧见了柳永南。柳永南就像是个呆子似的站在那里，左面半边脸已被打得又青又肿，全身不停地在发抖，像是害怕得要死。

* {$ n( E( m2 W. M; A- g　　应该害怕的本该是沈壁君，他怕什么？

　　他的眼睛似乎也变得不灵了，过了很久，才看到沈壁君。

　　于是他就向沈壁君走了过来。
  r: G! y) ]: d$ r
　　奇怪的是，他脸上连一点欢喜的样子都没有，而且走得也很慢，脚下就像是拖了根七入百斤重的铁链子。
, v2 m, M4 s1 R1 m( Q
　　这人莫非忽然有了什么毛病？
! l; p% {4 p3 R
　　沈劈君挣扎着想爬起来，又跌倒，颤声道：“站住！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，我就死在这里！”
5 z# b$ q9 Z% l+ Y4 P) C
　　柳永南居然很听话，立刻就停住了脚。

& X& A& w( C' `( F  q- X* l8 M( M　　沈壁君刚松了口气，忽然听到柳永南身后有个人笑道：“你放心，只管往前走就是，我敢担保她绝不会死的，她若真的想死，也就不会活到现在了。”

　　这声音又温柔、又动听。
8 Y& Y4 \- Q9 B7 Q* T7 D/ E( q3 i  i
　　但沈壁君一听这声音，全身都凉了。
# B% M4 Z. B( e* x) n/ u! H
% U: N: i# N+ h+ @! ?" P　　这声音她并没有听过多少次，但却永远也不会忘记！

- d& m, _5 B; P  e/ _8 l　　难怪柳永南怕得要死，原来小公子就跟在他身后，他身材虽不高大，但小公子却实在太小，所以沈壁君一直没有看到。
. {3 ~# y. f, G5 l# O( B
　　沈壁君的确不想死，她有很多理由不能死，可是现在她一听到小公了的声音，就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死掉。

' [' a( R% T/ o9 n5 J* ]  p% \　　现在她想死也已来不及了。
- l' _8 k. \7 q+ r& x
　　人影一闪，小公子已到了她面前，笑嘻嘻地望着她，柔声道：“好姑娘，你想死也死不了，还是好好地活着吧！你若觉得一个人太孤单，我就找个人来陪你。”
( G5 \) K; T9 A
2 i7 J" ~9 W# f9 K8 o. z8 O　　她身上披着件鲜红的斗篷，漆黑的头发上束着金冠，还有朵红缨随风摇动；衬着她那雪白粉嫩的一张脸，看来真是说不出的活泼可爱。
. {- `! W, G" W
9 L2 V% L  ?1 B; g( D& h　　但沈壁君看到了她，却像是看到毒蛇一样，颤声道：“我跟你有什么冤仇？你为何连死都不让我死？”
# {  c! v: x" @- z1 p
+ @' K1 k: ]- d/ M　　小公子笑道：“就因为我们一点冤仇都没有，所以我才舍不得让你死。”
) M. D7 x  t! g# W# d5 E& C' o
( v4 K3 {" m4 k: N' D& F; X　　她笑瞎嘻地向柳永南招了招手，道：“过来啊！站在那里干什么？这么大的人，难道还害臊么？”
. b% e9 g& v5 r2 b9 D0 p) `9 w
! z% y5 H" O+ A+ d3 ~　　柳永南垂下了头，一步一挨地走了过来。

% P- n( U, f2 H0 \　　小公子居然没有杀他，但他却宁愿死了算了。
* _5 x  M8 B0 d6 G
( K% t) K4 j. e6 |7 Q/ J+ k/ y　　他实在猜不透小公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，他只知道小公子若是想折磨一个人，那人就不如还是趁早死了的好。

4 {0 m. }8 n. K# |　　直等他走到沈壁君面前，小公子才摇着头道：“看你多不小心，好好的一张脸竟被人打肿了。”
) x( h: [3 ^! \4 B( j, F! I
　　她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巾，轻轻地擦着柳永南脸上的淤血，动作又温柔、又体贴，就像是慈母在照顾着儿子似的。

9 q" m( T  G: O' w( t　　柳永南似乎想笑一笑，但那表情却比哭还难看。
2 }# v; l5 _. u% h
　　擦完了脸，小公子又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，才笑道：“瞧，这样才总算勉强可以见人了。但下次还是要小心些，宁可被人打屁股，也莫要被人打到脸，知道么？”
: l+ x* ~7 Z9 Z
　　柳永南只有点头，看来就像是个被线牵着的木头人似的。
4 O1 I: I6 o. a" F* m6 N7 ~
　　小公子目光这才回到沈壁君身上，笑道：“这位柳家的大少爷，认得么？”

　　沈壁君咬着牙，闭着眼睛，她不知道小公子究竟在玩什么花样。只希望能找个机会自杀。

　　小公子板起了脸，道：“张开眼睛来，听我说话，我问一句，你就答一句，知道么？你若不听话，我就只好剥光你的衣服……”

! \) l5 y  Z8 c# s. V& m　　这句话还未说完，沈壁君的眼睛就张了开来。
) O5 V" p4 j5 O/ U; R" u
' W# R* I' v2 w& D& i0 |4 }" ]　　小公子展额笑道：“对了，这才是乖孩子。”
5 J  y* y: |9 Q8 g) c! i
　　她拍了拍柳永南的肩头，道：“这位柳家的大少爷，方才杀了四个人，连他的好朋友彭鹏飞都被他杀了，你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吗？”
& j! z" p! l3 W" `0 v  _7 A, ?0 D
6 ^5 b: N) d" i  R0 m　　沈壁君摇了摇头。

　　小公子瞪眼道：“摇头不可以，要说话。”

7 b8 B7 f' S5 J6 W9 f1 ^　　沈壁君整个人都快爆炸了，但遇着小公子这种人，她又有什么法子，她只有忍住眼泪道：“我——我不知道。”
0 G1 C% y+ c7 K' E1 A9 d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不对不对，你明明知道的，他这样做，全是为了你，是不是？”
$ D* z+ ^8 y6 I3 R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是！”
8 s7 x$ E! M9 N  c
　　她实在不愿在这种人面前流泪，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7 Y' `4 \3 |( m) m
　　小公子笑了笑，道：“他这样对你，也可算是情深义重了，是不是？”
3 }) b( `% G& f) c( {0 \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我——我——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你怎会不知道呢？我问你，连城壁会不会为了你将他的朋友杀死？”
3 U8 b5 P) e3 k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不——不会。”
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由此可见，他对你实在比连城壁还好，是不是？”

　　沈壁君再也忍不住了，嘶声道：“你究竟是不是人？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？”
( s( B" ?; x( D( z2 n3 U7 [; q
6 I7 U3 O* }9 _" a　　小公子叹了口气，嘴里喃喃道：“风已渐渐大了，若是脱光了衣服，一定会着凉的……”
% c- O% B- c& y9 n* M7 {7 Z. r% u
　　沈壁君狠了狠心，暗中伸出舌头，她听说过一个人若是咬断了舌根，就必死无疑；她虽不愿死，现在却已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。
* D" t: }5 e% i! `; t
% q. C4 K8 w% A+ s9 s7 I: ?　　可是她还没有咬下去，小公子的手已捏住了她的下颚，另一只手已开始在解她的衣带，柔声道：“一个人要活着固然很困难，但有时想死却更不容易，是不是？”
  y$ V+ F1 F" l; B
, y: k* l0 D  K& d% j　　沈壁君嘴被捏住，连话都已说不出来。只有点了点头。
, a- y0 @# W  a: ^( e1 w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那么，我问你的话，你现在愿意回答了么？”

　　沈壁君又点了点头。

5 h6 ~- v  D( S6 Y6 S) W　　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描述她此刻的心情，几乎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忍受过她此刻的痛苦。
0 ^& _- _" f  `9 n+ w* r- L
3 O: l! x! ^2 r0 x% w1 s( h　　那简直已不是“痛苦”两个字所能形容。

! @# K1 Q' [7 Q　　小公子这才笑了笑，慢慢地放开了手，道：“我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，绝不会再做这种笨事的，是不是？”
" I, s3 P8 }* j! H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是。”
4 p8 b5 c: J0 W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人家若是对你很好，你是不是应该报答他？”
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是。”
# H$ E8 l* {" I5 X
1 p  B/ o  J: D' l　　她整个人似已完全麻木。
* e/ D7 h/ C7 e. Q- U
1 u) @, H! ~9 T/ j1 f　　小公子道：“那么，你想你应该如何报答他呢？”
2 A5 q- r; B! B: @- S  J
　　沈壁君目光茫然凝注着远方，一字字道，“我一定会报答他的。”
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女人想报答男人，通常只有一个法子，你也是女人，这法子你总该懂得。”
& ^& u" {0 z  V9 E0 E: S" W
　　沈壁君目中一片空白，似已不再有思想，什么都巳看不到、听不到，她的人似乎只剩下一副躯壳。

　　小公子笑道：“我知道你一定懂的，很好……”

　　她又拍了拍柳永南的肩头，道：“你既然对她这么好，可愿意娶她做老婆么？”
: n1 \( D, [$ D) k+ Q) R( h8 `. I
& _4 D0 Z3 j, [8 }　　柳永南一下子愣住了，也不知是惊是喜，吃吃道：“我——我——”小公子笑道：“愿意就是愿意，不愿意就是不愿意，这有什么好紧张的。”
9 h7 ]7 f# p+ \
; y; K$ c' d) f　　柳永南擦了擦汗，道：“可是——沈姑娘——”小公子道：“你怕她不愿意？”

/ B: H1 q# l# w. _2 I　　她笑了笑，摇着头道：“你真是个呆子，她既已答应报答你了，又怎会不愿意？何况，生米若是煮成熟饭，不愿意也得愿意了。”
' r0 E8 [+ `7 F) K
4 M# v! p$ h; r5 j　　柳永南的喉结上下滚动，脸已涨得通红，一双眼睛却死盯在沈壁君脸上，似乎再也移不开。
! G. z" `5 [( X/ ~4 P! f( a8 h
. P: Q( h! ?" `# A2 c6 v+ d2 |& H　　小公子道：“常言道：打铁趁热。只要你点点头，我就替你们作主，让位们就在这里成亲。”
/ Z9 I7 V9 h0 Y
, _7 z' K7 r2 X- Y0 X2 ~　　柳永南道：“这——这里？”
, F: }" s. t: o) I8 I2 O! b4 F
　　小公子冷冷道：“这里有什么不好？这么好的地方，不但可以做洞房，还可以做坟墓，就全看你的意思如何了。”

5 ^! S9 q) G& V* v0 F1 p　　柳水南立刻不停地点起头来，道：“我愿意，只要公子作主，无论要我做什么，我都愿意。”
0 c5 c$ ]$ s# W. G1 _
+ F- s: _' h" j; Z! m; D" ~& A. ]　　小公子笑道：“这就对了，我现在就去替你们准务洞房花烛。你要好好地看着新娘子，她只有一根舌头，若被她自己咬断了，等会儿你咬什么？”

　　小公子折了两根树枝插在地上，笑道：“这就是你们的龙凤花烛。”

　　她指了指那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马车，又笑道：“那就是你们的洞房，你们进洞房的时候，我还可以在外面替你们把风：只望你们这对新人进了房，莫要把我这媒人抛过墙就好了。”

　　柳永南望了望那马车，又瞧了瞧沈壁君，忽然跪了下来，道：“公子——我——我——”小公子道：“你虽然对我不起，我反而替你作媒，找了这么样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子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？”

4 }% Q/ \/ y# L, \9 Z$ u　　柳永南道：“可是——以后——”小公子笑道：“以后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，难道还要我教你什么？”

　　柳永南道：“公子难道真的已饶了我？”
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若不饶了你，我何不一刀将你宰了，何必还要费这么大的事？”
( J8 {# D  z% O
9 }  M' |, P9 i* C9 t  {　　铆永南这才松了口气，道：“多谢公子。”
* E" i0 o' U" G# r2 Y
! d( `, v9 x* A　　小公子道：“只不过……有件事你却得多加注意。”

　　柳永南道：“公子请吩咐。”

　　小公子悠然道：“你们两位都是大大有名的人，这婚事不久想必就会传遍江湖，若是被连城壁知道。……·他只怕就不会像我这么样好说话了。”
/ u- T, @( ^3 A
　　椰永南脸色立刻又变了，满头冷汗涔涔而落。
3 v+ A# a' r$ h5 U. B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所以我劝你，成亲之后，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，最好一辈子再也莫要见人。连城壁的朋友不少，耳目一向灵通得很。”
0 H) V" D- `4 \; D, I( P. j: g
" G! x3 ^$ I' b: ?/ h2 k8 E　　她笑了笑，又道：“还有，你还得小心你这位新娘子，千万莫要让她跑了，半夜时候也得多加小心，否则她说不定会给你一刀。”

　　柳永南愣在那里，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: W( `% \% ?) `( Q, q& u
- {6 p# }( f/ `1 R' ]　　他这才明白小公子的心意，小公子折磨人的法子实在绝透了！除了她之外，只怕谁也想不出这么样绝的主意。
& Z$ F& ]$ ]0 O6 S3 b2 [- s* {
6 K( A( y+ t6 L' l' j2 Q0 Y  s; P　　柳永南想到以后这日子的难过，满嘴都是苦水，却吐不出来。
3 p* f6 j# t8 h$ Z3 s
' t, x* s3 p3 ?% \2 S　　小公子背负着双手，悠然道：“不过我还可以教你个法子。”

　　柳永南道：“公——公子请指教。”
. e3 U/ a1 X# j' E& x  Y( H
! W7 q1 d' }3 P  u7 n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你若对新娘子不放心，不妨先废掉她的武功，再锁上她的腿，若能不给她衣服穿，就更保险了。”

　　她笑嘻嘻接着道：“一个女人若是没有衣服穿，哪里也去不了的。”

3 E& w. d) _0 B' m! ~0 d7 x& W$ u　　柳永南只觉掌心发湿，全身发凉。
# t  T' ]; m! j9 r- ]( z/ {
　　这小公子手段之狠，心肠之毒，实在是天下少见，名不虚传！若是谁得罪了她，真是生不如死。

　　但她却偏偏有法子让人来活受罪——沈壁君根本就无法死，而柳永南却是舍不得死。

　　她留着柳永南来折磨沈壁君，留着沈壁君却是为了要柳永南再也过不了一天太平的日子。

7 x+ M' `4 I% ~- L2 S" u1 e( v( P　　小公子看到他们两人的痛苦之态，忍不住大笑道：“春宵一刻值千金，两位还是快入洞房吧！”

　　柳永南望着沈壁君那花一般的娇艳脸庞，虽然明知这是个无底大桐，也只有硬着头皮跳下去了。
, B/ x6 @3 K8 y6 B6 X
　　沈壁君眼睛还是空空洞洞的，凝注着远方；柳永南的手已拉住她的手，准备抱起她，她竟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& d: }2 f3 p3 @! t! b) o2 ]
3 ~+ |# o2 Z  [　　小公子抬头望着已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微笑着曼声长吟道：“今宵良辰美景，花红叶绿柳成萌，他日……。”

  ]8 X8 \$ X) E, N　　她声音突然停顿，笑容也冻结在脸上。

　　她已感觉出有个人已到了她身后。

1 [! Q" _( N% X　　这人就像是鬼魅般突然出现，直到了她身后，她才察觉。

$ r, N) h. m* q/ S0 Q4 y　　而谁都知道小公子绝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。

/ F1 ^- @" Z6 u  ]2 d　　她长长的吸了口气，慢慢地吐了出来，轻轻问道：“萧十一朗？”

# `* \/ Y8 d* J3 p　　只听身后一人沉声道：“好好地站着，不要动，也不要回头。”
5 E8 e# K2 |( s8 f) I( R
9 W( e. |7 s2 q" T5 h　　这正是萧十一郎的声音。

　　除了萧十一郎外，还有谁的轻功如此可怕？！
: }5 l: t9 P3 g, s9 Y; {$ I, S% [
　　小公子眼珠直转，柔声道：“你放心，我一向是最听人的话了，你叫我不要动，我绝不敢动的。”
' s/ z3 P7 u. l6 N! q
　　萧十一朗叫道：“柳家的大少爷，你也过来吧！”

　　柳永南见到小公子竟对这人如此畏惧，本就觉得奇怪；再听到萧十一郎的名字，魂都吓飞了。
7 Z/ E9 s# U' ]
　　色胆包天的人，对别的事的胆子并不一定也同样大的。
, c3 @9 @& O8 q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这位小公子，你认得吗？”

5 {9 H" l5 e% \  C9 @　　柳永南道：“认——认得。”

/ a9 Y& Z+ o. b  \$ i$ P7 d( n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其实你该叫她小姑娘才是。”
+ p6 x, X* e7 x6 |  J
5 W( e( M8 X0 X2 E2 g" @　　柳永南愣了愣，道：“小姑娘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你难道看不出她是个女的？”
% c! w* b8 h' H4 N' g5 m
  c  h5 {3 D! ]" v" N3 j　　柳永南的眼睛又发直了。

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你看她长得比那位连夫人怎样？”

　　柳永南舔了舔嘴唇，道：“差——差不多。”
3 I  [* b9 P2 ~. R. F  a: Z' Y
　　萧十一朗笑了，道：“好色的人，毕竟还是有眼光。”

# P1 W7 U! u0 T/ c" u　　他拍了拍小公子肩头，道：“你看这位柳家的大少爷长得怎样？”

9 l- ~$ p; V+ J3 ~6 A　　小公子眼波流动，媚然笑道：“年少英俊，又是名家之子，谁能嫁给他可真是福气。”

6 L5 [' ]: Z( u/ a" V$ T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你愿意嫁给他吗？”

! S* H8 l. b$ b7 _  Y- v　　小公子道：“我愿意极了！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既是如此，我就替你们做主，让你们在这里成亲吧！反正洞房花烛，都是现成的。”
) \6 o3 {) ^0 a  U' g
　　柳永南又愣住了。

1 {, }- r1 k6 f3 R! a3 Y9 j　　他也不如道自己是走了大运，还是倒了大楣，他好像一下子变成了香宝贝，人人都抢着要将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嫁给他。
* k* B" a5 p/ q2 P0 h2 |* o* }7 \
3 O- e1 n9 Y, Y; ^　　萧十一朗道：“柳家的大少爷，你愿意吗？”

　　铆永南垂下了头。又忍不往偷偷瞟了小公子—眼，吃吃道，“我——我——”萧十—郎道：“你用不着害怕。这位新娘子人虽凶些，但你只要先废掉她的武功，再剥光她的衣服，她就凶不起来了。”
% a! r2 D6 ?9 p1 J8 j/ q* B
　　小公子抢着娇笑道：“我若能嫁给柳公子，就算变成残废，心里也是欢喜的。”
+ h/ Y* S+ E0 B2 s8 h/ P
　　她忽然“嘤咛”一声，人已投入柳永南怀里，用手勾住他的脖子，腻声道：“好人，还不快抱我进洞房，我已等不及了。”

2 `* E: ?, z- k, }/ o　　椰永南温香满怀，正觉得有点发晕。
3 Q' Y8 U0 X8 y5 _3 l3 q' W0 J
　　突听萧十一朗轻叱道：“小心！”
1 S2 l0 _* t5 G. d# S- c1 W9 e
/ H2 V9 C2 x. Y$ j; c　　叱声中，柳永南只觉得脖子被人用力一柠，不由自主跟着转了个身，就变得背对着萧十一郎，反而将小公主隔开了。
; b! R8 i1 C, Y/ Q" U* v& k( D$ Y
　　接着，他肚子上又被人重重打了一拳，整个人向萧十一朗倒了过去。

, i9 C! F  b) l+ Z8 Y8 }　　小公子一拳击出，人已凌空飞起，挥手发出了几点寒星，向呆坐在那边的沈壁君射了过去。

( i% P+ M8 W7 g! _　　萧十一朗这次虽然早已知道她又要玩花样了，却还是迟了一步。
$ D4 m6 z1 o$ x6 U3 S
　　他虽然及时震飞了击向沈壁君的暗器，却又追不上小公子了。

　　只听小公子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，道：“萧十一郎。你用不着替我作媒，将来我想嫁人的时候，一定要嫁给你，我早就看上你了。”
* X" i6 b( u5 }
, G* N( H! |% u% f3 D7 y8 o1 r$ E% V# B　　柳永南已倒了下去。
+ y% o4 I- c7 L: S" R
　　他的内脏已被小公子一拳震碎，显然是活不成了。
0 D" L9 G1 w9 c* i' j; y3 Y9 _* C. I& I
　　沈壁君眼中还是一片空白，竟似已被骇得变成了个白痴。

　　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他实在不懂小公子这种人是怎么生出来的！她的心之黑、手之辣、应变之快，就连萧十一朗也不能不佩服。
0 E) I  k0 K& q  m' S" ?- i3 X4 z( J4 ^
+ @% g. r; e9 L! a　　他方才一见她的面，就应该将她杀了的，奇怪的是，他虽然明知她毒如蛇蝎，却又偏偏有些不忍心下得了辣手！
* n" @. k0 X8 t. B. j6 \' e( l7 ~
　　她看来是那么美丽、那么活泼、那么天真，总教人无法相信她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这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条凳、一张桌。

　　萧十一郎在这屋子里已躺了三天，几乎没有踏出门一步。

　　沈璧君也已晕迷了三天。

　　这三天中，她不断挣扎、呼喊。哭泣……似乎正在和什么无形的恶魔博斗，有时全身冷得发抖，有时又烧得发烫。

# V$ r+ f) B# m7 R　　现在她才总算渐渐安静下来。

　　萧十一郎望着她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同情，说不出的怜惜。
; A1 r' U7 i6 M4 G4 E+ M
' Q. r! [* V5 l* U# I% }! W' Z　　可是等她醒了的时候，他却绝不会将这种感情流露出来。
$ G& y2 F9 L4 M7 v8 j
! w* E$ w7 K" l% s. N8 M　　她虽美丽，却不骄傲；虽聪明，却不狡黠；虽温柔，却又很坚强。无论受了多么大的委屈，也绝不肯向人诉苦。

$ A6 l2 G. ]$ M" n) C, Z　　这正是萧十一郎梦想中的女人。
' z: B2 j. \! I6 S
　　他一生中都在等待着遇上这么样一个女人。

　　可是，等她醒了的时候，他还是会对她冷冰冰地不理不睬。

　　因为她已是别人的妻子。
: e  H! W- Q# L* s- e" s
! f1 B( E3 Q1 o  S　　就算她还不是别人的妻子，“金针沈家”的千金小姐，也绝不能和“大盗”萧十一郧有任何牵连。
1 W' u7 c  [( u9 S, P( J7 N+ E
　　萧十一郎很明白这种道理，他一向很会控制自己的感情。

　　因为他必须如此。

　　“像我这样的人，也许命中注定了要孤独一辈子！”萧十一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，点着了灯。灯光温柔地照在沈璧君美丽的脸上，她的眼睛终于张了开来……沈璧君也看到了萧十一郎。这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就坐在她身旁，静静地望着她。这难道又是个梦？这些天来，梦实在太多，也太可怕了。她闭上眼睛，只希望现存这个梦莫要醒来；可是等她再张开眼睛的时候，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望着她。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丝的微笑，目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，柔声道：“这次又是你救了我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自顾不暇，哪里还有救人的本事？”

! F3 r' r) v1 D9 k! k# N9 Z　　沈璧君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又何必再瞒我，我知道上次也是你从她手中将我救出来的。”

8 {2 w1 m" X0 A' s" S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她？她是谁？”
5 T5 D! Z. O3 x8 m2 K2 q
/ Y6 l) w  y7 S: e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自然知道，就是那——可怕的小公子。”
/ y2 M& t  P( H* V" J
& u8 T3 k0 a* K/ H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大大小小的公子，我一个也不认得。”

$ ]5 R: h' ]0 h/ g* l9 [3 q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但她却一定认得你，而且还很怕你，所以她虽然知道我在那山神庙里，自己却不敢去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她为什么要怕我？我这人难道很可怕吗？”沈璧君叹道：“可怕的只是那些伪君子，我实在看错人了，也错怪了你。”
" W, S) k. j' M% E) x/ n& w( n
　　萧十—郎冷冷道：“像你这种人，本就不该出来走江湖的。”他站了起来，翻开窗子，冷冷接着道：“你懂的事太少，说的话却太多。”

) T6 |0 m( N8 o& g; b, f$ u　　窗外静得很。

+ c. G/ `, j1 G, L* c# }- u　　周围几百里之内，只怕再也找不出生意比这里更冷清的客栈了——严格说来，这地方根本还不够资格称为“客钱”。

　　小院里连灯火都没有。
8 R: l% G) `# J( `7 {7 ~( j* v
　　幸好天上还有星星，衬着窗外的夜色与星光，站在窗口的萧十一郎就显得更孤独、更寂寞、他嘴里又在低低地哼着那首歌。
: f3 A" B' {7 j2 S2 _
　　沈璧君望着他高大的背影，就好像一只失了群的孤雁，在风雨中忽然看到一棵大树似的，心里觉得忽然安定了下来。
4 `. H/ j# r( Y& Z& q( i- o% d
; |. S6 d9 \8 |5 }0 a0 `: v% ?　　现在他无论说什么话，她都不会生气了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她才低低地问道：“你哼的是什么歌？”

$ L5 K3 a0 l: L7 K: a　　萧十一郎没有说话。
; ~! P2 I$ w+ j. ^' l
　　又过了很久，沈璧君忽然自已笑了，道：“你说奇怪不奇怪，有人居然认为你是萧十一郎。”

7 A2 l) y* w$ b( _) t0 j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
& t/ V2 G" a4 }& D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但我却知道你绝不是萧十一郎，因为你不像是个凶恶的人。”
& _1 Z4 g# J& \& k
　　萧十一郎没有回头，淡淡道：“萧十一郎是个很凶恶的人吗？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难道从未听说过他做的那些事吗？”
3 U3 z( e3 Q- p& A" y
　　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，道：“你对他做的事难道知道得很多？”
) f. ^* p" }0 B2 T1 ~0 l
% t$ n$ p1 Y. ~; z! ]　　沈璧君恨恨道：“我只要知道一件就够了，他做的事无论哪一件都该砍头”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你想砍他的头？”

1 }' u: }7 ^9 B; o# j. z* o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我若能遇见他，绝不会让他活下去害人！”

+ [8 Q7 M1 m( _4 _% V) b7 y# p　　萧十一郎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你若遇见他，活不下去的只怕是你自己吧！”
! `+ Y& Q8 K' ?
　　沈璧君的脸红了。
2 X7 Z; [( W% J  K% I1 e3 v  g
1 ~$ f0 }4 e* I4 k4 S7 ~　　就在这时，突听一阵脚步响，手提灯笼的店小二，领着个青衣皂帽、家丁打扮的老人走了过来。

9 q! ~- y% {" v& J  V5 X* o2 Q$ {　　两人走到小院中央就停住了脚步，店小二往窗子这边指了指。青衣老人打量着站在窗口的萧十一郎，陪着笑道：“借问大哥，连家的少夫人可是住在这里么？”
9 p  }1 k3 H9 o1 i5 T# [
3 i1 e2 T  ~; y1 l3 N　　一听到这声音，沈璧君的眼睛忽然亮了，高声道：“是沈义吗？我就在这里，快进来。”

& }9 H+ S; O; |　　这青衣人正是沈家庆的庄丁沈义，他家世世代代在沈家为奴；沈璧君还未出生的时候，他就已经在沈家了。

　　他听到沈璧君的声音，再也不理会萧十一郎，三脚两步就奔了过来，推门而入，急忙拜倒在床前，黯然道：“老奴不知小姐在这里受苦，迎接来迟，还望小姐恕罪。”
& N: h: \# d$ O$ q% @
0 Y# w& B# |! k5 X2 i　　沈璧君又惊又喜，道：“你来了就好，太夫人呢？她老人家可好？”
# n6 Y0 |/ @6 w1 I. [; k$ t5 D, P
" Y2 Y- ^  v+ h, p　　沈义道：“小姐遇难的消息，早已传遍江湖，太夫人知道后，立刻令老奴等四处打听。今日才偶然听到这里的店伙说，他们这里有位女客人，病得很重，可是长得却如同天仙一样，老奴立刻就猜到他说的可能就是小姐了。”

3 x  H4 M$ h  q6 {* X$ ]0 `　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在苍天有眼，总算让老奴找到小姐了，太夫人若是知道，也必定欢喜得很……。”

8 z' I" R, l0 y: {& m) K0 ?2 w1 @　　说着说着，他自己也似欢喜得流下泪来。
# p5 U* m1 e5 ]  v) d/ C
1 {+ Z+ X2 a7 j* H6 a$ l7 i  u　　沈璧君更是欢喜得连话都已说不出来。
+ @: U1 _- @& }1 h# \
4 p6 y, K; p: s4 u/ |- r$ T' }7 N　　沈义揉了揉眼睛，道：“小姐的伤势不要紧吧？”
& b3 Z# x3 ]- R( e. a3 M" N
　　沈璧君点了点头，道：“现在已好多了。”

　　沈义道：“既是如此，就请小姐快回去吧！也免得太夫人担心。”

　　沈璧君眼睛望着一直冷冷站在那边的萧十一郎，迟疑着道：“现在——不会太晚了么？”

# p, E/ w, o- a3 R; V3 u　　沈义笑道：“秋天的日子较短，其实此刻刚到戌时，何况老奴早巳为小姐备好了车马。”
! Z$ {, R0 l. E# Q
　　沈璧君又望了萧十一郎一眼。

/ s7 _4 v. h  J+ u* F0 N　　沈义似乎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人，陪着笑问道：“这位公子大爷……”
: C0 ?! C' P4 ~, J2 Q
& f; ]* d  j/ t. C0 o　　沈璧君道：“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，你快去为我叩谢他的大恩。”
* N+ S3 x+ n) w& s3 ?0 ^
　　沈义立刻走过去，伏地拜倒，道：“多谢公子相救之恩，沈家庄上上下下感同身受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冷冷地望着他，道：“你是沈家庄的人？”

　　沈义笑道：“老奴侍候太夫人已有四十多年了，公子……。”

　　他话还未说完，萧十一郎突然一把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，左右开弓，正正反反给了他十几个耳光。

　　沈义满嘴牙都被打落，连叫都叫不出。
3 ^7 K9 U8 n, p
　　沈璧君大惊道：“你这是干什么？他的确是我们家的人，你为什么要如此对他？”
) b9 C$ W% A/ z7 b" |+ a
* v' o" }5 b* x) J! w5 U* g　　萧十一郎也不理她，提着沈义就从窗口抛了出去，冷冷通，“回去告诉要你来的人，叫他要来就自己来，我等着他！”

　　沈义捂着嘴，含含糊糊地大叫：“是太夫人要我来的，你凭什么打人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厉声道：“你这种人杀了也不过分，何况打？你若还不快滚，我就真的宰了你。”

- e! o' s% y' o( T  E/ a' c　　沈义这才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，逃到院外又大骂起来。

5 @& [' j: P5 t7 K/ U$ o　　沈璧君脸上阵阵青白，显然也已气极了，勉强忍耐着道，“沈义在我们家工作了四十多年，始终忠心耿耿，你难道认为他也是别人派来害我的吗？”

% X* m1 f# j, j2 t$ Z6 J% z0 f　　萧十一郎没有说话。
+ m" e: e6 C- f3 k' R
: M6 S: a( X! c$ R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救了我，我终生都感激，但你为什么一定要留我在这里呢？”

. o; W5 U, ^9 O5 \! O　　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我并没这个意思。”

　　他语声虽冷淡，但目中却已露出一种凄凉痛苦之色。
2 T" c- A! [& b0 K6 s6 d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那么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她虽极力控制，不愿失态，语气还是难免变得尖刻起来。

% {  g; K. p6 a( C( }　　萧十一郎提起双手，道：“你难道认为我对你有恶意？”
( F5 R0 D. o; k* t$ p' O2 [
* w5 g7 G7 K: ?. g4 c/ l% Z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若对我没有恶意，就请你现在送我回去。”
* C+ t  Q( ], V9 f- F
6 g5 L! W4 k  V3 R. m" [　　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，长长吐出口气道：“现在还不行！”

　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，却又忍住。

　　沈璧君咬着嘴唇，道：“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送我回去？”
8 V* ~3 |6 b+ N" f2 @# z
  p" y1 e' b4 A; j8 E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也许再等三五天吧……”
7 h4 g3 Z& L1 Z" j2 q& K$ H
  _; P8 O3 B9 b' w　　他忽然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9 ?* F8 C! w0 w　　沈璧君大声道：“等一等，话还没有说完，你不能走。”

# {8 I! w. ?5 z( p- h: D. ?; ~& ?　　但萧十一郎头也不回，已走得很远了。
7 F- F% y. @9 |6 ~& t
　　沈璧君气得手直抖。

" P- ^* I6 O! |! L　　她心里本对萧十一郎有些歉疚，自己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好好补偿他、报答他，绝不能再伤害他了。
$ q% W" r+ i% |$ O
　　但这人做的事却太奇怪、太令人怀疑。最气人的是，他心里似乎隐藏着许多事，却连一句也不肯说出来。
8 s+ w; |* p# W
　　桌子上还有萧十一郎喝剩下的大半壶酒。

1 V7 Y: ]7 Z# B  Q  |　　沈璧君只觉满心气恼，无可宣泄，拿起酒壶，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6 W. r7 M% o6 F$ P$ s, h
5 ]1 c' w$ Y( W　　沈璧君并不常喝酒。

: m$ V7 P7 {2 ^2 e: o9 N# H; e　　像她这样的淑女，就算是赐酒，也是浅尝即止；她平生喝的酒加起来只怕也没有这一次喝得多。

# k: D8 s& F  R: s' Q* a" L/ N% g$ b　　此刻这大半壶酒喝下去，她只觉一般热气由喉头涌下，肚子里就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着。
" o; G+ p" `; d5 ?7 C" X
1 d( Y1 B& U: g　　但过不了多久，这团火就由肚子里移上头顶。

　　没有喝过酒的人，永远不知道这种“移动”有多么奇妙。她的头脑，一下丁就变得空空洞桐，晕晕迷迷的。
% i6 J1 u8 w- ]
% ~  ?8 |6 B- Q, D- J　　她的思想似平忽然变得敏锐起来，其实却什么也没有想。
- x0 e, b) u& t
　　她平时一直在尽量控制着自己，尽量约束着自己，不要失态、不要失礼、不要做错事、不要说错话、不要得罪人……。

　　但现在所有的束缚像是—下于全都解开了。
: j( u5 E. {& H2 B9 Y) m2 l! Z
　　平时她认为不重要的事，现在反而忽然变得非常重要起来。
+ r' n) W4 v( F1 D& z) Q# _
　　她晕晕迷迷地躺了一会儿，就想起了萧十一郎。

　　“这人做的事实在太奇怪了，态度又暖昧；他为什么要将沈义赶走？为什么不肯送我回去？”
% V: ?+ s+ k( i0 }
　　她越想火气越大，简直片刻也忍耐不得。

& y- P8 \/ W3 K$ `0 I　　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非快些回去不可，越快越好。
1 y! Y/ u9 @- {' P# w
　　“他不肯送我回去，我难道不能让别人送我回去么？”
: `- H# t' z8 G/ q
　　她觉得自己这想法简直正确极了，简直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得，当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大呼道：“店家……店小二……快来，快来。”
9 k* e* P' A& Q$ K. ^/ C7 T# b9 H
　　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呼声。

　　那店伙好像忽然间就在她面前出现了，正在问她：“姑娘有什么吩咐？”
. C" C- _  Q+ t8 i5 J$ m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快去替我雇辆车，我要回去，快，快。”
- p. s: ~" R5 }
# R! e5 c) g" N: W' n7 u# F　　店伙迟疑着，道：“现在只怕雇不到车子。”
0 S2 e6 v, X  s8 y8 S& B$ N# I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去替我想法子，随你要多少钱我都出。”

　　店伙还是在迟疑着，转过身道：“客官，真的要雇车吗？”
% V- F% x2 W, E2 f9 u7 ~
) g0 H9 I& }" |0 y, s　　沈璧君这才发觉萧十一郎就在他身后，火气一下子又冲了上来，大声道：“我要回去是我的事，和他有什么关系？你为何要问他？”萧十一郎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你喝醉了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谁说我喝醉了，我喝这么点酒就会醉么？”
1 S7 g7 I8 Y$ d' A) R. }
6 \6 g: y+ g: u& q( f" z　　她向那店伙挥了挥手，又道：“快去替我雇车，莫要理他，他自己才喝醉丁。”
1 M3 l: F1 b& c' \6 f1 X- w
$ O7 b  o* A" G6 @% l9 I　　店伙望了望她，又望了望萧十一郎。

　　萧十一郎摇了摇头。

　　沈璧君叫了起来，道：“你不肯送我回去，为什么也不让我自己回去？你是我的什么人？凭什么要管我的事？”

$ z, V) j) F- A　　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真醉了，好好歇着吧！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不好？”

$ s  s" n- ^: q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不行，我现在就要走。”
( L+ h- ~8 V- V1 f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现在不能走。”
# I" |2 g; V! |
　　沈璧君大怒，道：“你凭什么强迫我？你救过我，就想把我看成你的人了么？你再也休想，我根本不要你救，你若不放我走，不如杀了我吧！”

　　她挣扎着，竟想向萧十一郎扑过去。

3 B0 Y1 u/ M" n# k1 t　　只听“噗嗵”一声，她的人已从床上跌了下来。
$ W4 _- R( f* L" W
4 c" u4 l9 _, l5 X+ I　　萧十一郎自然不得不去扶她，但他的手刚碰到她，沈璧君就又放声大叫起来，大叫道：“救命啊！这人是强盗，快去叫官兵来抓他……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脸都气青了，正想放手，谁知沈璧君忽然重重一口咬夜他的手背上，血都被咬了出来。

　　沈璧君居然会咬人，这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。

# M9 s2 R( R: C; Q  u　　这一口是咬在萧十一郎手上，却无异咬在他心上。
1 W5 u7 a8 a3 v  S& G) W4 F
　　沈璧君喘息着道：“我本还以为你是个好人，原来你也和那些人一样，救我也是有企图的，原来你比他们还可恶！”
! j# ?6 b! ^2 g0 Q( I  _; Z
  L3 b  B" T; D# w　　萧十一郎慢慢地闭上眼睛，忽然转身走了出去。

　　沈璧君只觉得自己这几句话说得精彩极了，居然能将这人骂走。平时她当然说不出这种话，但一喝了酒，“灵感”就来了，口才也来了。
; g. i$ t  u+ ~; I
& ^  |3 T/ M6 j8 `* _& v　　她决定以后一定要常常喝酒。
; A+ k$ b0 ^( b+ t
' q* \- I2 T- G+ {　　她自然认为自己说的话一点也没有错，喝醉了的人总认为自己是天下最讲理的人，无论做什么事都对极了，错的一定是别人。
! ]0 D; x: I) Y" @# S  E% e$ m
5 U+ r. P9 }( {1 V　　那店伙已看得呆了，还站在那里发楞。
* q" K3 q  }# `4 h$ ]) [
! V* P* h2 a# q( r$ X6 N8 k　　沈璧君喘息了半晌，忽然对他笑了笑。
; P: R, B) R" S( ~+ V. b4 B
5 x; c" b7 B4 U! V/ R' B　　这一笑自然是表示她多么清醒，多么有理智。
* W* G1 Y# J' G: G3 ~  R
　　店伙也莫名其妙地随地笑了笑。

- Q( S/ G+ D* v* ~+ r* J　　沈璧君道：“那人可真不讲理，是不是？”

2 T9 d! v$ i) w, ~) Y9 w( Z　　店伙干咳了两声，道：“是，是是是。”
' d8 `( k- r/ }
　　沈璧君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本不愿和这种人争吵的，但他实在太可恶了。”
* G' u6 h9 y3 {. `$ `1 h, A
　　店伙拼命点头，道：“是是是。”
0 W0 }- G+ d/ y, M9 u
3 w, y8 v0 e2 u2 p# ?$ n　　沈璧君慢慢地点了点头，心里觉得很安慰，因为别人还是站在她这边的，这世上不讲理的人毕竟还不算太多。

) B/ I0 S2 z- {% Q' H9 P3 N　　店伙却己悄悄移动脚步，准备开溜了。
7 F2 W9 F9 {) {% S
. M$ u) W8 `+ @9 H8 L3 I9 A　　沈璧君忽然又道：“你知不知道大明湖旁边有个沈家庄？”

　　店伙陪着笑道：“这周围几百里地的人，谁不知道沈家庄。”
+ ?7 }- B4 D; s: i; k& n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知道我是谁么？”
7 U$ v% o: C9 e- a7 j0 n- X8 |% D
　　店伙摇了摇头，还是陪着笑道：“姑娘还是第一次照顾小店的生意，下次再来小人就认得了。”

　　喝醉了的人，是人人都害怕的。这店伙虽早已就想溜之大吉了，却又不敢不敷衍着应付几句。

! v0 h, H9 l) O3 o% J  Q6 v　　沈璧君笑了，道：“告诉你，我就是沈家庄的沈姑娘，你若能在今天晚上送我回沈家庄，必定重重有赏。”
8 f! }) {0 d4 p
' L4 A# h  j1 L' m# b9 b; _　　店伙忽然呆住了，不住偷偷打量着沈璧君。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不相信？”
6 _, \6 T6 Z& H. W( ]- x
　　店伙迟疑着，讷讷道：“姑娘若真是沈家庆的人，只怕是回不去了。”
9 [/ b3 b. A& I2 V
* v9 D' @: E' d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店伙道：“沈家庄已被烧成了一片平地，庄子里的人有的死、有的伤、有的走得不知去向，现在连一个留下来的都没有沈璧君的心好像忽然裂开来了，呆了半晌，大呼道：“我不信，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。”

　　店伙赔笑道：“小人怎敢骗姑娘？”

( g( x$ l; Q+ n0 P! Z" ~4 Y  p1 S　　沈璧君以手捶床，嘶声道：“你和他串通好了来骗我的，你们都不是好人！”
& I5 H% C" M' a3 y* U/ p# V; @0 O
# s1 j% o; X% g- N% @. `3 r　　店伙摇了摇头，喃喃道：“姑娘若不相信，我也没法子……”

　　沈璧君已伏在床上，痛哭了起来。

　　店伙想走，听到她的哭声，又不禁停下了脚。

　　女人的哭，本就能令男人心动，何况沈璧君又那么美丽。
3 d* z% d, H( K6 S! G% E
　　店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！姑娘若是定要到沈家庄去瞧瞧，小人就赔姑娘走一趟吧！”
- s5 }( F3 ]2 E) c
/ U( @) k; L  g$ f! M  y1 d2 {- j　　萧十一郎正独自在喝闷酒。

　　他也想喝醉算了，奇怪的是，他偏偏总是喝不醉。
0 J# U8 w- S( t. U2 L& e4 e
" z+ C9 Q6 p6 s3 l　　这几天来，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已变了一个人了。
7 A- S# l8 G3 X$ l
* ]2 k2 u9 [4 O　　变得很可笑。

' V2 M) o; w4 `& g　　他本来是个很豪爽、很风趣、很洒脱的人；但这几天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婆婆妈妈、别别扭扭。
7 E1 A9 D( j: N/ V, g9 \
　　“我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告诉她，沈家庄已成一片瓦砾？我为什么定要瞒住她，她受不受刺激，与我又有何关系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冷笑着，又喝下一杯酒。
/ x' V; \1 W* v* g: {. f; a( G
# t% u2 P8 c/ o3 E- j　　“我与她非亲非故，为什么要多管她的闲事，自讨没趣？”
5 |# X8 ^5 i8 O2 t
( Q. V/ N# o' L. q& N4 H! m( q( G　　沈义一来，萧十一郎就知道他一定已被小公子收买了；沈家庄既已被焚，他怎么还能接沈璧君“回去”呢？

　　萧十一郎没有解释，是因为生怕沈璧君再也受不了这打击！这几天来，她所受的打击确已非人所能担当得了的。
0 p1 f8 i9 s3 D0 G1 o8 ^+ S
" \0 o( O- e/ j5 M  Q" B0 k$ M　　他怕沈璧君会发疯。
& v+ g7 R4 G* e) `4 i
　　“我如此对她，她至少也该稍微信任我些才是……她既然一点也不信任我，我又何必关心她？”
5 I3 g; B" X% g  `2 B* H" }" }
4 r3 y$ X! b* n5 I& w% v　　萧十一郎觉得自己实在犯不着，他决定以后再也不管她的事，也免得被人冤枉，也免得讴气。
; y6 y$ ]; O9 S1 O& a1 l( A
9 j8 f% r5 N8 }$ A6 h　　听到外面的马车声，他知道店伙毕竟还是将沈璧君送走了。
( y9 O7 b- H. y6 i" W% x' g
　　他立刻又担心起来：“小公子必定还在暗中窥伺。知道她一个人走，绝对放不过她的！”
$ H( f  S0 Q! u" X* @2 o
　　萧十一郎忍不住站了起来，却又慢慢地坐了下去！
$ S; I) x: y$ i
　　“我说过再也不管她的事，为何替她担心？连她的丈夫都不关心她，我又何必多事？我算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“只不过，她的确醉了，说的话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，醉人说的话，醒来时必定会后悔的，也该原谅她才是。”
! W$ H0 A# B- N$ B3 u  v$ t# ~
6 K' I5 s" |- H. `/ [' d8 l$ O　　“我就算再救她一次，她也许还是认为我另有企图，另有目的，等她知道我就是萧十一郎时，我的好心更要全变为恶意了。”

: a; H+ y$ i+ v) m. C" U　　“可是，救人救到底！我既已救了她两次，为何不能再多救她一次？我怎能眼看着她落到小公子那种人的手上？”
/ O( H) x; K2 o2 Y
　　萧十一郎一杯杯喝着闷酒，心里充满了矛盾。
0 d0 I( L4 F1 c
# ~3 J1 Q3 l" @" A# a' h7 b　　他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。
. R9 l0 ?" `$ ^3 A. N2 p
　　到最后，他才下了决心！

　　“无论她对我怎样，我都不能不救她！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
3 l0 L$ I" R+ w; i& F! w8 \　　迎面一阵冷风吹过，他只觉心中一阵热意上涌，忍不住引吭高歌起来。嘹亮的歌声，震得四面的窗子都“格格”发响。
5 Z0 J# l7 m0 s, q" O
2 z% o* W+ |0 c9 @　　一扇扇窗子都打开了，露出了一张张既惊奇、又愤怒的脸，用惺松的睡眼，瞪着萧十一郎。
3 }# e4 w/ ?" s' Y3 G5 ^
+ @; K3 @# P' v　　有的人甚至已在大骂，：“这人一定是个酒鬼！疯子！”
" _& m: F$ g/ f$ T1 K* H
　　萧十一郎不但不在乎，反而觉得很可笑。
% t( c2 J( \7 M1 t0 A. b1 Y
! K7 R/ [8 k* ?　　因为他知道自己既不是酒鬼，更不是疯子。

3 g& e. J, Z( w/ C　　“只要我胸中坦荡，别人就算将我当疯子又如何？只要我做得对，又何必管别人心里的想法？”

. C# D, n6 \/ X, j" {* Q　　马车走得很急。

7 L' j5 ^  \$ m/ t# e' q　　破旧的马车，走在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，颠动得就像是艘暴风雨中的船。沈璧君却在车厢中睡着了。

　　她梦见那眼晴大大的年轻人正在对着她哭，又对着她笑；笑得那么可恨，她恨透了，恨不得一刀刺入他的胸膛。
2 U1 E5 Q9 q% F  f) J# U- m0 I
　　等她一刀刺进之后，这人竟忽然变成了连城璧！
! X1 h% G5 L7 q, f+ x4 p
　　血，泉水般的血，不停地从连城璧身上流了出来！流得那么多，将他自己的人都淹没了，只露出一个头，一双眼睛。
, K& t1 r* b+ @( M. L
　　这双眼睛瞪着沈璧君，看来是那么悲伤、那么痛苦……
' m; {# y- Q/ n; o' w& u
0 h% M" p2 _0 H& a, S8 h　　沈璧君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连城璧的眼睛，还是那年轻人的眼睛。
  K+ j" V1 }, F) u2 w& ^$ a
　　她怕极了，想叫又叫不出。

　　她的人似也渐渐要被血水淹没。
; D+ W( _- L0 S* c
　　血很冷，冷极了。
' C: f9 m+ ?( n! O. Q/ `9 v9 B' }
3 a" |1 O* G' N, J/ u, N  I) B/ C　　沈璧君全身都在发抖，不停地发抖……。

1 W$ ~. P2 R, j5 t6 D0 o　　她仍佛听到有个人在说话，声音本来很遥远，然后渐渐近了……很近，就像有个人在她耳边大叫。

　　她忽然醒了过来。
; o+ _% H$ N' h, l3 y
8 D( }6 t" s( [5 q/ J　　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下。
( p+ x! C+ c9 B! z; v
: i  l) F1 @' {% q3 a: s　　车门已开了，风吹在她身上，冷得很，冷得正像是血。
' p+ \/ y1 a7 A0 R) Z8 q% l
  ?5 }  ~9 k& U/ R! L　　她身子还在不停地发着抖。
/ w2 V( G6 W% [% n3 T2 G6 I
　　那店伙正站在车门旁，带着同情的神色望着她，大声道：“姑娘醒醒，沈家庄已经到了。”
( y- p$ h9 i% m( ?4 M4 H7 X) ?
5 h# l9 I8 k# j　　沈璧君茫然望着他，仿佛还不能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，她只觉得自己的头似乎灌满了铅，沉重得连抬都抬不起来。

7 m2 H" K/ \6 a3 H. V　　“沈家庄已到了……家已到了……”

　　她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。

　　那店伙嗫嚅着道：“这里就是沈家庄，姑娘是不是要下车……”

* o' E* I& G1 a8 n　　沈璧君笑了，大声道：“我当然要下车，既已到家了，为什么不下车？”
3 S; v0 }+ ]! w6 k) c, c
　　一说起这“家”字，她简直连片刻都等不及了，立刻挣扎着往车门外移动，几乎重重一跤跌在地上。

* U  D+ b1 u% M: u0 S　　那店伙赶紧扶住了她，叹道：“其实——姑娘还是莫要下车的好。”
* w! [- L: C) J% v( h" Q3 B
6 a$ \3 S$ k" O) |% d. Q　　沈璧君笑道：“为什么？难道想将我连着车子一齐抬进去……”

5 i+ `4 a2 g- d- d& }! J　　她声音突然冻结，笑声也冻结。

6 `, o1 A  M8 D7 b3 {　　她整个人忽然僵木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淡淡的迷雾，笼罩着大明湖。
2 h, v7 D' J- ?8 r6 Q& ^/ W7 \
% B3 ]7 x# x& H. {- q2 A　　大明湖沏的秋色永远是那么美，无论是在白天，还是在晚上，尤其是有雾的时候，美得就像是孩子们梦中的图画。

　　沈璧君的梳妆楼就在湖畔，只要一推开窗子，满湖秋色就已入怀，甚至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，她也懂得领略这总是带着萧瑟凄凉的湖上秋色，这是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忘不了的。

$ F0 N2 p6 Z5 r1 ?* o　　所以她出嫁之后，还是常常回到这里来。

5 m+ z" @8 ?, o  y! J　　她每次回来，快到家的时候，都会忍不住从车窗中探出头去，只要一望见那小小的梳枚楼，她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温馨之感。

1 f' q: M6 }2 T　　但现在，梳妆楼已没有了。

+ a8 @/ D2 n6 n1 X　　梳妆楼旁那—片整齐的屋脊也没有了。

. p+ [7 O. }, Y6 e# F; n6 Z; t　　什么都没有了！
" U3 w6 @: l: ^0 V5 {3 x9 w
0 T" k% i- o& N+ E$ I4 C　　古老的、巨大的、美丽的，仿佛永远不会毁灭的沈家庄。现在竟已真的变成了瓦砾！
: J( {. f$ v; z
6 e1 v8 Z8 v' P' p8 U1 M) J, Q　　那两扇用橡木做成的、今年刚新漆的大门，已变成了两块焦水，似乎还在冒着一缕缕残烟。
) ^3 n3 ^0 w/ @- F* R
　　沈璧君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就像这烟、这雾，轻飘飘的，全没有依靠，仿佛随时都可能在风中消失。
1 f1 h; H6 U2 X7 `
( M8 o) V  f1 N2 v& E　　这是谁放的火？

, S" E0 s7 x7 r1 i& d& {) |　　庄子里的人呢？难道已全遭了毒手？这是谁下的毒手？
. \" f) j5 ~' ]! u( v5 K
　　沈璧君没有哭号，甚至连眼泪都没有。
8 t# ~, s  T& T* O+ J
5 m4 a( l) j' o+ j　　她似已完全麻木。

5 q) s7 i8 u9 i! Y# L　　然后，她眼前渐渐泛起了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，那满头苍苍白发，那带着三分威严和七分慈爱的笑容……。
; y& S$ M/ x/ Z- x9 B. N8 T" @2 g
　　“难道连她老人家都已不在了么？”
' e, R& z/ |0 ~& D# F7 p
8 a& ?' m, `5 L" J9 V　　沈璧君忽然向前冲了出去。
+ f0 s9 u5 ?" _! r9 k4 R* b) @
5 E) ]* `  ], K* x. D0 E　　她已忘了她受伤的脚，忘了疼痛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，那店伙想拉住她，却没有拉住。
5 J; @3 t1 I) T! F1 B( ?( M# M
　　她的人已冲过去，倒在瓦砾中。

　　直到她身子触及这些冰冷的瓦砾，她才真的接受了这残酷而可怕的事实。
3 D' c, D+ B* m# Y7 v+ |  C
% o/ }/ ~1 c3 S　　她终于放声痛哭了起来。

( e9 ^: U1 \% b% R$ U& A　　那店伙走过去，站在她身旁，满怀同情，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，过了很久，才嗫嚅着道：“事已如此，我看姑娘不如还是先回小店去吧！无论怎么样，先和那位相公商量商量也好。”
5 W8 c& j& P. K! |7 t
7 Q( J& k: x7 [/ u& @. ^　　他叹了口气，接着又道：“其实，那位相公并不是个坏人，他不肯送姑娘回来，也许就是怕姑娘见到这情况伤心。”

　　这些话他不说还好，说了沈璧君哭得更伤心。
: ^* A/ j5 K6 Z$ `( b, b
. Y1 L0 d/ D0 @+ q  |　　不想起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，她已经够痛苦了，一想起他，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抛在地上用力踩得粉碎。

　　“连店伙计都相信他，都能了解他的苦心，而我……我受了他那么多好处，反而不信任他，反而骂他。”
$ U+ m1 E0 X' b1 H, G
& @' r& g" |" k" T/ z　　她只希望自己永还没有说过那些恶毒的话。
, r$ X. L9 }: {
, Z0 E; g- b4 L3 p6 i" U$ }　　现在萧十一郎当然不会来。
' g/ d) f0 H# a+ M5 S
' Q8 H/ X1 w" d- k. J7 m9 `  j, R　　现在来的人不是萧十一郎。

7 H5 ^3 O6 y( M8 G6 o% W6 D  y/ a　　黑暗中，忽然有人咳嗽了几声。

4 R6 `' g$ D- `　　那店伙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，忍不住机灵灵打了个寒颤。

) S, q5 @, P: @& Q5 ?　　这几声咳嗽就在他背后发出来的，但他却绝末听到有人过来的脚步声，咳嗽的人，仿佛忽然间就从迷雾中出现了。

　　夜深雾重，怎会有人到这种地方来？
$ m5 g- y+ }% \, u0 N. v$ i
* e* X+ ?, j+ _/ k: k7 P0 \; h　　他忍不住想回头去瞧瞧，却又实在不敢，他生怕一回头，瞧见的是个已被烧得焦头烂额的火窟新鬼。

# N% h! i& F+ D( W) V; \　　只听沈璧君道：“两位是什么人？”
' T+ \0 R3 C2 h4 V! g
　　她哭声不知何时已停止，而且已站了起来，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瞪着那店伙计的背后。
/ r0 m8 l  s* A1 L  o# a
　　他再也想不到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竟有这么大的胆子。
  m9 k9 s& U7 e
' C" \& U* r6 w　　此刻非但全无惧色，而且神色平静，谁也看不出她方才痛哭过一场。

. |% v6 e0 E' s8 @/ ~. M　　却不知沈璧君本极自持，从不愿在旁人面前流泪，方才她痛哭失声，一来固然因为悲痛欲绝，再来也是因为根本未将这店伙计当作个人——店伙计，车夫、丫头。……虽也都是人，却常常会被别人忽略他们的存在，所以他们往往会在无心中听到许多别人听不到的秘密。
4 i& g$ o, p! j8 ~6 p- N
　　聪明人要打听秘密，首先会找他们。

　　对他们说来，“秘密”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“外快”。
8 p# y; ?8 h/ D3 f& i
　　只听那人又低低咳嗽了两声，才缓缓道：“瞧姑娘在此凭吊，莫非是和‘金针沈家’有什么关系？”
6 v6 G5 @) |, p$ ?  O
7 }& V' b; G8 v2 A9 a8 x' O5 b: F2 p　　这人说话轻言细语，平心静气，显见得是个涵养极好的沈璧君迟疑着，点了点头，道：“不错我姓沈。”

0 _9 k9 m7 }3 R! [( b　　那人道：“姑娘和沈太君是怎么样个称呼？”
( _8 K' r7 B- j1 j$ @. w- D4 O
! }5 Y  z# d) ?. }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她老人家是我……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她忽然停住了嘴。
, y' m6 ^" P1 [* i( j3 F
　　经过这几天的事后，她多少已经懂得些江湖人心之险恶，也学会了“逢人只说三分话，话到嘴边留几句”。

　　这两人来历不明，行踪诡异，她又重伤末愈，武功十成中只剩下的还不到两成，怎能不多加小心。

7 \6 z1 w$ h% Z) k# F7 a& ]　　那人等了半晌，没有听到下文，才缓缓接着道：“始娘莫非就是连夫人？”
+ D0 x+ _# n7 `$ D8 }- O
　　沈璧君沉吟着，道：“我方才已请教过两位的名姓，两位为何不肯说呢？”
; I+ P' T7 s5 j$ F4 [$ e
　　她自觉这句话说得已十分机敏得体，却不知这么样—问，就已无异承认了自己的身份。

" e& i2 t& H& Z! \　　那人笑了笑，道：“果然是连夫人，请恕在下失礼。”

3 q( M. b0 v% A. w5 e! g* l　　这句话未说完，那店伙已看到两个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。

　　这两人一高一矮，—壮—瘦。
3 G6 [1 g5 w, p1 s: S/ C- Q
　　高的一人身体雄壮，面如锅底，手里倒提着柄比他身子还长三尺的大铁枪，枪头红缨闪动，看来当真是威风凛凛。
5 Y: T3 z0 n! C) G5 P
' J% Q) @: d) {. h0 o　　矮的一人瘦小枯干，面色蜡黄，不病时也带着三分病容，用的是一双极少见的兵刃，连沈璧君都叫不出名字。
$ b- C1 d1 _1 w$ o
' f4 @2 x4 `7 ?% e　　这两人衣着本极讲究，但此刻衣服已起了皱，而且沾着点点污泥水渍，像是已有好几天未曾脱下来过了。
" H( c0 {, W  A% A0 j
% W$ c4 m! }" L　　两人一走出来，就向沈璧君恭身一揖，礼数甚是恭敬。

" y. A0 {: t6 K' k0 f　　沈璧君也立刻裣衽还礼，但眼睛却盯在他们身上，道：“两位是……”
0 U4 B6 i7 N0 d, ~* h5 V
　　矮小的一个抢先道：“在下雷满堂，是太湖来的。”

　　他未开口时，任何人都以为方才说话的人一定不是他，谁知他开口竟是声如洪钟，仿佛将别人都当作聋子。
( R. n4 l3 O# U% O* ]; ?# F, d/ X" A
) h; [) P9 C% _　　高大的一人接道：“在下姓龙名光，草字一闪，夫人多指教。”
/ g) d3 \- U* Q' T. m
　　这人身材虽然魁伟，面貌虽然粗暴，说起话来反而温文尔雅，完全和他的人两回事。
3 ]( C8 [$ [. u' u5 ?
　　那店伙看得眼睛发直，只觉“人不可貌相”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对极了。
( ^5 G- i* n  F, T# I' z) f, K
. w9 A" N0 u0 A; X  j! R　　沈璧君展颜道：“原来是雷大侠和龙二侠……”

　　原来这雷满堂和龙一闪情逾骨肉，一向焦不离孟，孟不离焦，江湖人称他俩为“雷电双神”。
+ G* m) |9 W0 f( E1 M6 Q1 M
3 ]/ Z! D% O! H　　“太湖雷神”雷满堂善使一双“雷公凿”，招式精奇，无论水里陆上，都可运转如意，而且天生神力惊人，可说有万夫不挡之勇，龙光号称一闪，自然是轻功绝高。两人雄踞太湖，侠名远播，雷满堂虽然性如烈火，但急公仗义，在江湖中更是一等一的好汉。
' D5 @! g/ N7 g" M5 p$ V; z
$ O) `: r9 L6 m　　沈璧君虽未见过他们，却也久已耳闻，如今听到这两人的名字，心神稍定，面上也不觉露出了笑容。

　　但这笑容一闪即隐，那彭鹏飞和柳永南不是也有侠义之名，但做的事却连禽兽都还不如。

　　想到这里，她哪里还笑得出来。
. F4 A; f) m1 |1 X: e! v
6 d2 ]* R3 o5 ~0 X. L3 W　　龙一闪躬身道：“在下等贱名何足挂齿，‘侠’之一字，更是万万担当不起。”

　　沈璧君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这两位远从太湖而来，却不知有何要务？”
% r* D9 n$ \  G/ Z; d+ ]' i7 A" t' i
　　龙一闪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在下等本是专程赶来给大夫人拜寿的，却不料……竟来迟了一步。”
$ a# T. J# |  x: F: e
, ?' X$ h" Z6 K' k7 O　　“来迟了一步”这五个字听在沈璧君耳里，当真宛如半空中打下个霹雷，震散了她的魂魄。

8 \+ C1 T0 O; b, q0 \　　她本来想问问他们，沈大夫人是否也遇难？

2 g) y  X# g; h& L% o5 `　　可是她又怎敢问出口来。

* w" |- z9 C2 X3 R& ?) Z; g" u. C　　雷满堂道：“我等是两天前来的。”
  g0 P* @! w' ?3 F' T7 u* A/ f
' v% J4 ^/ k* J% E1 b% z8 `2 a* @　　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说完，他却已停住了嘴，只因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，不必要的话，他一向很少说。
; m9 o7 Y9 ^* T: B* a2 Q
7 S) I( F# \" C8 B2 q　　沈璧君强忍住悲痛，问道：“两天前……。那时这里莫非已经……”
- `) Z- W8 C8 j$ G2 P$ x+ L: C
　　龙一闪黯然点头道：“我兄弟来的时候，此间已起火，而且死伤满地，只恨我兄弟来迟一步，纵然用尽全力，也未能将这场火扑灭。”

　　他垂首望着自己衣服上的水痕污渍，显见得就是在救火时沾染的，而且已有两日不眼不休，所以连衣服都未曾更换。

　　那“死伤满地”四个字，实在令沈璧君听得又是愤怒、又是心酸，但既然有“伤者”，就必定还有活口。
2 @5 ]4 k  [4 U3 @
　　她心里仍然存着万一的希望，抢先问道：“却不知受伤的是哪些人？”
& e5 t2 ]: X6 G# a8 k7 y6 {5 d8 C4 Z( d( ]
& Z. L; r7 l: _/ E　　龙一闪道：“当时‘鲁东四义’恰巧都在府上作客，大侠、三侠已不幸遇难，二侠和四侠也已身负重伤。”
# ?; I% X/ d0 W8 T
5 u1 h+ j7 B4 e　　“鲁东四义”也姓沈，本是金针沈家的远亲，每年沈太君的寿辰，这兄弟四人必备重礼，准时而来，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也迟了，竟赶上了这一场大难，武功最强的大侠沈天松竟遭了毒手。

　　这兄弟四人，沈璧君非但认得，而且很熟。
+ Z( t# ~5 H8 A1 G6 S% H# [% S
　　她咬了咬樱唇，再追问道：“除了沈二侠和沈四侠外，还有谁受了伤？”
) q. s: ?& X4 Y1 [. f! \
　　龙一闪缓缓摇了摇头，叹道：“除了他两位外，就再也没有别人了。”

% R- {( K% O: R　　他说得虽然好像是“再也没别人负伤”，其实意思却很明显地是说“再也没有别人活着”。

" m; m9 n' M9 }6 @4 @7 g! a　　沈璧君再也忍不住了，嘎声道：“我那祖……祖……。”
! p6 V7 G$ n  o8 S
2 W, k7 n1 H* H2 O3 P) r  ~　　话未说完，一跤跌在地上。
! t, ?* N  S( E7 N, F8 @3 i7 }
8 p; W6 j  @4 W' [$ r/ J' i　　龙一闻道：“沈天菊与沈天竹就在那边船上，夫人何妨也到那边船上去歇着，再从长计议。”
8 {8 k3 h8 c" a5 G
　　湖岩边，果然可以隐约望见—艘船影。
9 ^& i+ j& f5 L* P
. P; ]1 V- @( j　　沈璧君跟瞧着远方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
! S8 d' F7 Y: `1 H4 g2 {　　龙一闪道：“夫人自己是否还能行走？”
8 r4 ^: }/ k/ r5 U! s' ~. B
　　沈璧君望着自己的腿，长长叹息了一声。

　　雷满堂忽然道：“在下今年已近六十了，夫人若不嫌冒昧，就由在下携夫人前往如何？”

& L& `) X8 Q; [, i% |/ u9 S　　沈璧君忽然道：“且慢。”
' J* h! j* |" d' I
　　她声音虽弱，但却自有—种威严。
3 B: K( i6 V+ i
　　雷满堂不由自主停住了脚，瞪着眼睛，像是觉得很奇怪。
2 B& d- ?7 u  A4 n+ W( P# J/ W- D
　　沈璧君咬着嘴唇，慢慢道：“沈二侠和沈四侠真的在那船上？”
& P9 y( l  J" s% R
  |4 O4 k9 v+ Q$ g2 v2 q/ Q( K. K　　雷满堂蜡黄的脸，一下子涨得通红，忽道：“夫人莫非信不过我兄弟？”
8 a# m7 Q+ Q2 G7 Q0 B* V" [* x
) \2 `9 p9 H5 B& M2 u! b" K　　沈璧君讷讷道：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3 N$ J* C/ D  U
! q# ~: D% ~3 T" e6 |; [　　她自己的脸也有些红了，对别人不信任，实在是件很无礼的事，若非连遭惨变，她是死也不肯做出这种事来的。

0 w0 G' e6 X5 A- W　　龙一闪淡淡一笑，道：“夫人身遭惨变，小心谨慎些，也本是应该的，何况，夫人从来就不认得我兄弟俩。”
% G, Q; T7 ~3 E, U) x
　　他这几句话说虽客气，话中却已有刺。

: J  h  a6 _* p6 g& r　　沈璧君红着脸，叹道：“我……我绝不是这个意思，只是……不知道沈二侠和沈四侠的伤重不重？是否可以说话？”
+ S6 H) Q" \( S$ e
　　雷满堂沉着脸，道：“既然还未死，怎会不能开口说话？”
2 u& u- x- m6 R) d
　　龙一闪叹道：“沈四侠两天来一直未曾合过眼，也一直未曾闭过眼，他嘴里一直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
　　沈璧君忍不住问道：“谁的名字？”

　　龙一闪道：“自然是那凶手的名字。”
# d5 {7 x# W/ j/ z/ x! n
% }( a% V- C& G3 [1 y　　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，一字字问道：“凶……手……。是……谁？”

　　凶手是谁？
; J8 f) f' [( p: r# g: F4 |
$ k- D8 i' A* e! B8 x3 d- C3 c  L　　这四个字说得虽然那么轻、那么慢，但语声中却充满了怨毒之意，那店伙听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
( p0 f7 t  A$ N$ h& c& p　　雷满堂冷冷道：“夫人既不信任我兄弟，在下纵然说出那凶手是谁，夫人也未必相信，不如还是自己去看看的好。”
% ~# g/ P( m& i7 H
　　龙一闪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此间四下无人，夫人到了船上，也许还可放心些。”

/ F7 O6 ^; N6 u/ }　　他的人看来虽粗鲁，说话却极厉害。
9 K  Q9 m5 @( X2 A1 |2 ?
0 S; t" `. h5 {9 {　　这句话的意思正是在说：“这里四下无人，我们若对你有什么恶意，在这里也是一样，根本不必等到那船上去。”
5 j: ~, [4 @( k2 o! r: B
　　沈璧君就算再不懂事，这句话她总是懂的，莫说她现在已对这二人没有怀疑之心，就算有，也无法再拒绝这番好心。
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望着自己的脚，讷讷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又怎敢劳动两位呢？”

　　雷满堂“哼”了一声，将“雷公凿”往腰上一插，忽然转身走到那马车前，只见他双手轻轻一扳，已将整个车厢都拆开了。

　　拉车的马惊嘶一声，就向前奔出。
! T+ |. r& v$ h# y! I/ E. r" ~
　　雷满堂一只手抓起一块木板，一只手挽住了车轮，那匹马空自踢腿挣扎，却再也奔不出半步。
1 U8 {) c- A- P8 g
7 k& ~3 t/ Z. M0 E- ~( t　　那店伙瞧得吐出了舌头，哪里还能缩得回去？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矮小枯瘦、其貌不扬的小个子，竟有如此惊人的神力！
; r+ s+ i2 e1 r
+ {$ S4 E6 j% m# L- I9 n　　沈璧君也瞧得暗暗吃惊，只见雷满堂已提着那块木板走过来，往她面前一放，板着脸道：“夫人就以这木板为轿，让我兄弟抬去如何？”
1 n- {0 q% ]1 H$ S
　　这人如此神力，此刻只怕用一根手指就可以将沈璧君打倒，但他却还是忍住了气，为沈璧君设想如此周到。
, Z, T( p, g3 F7 c& w5 d3 J
& t& g/ a/ `& \8 l& ]/ _　　沈璧君此刻非但再无丝毫怀疑之意，反而觉得方才实在对他们太无礼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不好意思。

　　她觉得这世上好人毕竟还是很多的。

, U6 J& J7 [4 H4 m  A( f4 N　　船并不大，本是游湖用的。
# b& Q! @  E. f5 A2 d% q: \# D
　　船舱中的布置自然也很干净，左右两边，都有张很舒服的软橱，此刻软榻上各躺着一个人。

/ Y) ~7 q! e- |　　左面的一个脸色灰白，正闭着眼不住呻吟，身上盖着床丝被，沈璧君也看不出他伤在哪里。

　　但这人正是“鲁东四义”中的二义土沈天竹，却是再无疑问的。右面的一人，脸上更无血色，一双眼睛空空洞洞地瞪着舱顶，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七个字：“萧十一郎，你好狠……萧十一郎，你好狠……”

　　语声中充满了怨毒，也充满了惊惧之意。
$ L( A+ n! B4 f0 W# C
　　沈璧君坐在那里，一遍遍地听着，那温柔而美丽的容颜，竟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可怕。

0 |) U7 ]- L9 A4 ]　　她咬着牙，一字字缓缓道：“萧十一郎，我绝不会放过你，我绝不会放过你……”

　　这声音与沈天菊的呓语，互相呼应，听来更是令人毛骨悚然。

3 m/ c2 F, _: _3 z　　雷满堂恨恨道：“萧十一郎竟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，正是人人得而诛之，莫说夫人不会放过，咱们也绝不容他逍遥法外！”

% y+ U! c5 }8 y0 A) |. A　　他说话的声音响亮，但沈璧君却似连一个字都未听到。

+ Q: Q; F" B) x4 @　　她目光茫然直视着远方，嘴里不住在反反复复的说着那句话：“萧十一郎，我绝不会放过你的！”

8 E4 B3 r% o, |8 G$ N! k. r　　龙一闪忽然间向雷满堂打了个眼色，身形一闪，人已到了船舱外，此人身材虽高大，但轻功之高，的确不愧“一闪”两字。过了半晌，就听到湖岩上传来一声惨呼。惨呼声竟似那店伙发出来的，呼声尖锐而短促，显然他刚呼出来，就已被人扼住了咽喉。雷满堂皱了皱眉，缓缓的了起来，推开船舱。但见人影一闪，龙一闪已掠上船头。雷满堂轻叱道：“跟你来的是什么人？”

　　龙一闪道：“哪有什么人？你莫非眼花了吗？”
6 H) I6 \& k" T8 t% @( a% O
　　他嘴里这么说，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。

　　他一回头，就瞧见了一双发亮的眼睛！

　　这双眼睛就在他身后，距离他还不及三尺，正冷冷盯着他。

6 o. g8 o# u5 K　　龙一阀轻功极高。已是江湖中一等一的身手，但这人跟他身后，他竟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。
* Z8 d" F- j5 t: t
　　雷满堂面上也变了颜色，一甩腰，巳将一双击打人穴位的精钢雷公凿拉在手里，大声喝道：“你是谁？干什么来的？”
% ^; F+ a/ ?* R6 _
5 n/ L  |$ k4 _$ S" j* z　　这一声大喝更是声如霹雷，震得桌上的茶盘里的茶水都泼了出来。
. h; ]/ V# e7 ^6 b% O8 `% @4 ?
$ m1 X1 z- ]5 X  z: v# X　　沈璧君也不禁被这喝声所动，缓缓转过了目光。
8 I/ P$ n( s; p& [8 H  q
　　只见龙一阀一步步退入了船舱，面上充满了惊骇之意，右手虽已拉住了腰带上软剑的剑柄，却始终未敢拔出来。

　　一个人就像是影了般贴住了他，他退一步，这人跟着进一步，一双利刃般锐利的眼睛，始终冷冷地盯着他的脸。

　　只见这人年纪并不大，却已有了胡子，腰带上斜插着一柄短刀，手里还捧着一个人的尸体。

; J$ a& r& j/ M" e  U# t　　雷满堂忽道：“老二，你还不出手！”

　　龙一闻牙齿打战，一柄剑竟还是不敢拔出来。

　　这人手里捧着个死人，还能像影子般紧跟在他身后，全令他不察觉，轻功之高，实在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。

　　别人身在局外，也还罢了，只有龙一闪自己才能体会到这人轻功的可怕，此刻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，哪里还能拔出剑来。

7 y0 U' o6 b) h3 a' h　　雷满堂跺了跺脚，欺身而上。

　　突听沈璧君大声道：“且慢，这人是我的朋友……。”

　　她本想不到，跟着龙一闪进来的，竟是那个眼睛大大的人，此刻骤然见到他，当真好像见到了亲人一样。

  S1 P( d! A) H. c1 n' G7 T　　雷满堂怔了怔，身形终于还是停住。
# w  \1 b4 T& F1 k. i
( B2 |: F  y9 }6 P% M$ ~) H　　龙一闪又后退了几步，“噗”地坐到椅上。
6 W* i" d+ w3 p: F
　　萧十一郎再也不瞧他一眼，缓缓走过来，将手里捧着的尸体放下，一双眼睛竟似再也舍不得离开沈璧君的脸。
. N& a. D( H1 n7 _! I) t6 X* Y
　　沈璧君又惊又喜，忍不住站了起来，道：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来的？”

/ R0 M% x- r8 S  A　　她身子刚站起，又要跌倒。

　　萧十一郎扶住了她，凄然一笑，道：“我也不知道我怎会来的。”

+ \3 b# @; b0 D9 U$ {　　这句话说得虽冷冷淡淡，但其中的真意，沈璧君自然知道。
% D6 a7 X( q/ X$ f* j* R
　　“我虽然冤枉了他，虽然骂了他，但他对我还是放心不下……”
- n( Y( f& L3 F) V- z
　　沈璧君不敢再想下去。

4 ]" n" M; c8 H4 }' i2 J$ x　　虽然不敢再想下去，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温馨之意，方才已变得可怕的一张脸，此刻又变得温柔起来。

　　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，她脸上带着薄薄的一层红晕，看起来更是说不出的动人，说不出的美丽。

3 J1 D: Z* Q+ v) ]& r0 p& o9 D　　雷满堂和龙一闪面面相觑，似已都看得呆了。
6 k% {7 T; e0 M% T$ E
　　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？
; }) m7 y3 N: L0 _5 Z; c
: N" C1 x: p: h" P# e0 I　　连夫人素来贞淑端庄，怎会对他如此亲密？

- Z/ F3 Q$ R+ w) X9 {6 V6 K3 H$ X2 p9 T　　沈璧君终于慢慢地垂下了头，过了半晌，她忽然又发出一声惊呼，道：“是他？……是谁杀了他？”

$ u: D; Z3 d- Z9 a* m　　她这才发现前十一郎捧进来的尸体，竟是陪她来的店伙。
4 l9 h3 S4 H) ~$ k/ D0 [9 t
9 C4 c4 X) X$ y　　这人只不过是个善良而平凡的小人物。绝不会牵涉到江湖仇杀内，是谁杀了他？为什么要杀他？
  p: n% ^+ G  N! Q' v5 u
　　萧十一郎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转过了目光。

　　沈璧君随着他的目光瞧过去，就见到了龙一闪苍白的脸。
1 N: B( _0 K1 L( s! G) K
+ M/ Y$ N' |8 \% E9 C! `　　沈璧君失声道：“你杀了他？为什么？”
, X( I9 r7 K4 H/ M( C- P
9 p4 F# i& c; C　　龙—闪干咳了两声，道：“这位兄台既是夫人的朋友，在下也不便说什么了！只不过杀他的人。绝不是我。”
3 J# l9 i. ?* U! n( G
　　他武功虽不见高明，说话却真厉害得很。

　　沈续君果然不由自主瞧了萧十一郎—眼，道，“究竟是谁杀了他？”

% M9 u; p" T! O. Q7 o6 ]$ [　　雷满堂厉声道：“我二弟既然说没有杀他，就是没有杀他，‘雷电双神’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，却从来不说傻话。”
/ J  S+ ~( k8 v2 u2 S
　　龙一闪淡淡道：“我兄弟是否说谎的人，江湖中人人都知道，大哥又何必再说。”
* q0 q( U: E5 |+ M) Z$ q$ t  \2 n
　　雷满堂道：“我二弟既未杀他，杀他的人是谁，夫人还不明白么？”
7 J# Z9 ]. h8 p4 ?+ X9 G
7 I+ t6 z2 Z" ~' B9 G; n) T7 `1 l　　沈缝君眼晴盯着萧十一郎，道：“难道是你杀了他？为什么？”
6 z7 D. @0 M( Z- n& x* ?
& f3 Q% D! k7 X　　萧十一郎脸色苍白，缓缓道：“你认为我会杀他？你认为我会说谎？”
' ^4 h/ [$ u( ?! D3 S! A$ [2 H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……我。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+ \' U- d8 ~* [# H" A2 X$ a
　　萧十—朗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，道：“你当然不知道，你根本不认得我，为何要信任我，我只不过是个……”

! r* n& H3 P' q$ L1 @; {　　突听一人嘶声叫道：“我认得你……我认得你……”

- C+ \" x% G; j+ |　　沈天菊忽然挣扎着坐起来，眼睛里充满惊怖欲绝之色，就仿佛忽然见到了个吃人的厉鬼一样。

　　雷满堂动容道：“你认得他？他是谁？”

　　沈天菊颤抖着伸出手，指着萧十一郎道：“他就是凶手！他就是萧十一郎！”
+ u) d: X& L, `' S/ J
! u1 m1 y. D* \- [$ j) D　　原来这眼睛大大的青年就是萧十一郎，就是杀人的凶手！

　　沈璧君仿佛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，瞪着眼，道：“你……你真的是萧十一郎？”
9 A7 b" A8 C; v
　　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不错，我就是萧十一郎！”

1 \+ P* O: G$ z" W# v& e, w　　沈璧君连指尖都已冰冷，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……你就是杀人的凶手？”
  d5 n/ O4 g7 f: B3 O" b% }& F, Y
- P& J2 U0 i* C5 u1 B1 E　　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，缓缓道：“我当然也杀过人，可是我并没有……”

1 h3 h6 x2 E8 Z! d/ s3 T7 `) ^　　他话未说完，沈天菊就叫了起来。嘶声道：“我身上这一刀就是被他砍的，沈大夫人也死在他手上，他身上这把刀，就是杀人的凶器！”

　　沈璧君突然狂吼一声，拔出了萧十一郎腰带上的刀，一刀刺了过去1一刀刺向藏十一郎的胸膛。
4 b! G- p: v9 w2 G4 h
　　萧十一郎也不知是不能闪避，还是不愿闪避，竟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，跟着着刀锋刺入。

　　刀锋冰冷。

- ^; E% X9 O2 F2 f　　他几乎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刺入他的皮肉。擦过他的肋骨，这一刀就像是刺进了他的心！
+ x7 D. s' i! m6 z& p; P* T: y
( Q) p0 w" ?" A  l$ k  m0 ~3 c) p　　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，整个人似已全都麻木。

  v' x" ]4 }0 ~! S6 V1 V6 x　　沈璧君也呆住了。
, o! j. o9 C0 K6 ]  p
　　她也想不到自己这一刀，竞真的能刺伤萧十一郎。
& T' L; h- i( u; [
6 `9 g  z) O5 m" F7 y1 D$ E　　她看过萧十一郎的武功，她知道只要他手指一弹，这柄刀就得脱手飞出，她知道自己纵然不受伤，也休想伤得了他一根毫发！
1 g: x& m. W1 c+ z# V
& \4 R9 Z& r! e# [) G　　但他为什么不招架？为什么不闪避？

　　萧十一郎还是静静地站着，静静地望着她。

　　他目中并没有愤怒之意，却充满了悲伤，充满了痛苦。

. f$ R$ X! w' n　　沈璧君从未想到一个人竟会有如此悲痛的目光。
0 F4 N) i' f# {: ~( ?' a
% a4 S3 b# _; c' E1 }8 v2 Z　　她一刀伤了“大盗”萧十一郎，心里本该快慰才是，但不知为了什么，她心里竟也充满了痛苦。

- S: P$ i6 @/ s　　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否杀错了人？

　　刀，还留在萧十一郎胸膛上。

　　沈天菊狂笑着道：“好，萧十一郎，想不到你也有今天，……快，快，再给他一刀，我要看着他死在你的手上。”

　　沈璧君的手在发抖。
1 `1 ~& W/ u- t, ?) b
8 c1 Q: z1 f5 B. A1 U　　沈天菊狂呼道：“他就是杀死太夫人的凶手，你还等什么？”
) J' m/ I: ?4 }7 l
0 y! b2 \- P. |, [3 C$ V. Z　　沈璧君咬了唆牙，拔出了刀。

* C. ?! z4 i& E5 N! i5 @- l, m　　鲜血，箭一般射在她身上。

　　萧十一郎全身的肌肉似已全都抽搐，但他还是动也不动。
( O4 t7 l7 T, m' O0 ]
　　他目光中不仅充满了悲痛，也充满了绝望。
& i9 x* b% r! r1 g& r' H) K. e
' E* X" {( G- b# |" G7 g2 s　　他难道情愿死在她手上？

　　沈璧君的手在抖，泪已流下，这第二刀竟是无论如何再也刺不出去，雷满堂大喝一声，道：“夫人不愿出手，我来杀他也是一样！”
* \! i( H! q; D- f. @+ Z, _% }; b2 }9 k5 i
　　喝声中，他已冲了过来，雷公凿直打萧十一郎胸肋。

　　这一招之威，果然有雷霆之势！

0 g2 b& Z% R% P' x( }　　萧十一郎还是凝注着沈璧君，根本连瞧都未瞧他一眼，反手一掌向他脸上掴了过去。
/ J( ^: I7 n& [) S8 c1 u
　　这一掌看不出有何奇妙之处，但不知怎的，雷满堂竟偏偏闪避不开，他的雷公凿明明是先击出的，但还未沾着对方衣袂，自己脸上已着了一掌！

, X6 A$ G  v% ?* _　　只听“啪”的一声，接着“砰”的一响。
! u* o! b' J1 G8 W
! L# q0 J7 t0 s( ?　　雷满堂竟被打得飞了起来，“砰”的撞破窗户飞出，又过了半晌，才听到“噗通”一声，显见已落入湖水内。

& M+ B( r3 p" B　　龙一闪脸色发青，竟吓呆了。

　　沈天菊张开了嘴，却再也喊不出来。

0 _& S; y0 w' Q% ]8 @& X6 |　　萧十一郎的厉害，固然是人人都知道的，但谁也想不到他随随便便一巴掌，就能将名满武林的“太湖雷神”打飞出去。
* |" [) L- v6 \3 V
1 \. H1 Q9 `& E/ R　　沈璧君的心更乱。

　　“他现在身受重伤。一掌之威犹令人招架都无法招架，方才他好好的时候，为什么不躲开我那一刀呢？”

　　“他若真是凶手，为什么不杀了我？”

　　想到这里，沈璧君全身都渗出了冷汗。

　　一直躺在床上晕迷不醒的沈天伦，此刻忽然如鱼一般从床上溜了下来，行动之轻捷，哪里像受过一点伤的样子。

: ^" j! v1 f. e) w, p! c　　只见他目中凶光闪动，恨恨地瞪着萧十一郎。

6 o/ n3 Y3 c% I- E& R　　沈璧君一眼瞧见了他骇极大呼道：“小心”。

! O; F# |9 A. n" i; c% P2 M　　她已发觉这件事不对了，却还是迟了一步。

8 f1 G+ l8 q+ D& f' y& ?8 ]8 Y$ w+ |6 l　　“小心”这两字刚刚出口，沈天菊已自被中抽出了一把软剑，身子凌空跃出，一剑向萧十一郎头顶劈下。

　　龙一闪左手抄起了倚在角落里的长枪，右手拔出了腰上的软刨，枪中夹剑，正是龙一闪独门传授的成名绝技。
9 a8 S5 P7 G! c% f7 a+ i7 |$ p
　　他手甩两种兵器一长一短，一刚一柔，本来简直无法配合，只见他左手枪尖一抖，红缨闻动，直到萧十一郎肋下，右手软剑直舞，护住了自己胸腹，原来他两种兵刃一攻一守，能立于不败之地，一个人用的兵器，往往和他的性格有关，龙一闪人虽高大魁伟，胆子却最小，又最怕死。
2 u9 |1 a) S6 O9 S5 d# K
　　他所以苦练轻功，为的就是要跑得快些，用的兵器招式也以保护自己为先，左手长枪一丈四尺，一枪刺出，他的人还在一丈开外，就先以右手将自己防护得风雨不透，连一点险都不冒，那边沈天竹滑到地上，就势一滚，扬手发出了七八点寒星，带着尖锐的风声直打萧十一郎的后背。

2 _) w# N% R3 `# Q　　萧十一郎前胸血流如注，沈璧君手里的刀尖距离他不到半尺，左面有龙一闪的长枪，右面有沈天菊的软剑，后面又有沈天竹的暗器。

　　一霎眼间，他前后左右的退路都已被封死，但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，痴痴地望着沈璧君。
2 u' Y; c( S5 q8 R# a* [
　　沈璧君忽然反手一刀，向沈天菊的刀上迎了过去。

　　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替“大盗”萧十一郎挡这一剑。
1 F$ g7 _/ R$ {1 K
2 Y$ J2 M7 B: \5 e0 u' d) v　　但她身子毕竟太虚弱，一刀挥出，人已跌倒。
# T3 A4 f  x) O3 K  ~
) Z( H# V( S+ l; U　　就在这刹那间，萧十一郎绝望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线光亮——沈璧君的人刚跌在地上，就听到“格喳”一声，“噗”的一响，三声凄厉的惨呼，沈天竹、沈天菊、龙一闪三个都已非死即伤！

　　原来就在这刹那间，萧十一郎右手突然闪电般伸出，抓使了沈天菊的手腕，“格喳”一声，他手腕已被生生折断。

　　龙一闪长枪眼见已刺入萧十一郎肋下，枪尖突然被抓住，只觉—般不可抗拒的力量涌来，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冲出。

) G# H( u' L4 y  W/ R2 o" _7 B" m　　萧十一郎反手一带长枪，已将龙一闪带到背后，竞将龙一闪当作了活盾牌，沈天竹发出的七点寒星，全都打在他背上。
9 J" j, K  m& X3 ]  y7 g, o
; k  j' O4 V0 `　　沈天竹大骇之下，无暇再变招，只听“噗”的一声，萧十一郎一拍手，就已将龙一闪的长枪刺入他的下腹。

　　三声惨叫过后，龙一闪和沈天竹都已没命了，只有沈天菊左手捧着右腕，倒在地上呻吟。

( c# ^2 _" x8 F+ B' ?: n/ H9 W3 d/ F　　萧十一郎甚至连脚步都未移动过。

　　但他毕竟也是个人，沈璧君那一刀虽无力，虽末刺中他的要害，但刀锋入肉，已达半尺。

; R( E& }. t  P# N. ~8 R+ M9 O　　没有人的血肉之躯能挨这么一刀。
( t* F5 F% B" Q0 p0 A
　　方才他凭着胸中一日冤气，还能支持不倒，此刻眼见对头都已倒下，他哪里还能支持得住。

& v9 t0 D  @$ L$ Q* \7 l3 W8 s　　他似乎想伸手去找沈璧君，但自己已先倒在桌上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只听一人大笑道：“好功夫，果然好功夫，若能再接我一凿，我也服了你！”

- g5 \' @" R6 I　　这竞似雷满堂的声音。
9 o. m" P/ K* ^) a
　　笑声中，只听“呼”的一声，雷满堂果然又从窗外飞了起来，全身湿淋淋的，手里两只雷公凿没头投脑的向萧十一郎击下！
2 P8 L, g- }2 C7 R5 O! b3 ~9 k. F7 Q
8 m* H! c1 n( s' W- ]　　沈璧君惊呼一声，将掌中的刀向萧十一郎抛了过去。
3 h8 V/ \. u% _4 Z4 h  U  I/ Y# k
　　萧十一郎接过了刀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反手一刀刺出。

8 g5 @9 ^4 r( s  U7 b2 o7 j　　雷满堂竟似在情急拼命，居然不避不闪，“嗤”的一声，那柄刀已刺入他的前胸，直没至柄。

3 ~1 z$ H% h! ]$ N　　谁知他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，甚至连惨呼都未发出，还是张牙舞爪地扑向萧十一郎。

( g$ ^$ ^" g; v5 j/ z$ V. z　　这人难道杀不死的么？
  r. ]; A3 {( w# F
; \7 V; W6 R+ p　　萧十一郎大骇之下，肩头一个大穴已被雷公凿扫过，他只觉身子—麻，人已自桌上滑到地下。
- s1 W; d- m! D) [
　　就算他是铁打的金刚，也站不起来了。
8 R9 |$ e. i1 x* }, y% J
　　只见雷满堂站在他面前，竟然格格笑道：“你要我的命，我也要你的命，我去见阎王，好歹也得要你陪着。”
" |  P$ m8 y4 M! W+ \
- L+ W9 B) O4 q: E1 W: m* Z　　他飘飘荡荡地站在那里。似乎连脚尖都不沾地，全身湿透，一柄刀插在他心口，一张脸都已扭曲。
$ r* h3 Z% I: N' Z9 w0 u
' S5 F- Q* a0 v5 \( _. z$ c　　船舱中的灯已打翻了三盏，只剩下角落里的一盏孤灯，灯光闪烁，照着他狰狞扭曲的脸。
7 e- U* h# s3 C! X2 D
1 X' Q/ e4 m, {; X& s　　这哪里是个人，正像是个阴魂不散的厉鬼。
7 l( W7 O4 c1 v! ^$ I
　　萧十一郎纵然还能沉得住气，沈璧君都简直已快吓疯了。
2 `8 }" k) r, p7 c' G! t1 Z
" F! p, P8 m6 ?( p  c: I2 [; F) X　　雷满堂阴森森道：“萧十一郎你为何还不死，我正在等着你……你快死啊！”

8 w- M2 Q: \. H6 E# V$ ~: J　　他的脸巴僵硬，眼珠子如死鱼般地凸出，嘴唇也未动，语声也不知从哪里发出的。

　　萧十一郎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用不着等我，我死不了的。”

8 t0 f9 V5 ~4 P3 W  c& n; ]　　雷满堂忽然银铃般尖笑了起来。

$ l! x# y9 L4 R$ m, `7 S2 [0 [8 E5 D# a　　笑声清脆而娇媚。
3 d; w+ L( v7 p
　　厉鬼般的雷满堂，竟忽然发出了这样的笑声，更令人毛骨悚然。

5 P: h0 V: W- T5 A" O　　萧十一郎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，苦笑道：“又是你，果然又是你！”
0 y! C, w9 S8 |+ i7 C
　　这句话未说完，雷满堂忽然扑地倒下。
: I) d& f1 j" d
　　他身子一倒下，沈璧君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个人。

6 d! q3 ^4 u; H3 A5 y3 \; a　　银铃般的娇笑，正是这人发出来的。
1 W& e4 K0 T6 O  J# Y6 X9 U* z0 @5 \! g
　　只见她锦衣金冠，一张又白又嫩的脸，似乎能吹弹得破，脸上带着说不出有多么动人的甜笑，她不是小公子是谁？
# o* O9 v& U' Q2 Q( B# t( W, B# x" E1 |
# c* @0 k5 ^7 T' S8 a　　见到了这个人，沈璧君真比看到鬼还害怕。
1 Y( q* x) D0 e0 D
7 z! N$ ]' K/ B: {" [9 m　　原来雷满堂早已奄奄一息，被小公子拎着飞了进来，正像是个被人提着绳子操纵的傀儡。
8 b: W, i3 X9 v/ h+ Y0 ]' N0 j! q
: U0 m. N9 M5 C$ w; S+ h　　只听小公子银铃般娇笑道：“不错，又是我，我阴魂不散，缠定你了。”
: p* N! x( W: v- n* s
　　她笑盈盈走过来，轻轻摸了摸萧十一郎的脸，娇笑着道：“我一天不见你，就想得要命，叫我不见你。那怎么行？叫我躲开你，除非杀了我。……唉！杀了我也行，我死了也缠定了你这个人。”

. Y0 ?4 t- G- j) L- u4 @7 t　　她声音又清脆又娇媚，说起话来简直比唱的还好听。
! _& m1 F: Z. O
　　沈璧君失声道：“你……难道你也是个女人？”

　　小公子笑道：“你现在才知道么？我若是男人，又怎舍得对你邢么狠心？只有女人才会对女人狠得下心来，这道理你都不明白？”
7 K1 L$ T% I. A" @# R; S- l$ U9 o
2 `8 w* |# E  b9 M# u2 [　　沈璧君怔住了。
: l7 c8 ]9 M% V9 Z8 D' t( k1 z; x
　　小公子叹了口气，摇着头道：“这沈姑娘虽长得不错，其实半点也不解风情，有哪点能比得上我，萧郎呀萧郎，你为什么偏偏要喜欢她，不喜欢我呢？”

: g* |$ E' c' X0 Z; W: [  C5 r0 C　　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我……”
6 x: q! y' `4 X) C3 a/ P* n7 i) X6 X
2 l5 V6 C% Z1 ~3 x$ C1 G3 ~+ w" [　　他一个字还未说出，只觉胸肋间一阵剧痛，满头冷汗涔涔而落，第二个字竟再也无法说出口来。
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哎呀！原来你受了伤，是谁刺伤了你？是谁这么狠心？”
: i" k/ v; X) X- _! j
　　沈璧君心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怒气，忍不住大声道：“是我刺伤了他，你杀了我吧！”

　　小公子眨着眼道：“是你，不会吧？他对你这么好，你却要杀他……我看你并不像没有良心的女人呀！”
  c  \8 Q4 `1 u8 i# d4 M0 t
6 Z2 I2 E! l* z/ u  H0 |　　沈璧君咬着牙道：“若是再有机会，我还是要杀他的。”
# O4 l7 w+ h$ m" x2 ?( _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& ]# |$ ^8 b5 ?# c
8 g1 Q7 [2 ?& C- b　　沈璧君眼睛已红了，颤声道：“我和他仇深似海，我……”

) J! p. o* H% R! A( p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他和你有仇？谁说的？”
. K& s* U; J' {) g$ }  r# z
1 P% @9 e% [  e6 g5 V　　沈璧君道：“‘鲁东四义’‘雷电双神’，他们都是人证。”

　　小公子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救了你好几次命，你却不信任他，反而要去相信那些人的话。”

- n- S. ~5 s8 Z2 m+ C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他自己也亲口告诉过我，他就是萧十一郎。”
  l+ p8 E6 D# w$ U) ]- C
5 H; F4 u1 D- {4 n1 y- X; B8 }& c　　小公子叹道：“不错，他就是萧十一郎，但放火烧了你家屋予，杀了你祖母的人，却不是萧十一郎呀！”

" z, x6 W- l7 e9 F+ v　　沈璧君又怔住了，颤声道：“不是他是谁？”

7 ]. p0 m3 z+ y& n6 d　　小公子笑了笑，道：“当然是我，除了我还有谁做得出那些事？”
# ?' @* z/ s/ y( ~
　　沈璧君全身都颤抖了起来。

7 y& r! E2 V3 j& u6 c　　小公子道，“‘鲁东四义’、‘雷电双神’，都是被我收买了，故意来骗你的，我以为他们一定骗不过你，因为萧十一郎对你那么好，你怎会相信他们这些混帐王八蛋的话，谁知你看起来还不太笨，其实却偏偏是个不知好歹的呆子！”

　　这些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，一针针刺入了沈璧君的心。
  J6 z8 e6 w+ N, T; w6 G
　　她本来虽已觉得这些事有些不对了，却还是不肯承认自已杀错了人，她实在没有这种勇气。
, y8 b- l9 V: ~; |
" U, F) X4 ^! {1 X2 z　　但现在，这话亲口从小公子嘴里说出来，那是绝不会假了，她就算不敢承认，也不能不承认。

　　原谅我又冤柱了他……原谅我又冤枉了他……我明明已发誓要相信他的，到头来为什么又冤枉他？
3 K1 r2 @" s' o* M, d
　　想到萧十一郎眼中方才流露出的那种痛苦与绝望之色，想到他对她的种种恩情、种种好处。”

　　沈璧君只恨不得半空中忽然打下个霹雳，将她打得粉碎。
2 o: r& B" u9 i3 j( ~/ E
$ N2 l' n: Q1 ~! P* n( j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你现在又想死了，是不是？但你就算死了，又怎能补偿他对你的好处？若不是他，你早巳不知死过多少次了。”沈璧君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，叹声道：“你既然要杀我，现在为什么不动手？”
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我本来的确是想杀你的，现在却改变了主意。”
& C( e. @+ b1 x' s; t
: D  l- H- F% p9 p' E5 c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为……为什么？”
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因为我还要你多看看他，多想想你自己做的事……”

　　萧十一郎忽然道：“但我却不想着她了，这种不知好歹的人，我看着就生气，你若真的喜欢我，就赶快将她赶走，赶得越远越好。”
. F: J# N  P4 T
　　他勉强说完了这几句话，已疼得汗如雨下。
5 ?3 U2 r. q( G+ B
　　沈璧君听了更是心如刀割。
) ]( m- R" o2 h; L' o
　　她当然很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是想叫小公子赶快放自己离开：“我虽然这么样对他，他还是要想尽办法来救我，我虽然害了他，冤枉了他，甚至几乎将他给杀死，他却一点也不怨我。”

0 \( m7 {& H0 b+ U' W0 l. @' q　　她实在想不到“大盗”萧十一郎竟是这么样的一个人。

　　小公子当然也不会不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。柔声道：“为了你，我本来也想放她赶的，只可惜我没有这么大的胆子。”
$ u* h0 `1 o  E! D$ R! T- t& f
$ _8 Z; n$ Y  |2 P, B. @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+ l: y3 X' e! d: l! O( Y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你知道，她是我师父想要的人，我就算不愿将她活生生地带回去，至少也得将她的尸体带回去才能交差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难道还想回去？”

' m3 B( _: t: N7 r4 d- g　　小公子道：“我本来也想跟你一齐逃走，逃得远远的。找个地方躲起来，恩恩爱爱过一辈子，可是……”

, u; `: s! w9 u. w5 h6 b　　她叹了口气，接着道：“我实在不敢不回去，你不知道我那师父有多厉害，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，他也一定会找到我的。”
2 J# ^4 s' @7 U
& {( r: l1 W- {2 k% ^( p　　萧十一郎勉强支持着，道，“你师父是谁？他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？”

9 w1 {6 O8 c/ l- z' G  c8 y# t　　小公子叹道：“他本事之大，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。”

# {& ?# P0 i- O/ f' L0 z  f: D0 t　　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我的本事也不小呀！”
& H) J& o; v7 h8 P* \) [3 n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以你的武功，也许能挡得住他三十招。但在他四十招之内，一定可以要你的命！”

  o& d0 y5 e0 B* i4 h8 z3 b　　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你未免也将我看得太不中用了吧！”

+ X( L& `" T0 F5 E* o" B4 d1 A7 J, u　　小公子道：“普天之下，没有哪—个能挡住他二十招的，你若真能在二十招内不落败，已经算很不错的了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，“我不信。”

, v/ w, t5 p) n+ V0 b, c　　小公子笑嘻嘻地道：“不管你信不信，我也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，你越想知道，我就越不告诉你……我越不告诉你，你就越想知道，就只好每天缠着我打听，你越缠得我紧，我便越高兴。”

, O1 t6 i  i) d/ R. k; E　　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，闭上了眼睛道，不说话了。
4 z( |2 x) k7 ~' l
　　他每说一句话，胸肋间的创口就疼得似将裂开，但他却一直勉强忍耐着，为的就是想打听出她师父的名字。这小公子机智百出，毒如蛇蝎，赵无极、“飞鹰王”、“鲁东四义”、“雷电双神”，这些人无一不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，但对她却是唯命是从，服服帖帖，算得是萧十一郎平生所见过最厉害的人物了。
( c5 [, v2 ~. y* h7 g
* H; o$ r3 `$ ~. D% j3 Q' e3 C2 j2 A5 j　　徒弟如此，师父更可想而知。
" P) T) O& H2 b: g3 h" P
　　萧十一郎表面虽很平静，心里确是说不出有多么着急。
! @$ L3 b& U- k# ^1 \- O1 c
1 s; U7 [5 k4 W/ [5 _　　在他眼中，世上本没有“难”字，但现在，他却实在施不出有任何法子能将沈璧君救出去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将近黄昏。
9 p% G  z5 C- z$ E: O9 Y
! {* f* J, ?/ q+ h7 E　　西方只淡淡地染着一抹红霞，阳光还是黄金色的。

　　金黄色的阳光，照茫山谷里的菊花上。

　　千千万万朵菊花，有黄的、有白的、有浅色的，甚至还有墨菊，在这秋日的夕阳下，世上还有什么花能开得比菊花更艳丽？
! z7 B' i" O/ Y+ \  J( u9 a
+ m9 \# m8 S0 O% U7 x　　秋天本来就是属于菊花的。

  i7 [, Y3 e& J8 ~) T% t+ s8 n8 [4 X　　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瞧见过这么多菊花，这么美丽的菊花，到了这里，她才知道以前见过的菊花，简直就不能算是菊花。
$ Y6 t+ {0 K/ P% `' [: T$ K: M
　　四面的山峰挡住了北方的寒气，虽然已近深秋，但山谷中的风吹在人身上，仍然是那样温柔。

　　天地间充满了醉人的香气。

; i, B/ _. q% U7 \- J' `6 ?　　绿草如茵的山坡上铺着条出自波斯名手的毯子，毯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果，还有一大盘已蒸得比胭脂还红的螃蟹。
$ |- z7 O  u) y! \5 D  o9 m
　　沈璧君身上穿着比风还柔软的丝袍，倚在三四个织锦垫子上，面对着漫天夕阳，无边秋景，嘴里啜着杯已被泉水冻得凉沁心肺的甜酒，全身都被风吹得懒洋洋的，但是她的心，却乱得可怕。
4 ^! B' @) P6 C
　　她越来越不懂得小公子这个人了。

- B) [- ]$ ~" k; y/ C. a6 l　　这些日子，小公子给她吃的是山珍海味，给她喝的是葡萄美酒，给她穿的是最华丽、最舒服的衣裳，用最平稳的车、最快的马，载她到景色最美丽的地方，让她宴尽人世间最奢侈的生活。

0 _2 L0 O5 I# K- Z" S! `　　但是她的心里，却只有恐惧，她简直无法猜透这人对她是何居心，她越来越觉得这人可怕。
' e9 Z7 }2 w/ V/ n9 h2 Q  ^8 m) T
　　尤其令她担心的，是萧十一郎。

& m; F! ]* c. Q5 S" C1 e　　她每次见到他的时候，他看来仿佛很快乐，但她却看得出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已渐渐黯淡，那种野兽般的活力也在慢慢消失。

　　他究竟在受着怎么样的折磨？

　　他的伤势是否已痊愈？沈璧君有时也在埋怨自己，为什么现在想到萧十—郎的时候越来越多，想到连城璧的时候反而少了？

5 r( f; J3 M4 ~　　她只有替自己解释！
- n9 a5 o* z9 p6 J3 O/ @
　　“这只不过是因为我对他有内疚，我害了他，他对我的好处，我这一生中只怕永远也无法报答。”
6 w  i# p" A  K3 B1 B9 V
　　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。
& f& V0 W6 N: `5 y4 S
8 n4 J1 v$ u; Y6 O7 ^　　他从山坡下的菊花丛中，馒慢地走了出来，漆黑的头发被散营，只束着根布带，身上被着件宽大的、猩红色的长袍，当胸绣着条栩栩如生的墨龙，衣袂被风吹动，这条龙就仿佛在张牙舞爪，要破云飞出。

　　他两颊虽已消瘦，胡子也更长，但远远望去，仍是那么魁伟，那么高贵，就像是位上古时君临天下的帝王。

　　小公子倚在他身旁，扶着他显得更娇小，更美丽。
0 u) [; h. m( ]3 a0 w2 M6 V
　　有时甚至连沈璧君都会觉得，她的女性娇柔，和萧十一郎的男性粗犷，正是天生的—对。

8 L9 x8 d+ C% Z1 _7 n　　“可惜她只不过是看来像个女人而已，其实却是条毒蛇，是条野狼，无论谁遇见她，都要被她连皮带骨一齐吞下去！”
, y. q$ c; m/ D9 Z, [
! V# B/ ]" h& e2 _　　沈璧君咬着牙，心里充满了怨恨。

　　但等她看到萧十—郎正在对她微笑时，她的怨恨竟忽然消失了，这是为了什么？她自己也不如道。小公子也笑了，娇笑着道：“你瞧你，我叫你快点换衣服，你偏不肯，偏要缠着我，害得人家在这里等我们，多不好意思。”
$ R. ^* G0 `- Y" u
　　这些话就像是一根根针。在刺着沈璧君。

　　萧十一郎真的在缠她？
: h" Y6 l9 D* y6 {4 ~: }: _
3 n5 w+ |5 m3 w! N; I　　他难道真的已被她迷住了，已拜倒在她裙下？
# O( r0 u, F7 U' O7 p% W
: y" B8 s& ^( u; K0 Y3 k　　“但这也许只不过是她在故意气我的，我为什么要上她的当？何况，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，我根本就没有理由生气的。”

　　沈璧君垂下头，尽力使自己看来平静些。
  i4 w7 x$ z0 L$ s+ `# q1 u" V
　　他们巳在她对面坐下。

　　小公子又在娇笑着道：“你看这里的菊花美不美？有人说，花是属于女人的，因为花有女人的妩媚，但菊花却不同。”
5 U' d% v& \4 J7 d1 J5 j
　　她用一根银锤，敲开了一只蟹壳，用银勺挑出了蟹肉，温柔地送入萧十一郎嘴里，才接着道：“只有菊花是男性化的，它的清高如同诗人隐士，它不在春天和百花争艳，表示它的不同流俗，它不畏秋风，正象征着它的倔强……”

8 X- P( G7 v2 b5 `" [$ a+ g　　她又倒了杯酒，喂萧十一郎喝了，柔声道：“我带你到这里来，就因为知道你一定喜欢菊花的，因为你的脾气也正和菊花一样。”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我唯一喜欢菊花的地方，就是将它一瓣瓣剥下来，和生鱼片、生鸡片一齐放在水里煮，然后再配着‘竹叶青’吃下去。”
0 G0 \8 b& L) W0 B8 p/ N% R
% ^6 L: G9 X1 C1 p0 I　　他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别人赏花用眼睛，我却宁可用嘴。”

　　小公子笑道：“你这人真煞风景。”

　　她吃吃的笑着，倒在萧十一郎怀里，又道：“但我喜欢你的地方，也就在这里，你无论做什么都和别人完全不同的，世上也许会有第二个李白，第二个项羽，但不会有第二个萧十一郎，像你这样的男人，若还有女孩子不喜欢你，那女孩子就一定是个白痴。”
# ^, G9 ]0 v6 l% e5 {2 ]) ]1 q. ?
$ w$ r2 s) O& Z% C* G" o6 n5 [　　她忽然转过脸，笑眯眯的瞧着沈璧君，道：“连夫人，你说我的话对不对？”

6 ^8 z: P5 M( I6 Z　　沈璧君冷冷道：“我已经不是女孩子了，对男人更没有研究，我不如道。”

　　小公子非但一点也不生气，反而笑得更甜了，道：“一个女人若是不懂得男人，男人又怎么会喜欢她呢？我本来正在奇怪，连公子有这么样一个美丽的夫人，怎会舍得一个人走呢？现在我才明白，原来是因为……”她这话虽然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却已很明白。沈璧君虽然不想生气，却也不禁气得脸色发白。小公子又倒了杯酒，笑道：“这酒倒不错，是西凉国来的葡萄酒，连夫人何不尝尝？连夫人总不至于酒都不喝吧？否则这辈子岂非完全白活了！”

　　沈璧君闭着嘴，闭得很紧。

　　她生怕自己—开口就会说出难听的话来。
' N6 q. c( ?8 H$ A% w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连夫人莫非生气了？我想不会吧？”
' R7 P! }1 C2 C: j5 Z9 T! T
　　她眼被流动瞟着萧十一郎接着道：“哦若坐在连公子身上。连夫人生气还有些道理，但是他……连夫人总不会为他生我的气，吃我的醋吧？”

　　沈璧君气得指尖都已冰冷，忍不住抬起头——她本来连瞧都不敢瞧萧十一郎一眼的，但这一抬起头，目光就不由自主瞧到萧十一郎的脸上。

　　她这才发现萧十一郎不但脸色苍白得可怕，目中也充满了痛苦之色，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不停地抽搐着。

　　他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。
/ _5 @" l+ u( K# Z8 Z8 ~
! q% c  {& T% X& }7 l/ h  S$ j　　萧十一郎本不是个会将痛苦轻易流露出来的人。
+ ?5 A8 D. [. v5 N+ k' E% g
/ X( ^* z3 P* ]　　沈璧君立刻就忘了小公子尖刻的讥讽，颤声问道：“你的伤，是不是……”
; x  b; |3 l; q$ F$ H: C
+ m4 o( N. l7 ?. o. E6 w7 l　　萧十一郎笑了，大声道：“什么？那点伤我早已忘了。”

1 d& G0 |4 q% l　　沈璧君迟疑着，突然冲了过去。

　　她的脚还是疼得很——有时虽然麻木得全无知觉，有时却又往往会在睡梦中将她疼醒，她全身的力气，都似已从这脚上的伤中流了出去，每次她想自己站起来，都会立刻跌倒，但现在，她什么都忘了。

( e4 Y9 S$ q$ h9 X; _　　她冲过去，一把拉开了萧十一郎的衣襟。

; O  J' y0 d( b5 G. T# @; q9 o7 [　　她立刻忍不住惊呼出声来。
, Q2 Y' t% P. a# A6 m6 ]
% Q- ^8 C0 z' q  @, T  z4 ?　　很少有人会听到如此惊惧、如此凄厉、如此悲哀的呼声萧十一郎的胸膛，几乎完全溃烂了，伤口四周的肉，已烂成了死黑色，还散发着一阵阵恶臭，令人作呕。
! o! }8 L; {+ t) i/ a2 @
+ F- g& K. c% P$ p　　现在沈璧君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总是穿着宽大袍子，为什么总是带着狠浓烈的香气，原来他就是为了要掩隐这伤势，这臭气、就算心肠再硬的人，看到他的伤势，也绝不忍再看第二眼的。

; W2 g( E( k* {  \　　沈璧君的心都碎了。

: ~: Q9 B' t: `. M: }+ L% J　　沈璧君虽然不懂得医道，却也知道这情况是多么严重，这种痛苦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无法忍受。

　　但萧十—朗每次见到她的时候，却还是谈笑自若。

　　他难道真是铁打的人么？
$ B% `5 o7 b; \* P, h$ e' c5 u9 w
　　又有谁能想象他笑的时候是在忍受着多么可怕的痛苦？
1 I# c: E: d1 v: z' R+ [' s1 a3 P
" o4 g/ h* Y2 b3 q3 s　　他这样做是为了谁？为了什么？

　　小公子摇着头道：“好好的怎么哭了？这么大的人，都快生孩子了，动不动就哭，也不怕人家瞧见笑话么？”
+ B& X! J5 v- G8 e+ I
　　沈璧君用力咬着嘴唇，嘴唇已咬得出血，瞪着小公子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好狠的心呀！”
( g& {) q' s+ x$ V7 d8 o
. R9 [7 U. D7 v& l/ _7 @. [　　小公子又笑了，道：“我好狠的心？你难道忘了是谁伤了他的吗？是你狠心？还是我狠心？”
- K8 M: @; ^) R1 e3 q0 l
+ Q6 T; [& B" @( {. H0 s% ?　　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，道：“你眼看他的伤口在溃烂，为什么不为他医治？……”
* f9 Z$ I4 c7 b4 q% W2 ]& o
+ Q- Z6 |$ K- B* ]' }$ o9 a+ h/ Q　　小公子叹道：“他处处为你着想，为了救你，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，但他对我呢？一瞧见我，就恨不得要我的命。”
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对我只要对你一半那么好，我就算自己挨一千刀、一万刀，也舍不得伤他—根毫发，可是现在，杀他的人却是你，你还有脸要我为他医治？我真不懂这句活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来的？”
  U3 I$ f$ {7 N  c
+ c( D9 X" [6 l5 A- \" d; Q6 L% n　　沈璧君嘶声道：“你不肯救他也罢，为什么还要他喝酒？要他吃这些海味鱼虾？”

0 S+ y/ ]2 M1 G9 _* c7 |　　小公子道：“那又有什么不好？我就是因为对他好，知道他喜欢喝酒，就去找最好的酒来，知道他好吃，就为他准备最新鲜的海味，就算是世上最体贴的妻子，对她的丈夫也不过如此了，是不是？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但你明明知道酒和鱼虾都是发的，受伤的最沾不得这些东西，否则伤口一定会溃烂，你明明是在害他！”
8 i* r1 K9 B1 U
　　小公子淡淡道：“我只知道我并没有伤他，只知道给他吃最好的东西，喝最好的酒，别的事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沈璧君牙齿打战，连话都说不出了。
2 u6 u8 R. X1 D1 Z# d6 l- }
　　萧十一郎一直在凝注着她，那双久已失却神采的眼睛，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又明亮了起来，直到这时，他才笑了，柔声道：“一个人活着，只要活得开心，少活几天又有何妨？长命的人难道就比短命的快活？有的人活得越久越痛苦，这种人岂非生不如死？只要能快快乐乐地活一天，岂非也比在痛苦中活一百年有意义得多。”
8 X, p  n7 t' P6 D
& ?5 N0 a- y2 f* a5 n" o8 W　　小公子拍子笑道：“不错，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！萧十一郎果然不愧为萧十一郎！若为了一点伤口，就连酒都不敢喝了，那他就不是萧十一郎了！”

　　她轻抚着萧十一郎的脸，柔声道：“只要你活着一天，我就会好好地待你，尽力想法子令你快乐，无论你要什么，无论你想到哪里去，我都答应你。”

/ v0 O) v. l5 ^- h& w  Q　　萧十一郎微笑着，道：“你真对我这么好？”
: b! S8 ]2 p  K& j2 K9 G
　　小公子道：“当然是真的，只要瞧见你快乐，我也就开心了。”
/ y9 _7 S- O' U
　　她遥望着西方的晚雾，柔声接着道：“我只希望你能多活些日子，能多活几天也好……”
  A: a: y$ p3 ^2 q7 I
/ r* v' _$ W; G/ t" D$ I　　晚霞绚丽。
" H4 U0 N; l4 b+ h
　　但这也只不过是说：黑暗已经不远了。
* K8 ?* ~/ n) R+ s  Y) o8 Q2 O
　　沈璧君望着夕阳下的无边美景，又不禁泪落如雨。
5 T. u+ I5 @2 a+ Q
6 B* z: y( V, N& f: `" w$ V　　萧十一郎神思也似飞到了远方，缓缓道：“我既不是诗人，也不是名士，只不过是个在荒野中长大的野孩予，在我眼中看来，世上最美丽的地方，就是那无边无际的旷野，寸草不生的荒山，就连那漫山遍野的沼气毒潭，也比世上的所有的花朵都可爱得多。”
0 T4 h$ \& i. G) S1 m+ T+ g2 a- [& e
　　小公子失笑道：“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，连想法也和别人完全不同。”
/ e, N9 ^- A) N+ p! F- j3 v' ^' i
1 J, S) c, {* |( ]　　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就因为我是个怪人，所以你才会喜欢我，是么？”

/ L  z8 t  a) |: N3 i# Y/ e　　小公子伏在他膝上，柔声道：“一点也不错，所以我无论什么事都依你。你若真想到那种地方去，我们现在就走。”
+ p, j8 y8 O. a# k& |$ K+ {( g, R
　　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“只要我能再回到那里，就算立刻死了，也没什么关系。”

) {0 o+ L' u+ {# i; `　　小公子道：“好，我答应你，我一定让你活着回到那里，然后……”

: ]/ \$ C( P. D　　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，悠悠道：“然后再死在那里，是么？。”

) O% d: h5 t2 d# d　　穷山，恶谷。
( t8 h: i6 R* G  J2 \( a
　　山谷间弥漫着杀人的瘴气。
  N8 m; J& p& O& g: H
　　谎言必定动听，毒如蛇蝎的女人必是人间绝色，致命的毒药往往甜如蜜杀人的桃花瘴也正是奇幻绚丽，令人目眩神述。
! E  i' ?# ]% Q  ?5 c
+ v# M/ I) s3 n3 S9 [　　但忠言必逆耳，良药也是苦口的。
  U0 _; S5 g; \- c. X7 U
　　这是什么道理？
2 @% h( @# k+ Z3 v  c5 F) C
　　难道这就是“造化弄人”？还是上天有意在试探人类的良知？
: y, j! R- g" s5 z! |- N
　　沈璧君想不通这道理。
' I2 y6 f1 I5 f1 ]. q: ]1 P& a
　　若说天道是最公平的，为什么往往令好人都坎坷终生、受尽拆磨，坏人却往往能享尽荣华富贵？
# M% W8 O2 O7 \8 Z1 H! p+ h# v0 E
3 K% I8 ~' d% m2 K$ r　　若说，“善恶到头终有报”，为什么小公子这种人却能逍遥自在活下去，萧十一郎反得死！
4 [1 S8 Q$ b- ]/ f! [8 s
　　后面是寸草不生的峭壁，前面是深不可测的绝壑。
3 f/ w: v: j+ M" o
　　萧十一郎嘴里又在低低哼着那首歌，亦这种时候、这种地方听来，曲调显得更凄凉、更悲壮、也更寂寞，但他的神色却是平静的，就仿佛流浪天涯的游子，终于又回到了家乡。
" Q" H6 u1 A( L2 d+ O
　　小公子一直在凝视着他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你真是在这地方长大的么？”
; w$ v0 n" K+ [! ]# ~% C# n+ ]$ i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嗯！”

　　小公子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一个人要在这种地方活下去，可真不容易。”
4 h! y3 H6 \5 V5 K1 Q. T
　　萧十一郎嘴里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，悠悠道：“活着本就比死因难得多。”

　　小公子眼波流动，道：“但千古艰难唯一死，死，有时也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容易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只有那些不想死的人，才会觉得死很苦。”
. m- A+ Y  f2 s& [7 E) S0 d
　　小公子眨着眼，笑道：“你难道真想死？我倒不信。”
. a; A. }& C2 z& N  y; Q
+ b: ~& E+ ?6 ~0 O2 X　　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老实说，我根本没有仔细去想过，根本就不如道自己是想死，还是想活？”

* y0 B) Q8 ^9 D% t: I( e/ X　　小公子缓缓道：“但死既然是那么方便的事，你若真想死，又怎会活到现在？”
- B0 J# }, a5 p& ]
　　萧十一郎不说话了。
: t% k) t; N: h
& ]1 W* u; k- Z8 w3 V　　小公子笑了笑，道：“你还想再往上面走么？看来这里已经像是路的尽头，再也走不上去了。”

- _& _7 M% d/ W4 Y　　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，喃喃道：“不错。这里明明已到了尽头，我为什么还要想往上走？……真的，我为什么还要想往上走。……。”
5 p3 q4 o  B1 z+ m- l
& ~! ~1 M- ^: g' E3 i　　他忽然向小公子笑了笑，道：“我想一个人在这里站一会儿，想想小时候的事。”

7 k  }3 B4 J% z: k. H" F　　小公子道：“你站不站得稳？”
& |. q; g# N# y9 @7 _
4 S5 w7 w- i: S" x4 `2 y( y* q  g- Y  l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为何不让我试试？”
6 n2 r( D1 [. h$ R
" B2 j. Y& H% X8 @　　小公子眼珠子转了转，终于放开了扶着他的手，笑道：“小心些呀！莫要掉下去了，连尸首都找不着，活着的萧十一郎我虽然见过了，但死了的萧十一郎是什么样子，我也想瞧瞧的。”
; T- _) Y8 x0 W  C+ g
　　萧十一郎笑道：“死人虽比活人听话，但却一定没有活人好看，你若瞧见，只怕会变得讨厌我了，我何必让你讨厌呢？”
9 _! B& b" S; I. N4 Y5 [; u" z
  P3 u9 B2 S! c' P$ b; l　　他又回头向沈璧君笑了笑，忽然跃身向那深不可测的绝壑中跳了下去……
5 p6 V# |+ g* k+ Q0 ?, N* L- u
2 E1 T/ C8 b% @! Q) I8 m- o　　沈璧君全身都凉透了。

　　萧十一郎果然是存心来这里死的！

　　“是我害了他！是我害了他……”

" d  |1 ~: Q1 v  B3 C2 y* C　　这声音就像是霹雳，一声声在她耳边响着！
3 Q" x! u8 L5 F! H
" P5 N: Y/ J+ k$ ^. R) R0 d2 |　　“他死了，我却还有脸活着……。·我怎么对得起他？我又能活多久？还有谁会来救我……。”
5 c, d; w# F5 x8 E' y
8 F/ C7 {0 f! j! r) f8 G, Y: x1 Y　　想到小公子的手段，沈璧君再也不想别的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推开了扶着她的人，也纵身跳入了那万丈绝壑中。

( O$ i# x; ]/ K8 ~& r8 X) C　　奇怪的是，在她临死的时候，竟没有想到连城璧。
! l' z! i! J$ \% P2 [
　　她也不想想自己死了后，连城璧会怎么样？

　　难道连城璧就不会为她悲伤？

　　小公子站在峭壁边，垂首望着那迷漫在绝壑中的沼气和毒瘴，面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
　　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她忽然拾起一块很大的石头，抛了下去。

　　又过了很久，才听到下面传上来“卟通”一响。

2 s/ V. }; p7 u. B' M1 ?; z　　小公子面上这才露一丝微笑。

　　她笑得仍然是那么天真，那么可爱，就像是个小孩子……
+ _8 d$ r: v2 n* T& ?: p
. K1 c0 j6 [: o　　死，有时的确也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。

　　沈璧君居然还是没有死。她跳下来的时候，很快就晕了过去，并没有觉得痛苦。

5 Q' ^1 n4 `$ H# R6 k1 [$ @  ^$ d　　她醒来时才痛苦。

: j' L. \4 y6 y) A& @　　绝壑下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，没有树木、没有花草、没有生命！有的只是湿泥、臭水和迷雾般的沼气，沈璧君整个人都已被浸入泥水中。
$ D+ {$ t/ M9 F1 b7 ?& E
) q! ]) @& ^: Q  a　　但她却没有沉下去，因为这沼泽简直就像是一大盆浆糊，也正因为这个缘故，所以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却没有摔死。

' G8 F( S7 r) u　　最奇怪的是，她整个人泡在这种湿泥臭水中，非但一点也不难受，反而觉得很舒服，就连足踝上的伤口都似已不疼了。
8 w0 s$ c" I( c$ z: R( }/ w. k; v
. q, w% d( ~, w- o　　这沼泽中的泥水竟似有种神奇的力量。能减轻人的痛苦。
% l% y. D- H5 T+ p0 z# ~
# q: g2 }1 j8 w4 S" L　　沈璧君惊异里，忽然想起了萧十一郎对她说的故事！

　　“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，被山猫咬得重伤之后，竟跃入一个沼泽中去，那时我还以为它是在找自己的坟墓，谁知它在那沼泽中躺了两天，反而活了，原来它早已知道有许多种药草是腐烂在那沼泽里，能治好它的伤势；它早已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。”
' G9 X& z  O* l& t1 z* r1 g8 ^
　　沈璧君的心跳了起来。

　　她耳旁似又响起了萧十一郎那低沉的语声，在慢慢地告诉她：“其实人也和野兽一样，若没有别人照顾，就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……”
) U3 x, J& W+ z3 c0 N! c8 E
/ y$ H$ l" V/ L. |9 \1 E　　难道这沼泽就是那匹狼逃来治伤的地方？
! X9 J" ]+ h5 N
　　这沼泽既能治好那狼的伤，是否也能治好萧十一郎的伤？

  S0 s, j) B, {  I　　虽然这里是上不着天，下不着地的穷山绝壑，虽然四面都瞧不到一样有生命之物，虽然她的人还浸在又脏又臭的泥水中，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？虽然她就算能活下去，也未必能走出这绝壑，但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如此开心、如此兴奋过。

& D; a' L, |+ l% x3 F, ?　　因为她知道萧十一郎必定也还没有死！

　　她本来几乎已忍不住要大声呼唤起来，但一想到小公子可能还在上面听着，就只有闭住了嘴。
' z' x& t  }: \4 V
1 @2 k/ M- v( f8 X  E  D; T' v　　她只有在心里呼唤着：“萧十一郎。萧十一郎，你在哪里？”

　　只要还能看到萧十一郧，所有的牺牲都值得，所有的痛苦也都能忍受了。
! }. d8 s. L9 |2 X  C1 ]5 O5 Z3 [
% S( K  j. K3 i0 I6 S　　她挣扎着，划动手脚，想将头抬高些。

! o3 k' a( M, q" P7 M! r) C　　她确信萧十一郎必定也在附近，她希望能看到他。
$ K, P' g+ ?7 p9 Z3 q+ e, A0 K
　　只要能看到他，她就不会再觉得寂寞、绝望、无助……。

　　谁知她不动还好些，这一动她身子反而更向下沉陷。
- k+ X  H' P, E$ T1 o' @  ~/ i
' W5 C* a# z. F# a　　泥沼浓而粘。表面有种张力，所以她虽然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，也并没有完全陷入泥沼中。
  q' H0 {2 u; Z/ A6 _3 [0 A: v
6 e5 b+ ]2 ~: M7 d! U　　现在她一挣扎，泥沼中就仿佛有种可怕的力量在将她往下拖，她挣扎得越厉害，陷落得越快忽然间，她全身都已陷入泥沼中，呼吸也立刻困难起来，浓而粘的泥水就像是一双魔手，已扼住了她的咽喉。
& v& S, K* E- g
2 A  W, ~& r+ U7 o  F, ~) z: q1 Q2 z　　她只要再往下陷落一两寸，口鼻就要陷入泥沼中。

　　现在她就算还想呼喊，也喊不出声音了。

! J7 @% X' A# G  ?; b# q　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，只知道那最多也只是片刻间的事了。
2 g; A* I& ]0 F! i; G7 w- ]3 [
2 l  ]$ r) a) z4 c3 l　　她本已决心想死的，现在却全心全意的希望能再多活片刻。
2 U7 I8 k+ r" L% V' A' `
7 R+ o3 _3 E6 G7 r+ t　　若能再多活片刻，说不定就能再见萧十—郎一面。
4 H& b8 c$ g" ^- L2 k! d8 K
* g7 S. n  l; C4 N  Q9 Y　　“但见不见面又有什么关系呢？只要我知道并没有害死他，只要他还能好好地活下去，我就算立刻死，也死得心安了。我能平平静静、问心无愧地死在这里，上天已算对我不薄，我还求什么？”到现在，她才想起连城璧。但她知道连城璧一定会照顾自己的，有没有她，连城璧都会同样活下去，而且活得很光荣，活得很好。她当然也想到了腹中的孩子。大多灵敏的女人都会将孩子看得比自己还重要，这是母住，也正是女性的荣光，人类的生命也正因为这缘故才能永远延续。但孩子若还没有出世，就完全不同了。女人对自己还没有出世的孩予，绝不会有很深的感情、很大的爱心。因为这时她的母性还未完全被引发。这是人性。母性是完美的，至高无上的，完全不自私、不计利害、不顾一切、也绝不要求任何代价。但人性却是有弱点的。沈璧君闭上了眼睛……
4 G- ^& `- s+ s5 s/ X
　　一个人若真能安安心，平平静静地死，有时的确比活着还幸运，这世界上，真能死而无憾的人并不多。沈璧君也并不是不想活了，只不过她知道已没法子再活下去。这是绝地，她已陷入绝境，完全绝望。但就在这时，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。是萧十一郎的声音。这声音竟似就在她的耳畔，沈璧君狂喜着，忍不住想扭过头去瞧他一眼。但萧十一郎已接着道：“你千万不要转又来看我，尽量将自己放松，全身都放松，就好像你现在正在—张最舒服的床上，躺在你母亲的怀里，完全无忧无虑，什么都不要去想，绝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。”

5 |! B. S, Q+ `! J. g! o2 A1 O# B　　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声音中仿佛有股奇异的力量，能令人完全安定下来，完全信任他。
! s  Y9 I- O, T
　　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能说话么？”

, \( Z7 v5 k! o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要说得很轻、很慢，我能听到的。”这声音更近了。沈璧君道：“我可以不动，也可以放松自己，但却没法子不想。”
1 Z0 |# K4 D- q5 r# O7 E' L
1 S! f! t$ j6 g+ g' a; i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想什么？”一沈璧君道，“我想假如我们动一动就会陷下去，岂非要永远被困死在这里？你难道也想不出法子脱身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自然是有法子的。”沈璧君柔声道：“只要你有法子能脱身，我就安心了，我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。”

　　她这句话还未说完，就瞧见了萧十一郎那双发亮的眼睛。

　　这本是双倔强而冷酷的眼睛，有时虽然也会带着些调皮的神色，带着些讥诮的笑意，却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一种情感。
) s+ J' P2 u8 u4 Y) A; d
　　现在这双眼睛里却充满了喜悦、欣慰、感激……
! J% h, Z4 P# N1 `- M3 _* j
　　沈璧君的脸红了。
' P0 ]9 |, w9 \' t; O% k6 Q0 i
* |( f9 z( w8 A　　她说那句话的时候，并没有瞧见萧十一郎，所以她才情不自禁吐露了真情，若是已瞧见他，她只怕就不会有这种勇气。
, D0 X  d4 \; f% d! k" |$ u
' }4 S, d. \0 H) t　　但现在萧十一郎距离她这么近。

* h0 f) J6 s& a& A  I& U0 J& y3 Z/ W　　她几乎已能感觉到萧十一郎的呼吸。

　　萧十一郎已避开了她的目光，道：“你本来看不到我的，现在却看到了，是不是？”
9 Y, X, Y' J5 d2 S$ |6 |1 z
8 o" C: S: H$ B& x# T7 ?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嗯！”
7 t$ [+ c2 k  H0 G0 {6 R9 }
& o3 @5 J3 k. s3 d1 G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一直都没有动过，否则早已沉下去了，我既没有动，又怎会移动是这里来了呢？”

　　沈璧君自然不知道原因。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这泥沼看起来是死的，其实却一直在流动着，只不过流动得很慢、很慢，所以我们才感觉不出。”
5 h6 S: I7 Z/ n; s  E! f
) U4 @8 q) }, I2 Z　　他接着说道：“就因为我完全没有动，所以才会随着泥沼的流动漂了过来。若是一挣扎，就只会往下陷落，所以你才一直停留在这里。”

　　沈璧君没有说话，但她的心里在暗自庆幸：“若是我也没有挣扎，也随着泥沼在往前流动，我现在怎会看到你？”
+ r9 C3 X$ P! o( l; l/ w
- {8 y6 P+ F6 N. P5 z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前面不远，就是陆地，只要我们能忍耐到那里，就得救了……那也用不着多久，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，是不是？”
  E" _  R& d' \8 C2 D7 x
2 j+ e3 O. ^7 |3 ?& O4 B( Z　　他目光不由自主转了过来，凝注着沈璧君的眼睛。
! f2 x; z# Z. f% L4 V& V
: @. c+ f5 d  x　　沈璧君也不由自主凝注着他的眼睛，她还是没有说话，但她的眼睛却仿佛在说：“为了你，我一定能做到的。”
7 ^7 X' \/ F6 C8 v! o) G2 p
$ i7 ]% O: W) C　　从眼睛里说出的话，也正是自心底发出的声音，这种声音眼睛既瞧不见，耳朵更无法听到。
/ o9 R' T' V1 I2 e5 P* y
6 o& N5 I# |# C: W; [2 v　　能听到这种声音的人不多。

　　这种声音是用“心”来听的。

5 b' y2 h, B) q4 l" \* M  ^0 b　　萧十一郎却听到了。

& n1 Z; c3 Z/ H% H. q　　过了很久很久，沈璧君才轻轻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现在才知道我错了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什么事错了？”
2 d4 |5 u2 g% O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我本来以为天道不公，常常会故意作贱世人，现在才知道，老天毕竟是有眼睛的。”
3 ^( ^, K- I, h4 z5 |1 J9 k
　　萧十一郎缓缓道：“不错，所以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，都不能忘记天上有双眼睛随时随地都在瞧着你。”

  K' _$ q0 }2 d" I  B　　没有声音，没有动静，没有生命，天地间一切仿佛都是死的。

: l) u& |0 W- X8 \' P3 ?, M! Q　　泥沼也是死的，谁也感觉不出它在流动。
8 C4 E1 F2 I- h% S( \
' e# D& t3 k6 z  {8 x$ N　　“它真能将我们带到陆地上去么？”
) z' k/ E+ _2 m. n4 }+ G: N
: S# H6 o% L6 L1 u/ D: j　　沈璧君并没有问，也不着急。
0 }8 u2 A3 N$ D9 `' _- x6 m
　　她的心很平静，此时，此刻，此情，此境，她仿佛就已满足！
! B% j( {( A, U  y! \% \" E
5 P1 b9 x9 C8 F4 P8 v: ?　　是死？是活？她似已完全不放在心上。
+ W! \. R' f- B
　　她只怕萧十一郎这双发亮的眼睛看透她的心。
$ }9 J8 z& r+ ~7 Q- Z- N3 X) g
4 {4 k5 j# x% [1 D  O( s　　她只怕萧十一郎感觉出她的心越跳越快，呼吸越来越急促，她一定要找些话来说。

  l9 N! V! u: e# D6 ~　　但说什么呢？
( u2 M$ g' _( x! g" a! j
　　萧十一郎忽然道：“你可知道这次是谁救了我们？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自然是……是你。”
. x" l9 l/ h$ p# @
　　她忽然发觉萧十一郎的呼吸也很急促。
) t2 h) N8 n# r! w# i) J
1 @2 ^7 X1 q) U) v' o* k3 |3 |- p　　她的心更慌了。

　　萧十—郎道：“不是我。”
7 @0 e* N: @( C/ O6 O2 Z4 h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不是你？是谁？”

9 V0 N* t) Z( Z$ H7 u$ R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是狼。”
0 l" H8 @' Y2 \6 G8 T8 U3 J
　　只在这一瞬间，他目光仿佛是瞧着很远的地方，缓缓接着道：“我第一次到这里来，就是狼带我来的。”沈璧君道：“我听你说过那故事。”
3 h! t4 o! n! ]3 B/ S5 W3 E
: d, ~0 R( c; [  o1 @. Y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是狼告诉我，这泥沼中有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治疗人的伤势，是狼教我会如何求生，如何忍耐。沈璧君轻叹道：“要学会这两个字，只怕很不容易。萧十一郎道：“但一个人若要活下去，就得忍耐……忍受孤独，忍受寂寞，忍受轻视，忍受痛苦，只有从忍耐中去寻得快乐。”

6 n! {, w+ J; M, N$ q  l　　沈璧君沉默了很久，柔声道：“你好像从狼那里学会了很多事。”萧十一郎道：“不错，所以我有时非但觉得狼比人懂得多，也比人更值得尊敬。”

9 o! x) ?0 |$ M# O2 K& O& x' P  b1 l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尊敬？”
0 m! l4 F  I7 |. e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狼是世上最孤独的动物，为了求生，有时虽然会结伴去寻找食物，但吃饱之后，就立刻又分散了。”

( _: K8 M  }- r& E# G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难道就因为它们喜欢孤独，才尊敬它们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就因为它们比人能忍受孤独，所以它们也比人忠实。”
& Q6 A2 z& i  [# H+ X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忠实？”

* ^8 V( a3 o+ b& P　　用“忠实”两字来形容狼，她实在闻所末闻。
: R: t# x* ^" |# e6 x) K0 t* N
2 o! e- J6 F9 w, a1 F! k9 n2 ]5 p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只有狼才是世上最忠实的配偶，一夫一妻，活着时从不分离，公狼若死了，母狼宁可孤独至死，也不会另寻伴侣，母狼若死了，公狼也绝不会另结新欢。”
6 l0 a" k- G- w- x* W& h
2 p' ?) e  h  S$ V3 |  B　　他目中又露出那种尖锐的讥诮之意，道：“但人呢？世上有几个忠于自己妻子的丈夫？抛弃发妻的比比皆是，有了三妻四妾，还沽沽自喜，认为自己了不起。女人固然好些，但也好不了多少，因而出现一个能为丈夫守节的寡妇，就要大肆宣扬，却不知每条母狼都有资格立个贞节牌坊的。”

　　沈璧君不说话了。
; S. a& v# e$ h0 y. f* [
- S& M" x, W  t* s　　萧十一郎又道：“世上最亲密的，莫过于夫妻，若对自己的配偶都不忠实，对别人更不必说了，你说狼是不是比人忠实得多？”

　　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，忽然道：“但狼有时会吃狼的。”
) v" q9 ?; Y$ y3 L7 ~, k5 ~1 D% C7 r
4 e6 `- ^  n: d/ j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人呢？人难道就不吃人么？”
3 L! y  m9 J- b5 k4 c
, H6 [  {4 r1 k8 O  S$ M- g　　他冷冷接着道：“何况，狼只在饥饿难耐，万不得已时，才会吃自己的同类，但人吃得很饱时，也会自相残杀。”

, m: t. D* A, s* F7 a　　沈璧君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对狼的确知道得很多，但对人却知道得太少了。”
: Y! [& g8 Y7 k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* A. t9 G  R( ^' f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人也有忠实的，也有可爱的，而且善良的人永远比恶人多，只要你去接近他们，就会发现每个人都有他可爱的一面，并非像你想象中那么可恶。”
0 h# ?$ D1 u/ e+ |( R3 B
　　萧十一郎也不说话了。

　　其实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话。

1 E" s$ X8 y! ]0 i0 K* |: u& T( u3 \0 k　　难道他也和沈璧君一样，生怕被人看破他的心事，所以故意找些话来说？

7 T9 s0 O) d) N3 m( F; E& ?( J　　难道他想用这些话警戒自己？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为什么只喜欢说狼？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？”

& `9 |9 y' I4 ]1 o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？我有什么好说的？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譬如说，你为什么会叫萧十一郎？难道你还有十个哥哥姐姐？”
" N5 r% A% E: X5 d
8 t- [  P7 `9 M; b5 H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嗯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这么说，你岂非一点也不孤独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嗯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的兄弟奶妹们呢？都在哪里？”
7 e4 v+ d, s' B, r+ O9 ]
5 V+ l+ d. Y" o# O+ a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死了，全都死了！”
' y) g8 _8 r+ Z' b+ i
0 Z2 W4 X6 z9 e; z　　他目中忽又充满了悲愤恶毒之意，无论谁瞧见他这种眼色，都可想象出他必有一段悲惨的往事。

$ y6 G5 P4 X; u6 [" F& l　　沈璧君只觉心里一阵刺痛——
  U7 w$ V& ]% h, c8 P
　　在这一刹那间，她忽然觉得萧十一郎还是个孩子，一个无依无靠、孤苦伶仃的孩子，需要人爱护，需要人照顾……
- w( J  k6 f! I  Z" S2 w7 _
　　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。
+ I- D' u- _; D( Q/ y' ~/ Q
1 ]5 O* T4 _& c) S( K　　泥沼果然是在流动着的。
/ \3 R+ b. Z( j! r6 v* G
　　前面果然是陆地。

+ a6 m+ c+ U9 R8 h: `* _8 f7 I# K　　但沈璧君却绝末想到这地方竟是如此美丽。
, v! a4 d" k/ m3 e) P7 T( u
! v% P6 L6 Q( T# d  G! x　　千百年前，这里想必也是一片沼泽，土质自然特别肥沃。
$ c7 Z$ x0 [2 U( [& G; {
　　再加上群山合抱，地势又极低，所以寒风不至，四季常春，就像是上天特意要在这苦难的世界中留下一片乐土。
$ ]; o0 m0 v+ ~' p
　　在别的地方早已凋零枯萎的草木，在这里却正欣欣向荣，在别的地方难以久长的奇花异草，在这里却满目皆是。

　　就连那一道自半山流下来的泉水。都比别的地方分外清冽甜美。
# V  T' t- {, ]; i( w
+ c% G  e+ }. W# J: B* a' i　　沈璧君本来是最爱干净的，但现在她却忘记了满身的污泥，一踏上这块土地，就似已变得痴了。

8 G3 B4 D! j; W  w0 g　　足足有大半刻的功夫，她就痴疯地站在那里，动也不动，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她才长长吐出口气，道：“我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地方，只怕也唯有你这种人才能找得到。”
% ]; D& B! {6 d, P
9 t" K7 ~+ A3 {. V　　萧十—郎道：“我也找不到，是……”

　　沈璧君笑了，打断了他的话，嫣然笑道：“是狼找到的，我知道……”
4 b, r4 D# ?/ s8 L/ L
　　她忽又发现在泉水旁的一片不知名的花树丛中，还有间小小的木屋，一丛浅紫色的花，从屋顶上长了出来。

　　她仿佛觉得有些失望，轻叹着道：“原来这里还有人家？”

3 B( X! U' a: M3 V& o- U　　萧十一郎凝注着她，缓缓道：“除了你和我之外，这里只怕不会再有别的人……你也许就是踏上这块土地的第二个人。”
" o& e' X! ^, S4 c. ?4 P  N
　　沈璧君的脸似又有些发红，轻轻地问道：“你没有带别的人来过？”

8 P: e; f/ ]  p$ I+ T6 s　　萧十一郎摇了摇头。

! Y1 N* _! z5 a! |# t' v% T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但那间屋子……”

　　萧十—郎道：“那是我盖的，假如每一个人都一定要有个家，那屋子也许就可算是我的家。”
, G+ O5 F( u. m& Q* _
　　他淡淡地笑了笑，又道：“自从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地方，我就爱上它了，以后每当我觉得疲倦，觉得厌烦时，我就会到这里来静静地待上一两个月，每次我离开这里的时候，都会觉得自己像是已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
0 @* `' R, L( `: l0 E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多住些时候？”

　　为什么不永远住下去？”
& O( ~3 I  F! ~8 B( ?
　　萧十一郎没有说话，沈璧君的眼睛发着光，又道：“这里有花果，有清泉，还有如此肥沃的土地，一个人到了这里，就什么事都再也用不着忧虑了，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快快乐乐地过一生，为什么还要到外面去惹那些烦恼？”
8 J1 ~9 {. x. y" U2 E+ V' Z
　　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，才笑了笑，道：“这也许只因为我是今天生的贱骨头。”

% {, ]# ^- E* P7 N  t7 W" k/ j　　他笑得是那么凄凉，那么寂寞，沈璧君忽然明白了。

　　无论多深的痛苦和烦恼，都比不上“寂寞”那么难以忍受。

　　这里纵然有最美丽的花朵，最鲜甜的果子，最清凉的泉水，却也填不满一个人心里的空虚和寂寞，萧十一郎缓缓道，“所以我总觉得有很多地方都不如狼，它们能做到的事，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。”

( b, Y8 r/ J* x　　沈璧君柔声道：“这只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狼，是人……。一条狼若勉强要做人的事，也一定会被它的同伴看成呆子，是么？”

4 N. \$ x0 A% c8 b3 x; j　　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，喃喃道：“不错，人是人，狼是狼，狼不该学人，人为什么要去学狼呢？”

. W. }7 M* Z5 o1 V　　他忽然笑了。道：“我已有很久没到这里来，那屋子里的灰尘一定有三寸厚了，我先打扫打扫，你……你能走了么？”

　　沈璧君嫣然道：“看来老天无论对人和对狼都同样公平，我在那泥沼里泡了半天，现在伤势也觉得好多了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好，你若喜欢，不妨到那边泉水下去冲冲洗洗，我就在屋子里等你。”
" F0 x' G5 u+ M9 Y, V
2 G8 g/ a( p$ r9 a0 T. `9 x$ M　　“我就在屋子里等你。”

+ ^' `5 \2 ?! Y8 Z% y& j7 ?; V　　这自然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，萧十一郎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永远也不会想到这句话对沈璧君的意义是多么重大，沈璧君这一生中，几乎有大半时问是在等待中度过的，小的时候，她就常常坐在门口的石阶上，等待她终年游侠在外的父母回来，常常一等就是好几天，好几个月。等着看她父亲严肃中带着慈爱的笑容，等着她母亲温柔的拥抱，亲切的爱抚……
$ H6 T& H" P7 `/ ]" O0 e" N. a& R3 q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她知道她的父母永远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9 k3 o% C0 p( h! H# G* Q
　　那天她没有等到她的父母，却等到了两口棺材。

4 _7 Q! C2 A) B　　然后，她渐渐长大，但每天还是在等待中度过的。
" D$ {. x6 W0 x( J
4 c+ Q4 h+ l1 x# {# m* u; y; U　　早上，她很早就醒了，却要躺在床上等照顾她的奶妈叫她起来，带她去向她的祖母请安。
9 M6 B. w- u2 W, _8 ]% q8 b
; v9 k3 }3 _# q' l( v　　请过安之后，她就要等到午饭时才能见到祖母，然后再等着晚饭，每天只有晚饭后那一两个时辰，才是她最快乐的时候，那时她的祖母会让她坐在脚下的小凳子上，说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给她听，告诉她一些沈家无敌金针的秘诀，有时还会剥一个枇杷、几瓣橘子喂到她嘴里，甚至还会让她摸模她那日渐稀疏的白发，满是皱纹的脸。

2 s% K# c  k: M1 n! q　　只可惜那段时候永远那么短，她又得等到明天。
" L& {4 `. Y9 K8 I" v' l7 a
　　她长得越大，就觉得等待的时候越多，但那时她等的已和小时候不同了，也不再那么盼望晚饭的那段短暂的快乐。
0 R/ M9 X& V& \# Y0 s7 b
　　她等的究竟是什么呢？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+ n4 P7 O3 K" _# y5 w' y　　也许她也和世上所有的女孩子一样，是在等待着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，骑着白马来接她上花轿。

2 l5 w0 {- I+ _, @, G; U　　她比别的女孩子运气都好，她终于等到了。
# F. R, q4 n1 g* [
$ u7 b# m) R4 V2 y( c4 O# V　　连城璧实在是个理想的丈夫，既温柔，又英俊，而且文武双全，年少多金，在江湖中的声望地位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。
! o) q1 L9 Q2 [
　　无论谁做了他的妻子，不但应该觉得满足，而且还应该觉得荣耀。
* W5 I, t& ~: O; r$ Z
　　沈璧君本也很知足了。
# |' J' @4 P4 H3 C- \7 p0 U
　　但她还是在等，常常倚着窗子，等待她那位名满天下的丈夫回来，常常一等就是好几天、好几个月……
# |" n+ M) C5 B% |& b8 E
3 S0 q5 e: K1 H- W1 t, _* c% Y　　在等待的时候，她心里总是充满了恐惧，生怕等回来的不是她那温柔多情的丈夫，面是一口棺材。

　　冷冰冰的棺材！

　　对于“等”的滋味，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比她懂得更多，了解得更深，她了解得越深，就越怕等。

　　怎奈她这一生中却偏偏总是在等别人，从来也没有人等她，直到现在，现在终于有人在等她了。

　　她知道无论她要在这里停留多久，无论她在这里做什么，只要她回到那边的屋子里，就一定有个人在等着她。
" `, j; n! ?/ a3 D! p( _; k7 K7 b# I
0 g3 Z+ [9 k' @0 K' f; I* o1 U- ]; k　　虽然那只不过是间很简陋的小木屋，虽然那人并不是她的什么人，但就这份感觉，已使她心里充满了安全和温暖之意。

　　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，并不是寂寞的。

　　泉水虽然很冷，但她身上却是暖和的。

* n. x4 @; I" D& ^. {　　她很少有如此幸福的感觉。

　　除了一张木床外，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，显得说不出的冷清，说不出的空虚，每次萧十一郎回到这里来，开始时也许会觉得很宁静。但到了后来，他的心反而更乱了。
# t) X, _3 n, [9 E- D6 ^% ^
/ l$ Q, E! E' E　　他当然还可以再做些桌椅和零星的用具，使这屋子看来不像这么冷清，但却并没有这么样做。因为他知道，屋子里的东西虽可以用这些东西填满，但他心里的空虚，却是他自己永远无法填满的，直到现在——这屋虽然还是和以前同样的冷清，但他的心，却已不再空虚寂寞，竟仿佛真的回到了家。
/ p! d9 _( v+ P# d* L; i$ k3 r
　　这是他第一次将这地方当作“家”。
5 r6 d! S, b9 [9 I! X' p) ~
  i9 P7 \7 D3 \/ A9 i( z　　他这才知道：“回家”感觉，竟是如此甜蜜，如此幸福。

& B+ L' X1 a; M/ i) @: C- ]- _　　他虽然也在等着，但心里却很宁静。
* F7 w0 s3 L/ X" p
　　因为他知道他等的人很快就会回来，一定会回来……。

　　屋于里只要有个温柔体贴的女人，无论这屋子是多么简陋都没关系了，世上只有女人才使一间屋子变成一个“家”。
% B0 n9 F3 U3 S& a
1 x' b% v  V5 [- K; p　　大多数男人都有这种病——懒病。

: h% K8 A, y% u9 |* ^　　能治好男人这种病的，也只有女人，他爱的女人。
' b! P. D/ D, z: p+ D! `) T/ {
　　也不知为了什么，萧十一郎忽然变得勤快起来了！

　　木屋里开始有了桌子、椅子，床上也有柔软的草垫，甚至连窗户都挂起了竹帘子。

　　虽然萧十一郎并不住在这屋子里，每天晚上，他还是睡在外面的石岸上，但他却还是认为这屋子就是他的家，所以他一定要将这个家弄得漂漂亮亮、舒舒服服的。

  ~' p5 z4 {, V! ]: v8 b　　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了个家。
9 n6 I: v) z8 y  t
　　现在桌上已有了花瓶，瓶中已有鲜花。
- Y& Q; t/ k9 A7 `. p: q* R* q
$ z2 U; f6 x: }　　吃饭的时候已有了杯、盘、碗、盏，除了那四时不断的鲜果外，有时甚至还会有一味煎鱼，一盘烤得很好的兔肉，或是葡萄酿成的酒，虽然没有盐，但他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。
; {0 y. A- V+ o$ @- n* D; `
2 z" z$ @, ^, d' d- [, c　　萧十一郎有双很巧的手。

　　普普通通的一块木头，到了他手里，很快就会变成一只很深亮的花瓶，一个很漂亮的酒杯。

　　泉水中的鱼，草丛少酌兔，只要他愿意，立刻就会变成他们助晚召，沈璧君卿草编成的桌布，使得他们的晚餐看来更丰富。

　　他们的伤，也好得很快。

　　这固然是因为泥沼中有种神奇的力量，但感情的力量却更神奇、更伟大！世上所有的奇迹，都是这种力量造成的。

3 N0 W* |) M. \* m　　有一天早上，萧十一郎张开眼睛的时候，看到沈璧君正将一张细草编成的“被”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
- ~' S" A% H+ _+ a' c' G# k　　看到他张开眼睛，她的脸就红了，垂下头道：“晚上的露水很重，还是凉得很……”
% X! ^& e  l& l$ R' K5 d  a
6 Q; Y2 E( }) R$ ^! S/ ?/ r　　萧十一郎瞧着她，似已忘了说话。

" v6 q& p. O2 R3 e7 D' P/ N　　沈璧君头垂得更低，道：“你为什么不再盖间屋子？否则你在外面受着风露，我却住在你的屋子里，又怎么能安心？”

　　于是萧十一郎就更忙了。
3 Z! b" @9 h3 }5 l' f, _8 Q) b( g
　　原来的那间小木屋旁又搭起屋架……

　　人，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，往往会被眼前的幸福所陶醉，忘了去想这种幸福是否能长久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有一天，萧十一郎去汲水的时候，忽然发现沈璧君一个人坐在泉水旁，垂头瞧着自己的肚子。
2 ]- E& r8 u+ D5 h7 e0 S: K& O4 U4 i
% |# U& [8 T& }+ a　　她像是完全没有发觉萧十一郎已走到她身旁。
# m# r( s: X- ~% |1 q4 E4 K: {' O
# b1 x; s$ ^* G8 e  j　　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1 R) X7 L! i  o2 v- _% l; E5 P( G　　沈璧君似乎吃了—惊，脸上立刻发生了一种很奇特的变化。过了很久才勉强笑了笑，道：“没有，我什么都没有想。”
0 V' X8 A0 c' [* n/ u( K4 R+ z
0 M9 W( |6 D* i/ z　　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。

6 J5 N  n0 O* x& W* ^7 F2 I　　他方才问出了那句话，巳在后悔了。

0 S* p  ^  Z9 U/ w　　因为他知道女人在说：“什么都没有想”的时候，其实心里必定在想着很多事，很多她不愿被别人知道的事。
, ^) g) ^+ T( e% S$ r, H. ?+ p, o
) G* W5 l7 P* i* R, A" D　　这些事却又偏偏是别人一定会猜得出来的。

　　萧十一郎当然知道沈璧君在想什么。
' l( {. _# Q, |. R5 R, g; C5 h2 Z& M
2 y# k2 b0 B( H0 Q! W; J- R　　第二天，沈璧君就发现那间已快搭成的屋子又拆平了。

) T& {( r2 M8 |; u/ A& c8 f! r4 m8 \　　那几罐还没有酿成的酒也空了。
2 t+ V  U" a) V
* H! O  k6 O3 K& t  M# d　　萧十一郎坐在树下，面上还带着酒意，似乎一夜都未睡过。
, O$ X) U4 T2 J. c0 i1 ^1 N/ `1 Z1 w# b
　　沈璧君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。

( m  W) d/ s4 X3 M( h& {, g: j　　她已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幸的事将要发生。

　　她嗫嚅着问道：“你——你为什么要将屋子拆了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面上—点表情也没有，甚至瞧也没有瞧她一眼，只是淡淡地道：“既已没有人住了，为什么不拆？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怎——怎么会没有住？你——”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巳要走了。”

　　沈璧君全身都似乎凉透了，嗄声道：“走？为什么要走？这里不是你的家吗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早已告诉过你，我没有家，而且是个天生的贱骨头，在这里待不上两个月，就想出去惹惹麻烦了。”

　　沈璧君的心像是有针在刺着，忍不住道：“你说的这是真话？”

$ g; o( Y  W" J/ l6 e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为什么要说谎，这种日子我本来就过不惯的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？”
  i. l9 B' i( M6 T9 v
+ `  @5 i. B1 ~  d. x/ I2 i; h　　萧十一郎冷冷道：“你认为好的，我未必也认为好，你和我根本就不同，我天生就是个喜欢惹麻烦、找刺激的人。”
% e2 }- U5 s2 \/ a# X, s% S: V
/ c, v2 }0 \: n5 v: n% g　　沈璧君眼圈儿已湿了，道：“可是我——”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也该走了，该走的人，迟早总是要走的。”

　　沈璧君虽然在勉强忍耐着，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
% u# _' `7 N' x+ S1 R. c9 _　　她忽然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。

/ V  |/ o8 k# c1 N' q* G# ^% `　　“他并不是真的想走，只不过知道我要走了。”我本来就没法子永远待在这里。”

　　“我就算想逃避，又能逃避到几时？”

* m# o6 A, W* K( c6 g# J　　沈璧君咬了咬牙，道：“我们什么时候走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现在就走。”
, e' z! K6 n, W$ `) N
. r* J' n7 h+ n) f+ s, C2 |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好。”
3 r  n7 i( ~, i" B
　　她忽然扭转头，奔回木屋，木屋中立刻就传出了她的哭声。

; Y9 C! t) {7 z( P% E2 m　　萧十一郎面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! C8 q+ }; P0 L. T- q9 x
; @& D$ b0 X- c% S) ^　　风吹在他身上，还是暖洋洋的。

9 \  D% q/ Q, |9 ~/ G3 z　　但外面的湖水却已结冰了……

% ]4 Z! R# F- ~　　出了这山谷，沈璧君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冬天！

! F) `/ b7 _/ E3 T0 x( f　　冬天来得实在太快了。

　　道路上积满冰雪。行人也很稀少。

4 f+ F1 T3 {6 c　　萧十一郎将山谷中出产的桃子和梨，拿到城里的大户人家去卖了几两银——在冬天，这种水果的价格自然特别昂贵，他要的价钱虽不太高，却已足够用来做他们这一路上的花费了。
+ M! X, x( A$ q& m# n$ D& {4 p2 r
) l; F" v) J. r% J9 L9 A　　于是他就雇了辆马车，给沈璧君坐。
2 w. P3 L* m# W. D" u- k
　　他自己始终跨在车辕外。

+ f3 D( H: e* Z0 X4 R  K; R8 `; E2 n　　沈璧君这才知道：原来“大盗”萧十一郎所花的每一文钱，都是正正当当、清清白白，用自己劳力换来的。
6 A6 p# A. y- L" D5 Q, J
3 T5 d4 Y7 B! W0 O5 N# w4 X; K　　他纵然出手抢劫过，为的却是别的人、别的事。
: T6 `( \! L7 ?) S, C
　　沈璧君这才知道萧十一郎原来是这么样的一个人。

　　若非她亲眼瞧见，简直不信世上会有这种人存在。
$ F( _; f# u  p/ ]* P, c
　　她对萧十一郎的了解虽然越来越深，距离却似越来越远。

　　在那山谷里，他们本是那么接近，接近得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心声。
( f: I9 ~1 C, r5 U2 H
　　但一出了山谷，他们的距离立刻就拉远了。
, a- ^6 ?- |; X% v
: \4 t; r3 \0 `" u$ D. j0 z　　“难道我们真的本来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的人？”

　　雪，下得很大，已下了好几天。
9 J. X+ L! b' |. m# U& \4 v  C$ P
　　山下的小客栈中，除了他们，就再也没有别的客人。
) G: p. @$ D  B9 _6 i! Q
　　沈璧君又在“等”了。
7 b' d  ^" S# @7 A: k
" y4 V- y0 ^  L' l　　现在她等的是什么？

* M. p$ z5 u6 n: q: E　　是离别！只有离别……

* x% S; {0 z" q　　忽然间，—辆马车停在门外，萧十一郎一下了马车就冲进来，脸色虽然很苍白，神情却很兴奋。

; Q7 a  ]& K' l! @' J　　看到萧十一郎回来，沈璧君心里竟不由自主泛起一阵温暖之意。连忙就迎了出去，嫣然道：“想不到今天你也会坐车回来。”

; R/ E- L9 Z( |　　对大多数男人说来，世上也许很少有比他所喜爱的女孩子的笑容更可爱、更能令他愉快的事了。
: _- X0 \& O- M4 G: Z7 e
　　平常沈璧君在笑的时候，萧十一郎的目光几乎从来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脸。这也许只因为他知道他能看到她笑容的机会已不多了。

% ?& i) O9 w! F8 W6 ~+ U( z　　但今天，他却连瞧都没有瞧她一眼，只是淡淡地道：“这辆车是替你叫来的。”
. x/ L+ T& D9 y/ x5 H2 T2 g& T7 e
! x4 L/ F; y% t. }, i5 P8 E& D$ K　　沈璧君怔了怔，道：“替我——叫来的——”女人的确要比男人敏感得多，看到萧十一郎的神情，她立刻就发现不对，脸上的笑容已渐渐凝结。
# A2 f& Y) i/ l: d$ \) G, I$ ?
　　萧十一郎道，“不错，是替你叫来的，因为这附近的路你都不熟悉。”
- h6 j8 B. b6 _# |! y- y  D
" x# v7 H' H2 h9 D/ y　　沈璧君的身子在往后缩，似乎突然感觉到一陈刺骨的寒意，她想说话，但嘴唇却在不停地颤抖，因为她知道，萧十一郎每天出去，都是为了打探连城璧的消息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她才鼓起勇气，道：“你——是不是已找到他了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是。”
1 U7 l* M/ P7 H% q: X# p
3 V" |# T! i5 @' q# ~, g　　他的回答很简短，简短得像是针，简短得可怕。
6 N" {5 Q6 M8 w/ r
; T$ }5 F; P! V8 t8 q( {　　沈璧君脸上的表情也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。

: P( j% G1 d7 I  [- k* `　　她一向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，她知道，一个女人听到自己丈夫的消息时，无论如何都应该觉得高兴才对。
! L2 [  Z$ f" n# \% U
　　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她竟无法使自己作出惊喜高兴的样子。
! V; O/ i# I4 H/ P8 w7 x
　　又过了很久，她才轻轻问道：“他在哪里？”

, ~7 C2 u- b, G7 d, R# O( j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门口那车夫知道地方，他会带你去的。”
3 i1 `4 C8 S1 P
　　沈璧君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，道：“谢谢你。”

& `$ @+ D" D" w( Z* D- [* }　　她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，但声音听来却那么生疏，那么遥远，就仿佛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说话。
3 C3 n* m& s% m4 ^
- ?1 L. ?0 m: {7 \2 N　　她当然也知道她自己在笑，但她的脸却又是如此麻木，这笑容简直就像是在别人的脸上。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不必客气，这本是我应该做的事。”

　　他的声音很冷淡，表情也很冷淡。

+ N7 S! a* Z$ Q3 ~. @( q　　但他的心呢？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是不是叫车子在外面等着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是！好在现在时候还早，你还可以起一大段路，而且——你反正也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。”

　　他面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容，接着又道：“而且我知道你一定很急着要走的。”

. \+ D6 a1 J/ {& Z1 j　　沈璧君慢慢地点着头，道：“是，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。”

: f! q1 Q$ |; T* O' V1 R8 l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好，你快走吧！以后我们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。”
2 B; \9 w$ E9 K0 W9 M7 _
　　两个人话都说行很轻、很慢，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。

3 }% \' q& ?4 D　　这难道真是他们心里想说的话？世上又有几人能有勇气说出来？

　　老天既要叫他遇着她，为何又要令他们不能不彼此隐瞒，彼此欺骗，甚至要彼此伤害……

　　萧十一郎忽然转过身，道：“你还有一段路要走，我不再耽误你了，再见吧！”

: A# v9 z" X, T' {7 X$ M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不错，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，你——你是不是也要走了？”

3 W4 A+ a, }+ b6 g　　萧十一郎淡淡道：“是，一个人只要活着，就得不停地走。”
4 w8 ]( \+ {- B6 o/ V7 `9 V+ P
　　沈璧君忽然咬了咬嘴唇，大声道：“我还想做一件事，不知道你答不答应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虽然停下了脚步，却没有回头，道：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我——我想请你喝酒。”
) S4 A6 T7 k* H. `4 r& G
, w: L! b& ^, y　　她像是鼓足了勇气，接着又道：“是我请你，不是你请我。不说别的，只说你天天都在请我，让我回请一你也是应该的。”
( L! @1 x. j, G. E
# {; y* N' B4 Q# c' G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可是你——”沈璧君笑了笑，道：“我虽然囊空如洗，但这东西至少还可以换几罐酒，是不是？”

7 k0 d' A. i1 w　　她拔下了头上的金钗。这金钗虽非十分贵重，却是她最珍惜之物，因为这是她婚后第一天，连城璧亲手插在她头上的。

! ?# T* X+ d0 @　　她永远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用这金钗来换几罐酒，但现在她却绝没有丝毫吝惜，只要能再和萧十一郎喝一次酒，最后的一次，无论用什么代价，都是值得的。

7 y! F  c- I% ^: I2 s* ~8 l　　萧十—郎为她牺牲这么多，她觉得自己至少也该为他牺牲一次。

3 O- `0 x1 f0 f6 d　　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报答他了。

+ y! [) b6 k' F+ e* E& s; ^　　萧十一郎终于转过身，瞧见了她手里的金钗。
- H3 D0 ^$ W. w9 @
　　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，但到最后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，道：“你知道，只要有酒喝，我从来也没法子拒绝的。”
! E# ~% \$ |& P* g; p0 t, n
　　醉了，醉得真快，一个人若是真想喝醉，他一定会醉得很快。

　　因为他纵然不醉，也可以装醉。最妙的是，一个人若是一心想装醉，那么到后来往往会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装醉？

　　还是真醉了？
  \1 q: e+ [/ L& N; R
　　萧十一郎又在哼着那首歌。酒醉了的人往往不能说话，却能唱歌。因为唱歌实在比说话容易得多。

$ N, P/ t; @5 j9 Y4 U* `% ~　　沈璧君已静静地听了很久。她还很清醒。因为她不敢醉，她知道自己一醉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，她生怕自己会做出一些很可怕的事。

　　不敢死的人，常常反而死得快些。

　　但不敢醉的人，却绝不会醉，因为他心里已有这种感觉，酒喝到某一程度时，就再也喝不下去，喝下去也会吐出来。

　　一个人的心若不接受某件事，胃也不会接受的。

! Z- Z& S0 p% ^$ ?. S　　歌声仍是那么苍凉、那么萧索。

+ n1 S  |$ [; _/ W% `7 N　　沈璧君的眼眶渐渐湿了，忍不住问道：“这首歌我已听过许多次，却始终不知道这首歌究竟是什么意思？”

9 J" x$ [; w% I7 w# H　　歌声忽然停顿，萧十一郎的目光忽然自遥远朦胧的远方收了回来，凝注着沈璧君的脸，道：“你真想知道？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真的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听不懂，只因这本是首关外蒙人唱的牧歌，但你若听懂了这首歌的意思，恐怕以后就永远再也不想听了。”
. [' M" g2 F7 [) X. n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
8 o' C% T. i; s/ B, T　　萧十一郎面上又露出那种尖刻的讥消之意，道：“因为这首歌的意思，绝不会被你们这种人所能了解，所能欣赏的。”
) M; X# _9 x5 U- C/ ^
　　沈璧君垂下了头，道：“也许我和别的人有些不同呢？”

) T: ]) `6 I, c4 w　　萧十一郎眼睛盯着她，良久良久，忽然大声道：“好，我说，你听——”他摸索着，找着了酒，一饮而尽，缓缓接着道：“这首歌的意思是说，世人只知道可怜羊，同情羊，绝少会有人知道狼的痛苦，狼的寂寞；世上只看到狼在吃羊时的残忍，却看不到它忍着孤独和饥饿在冰天雪地中流浪的情况，羊饿了该吃草，狼饿了呢？难道就该饿死吗？”
! ?9 ^& z: s1 ~$ \/ d6 k
- F, y' H5 ^% l: h' Z9 ^　　他语声中充满了悲愤之意，声音也越说越大！
& V3 J: I0 U3 ~# S% L0 U( t
2 L8 z# t, ~% P) A　　“我问你，你若在寒风刺骨冰雪荒原上流浪了很多天，滴水末沾，米粒末进，你若看到了一条羊，你会不会吃它？”
* L( ^2 b- I; o6 X1 T1 U  X0 Y
　　沈璧君垂着头，始终未曾抬起。
$ x3 z8 e" k5 {( B% o+ Z+ ?
　　萧十一郎又喝了杯酒，忽然以筷击杯，放声高歌。

, g/ D& b$ S" e$ I　　“暮春三月，羊欢草长，天寒地冻，问谁饲狼？人心怜羊，狼心独怆，天心难测，世情如霜……。”

/ b. `! R+ F6 O, u) w7 G　　歌声高亢，唱到这里，突然嘶裂。

　　沈璧君目中已流下泪来。

, s& h2 z4 t8 J8 P7 @) L4 T/ s# u　　萧十一郎已伏在桌上，挥手道：“我醉欲眠君且去，你走吧——快走吧！既然迟早都要走，不如早些走，免得别人赶你——”沈璧君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。

　　她知道这一次是必定可以回去了，回到她熟悉的世界，一切事又将回复安定、正常、平静。
1 Y, [; P3 Q/ @2 a1 y- o8 L
　　这一次她回去了，以后绝不会有任何人、任何事再来扰乱她，这本是她所企求的，她本应觉得高兴。
9 {" g- a' B+ y4 E& q
　　但现在——

　　她拭干了泪痕，暗问自己：“萧十一郎若是拉着我，要我不走，我会不会为他留下呢？”
( l2 q: Y6 V* K
　　“我会不会为他而放弃那安定正常的生活，放弃荣誉和地位，放弃那些关心我的人，放弃一切？”
7 X; ?4 E& Y; Z. I) F) r7 i6 W
7 W- o" _/ l+ }% l* t　　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5 u- h5 Q' U0 T- G' ?& G6 p
　　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坚强的人，她不敢试探自己。
% Z6 O! O+ [: w
　　她甚至不敢再想萧十—郎对她的种种恩情，不敢再想他那双明亮的眼睛，眼睛里的情意。
, B; L2 l' X8 L, j9 K. P
" t! z, z. O+ {0 m6 u　　现在，她只想连城璧。
/ P6 g5 g! `: c/ o  K: F4 ~
2 K0 B2 d/ E2 k3 v0 I* ]　　她决心要做连城璧忠实的妻子，因为……。
4 ^; O/ W1 j8 I0 `& f& a
" e2 w/ D# A3 }6 @　　现在马车已停下，她已回到她自己的世界。

6 C0 {& V. p6 w) }& W# a3 j　　这是人的世界，不是狼的。
- U6 N8 p" l* z8 ]
　　院子里很静，静得甚至可以听到落叶的声音。
. Y/ P1 \! @9 T! r
% g. z  V- F' B6 Q　　因为现在夜已很深，这里又是家很高贵的客栈，住的都是很高贵的客人，都知道自重自爱，绝不会去打扰别人。
/ s" L4 l# U# r; J4 M+ D8 f
　　连城璧就住在这院子里。

　　店栈中的伙计以诧异的眼色带着她到这里来，她只挥了挥了手，这伙计就走了，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。
/ O3 X# y1 ?# j, u9 G. q- F; k
　　在这种地方做事的人，第一件要学会的事，就是要分清什么是该问的，什么是不该问的。
2 [; H( }7 k" U
　　西面的厢房，灯还亮着。
+ i/ x$ @; l9 T/ n
) i, \) s) w: p9 o2 u# t　　沈璧君悄悄地走过院子，走上石阶。

4 M( ^/ A. d) X　　石阶只有四五级，但她却似乎永远也走不上去。
! z/ l4 w+ q& S
8 J8 E9 b% G4 z0 A　　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她心里竟似有种说不出的畏惧之意，竟没有勇气去推开门，没有勇气面对她自己的丈夫，她所畏惧的是什么？
4 P+ \( f, _0 A2 F% o" b6 S
/ _# _* ^  D% f% ]. J* Y　　她是不是怕连城璧问她：“这些日子你在哪里？”
# _3 n/ y! i  x. k
  C; r/ m5 q8 }% v/ {; P% I* H　　屋子里的灯光虽很明亮，但说话的声音却很低，直到这时，才突然有人提高了声音问道：“外面是哪一位？”
1 J9 i5 z9 M1 {  Z/ X# I. j: a
　　声音虽提高了，却仍是那么矜持，那么温文有礼。

* p0 P8 X" ^% p* a3 `% s( t& f　　沈璧君知道这就是连城璧，世上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约束自己。
2 |4 A/ p8 i7 U: }! ]
　　在这—刹那间，连城璧的种种好处又回到她心头，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在怀念他的。

　　在这一刹那间，她恨不得冲进屋里，投入他怀里。
; d* q7 t" Q+ g  l8 z
　　但她却并没有这样做。
. R: o4 [% a  H$ z6 L
　　她知道连城璧不喜欢感情冲动的人。

　　她慢慢地走上石阶，门已开了，站在门口的，正是连城璧。

5 s: m- d. z& W- p% b$ @　　这两个月来，他一直在苦苦寻找他的妻子，一直在担心、焦急、思念，现在，他的妻子竟忽然奇迹般出现在门外。

　　但甚至就在这一刹那间，他也没有露出兴奋、惊喜之态，甚至没有去拉一拉他妻子的手。

5 A0 X; u9 q9 B　　他只是凝注她，温柔地笑了笑，柔声道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
3 o7 y; T8 D/ J; \$ I" P9 m　　沈璧君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柔声道：“是，我回来了。”

　　就这么样两句话，没有别的。
' c' c9 g. I8 g7 R1 g
# C& l8 k+ h! K  q: i! P  r1 I　　沈璧君一颗乱糟糟的心，却突然平静了下来。

: O2 `. ]3 |& x6 a; a, F1 i+ t9 Q　　她本已习惯于这种淡漠而恬静的感情，现在，她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并没有改变。
* [9 ^; h5 E/ T4 l- J7 ~
　　她不愿说的事，连城璧还是永远不会问的。

& {0 V0 q/ T3 p/ p8 U" d8 d- U5 A　　在他的世界中，人与人之间，无论是父子、是兄弟、是夫妻，都应该适当地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
* E7 Z8 D9 f; e　　这段距离却令人觉得寂寞，却也保护了人的安全、尊严、和平静……

+ Y! @& A) m. n; I+ K; e6 {　　屋子里除了连城璧外，还有赵无极、海灵子、屠啸天，南七北六十三省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，江湖中人称“稳如泰山”的司徒中平，和武林“六君子”中的“见色不乱真君子”的厉刚。

0 h* R4 u- m. g6 Q6 T$ w; l　　这五人都是名满天下的侠客，也都是连城璧的朋友，自然全都认得沈璧君，五个人虽也没有说什么，心里都不免奇怪！
. ]2 x; a+ Y$ T& |* T4 _( Q& ^
& F( ^, b5 f, Q1 m- E5 d4 U　　“自己的妻子失踪了两个月，做丈夫的居然会不问她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？做些什么事？做妻子的居然也不说。”
7 i" X, Q$ z' n# I- Z8 e3 E* u
9 f" u1 \$ f6 f$ e/ g3 W- a2 ?　　他们都觉得这对夫妻实在怪得少见。

　　桌子上还摆着酒和莱，这却令沈璧君觉得奇怪了。
- h+ y2 t; R" _# v
　　连城璧不但最能约束自己，对自己的身体也一向很保重，沈璧君很少看到他喝酒；就算喝，也是浅尝即止，喝酒喝到半夜这种事，沈璧君和他成亲以后，简直还未看到过一次。

- R; M# a, F* T) n2 D" |3 L　　她当然也不会问。
) X+ E. L8 l  p
' |( j7 r4 j0 ?　　但连城璧自己却在解释了，他微笑着道：“你没有回来之前，我们本来在商量着一件事。”
* Z( K0 Z1 h* y' c
　　赵无极接着笑道：“嫂夫人总该知道，男人们都是馋嘴，无论商量什么事的时候，都少不了要吃点什么，酒更是万万不可少的。”

　　沈璧君点了点头，嫣然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1 ]( o$ D- v/ N
　　赵无极目光闪动，道：“嫂夫人知道我们在商量的是什么事？”
7 I" t/ Y6 @3 L, T) z
　　沈璧君摇了摇头，嫣然道：“我怎会知道。”
/ Q* E8 @# b; ^1 y
! [9 _6 m/ Z4 C$ F2 k　　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，一个女人若想做人人称赞的好妻子，那么在自己的丈夫朋友面前，面上就永远得带着微笑。
) l3 W+ V8 q7 ^1 O; i: C
　　有时，她甚至笑得两颊都酸了。

- u4 S% m; s: v! P　　超无极道：“十几天以前，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，我请连公子他们三位来，为的就是这个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哦？不知道是什么事呢？”

( E4 u" b) E7 N: c- ?$ T　　她本不想问的，仍有时“不问”也不礼貌；因为“不问”就表示她对丈夫朋友的事漠不关心。
$ q% y: t9 z5 X+ M1 F
- }$ u5 L2 V: j: x2 q! T" i　　虽然她对赵无极这人的印象一向不太好，因为她总觉得这人的人缘太好，也太会说话了。
( y* e! v: w! j8 b
; W' q4 j2 d4 G7 D( w3 P　　会说话的人，难免话多，话多的人，她一向不欣赏。

- r! l2 `8 C8 @4 J2 t0 C" k　　赵无极道：“这地方有位孟三爷，不知道嫂夫人可曾听说过？”
0 E1 \0 h: R5 j) ?- u/ x$ ^' f
# ?! z9 k) ]& G1 s　　沈璧君微笑道：“我认得的人很少。”
! Y; n  [8 ]6 o- p( G
　　赵无极微笑道：“这位孟三爷仗义疏财，不下古之孟尝，谁知十多天以前，孟家庄竟被人洗劫一空，家里大大小小一百多口人，不分男女，全都被人杀得干干净净！”
  ~! w2 Y1 [# V6 j% L* A  |- r
, a$ t0 Y; l1 n　　沈璧君皱眉道：“不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？”

& h3 g, ~+ ~. q　　赵无极道：“自然是‘大盗’萧十一郎！”
1 l8 |4 _$ T# ]) S9 Y$ v2 l5 t
　　沈璧君的心骤然跳了起来，失声道：“你是说萧十一郎？”赵无极道：“不错！除了萧十一郎外，还有谁的心这么黑？手这么辣？”
6 b" m$ j. l5 t8 }
, c# @+ E# F9 A6 v　　沈璧君勉强控制着自己，道：“孟家庄既已没有活口，又怎知下手的必定是他？”

　　赵无极道：“萧十一郎不但心黑手辣，而且目中无人，每次做案后，都故意留下自己的姓名——”沈璧君只觉一阵热血上涌，再也控制不住了，大声道：“不可能！下这毒手的绝不可能是萧十一郎！你们都冤枉了他，他绝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的人！”
0 F4 L7 l( D' A
　　赵无极脸色变了变，勉强笑道：“嫂夫人心地善良，难免会将坏人也当做好人。”
& v$ w) q8 j6 ]) J1 w9 d
5 L, @7 W8 F" s5 S8 _, P  v　　厉刚的眼睛就像是一把刀，盯着沈璧君，忽然道：“但嫂夫人又怎知下这毒手的绝不是他呢？”
5 J1 ~" ?' S& i) d3 `! c
　　沈璧君身子颤抖着，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，逃得远远的，再也不要听这些话，见到这些人。
/ e4 i$ u. j  G
　　但她知道她绝不能走，她一定要挺起胸来说话，她欠萧十一朗的已太多，现在正是她还债的时候。

& y% v5 ^: @: |1 r' \　　她咬着嘴唇，一字字道：“我知道他绝不可能在这里杀人，因为这两个月来，我从未离开过他！”

* h" W+ U9 `7 ~' Q/ k. a6 m　　这句话说出，每个人都怔住了。
" X# x$ W; \+ l, ^& ^3 L
9 L  y) h1 {3 Q/ t: E5 z( W　　沈璧君用不着看，也知道他们面上是什么表情。用不着猜，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着什么！
/ @+ K+ ~$ h+ |9 f; a! P
6 ]# T% ^% J) j/ m: o2 z　　但她并不后悔，也不在乎。
8 p( ^2 }% a$ ~4 N% O$ S
: G# F& u$ O+ W7 m" x& ?　　她既已说出这句话，就已准备承当一切后果。

. k2 e! n: q3 e. Q　　也不知道了多久，连城璧才缓缓道：“这件事只怕是我们误会了，我相信内人说的话绝不会假。”他声音仍是那么平静，那么温柔。

8 l  r7 N3 I6 H/ h# D　　屠啸天慢慢地点着头，喃喃道：“—定是误会了，再说。”

% r. C- n2 ~* j; z% n　　赵无极也在不停地点头，忽然长身而起，笑道：“嫂夫人旅途劳顿，在下等先告辞，明日再为夫人接风。”

　　海灵子一句话也没有说，—揖到地，第一个走了出去。

) Y1 F% t# a' E3 I　　只有司徒中平还是安坐不动。
" N0 L% Q, ~$ H/ W1 u7 `
　　此人果然不愧是“稳如泰山”，等赵无极、屠啸天、海灵子三个人都走了出去，他才沉着声道：“厉兄且慢走一步。”

　　厉刚的嘴虽仍闭着，脚步已停下。

　　司徒中乎缓缓说道：“这件事若不是萧十一郎做的，别的事也就可能都不是他做的，这次我们冤枉了他，别的也可能冤了他。”

) k- ^9 J$ o1 I2 ^5 L　　这句听在沈璧君耳里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。
2 y- ~2 x1 q! P- N+ n4 q
3 q$ L& I+ ~$ j# E　　她知道司徒中平的出身只不过是镖局中的一个趟子手，能爬上今日的地位，并不容易。
: l' G! q# B" s
: H4 o4 \% x  g4 L5 F9 z9 X8 b　　所以他平日一向小心翼翼，很少开口，惟恐多言贾祸，惹祸上身，以他的身份地位，也实在是不能说错一句话的。
- u8 |; l: @( B* g9 }$ n/ Y! i
6 w% v. H/ ^% O3 J: @5 x2 i　　这句话居然从他嘴里说出来，那份量自然和别人说的不同。厉刚虽然未必听得入耳，却也只有听着。
# h  _! ?) _# S1 M* [/ \8 U
　　司徒中平道：“你我既然自命为侠义之辈，做的事就不能违背了这‘侠义’二字，宁可放过一千个恶徒，也绝不能冤枉了一个好人。”

& o1 P2 @& U* r& b& L) l! H　　他叹了口气，接着道：“常言道：千夫所指，无疾而终。一个人若是受了冤枉无法辩白，那滋味实在比死还要难受。”

3 ]( I  _" b) v$ m0 Z　　沈璧君静静地听着，只觉这一生中从来也未曾听过如此令她佩服，令她感动的话。

$ i8 c0 D+ H5 Z+ e* w  O  {3 B　　司徒中平虽是个很平凡的人，面目甚至有些呆板，头顶已微微发秃，仿佛是个已历尽中年的悲欢、对人生再也没有奢望、只是等着入土的小人物。
( w9 L0 ^: y, f- s2 i
2 U5 ~; g! |* Y/ Y" L. P- O/ [% \　　但此刻在沈璧君眼中，此人却似已变得说不出的崇高伟大，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在她那秃头顶上亲一下。
) A& m* t3 L$ U, D  r- [0 B
5 X3 [+ g1 r/ |2 g. h　　司徒中平又道：“萧十一郎若真的不是传说中的那个恶徒，我们非但不能冤枉他，还得想法子替他辩白，洗刷他的污名，让他可以好好做人。”
1 Z' f( x0 j. M
- u: E: V+ Y. G# o3 B- s) B　　他目光忽然转到沈璧君身上，缓缓接着道：“但人心难测，一个人究竟是善是恶，也并不是短短三两个月中就可以看得出的。”

5 {+ p2 K/ [$ y! q　　沈璧君断然道：“但我却可以保证他，他绝不是个坏人。”她垂下头，慢慢地接着道：“这两个月来，我对他了解得很多，尤其是他三番两次地救我，对我还是一无所求，一听到你们的消息，就立刻将我送到这里来——”说到这里，她语声似已哽咽，连话都说不下去了。
5 h* I1 |& Q+ k4 ?7 m
" p6 m: G: u1 G4 ~) S2 s　　司徒中平道：“既然如此，嫂夫人也该设法洗刷他的污名才是。”
3 D0 {6 [6 n; t) k& V5 |- @+ ]
　　沈璧君咬着嘴唇，黯然道：“他对我的恩情，我本来以为永远也无法报答，只要能洗清他的污名，让他能重新做人，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做的。”、司徒中平沉吟着，道：“不知嫂夫人是什么时候跟他分手的？”
/ E6 k! h  c5 n9 I% b- p5 c4 ]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我在今天戌时以后。”

　　司徒中乎道：“那么，他想必还在附近？”
# _. h% l  J( j5 p, z
5 U: o2 ^, l* k+ J3 ?( r- r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嗯。”

　　司徒中乎又沉吟了半晌，道：“依我之见，嫂夫人最好能将他请到这里来，让我们看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，对他多了解一些。”

0 O0 D2 @9 v0 A3 o' R- _　　他笑了笑，又道：“萧十一郎的大名，我们已听得多了，但他的人，至今却还没有见过。”

　　沈璧君展颜道：“你们若是看见他，就一定可以看出他是怎么样的—个人了，只不过——”她忽又皱起眉道：“今天却不行。”

9 H1 m$ j/ N) M8 ]4 H1 q6 ?( Z　　司徒中平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& R0 H) ~5 t1 F
1 l, j; v) m1 V8 g. k) ?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今天——他已经醉了，连话都已说不清楚。”

　　司徒中平笑道：“他常醉吗？”
. X9 [, J/ q* h, m  N. j; ?* Z
　　沈登君也笑了，道：“常醉。”
1 O4 H% i+ V% |8 \
　　司徒中平微笑道：“常喝醉的人，酒量一定不错，而且一定是个直心肠的人，几时若有机会，我倒想跟他喝几杯。”
. G0 a- b3 G7 a3 P. Q
0 H9 b8 Z4 _, |# b# X! l　　沈璧君嫣然道：“总镖头有河海之量，天下皆知，无论喝了多少，还是‘稳如泰山’，只不过，我看他也未必会输给你。”

　　司徒中平笑道：“哦？他今天喝了多少？”

7 F5 w5 y2 A+ o6 p& w- I. R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大概最少也有十来斤。”
( p* Y& {3 `' a* U& {! U9 {
5 }1 D# y( w2 S2 ~% d　　司徒中平悠然道：“能喝十来斤的，已可算是好酒量了，但还得看他是在什么地方喝的酒？喝的是什么酒？”
3 C! z6 r( P8 j- ?: K& o
. `, H2 H$ k* l7 E& @8 O　　他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—个人酒量的强弱，和天时、地利、人和，都有关系。”

" x3 t7 K8 o5 m4 V1 x$ m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喝酒的地方并不好，就在城外山脚下的一家小客栈，喝的也不是什么好酒，只不过是普通的‘烧刀子’。”

　　司徒中平笑道：“如此说来，他酒量果然不错，我倒更想见见他，只不过——”他缓缓站起，道：“今日天时已晚，好在这事也不急，等嫂夫人安歇过了，再去请他来也不迟——此刻在下若还不走，就当真是不知趣了。”

　　他微微—笑，抱拳一揖，又道：“方才那番话，又引动了我的酒兴，不知历兄可有兴趣陪我再喝两杯去？”

　　厉刚道：“好！”

, e0 G/ I% O, H. g* [" W2 |　　他自始至终，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　人已散了，烛也将残。

2 Q8 E& ]; v: [# C, z! }　　闪动的烛光，照着连城璧英俊、温和、平静的脸，使他这张脸看来似乎也有些激动变化，但等他夹断了烛芯，烛火稳定下来，他的脸也立刻又恢复平静。
$ R& s! Q# V2 Z
1 y% Z1 i% i) b4 A! m) ~　　也许太静了，沈璧君拿起酒杯，又放下，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我今天喝了酒。”
3 Q8 E+ V/ Q8 R$ d$ k
　　连城璧微笑着，道：“我也喝了一点，夜已渐寒，喝点酒就可以暖和些。”
+ l9 i; s% H3 B( `
9 u/ ^2 {5 I$ H" D* |　　沈璧君沉默了半晌，道，“你——你有没有喝醉过？”
% o4 W( x7 M% L
　　连城璧笑道：“只有酒量好的人，才会喝醉，我想醉也不容易。”

8 J, l) t% u. |& _! N0 e3 k: ]! _　　沈璧君叹了口气，幽幽道：“不错，一醉解千愁，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能喝醉的。”
" d, h) `$ P/ k* N" _
4 |$ ?) z% b( F/ d' c( s2 A$ k　　连城璧出沉默了半晌，才笑道：“但你若想喝，我还可陪你喝两杯。”

　　沈璧君嫣然一笑，道：“我知道，无论我要做什么，你总是尽量想法子来陪我的。”

　　连城璧慢慢地倒了杯酒，放到她面前，忽然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只可惜我陪你的时候太少，否则也不会发生这些事了。”

& ^& }9 ]4 R& U　　沈璧君又沉默了下来，良久良久，忽然问道：“你可知道这两个月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？”

$ S1 H' a$ L7 Q9 g4 S　　连城璧道：“我——我知道了一切，却不太清楚。”

0 g; c. `" y. f$ K( u5 o" |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为什么不问？”
8 _/ l8 X9 `. O* }+ ~2 }8 _  R7 @4 }
/ m1 J" Q7 M% Q9 ]　　连城璧道：“你已说了很多。”

7 z. I, b/ `" ^3 Z' e　　沈璧君咬着嘴唇，道：“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会遇见萧十一郎的？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会天天见到他？”

+ V3 f- r  _+ w" h5 o0 i　　为什么？她忽然变得很激动，连城璧却只是温柔地凝注着她。
" m% W* F' ~& {1 V. _5 r* R
　　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因为我信任你。”
  F6 ~6 L( {" I
　　这句话虽然只有短短六个字，但却包括了一切。
5 n8 f+ j, V9 K2 Q, H5 G
9 }, t" c8 k% P; M; X' B( ^, r) H　　沈璧君整个人似已痴了。
1 G' ]2 V5 [* D1 M0 w2 F
+ J/ J0 m$ t$ o  ^4 ]7 i$ l+ P　　无限的温柔，无限的情意，在这—刹那间，忽然一齐涌上她心头，她的心几乎无法容纳下这么多。

　　她很快地喝完了杯中的酒，忽然伏在桌上，痛哭了起来。
: V. H& F3 P/ i- s; \1 x* l
　　连城璧若是追问她，甚至责骂她，她心里反会觉得好受些。
+ p' q, D" F8 J& W
　　因为她实在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。
4 }7 k8 D3 b2 A5 I# c2 s- H
　　但他对她却还是如此温柔、如此信任、处处关心她、处处为她着想，生怕对她有丝毫伤害。

& K& {5 H8 v7 X& V( v　　她心里反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歉疚。

　　因为这两个月来，她并没有像他想她那样想他。
1 R$ z) Y) ^9 x# y5 [9 [% B1 j1 p, i; ?2 j, t
　　她虽没有真做出对不起他的事，却还是对不起他。
3 v' \0 I3 |$ Q8 x/ U# z9 \$ k
　　她本来只觉得对萧十一郎有些亏欠，现在她才发现亏欠连城璧的也很多，也是她这一生永远报答不完的。

- O; \& P5 v& p9 N4 I　　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把刀，将她的心分割成两半。
0 A: R: `( ~5 {: |! I
( `2 ~! V. c- x　　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做。

　　连城璧凝注着她，似也痴了这是他的妻子第一次在他面前真情流露，失声痛哭。

　　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。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痛苦，他忽然发觉他与他妻子的心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。

, m% Q3 A7 {& i- s7 z/ O) H. B- E　　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才慢慢地站了起来，慢慢地伸出手，温柔地轻抚着他妻子的柔发。

　　他的手刚伸过去，又缩回，静静地木立半晌，柔声道：“你累了，需要休息，有什么话，等明天再说吧！——明天想必是个晴朗的好日子。”

% x: X) v1 Z4 T# X　　沈璧君似已哭累了，伏在桌上，似已睡着。
! I% c/ Z  U# u) ^" e* {# k3 a
　　但她哪里能睡得着。

0 [& _6 J3 R. ~6 h+ t/ p! a# R　　她听到她的丈夫轻轻走出去，轻轻地关起门，她也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，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温柔，那么体贴。
* T; w$ F& R' R7 u$ r( a2 P
" n) y1 W+ t  P  a+ x　　但她心里却只希望她的丈夫对她粗暴一次，用力拉住她的头发，将她拉起来，抱入怀里。
1 v: F$ _: t! F  l( b- r: E2 b; K
　　她心里虽有些失望，却又说不出的感激。

　　因为她知道他以前是如此温柔，现在是如此温柔，将来还是会同样的温柔，绝不会伤害她，勉强她。
" k; g& c* I3 `5 Z* {* b
0 [$ \! Q& G! c1 z# w/ F　　现在，已痛哭过了一场，她心里忽然觉得好受得多。
$ q% ~+ h- c9 a& z* q
　　“以前的事，都已过去了。”
7 B$ N/ j9 P% G1 Y
3 y+ S) m3 W  N1 B. J  c　　“只要能将萧十一郎的冤名洗清，让他能抬起头来重新做人。我就总算已对他有了些报答。”

　　“从今以后，我将全心全意做连城璧忠实的妻子，我要尽我所有的力量，使他快乐。”
/ c. K, \0 ^$ K3 O, |
; J7 t  l; G- a' v# u　　她已决心要这么样做。

; t7 P6 E5 v  o( r  v　　一个人已下了决心，总会觉得平静些的。
7 f1 U0 p! x4 m( m/ n7 r
　　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她眼泪却又流下了面颊……
# r/ S0 N" o$ c3 r5 C
1 X9 g6 [% J! c  f! ?/ u　　夜凉如水，石阶也凉得很。

　　连城璧坐在石阶上，只觉一阵阵凉意传上来，凉入他的身体，凉入他的背脊，凉入他的心。

6 J2 s8 e8 W/ T: C/ S　　他心里却似有股火焰在燃烧。

) ^$ |% k5 ~$ e3 ~　　“她怎么会遇见萧十一郎的？”

　　“她为什么要和萧十一郎天天在一起？”
# h/ X& r9 M$ R0 m
　　“这两个月来，他们究竟在做什么？为什么她直到今天才回来？”
5 F. I8 q4 k8 ~. g' b& x. U8 O
　　这些问题，就像是一条毒蛇，在啃噬着他的心。
) [7 j' f; H7 N/ K& d6 k- P% ]! e
& }: X$ @# O# b$ o　　他若将这些话问出来，问个清楚，反倒好些。但他却是个有礼的君子，别人不说的话，他绝不追问。

! |9 D1 ?' C1 }' U4 ]　　“可是，我虽不问她，她自己也该告诉我的。”

　　“她为什么不说？她究竟还隐瞒着什么？”
1 p$ x2 k: G3 J. c
　　他尽力要使自己心里坦然，信任他的妻子。
! ]) a: x2 q+ W, V% y
　　可是他不能。

  u& R: g$ U+ b3 @* N# v" e　　他的心永远也不能像他表面看来那么平静。

7 J$ H$ u: n4 Q; F4 |- [$ L3 z　　看到他妻子提到“萧十一郎”这名字时的表情，看到她的痛苦与悲伤，他忽然觉得萧十一郎和他妻子之间的距离，也许远比x接近得多。

　　他第一次觉得他对他妻子完全不了解。
4 i* h" \1 |2 c8 {
　　这完全是因为他自己没有机会去了解她？还是因为她根本没有给他机会让他了解她？
9 ]( O& X& `7 X, b
　　秋已深了，连梧桐的叶子都在凋落。

6 J" |. d  z' w5 v) C2 ~8 T　　他忽然发现赵无极、屠啸天、海灵子和厉刚从东面厢房中走出来，四个人都已除去了长衫，只穿紧身的衣服。
0 ]) E5 }# n7 P# R; L
　　他们看到连城璧一个人坐在石阶上，似乎也觉得有些意外，四个人迟疑着，对望了一眼，终于走了过来。

/ q3 S# k; `8 o' ^　　赵无极走在最前面，勉强笑着，道：“连公子还没有睡？”
3 q6 b7 M" p% a7 _' A# a+ s
; T' j/ e3 M, r/ r2 C  r  [　　他们本来是兄弟相称的，现在赵无极却忽然唤他“公子”了，一个人只有在对另一人存有戒心时，才会忽然变得特别客气。

　　连城璧却只是淡淡笑了笑，道：“你们也没有睡。”

　　赵无极笑得更勉强，道：“我们——我们还有点事，想到外面去走走。”

+ I5 D( Q. r; o# x4 j& f2 y/ g　　连城璧慢慢地点了点头，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* }4 C: X3 a+ o/ _" [( ]　　赵无极目光闪动，道：“连公子已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？”
8 G0 O8 ]. t# j) U6 t, v; D+ E
0 E. p9 [% W! |) x　　连城璧默默半晌，缓缓道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; i9 Y/ K& m; F7 Y5 u6 k% U: m　　赵无极终于真的笑了，道：“有些事连公予的确还是不知道的好。”
; ?; n2 G5 T4 }& M
　　外面隐隐有马嘶之声传来。
+ X$ @; B* L+ _$ N: I
. s; o! ]( O0 L　　原来他们早已令人备好了马。
' Z" \7 r( ]( f$ B$ k
7 V, [. `/ h+ c( @　　海灵子忽然道：“连公子也想和我们一齐去吗？”

　　连城璧又沉默了半晌，缓缓道：“有些事，我还是不要去的好。”

　　于是四个人都走了。

　　这四人都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，行动之间，自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。但马不同，奔马的蹄声，很远都可听得见。所以他们出门后又牵着马走了很久，才上马急驰。
5 K- I$ E+ F9 \3 k' l: u
　　这四人的行踪为何如此匆忙？如此诡秘？
& s  v" z1 n/ E# h! N
9 h0 P. h' {1 M8 \3 t8 a/ D0 I. T　　东面厢房中的灯还亮着。

　　连城璧又静静地坐了很久，似乎在等他面上的激动之色平静，然后，他才慢慢地走了过去。

% y% }; K& o- m5 ~1 |8 N　　门是开着的，司徒中平正在屋子里洗手。

　　他洗了一遍又一遍，洗得那么仔细，就好像他手上沾着了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腥。
+ m! ^% ?1 k3 z/ B& k- x/ V, d
　　也许他要洗的不是手。而是心。
# c3 y+ f5 o6 r
- t. J/ k& J2 I7 S3 c$ C　　连城璧站在门外，静静的瞧着他，司徒中平并没有回头，忽然道：“你看见他们出去了？”

! J, q) f% A! @. N6 N% j! c+ Y! U　　连城璧道：“嗯。”

2 N/ _. h8 p& n! k2 [1 X% D9 k　　司徒中平道：“你当然知道他们出去做什么？”
+ ^9 O9 ~% B; k
　　连城璧闭着嘴，像是拒绝回答这句话。

　　司徒中平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想必也知道，无论萧十一郎是个怎么样的人，他们都绝不会放过他的，萧十一郎不死，他们只怕连觉都睡不着。”

　　连城璧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呢？”
$ Z4 d, ~* Z+ q4 @; n
　　司徒中平道：“我——”连城璧淡淡道：“若不是你探了萧十一郎的行踪，他们怎么找得到？”

+ r' m9 v3 t  C: T　　司徒中平洗手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，停顿在半空中，过了很久，才从架子上取下块布巾，慢慢地擦着手，道：“但我并没有对他们说什么。”

3 ?$ _, \) k  `  D9 m2 _5 `　　连城璧道：“你当然已用不着再说什么。因为你在探问时，已特地将厉刚留了下来，那已足够了。你当然知道厉刚与萧十一郎之间的仇恨。”
/ c7 i& I2 U( b$ e  R
1 b- Y; M7 J! t9 U7 C3 K3 ~6 b8 R5 M　　司徒中平道：“我也没有和他们一齐去。”

　　连城璧道：“身为七家镖局的总镖头，行事自然要特别谨慎，不能轻举妄动。”

　　司徒中平道：“但杀萧十一郎，乃是为江湖除害，非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而且光彩得很。”
+ `5 L" Y: f, c- K. ?6 \
　　连城璧道：“这也许是因为你不愿得罪壁君，也许是生怕日后有人发现萧十一郎真是含冤而死，所以宁可置身事外，也不愿去分享这份光彩。”

5 y# a1 u& p" G* \7 o8 U　　他笑了笑，淡谈接着道：“司徒总镖头这‘稳如泰山’四字，当真是名下无虚。”

  ^3 K: }# _3 u: ^3 Z　　司徒中平忽然转过身，目中带着种奇特的笑意，盯着连城壁道：“你呢？”

2 K. n  A' [* h/ Y6 m　　连城璧道：“我——？”

2 d3 B* X! A2 ]( w/ Z  j　　司徒中平道：“你明知我方才是故意在探听萧十—郎的行踪，明知他们要去做什么，但你却并没有阻止之意，如今为何要来怪我？”
9 i& b$ R) J) k  h3 {* p' h1 i% y
　　连城璧不说话了。

* X; ~! i4 N  t/ F2 j) w" M9 L: b　　司徒中平悠然笑道：“你虽未随他们同去，也只不过是因为知道萧十一郎已醉了，他们必可得手，其实你心里又何尝不想将萧十一郎置于死地！而且你的理由比我们都充足多——”说到这里，他脸色突然改变。

) p0 l2 \; ?3 k　　连城璧也不由自主地转过头，随着他的目光瞧了过去。
. `9 w/ }/ h( X
. H4 |) i' m6 G* r2 x; r8 C# C　　他立刻发现沈璧君不知何时已站在院子里。

" C5 T- R% m' R8 L　　沈璧君全身都在颤抖着，眼泪如断线珍珠般不停地往下流落。
, v3 Q  t) n2 B. V2 j4 h1 o* t2 ~/ I
& [" g* y7 Z& k8 _7 j; v　　连城璧长长吸了口气，柔声道：“你本该已睡了的——”他一步步走过去，沈璧君一步步往后退。

　　连城璧柔声接着道：“院子里很凉，你要出来，至少也得加件衣服。”
0 u: F7 V0 ?! h
　　沈璧君忽然叫了起来，嘶声道：“不要走近我！”
" t1 l' z3 ^7 r& w; ^
　　她流着泪，咬着牙，接着道：“我如今才知道，原来你们是这样的英雄，这样的君子——”她并没有说完这句话，就扭转身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！

% g  `8 Q- @; D# \4 ^- \. A$ }　　醉了，真的醉了。
5 Y0 t0 N3 f1 z+ K7 Y! q: f
　　真的醉了时，既不痛苦，也不愉快，既无过去。也无将来，甚至连现在都没有，因为脑子里已成了一片空白。
3 Z! ~, S. O: ~3 E9 H- L
　　真的醉了时，既不会想到别人，也不会想到自己，甚至连自己所做的事，也像是别人做的，和自己全无丝毫关系。
4 q, l- y+ Z  k5 ]" ~( r- e
7 O/ L1 ^; B" e" D　　一个人真的醉了时所做的事，一定是他平时想做，却又不敢去做的。
: O; R& \; D7 [2 ^6 |; N" }
$ C, Y( w) t8 o6 d) X& O& ?　　他做这件事，一定是为了一个人，这人一定是他刻骨铭心，永难忘怀的人，就算他脑子里已成了—片空白，就算他已醉死，这人还是在他心底，还是在他骨髓里，已与他的灵魂纠缠成一体。
$ |- g: _$ I( i6 Y5 K' q0 n0 j
  G2 X8 [! d* r　　他会不顾一切地去做这件事，但他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因为他的心已被那人捏在手里。

* f: I* c6 w' I8 {, ^0 }8 I　　只有真正醉过的人，才能了解这种感觉。

　　萧十一郎忽然跳了起来，冲到柜台边，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，道：“拿来！”

9 a- Z. e. q/ o  ^' r! V3 A/ H+ b　　掌柜的逃也逃不了，挣也挣不脱，脸已吓白，颤声道，“拿——拿什么？”

5 ]0 F4 n7 `- K+ u% z" g5 ?: g$ Y' M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金钗——那金钗——”清醒的人，对喝醉了人总是有点害怕的。
0 \4 f4 }" `* B. ]$ D
8 N4 k! z0 a. s# d　　萧十一郎一把抢过了金钗，踉跄着走了几步，忽然一跤跌在地上，居然并没有站起来。
' f7 u- Y( h: W2 h
　　他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瞧着的是什么？想着的又是什么？

　　他只是在反反复复地唤着沈璧君的名字。

; q& N! L/ [/ Q: L1 x: w5 Q$ f; Y　　因为沈璧君这人并不在他脑里，而在他骨髓里、血液里，在他心底，已与他灵魂纠缠在一起。

　　他又何必再去想呢？

6 I( I. }9 s/ R1 B　　那掌柜的也明白了，心里也在暗暗叹息，“这一男一女本来很相配，又很相爱，为什么偏要分手？”

4 P# z" Q: e5 f6 k　　萧十一郎痴痴地瞧着、反复地低唤……忽然伏在地上，放声痛哭起来，哭得就像是个孩子。
! h1 W6 p- f- d0 B+ B9 |& q
　　连那掌柜的心都酸了。

/ x! o# G% |& R- q! A　　“那位姑娘若是瞧见他这模样，不知道还能不能忍心离开他？”

$ M! ]. t- N4 r4 Q) t2 h+ r9 S7 c　　掌柜的心里暗暗庆幸，自己这一生中还没有为情如此颠倒，如此痛苦，现在又幸而过了为情颠倒的年纪。

　　他却不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感的人，人生中总难免有片空白，这片空白正是所有其他的任何事都填不满的。

　　“道是不相思，相思令人老，几番几思量，还是相思好……”
% d4 r; y0 Y: a" C. w5 j5 E" a! |
! z0 A/ N5 V/ c$ z" i) X　　门外巳隐隐传来马蹄声，脚步奔腾声。
: E; x8 J9 M' M
3 p$ r" W8 z& r3 y, X: ^# c　　忽然间“砰！砰！砰！”三声大震。

8 s% O. D# H  ?2 a% [0 L　　三面的窗子都被踢碎，三个人一跃而入，一个站在门口，手持一柄青森森的长剑，脸色却比剑还青、还冷，正是海南第一高手海灵子！
+ h  v! O1 [& q
　　萧十一郎还似全无感觉，还是坐在那里，痴痴地瞧着手里的金钗，低低地呼唤着沈璧君的名字。

　　他真的醉了。
* P! y1 n% o% P4 V, W& ^
0 X0 T+ q5 U- L, V- ^' X4 o　　从左面窗中跃入的赵无极，眼睛里发着光，笑道：“想不到杀人如草的‘大盗’萧十一郎，居然还是个多情种子。”
. R$ J( y4 ^1 O! O
　　厉刚冷笑道：“难怪沈璧君要为他辨白，原来两人已——哼！”

　　沈璧君，有人在说沈璧君。

8 @& [1 S, p7 \4 B" m$ R　　萧十一郎忽然抬起头，瞪着厉刚。
, H. X: y: j. R" z
7 Z1 n' F( i3 t# p& O% p8 x( U　　其实他也许什么也没有瞧见，但眼睛看来却那么可怕。

6 T6 q! y' U1 Q" j) \) s9 F0 q　　厉刚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。
5 T! N' n$ _4 f9 v) b
1 [. A: A+ q! N2 h　　海灵子厉声道：“莫等他清醒了，快出手！”

　　喝声中，他掌中的剑已化为闪电，向萧十一郎咽喉刺出。
1 a/ L0 z* I! i+ c9 v
8 b5 Y& W! }/ @% n5 {' w/ s　　萧十一郎也许并不知道这一剑就要他的命，但二十年来未放下的武功，也已融入了他的灵魂。
& v" q( m4 v/ F; a, x% C) Q) Q% h$ n9 U
7 y5 A* k6 _; x5 {' M8 C　　他随手一挥，只听“叮”的一声，他手里的金钗竟不偏不倚迎着了海灵子的剑锋！

' Q. n# @" @/ X( y- K3 G2 z　　这名扬天下的海南第一剑客，竟被他小小的一根金钗震得退出了两步，连掌中的剑都几乎把握不住。

　　赵无极脸色变了变
- M! c7 r" G7 s9 h3 J
　　他自从接掌“先天无极”的门户以后，武功虽未精进，气派却大了不少，无论走到哪里，从来也没有人看见他带过兵刃。
/ n) |0 Q, h1 }7 ^1 F* P
  e% g& y% P  [　　但此时他却从腰畔抽出了一柄精钢软剑，斜斜画了个圆弧，不但身法手式，连气度更是从容潇洒。

- {) Z5 P% M1 L　　“先天无极”门的武功，讲究的本是“以静制动，以逸待劳，以守为攻，以快打慢”。
# z! m! G, Z+ a# S
, z- j9 c) X# m6 X　　他剑方出手，只听急风一响，一柄旱烟筒已抢在他前面。

　　向萧十一郎脊椎下“沧海”穴打了过去。

2 G! G9 f1 G( b# R　　屠啸天的人看来虽然土头土脑。甚至已有些老态龙钟，但出手却当真是又狠、又准、又快！

) B/ Y! s# d- k) f3 r　　赵无极自恃身份，故作从容，出手—向好整以暇，不求急进，但瞧见屑啸天这一招攻出得手，萧十一郎必将血流如注，至死无救。

5 o9 G# V6 Q( }! P/ ]4 x7 f　　那边海灵子还未等喘过气来，就又挥剑扑上。
9 O  [) i! C& t- O7 X1 e9 E
　　海南剑法本以辛捷狠辣见长，海南门下的剑客不出手则已，一出手必定是立刻要取人性命的杀手！
. X4 L4 E9 w5 p4 R. `- p* H% j
$ h. U' T! @4 m# R　　萧十一郎自出道以来，从未败过，无论谁能杀了他，都是件了不起的事，无名的人必将立刻成名，有名的人名声必特更响，所以这三人都在争先出手，像是生怕被人抢去了这份光彩。

　　只听又是“盯”的一响，火星四溅。
4 K3 ?% E9 O; K; h  \/ \5 b
　　海灵子的剑竟迎上了赵无极的剑锋。

: L) y* s, e# b　　萧十一郎的人却已自剑锋下滚了出去。

　　双剑相击，海灵子和赵无极的脸上都不禁有些发红，随手抖出了个剑花，正待转身追击。
1 g4 A  D! h! p4 d  L$ H
　　但听“蓬”的一声，萧十一郎的身子突然飞了起来，“砰”的撞上了柜台，鼻下嘴角都已沁出了鲜血。
2 }  f; u, T. x, ~
5 `: N& ^2 {2 k% L　　他实在醉得太厉害，竟未看到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厉刚。
$ }& k& E* d, c$ S* M8 E
　　赵无极、海灵子、屠啸天，三个人抢着出手，谁知反而被厉刚捡了便宜，抢了头功。
9 u% G( j( b0 m' g! |
　　海灵子板着脸，冷笑道：“厉兄的三十六路‘大摔碑手’，果然名不虚传，以后若有机会，我少不得要领教领教。”

# X' w- E' h: a$ o　　厉刚的脸上根本从来也瞧不见笑容，冷冷道：“机会必定有的，在下随时候教！”
- y4 U+ i- Q* n+ ^% j7 k. W
$ B+ o% ^2 B% }# m3 Y' R　　就在这时，又听得“叮”的—晌、原来这两人说话的时候，屠啸天见机会难得，怎肯错过，掌中的旱烟袋已向萧十一郎头顶的“百会”穴击下。
3 z* r% g- M% A0 N, m% S5 [
　　谁知赵无极的剑也跟了过来，也不知是有意、是无意，剑锋划过烟斗，屠啸天这一招就打歪了。

　　但他的烟管乃精钢所铸，份量极是沉重。

　　赵无极的剑也被他震得斜斜飞了上去，两人目光相遇，虽然都想勉强笑一笑，但那神情却比哭还难看得多。
' w& h2 A4 z# X6 R
+ ~$ j/ I5 C+ A5 d5 M3 W- _3 z6 [　　厉刚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此人中了我一掌，不劳各位出手，他也是活不成的了。”
' ~2 K$ B$ R+ o6 L3 m& F
/ I( I+ R4 y3 {7 g0 m, b" S2 @2 Q$ r+ S　　屠啸天勉强笑道：“我曾听人说过，若要证明一个人是否真的死了，只有一个法子，就是先割下他的头来瞧瞧。”

　　赵无极也勉强笑道：“不错，这句话我也曾听过，而且从未忘记。”
+ ?2 R* a% F1 C; u+ k( i2 }2 c6 s
# K' i% D' t; K: C3 r　　厉刚冷笑道：“这倒简单得很，此刻就算是三尺童子，也能割下他的头颅——”海灵子突也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只怕未必吧！”
: v/ d5 g4 Z( @2 U/ U
: O& L) @4 r. p! w0 i　　厉刚怒道：“未必？”

　　他目光一转，脸色也变了。

　　萧十一郎正在瞧着他们发笑。

2 y3 p4 ?7 _4 Y' P. Z8 Z' o　　这双眼睛虽还是朦朦胧胧，布满血丝，虽然还带着七分醉意，但不知何时已睁得很大。
, L9 w1 z" s4 \" y
' X" ^3 `$ o, g% p- C) D　　一个人若快死了，眼睛绝不是这样子。

　　赵无极眼珠子一转，淡淡道：“姓萧的朋友，你中了厉刚厉大侠的‘大摔碑手’，本该赶快闭上眼睛去死才对，为何还睁着眼睛在这里发笑！”

! O  E2 v# G" K; k; [　　萧十一郎突然大笑起来，笑得连气都透不出。

　　厉刚纵然老练，此刻脸也不禁红了，怒喝道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2 \  X; |0 Y, O) v/ @8 r
8 `. h7 m0 c' B/ L) k4 l  |- K　　萧十一郎笑道：“你的‘大摔碑手’真像他说的那么厉害吗？”

　　他不等厉刚回答，突然站了起来，挺着自己的胸膛，大笑道：“来，来，来，我不妨再让你在这里打两巴掌试试。”
- l* m2 S/ ^4 O4 V# Y
0 i2 k( U  T& Y9 }- d　　厉刚脸色已由红转青，铁青着脸，一字字道：“这是你自取其辱，怨不得我！”他肩不动，腰不拧，脚下向前踏出了一步，掌尖前擦，刚刚触及萧十一郎的胸膛，掌心才突然向外一吐。这正是内家“小天星”的掌力。

: L6 i$ b$ o3 [# b* |* L% V　　萧十一郎竟不避不闪，硬碰硬接了他这一掌。
6 k1 [1 g% e0 A- l3 e9 X
: T9 ?. ~/ X9 [4 g　　只听“蓬”的一声，如击败革，但这一次萧十一郎竟还是稳稳地站着，动也不动，简直就像是个钉子般钉在地上了。
: L: M3 o! X5 g$ i; Z9 z+ V
- ^/ w4 Q& G* R' l, e7 W　　厉刚脸色发白，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' g% d9 Y8 F* S. k　　他的确已将“大摔碑手”练到九成火候，纵不能真的击石如粉，但一掌击出，只要是血肉之躯，实在不可能挨得住的。

! Y0 p) _  A: }. |6 D; G: K% S　　谁知萧十一郎这人竟像是铁打的。
1 u; R) F7 N9 e9 U
( V& L% F/ [8 t* `0 g$ d5 H2 X　　他一掌拍上萧十一郎的胸膛，就觉得有一股潜力反激而出，若不是他下盘拿得稳，只怕已被这一股反激之力震倒。
* X  u- q1 O" V" F; q' R. _$ p/ J
　　赵无极、海灵子面面相觑，虽然有些幸灾乐祸，但究竟是同仇敌忾，心里也是惊骇多于欢喜。
, K1 \4 v+ D! k0 G
　　只见萧十一郎笑嘻嘻地瞧着厉刚，过了半晌，忽然笑问道：“你练的这真是‘大摔碑手’吗？”

3 |/ z( H/ |+ G' t9 m3 o　　厉刚道：“哼！”
& z* Z4 I$ O& o( t- B! E
　　萧十一郎笑道：“依我看这绝不会是‘大摔碑手’，而是另一门功夫。”
6 |; F* F' Q2 V" i. _! W9 C. M
　　赵无极瞟了厉刚一眼，故意问道：“却不知是哪一门功夫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目光四转，笑道：“这门功夫我恰巧也学过，我练给你们瞧瞧。”

9 o3 j( m8 d( @' l  [& `　　他吃东西并不太挑嘴，只要是用豆子做的东西，无论是豆腐、豆干、油豆腐、干丝，他都很喜欢吃，但酒一喝多，无论什么都吃不下了。所以方才他虽然要了盘红烧豆腐，却留下了一大半，还放在那边桌上。
9 b/ D+ T3 z9 ^0 w$ i0 @! z
　　此刻他竟摇摇摆摆地走了过去，伸出手将盘子里的豆腐捞了几块出来，重重往地上一摔。

　　豆腐自然立刻被摔得稀烂。

$ U* b/ A9 S( H( E8 w　　萧十一郎居然一本正经地板着脸，道：“这门功夫叫‘摔豆腐手’，和‘大摔碑手’是同路的功夫，只不过是师娘教出来的。”
) f. N/ l4 M; X8 W
- P! ~# u* O: k" U0 P　　别人本来还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，听了这话，才知道萧十一朗不但武功高明，臭人的本事更是高人一等。
' ~* l0 o" ?$ j  H: E/ a
6 \; _/ y  j, D' j. N/ F　　海灵子第一个大笑起来。

　　此时此刻，他本来是笑不出的，他平生也根本从未这么样大笑过，但想到厉刚面上的表情，他笑不出也要笑，而且笑得特别响。
3 N# p, Z* V, L- d  @, r
　　别人一笑，萧十一郎也笑了，笑得弯下了腰。

　　其实他也笑不出的。
: A# Y, s. _7 L: j) O
, o* J+ `# r. M# _7 j' r. G　　二十年来，死在厉刚“大摔碑手”下的人已不知有多少，萧十—郎挨了他两掌，受的内伤实已很重。
! l# D! q' I( ]" X& |4 ^
　　但喝醉了的人，往往不计利害、不知轻重，明明不能说的话一醉就会说了出来，明明不能做的事也照样做了。

　　因为酒一下肚，明明只有五尺高的人，就会忽然觉得自己有八尺高，明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，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大力士。

* u* w, V! U' x6 r　　所以喝醉了的人常常喜欢找人打架，无论打不打得过，也先打了再说，就算最聪明的人，一喝醉也会变成呆子。

　　萧十一郎苦在清醒时，当然绝不会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接厉刚的这一掌，只可惜萧十一郎喝醉了时，也和别的人全没两样屠啸天虽也在笑，但萧十一郎的一举一动他都很注意。
- O/ d' k: S5 @) a+ i( G9 L" Z
3 h7 ]) H. i  h/ ^# F4 V, ?( e　　姜毕竟是老的辣。
* J2 ~6 b# G2 M+ q; d
9 t6 O% I9 I+ w# O　　屠啸天比别人多活了二三十年，这二三十年并不是白活的，表面上虽然笑着，眼睛里却全无丝毫笑意，突然道：“这门功夫我倒也学过的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大笑道：“你？你是不是也想来试试？”
" L+ }; |/ J: {) @0 j, M3 Y$ F
' L5 D  z8 Z' c3 g8 t( p7 K　　屑啸天道：“正有此意。”

　　这四字说了，掌中的旱烟管也已击出。
" V8 I9 ]9 k  f0 z) j7 U
　　只觉他手腕震动，一个烟斗似乎变成了三个，分打萧十一郎前胸玄机、乳泉、将台三处大穴。

9 z* J8 G, N: U  k! V0 y! @　　屠啸天号称海内打穴第一名家，就这一着“三潭印月”，一招打三穴，放眼天下，实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。
- q, o0 [0 l1 E4 a
! Q% v8 y4 o% j% K% J; D8 d+ r0 L( N$ L　　萧十一郎的身子根本没有动，右手如抓苍蝇，向外一抓，这支旱烟管就莫名其妙地到了他手里。
4 I# X1 l6 M5 i  j: m% A
. j: C8 i. F9 C9 Y# B. x" Z　　屠啸天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比纸还白。
0 Z9 K4 w& _3 m$ m# H- a* d1 S
1 j3 o- u6 I6 {2 ~　　萧十一郎大笑道：“我只喝酒，不抽烟，这玩意儿我没用。”
3 K/ k! p% _, h0 f% r  P
. A  p0 @6 c, p; I# N: M　　他双手一抖，似乎想将这烟管折断，却不知烟管竟是精钢所铸，他一抖末断，忽然大喝一声，只听得“叮”的一声，烟斗虽被他拗得崩了出去，打在墙上，但他嘴里也喷出了—口鲜血，全都喷在屠啸天的身上。
5 u! p* ?7 i& U' `" g0 M+ A
　　屠啸天本似已吓呆了，被鲜血一激，突然转身，一个肘拳击上了萧十一郎的胸膛。
. R2 _. J5 K. k  Q' E, t
3 Q% e( r+ I) l2 G# U9 y% \5 H" \　　这一次萧十一郎再也挨不住了，身子也被撞得飞出，但见剑光一闪，赵无极的剑已闪电般刺入了他肋下。

& ]" F9 r" B* P  l" q* V4 k# T) J　　寻不着马卒。

  Q" Q+ S# T# F8 ^　　沈璧君力已将竭，一口气已几乎喘不过来。
. Z7 ~/ M2 ^  l
　　但她就算力竭而死，也不会停下脚的。
; y6 Y/ q0 V& q! o1 A9 i
! Q7 p. m4 o8 K: W( t9 N　　“我绝不能让萧十一郎因我而死，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他。”
+ ^4 G' U% o, E/ Y; ^
　　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，别的事她已全不管了。

2 N1 X( n  j- V3 G& X  D3 h　　夜很静。
; g9 H; f" _, I+ |
- f& _$ E8 b, Z+ J9 @  Y- h　　她认准了方向，全力飞掠，前面有墙，她就掠过墙，前面有屋，她就掠过屋，也不管是谁家的墙院，谁家的屋子。
7 U2 O* F) a4 I3 T% {- R, L) N3 D5 ^
0 H2 N/ R! f- w5 F　　这种事她以前本不敢做的，但现在她已不在乎。

) ], j/ }& }" F( ~4 U* S: v/ w8 u　　只要能救得了萧十一郎，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不在乎。
# J3 A6 m7 ?% M5 P: U# q& |" G$ B$ @. ~
  i/ ?1 o3 @0 l, r　　一片乌云掩来，掩去了星光月色。

! H# N) n- p! [6 s0 Z　　沈璧君忽然发觉自己竟迷失了方向！

" i. {" e* a' G' q0 S* Z' `- e　　萧十一郎倒在墙角下，喘息着。

　　他眼虽是眯着的，似已张不开，但目光却很清澈。
$ `( C* E. M7 V0 E( |+ N
　　他的酒终于醒了。

　　酒不醒反而好些，酒一醒，他忽然觉得全身都痛苦得仿佛要裂开——酒，已化为冷汗流出。

　　屠啸天仰面大笑道：“现在只怕真连三尺童予都能割下他的脑袋。”

3 g. B9 @3 ~% B; @4 b3 I　　赵无极微笑道：“既是如此，就让在下来动手吧！”
' X# f. V; v. v; |
/ q. ^9 I, p: @  d　　屠啸天忽然顿住了笑声，道：“且慢！”
/ ^0 n; [0 S- [7 M! g$ p* i
　　赵无极皱了皱眉，道：“还等什么？”
& |/ H: X) l* C6 Z
　　屠啸天笑道：“是我杀了他，怎敢劳动掌门人去割他的脑袋。”

　　赵无极仰天大笑了几声，道：“想不到屠兄近来也学会用剑。”

　　屠啸天怔了怔，冷冷道：“我已老朽，已无心再去学剑，好在这旱烟管，也未必就比剑不中用！”
* x& N. x/ O* ^* t9 x
, U+ K8 @7 ]6 [8 v3 o) f　　赵无极悠然笑道：“这人致命的伤口，明明是剑伤，无论谁都可看得出来，屠兄使的若不是剑，这剑伤是哪里来的呢？”屠啸天脸色变了变，冷笑道，“若非老夫那一拳，这一剑只怕再也休想沾着他的衣裳。”厉刚突也冷笑了一声，道：“若非他早巳受了内伤，阁下的头颅，只怕也已和这烟斗一样了。”

1 D0 m% a3 Z# W　　海灵子冷冷道：“人家站在那里不动，他居然还有脸出手，这样的君子，倒也少见得很！”
9 a4 c! G* ?- V7 c' q
　　厉刚怒道：“你有何资格说话？你可曾沾着他的毫发？”

/ q0 ~2 s* A: K9 n$ j' ~) B; C, u　　海灵子厉声道：“至少我并末乘人之危，捡人便宜，”突听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看样子我这脑袋必定值钱得很，否则这些人怎会你抢我夺，就像狗抢骨头似的。”
+ p" P- i8 \' u' X! e
　　四个人脸上阵青阵白，谁也说不出话来。
, ?1 ~5 Z$ i! O: S7 Q
# Y6 L' b! E# |) J. Z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正头疼得要命，有人能将它刻下来，我正求之不得，你们有胆子的，就来拿吧！”
- K& B; N' j1 B' V4 H9 A3 J, x; Y
　　他忽然向屠啸天笑了笑，道：“但你现在真有把握能割下我的脑袋吗？——你为何不来试试？”
/ {$ J- Z- o; `0 M3 G* `# c
　　屠啸天脸色发白，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。
/ Q* D7 X# T2 c4 |, L1 e1 w
　　萧十一郎目光移到赵无极身上，道：“你呢？你方才抢着动手的，现在为何不来了？”

　　赵无极的手紧握着剑柄，掌心已沁出了冷汗。
! n7 r9 S" l0 Q6 _, s7 [! j
1 Z% G. B2 J" d9 o0 r" T" s　　萧十一郎喘息着，道：“海南剑派门下，素来心黑而无胆，想必是不敢出手的了。”

　　海灵子气得发抖，但掌中的剑还是不敢刺出。

/ h- q" y' {4 y1 F$ c: G　　百足之虫，死而不僵，狮虎垂危，犹有余威。
5 F0 U4 l) Z5 |  n: ~" l1 ^: ?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至于你——”他目光忽然刀一般盯在厉刚脸上，冷笑道：“你这‘见色不乱’的真君子，我早巳看透你了，你现夜只要敢再往前一步，我就要你立刻死在我脚下！”

8 e- F* l! s' P9 y　　厉刚铁青着脸，满头冷汗涔涔而落，但两只脚却像已被钉在地上，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步！

　　萧十一郎忽又大笑起来。
6 o) ?8 F0 P! ]" _& H# D6 _
4 R# T5 O( K/ F- {　　赵无极忍不住问道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笑的是你们这四个无胆的匹夫！”

　　他大笑着接道：“其实我这头颅早巳等着你们来割了，你四个无论谁来下手，我都已无力反抗，只可笑你们竟无一人有此胆量！”

　　四个人面上阵红阵白，竟被骂得抬不起头来。
, u) m0 N- C, g$ v5 g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这头颅虽已等人来取，但凭你们这四人，还不配！”
* d5 d) D% q& P& z/ i
　　他忽然抽出了腰畔的刀，仰面长笑道：“萧十一郎呀萧十一郎呀！想不到你这颗大好的头颅，竟无人敢来一割，到头来还得要你自己动手！”
" ]/ }: b% F3 B
! V: C8 ^( e& A* }4 V6 f: Y　　赵无极忽然喝道：“且慢！”

　　萧十一郎喘息着，大笑道：“你现在再想来割，已来不及了！日后江湖中人总有一日会知道，萧十一郎只不过是死在自己手上的！你们这四位大英雄、大侠客，竟只能在旁边瞧着。”

　　赵无极淡淡道：“我们本就不是什么英雄豪杰，若非早巳知道你已烂醉如泥，也许根本就不敢到这里来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这话倒不错。”

' V9 e8 m. ^# L9 s$ L　　赵无极笑了笑，道：“但我们怎会知道你在这里？又怎会知道你醉了呢？”

; q: Q/ h+ P- {* k. N  m　　萧十一郎脸色突然变了，厉声道：“你怎会知道的？”

　　赵无极悠然道：“这是谁告诉我们的，你难道还想不出？”

3 C( R1 L9 F  x. R- ^: E　　他冷笑着接道：“连夫人早已将你恨之入骨，要我们来将你乱刀分尸，所以才先灌醉你，只可笑你还捧着她的金钗，自我陶醉，你岂非比我们还要可笑得多。”
4 y* r6 u- p/ v$ g5 ]- E( F' ^/ ?, Y
　　萧十一郎忽然狂吼一声，扑了上去！

　　他伤口上的血本已凝结，这一用力，伤口就又崩裂，鲜血一股股射了出来！
3 x: i" g- {$ D+ |9 r
, X4 V) f! A" U0 B　　但这一刀之威，仍是势不可当。

* P$ y  ~* {0 ~9 ?6 H　　赵无极挥剑迎了上去，“叮”的一声，他虎口已被震裂，掌中剑竟也把持不住！

8 A. R  @- \- p3 q1 [, r　　他整个人都被这一刀震麻了，两腿一软，跌了下去。
: c8 H$ o2 r; L3 V+ _6 \
/ }9 d0 x8 N, P9 ?; h  h　　萧十一郎的第二刀又已砍下。
1 |" f# l/ [( l0 k
# v3 m( D5 ^9 t" i　　赵无极心胆皆丧，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气派，就地一滚，滚出了七八尺，“砰”；的撞在柜台角上，额角立刻被撞出了个大洞。

; [0 n. D" C1 E. G　　萧十一郎又已追了过来。
1 j8 w' l$ u5 g/ ?
　　赵无极魂都吓飞了，只见他刀已扬起，突然“当”的落在地上，他身子摇了摇，也随着倒下。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萧十一郎毕竟不是铁打的！
; ?1 z6 u; N/ M7 Q0 |! q  w
$ ^/ e; m0 L6 Z. U　　他血流个不停，力气也流尽了。
0 c( q, C/ o7 x6 L" h( e# R
　　赵无极又一滚，抄起地上的刀，狂笑道：“我迟早还是要你死在我手上！”
1 |4 G. s  Y. r8 ?6 W1 h& I
　　霹雳一声，暴雨倾盆。

　　一阵狂风自窗外卷入，卷倒了屋子里的两只残烛。

　　赵无极刀已扬起，眼前忽然什么也瞧不见了。

　　死—般的黑暗。死一般的静寂，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. V; s7 V; B2 ?' H& }& a) p
　　赵无极的手紧握着刀柄，他知道萧十一郎就在刀下！
$ C& Z+ Q6 A5 z9 A& A1 U; E/ c
　　但萧十一郎真的还在那里吗？

$ b0 ]  N, P8 K. G- {9 |, x　　赵无极的掌心正淌着冷汗。
; C2 B5 P7 u! x+ }) |
　　突然间，电光一闪。
- i' k* _! U- y8 A
5 L" }, X5 i" w; V+ K7 A　　萧十一郎正挣扎着想站起来，但随着闪电而来的第二声霹雳，又将他震倒，就倒在刀下了。
: w0 {! A* t8 N1 c( R0 {
6 s+ |7 ]: O& J) o　　超无极的手握得更紧，静等着另一次闪电。

　　这一刀砍下去，一定要切切实实砍在萧十一郎的脖子上！

　　这一刀绝不能再有丝毫差错。
* F& {. m& V- p! B0 ]# `- k
' i8 x$ y; G* J; a　　隆隆的雷声终于完全消失，正已到了第二次闪电击下的时候。
6 N2 L  ^$ I- l) t
8 L* b9 |4 u1 u9 m　　闪电一击，萧十一郎的头颅就将随着落下。

　　想到这一刻已近在跟前，赵无极的心也不禁加速了跳动。

& o' y) I, _$ {$ T, S- |　　他只恨现在烛火已灭，不能看见萧十一郎脸上的表情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屋子里突然多了阵急促的喘息声。
4 t4 q6 S1 J6 t$ m& h* L) c/ R
, }- b8 x3 t, b5 v; x( T5 k　　门了外雨声如注。这人似乎自暴雨中突然冲了进来，然后就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，因为他也必定什么都瞧不见。

( c5 I0 a$ T) y" }9 N, }) e　　这人是谁？

　　赵无极不由自主向后面瞧了一眼，虽然他也明知道是什么也瞧不见的，但还是忍不住要去瞧瞧。
/ m: i5 a; w9 E% l; S/ m4 ^2 P
　　就在这时，电光又一闪！

　　一个人被头散发，满身湿透，瞪大了腿睛站在门口，目光中充满了惊惶、悲愤、怨恨、恐惧之意。
" X# o, h; q- G4 ~8 D- v
　　是沈璧君！
: e( ~/ j6 Y- k/ z# |) @+ W. u
; h6 \5 c- Q, L9 _+ V　　赵无极一惊，沈璧君也已瞧见了他，手突然一扬。

　　电光一闪即熄，就在这将熄未熄的一刹那间，赵无极已瞧见沈璧君手中有—蓬金丝暴射而出！

/ L/ q# k, T% Q5 q0 Q( E　　这正是沈璧君家传，名震天下的“夺命金针”！
# P& j( Q; w$ y: p, W/ L6 J; i; g
7 A1 s$ B- D6 L% v' B: T　　赵无极已顾不得伤人，抖手晃起一片刀花，护住了面目，身子又就地向外滚出了七八尺，“砰”的一声，也不知撞上了什么。

: H# p) t, v8 j3 e; K9 R, }　　又一声霹雳声过，电光又一闪，沈经君已冲了过来，扑倒在萧十一郎身上。
7 q! @% g( S& u7 g+ T1 [
$ @. S" f3 m8 N. T　　四下又是一片黑暗，震耳的霹雷声中，她甚至连萧十一郎的喘息声都听不见，但她的手却已摸到他身上有湿粘粘的—片。

  v& H: f+ x3 R- R% v1 l& ?　　是血？
+ m- X& z. C( J
3 I) I4 s5 o' F. [5 c　　沈璧君嘶声道：“你们杀了他——是谁杀了他？”

　　凄厉的呼声，竟似比雷声更震人心弦。
- z! w% }+ ~/ B8 j/ u( ]( A
　　黑暗中，一只手向沈璧君抓了过来。

　　雷声减弱，电光又闪。
; @& w% G1 H9 [( z% n# ^% W
# \% X. W" M# q7 N. s2 {5 h　　沈璧君瞧见了这只手，枯瘦、乌黑得如鹰爪。正是海灵子的手。
% m' v5 ]0 Y; e$ ^; Y% m
　　海灵子另一只手还紧握着剑，似乎想一把抓开沈璧君。接着再一刻刺穿萧十一郎的咽喉！

　　但他也瞧见了沈璧君的眼睛，比闪电还夺人的眼睛！
1 R' \2 B2 |) _- P- ]
( `: R+ k0 z8 I+ Y( v　　火一般燃烧着的眼睛！

　　直到闪电再亮，他的手还停顿在那里，竟不敢抓下去！
0 [& K9 L3 Y8 R$ P: `) _# q; B
1 x) J% ~( P+ {. ?% w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滚！滚开！全部滚开！无论谁再敢走近一步，我就叫他后悔终生！”
3 x5 @# V9 B4 V. D" N9 x: ?
　　呼声中，她已抱起萧十一郎，乘着黑暗向门外冲出。

" \* H1 p; }9 b0 `( S　　只听一人道：“且慢！”
$ q7 b, a: p- S5 b2 G, Z' M
　　电光再闪，正好映在厉刚脸上。
" r- m  N1 L. Z8 N
  l4 J: n7 V$ b7 q* Q　　他铁青的脸被这碧森森的电光所映，映得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。
7 s' K6 z! l$ g2 J* I( F. T- @$ \
( G3 ^1 P+ M  [2 W, I  K, K& ~) W　　沈璧君怒喝道：“闪开！你有多大的胆子，敢拦住我？”

　　闪光中，她的手似又扬起！
1 d) J) O  H# S' {( y  l
　　厉刚也不知是被她的气势所慑，还是畏惧她手里的“夺命金针”，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。沈璧君已向他身旁冲了出去。屠啸天长长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纵虎归山，萧十一郎这—走，日后我们只怕就难免要一个个死在他手上了！”

　　厉刚怒道：“你为何不来拦住她？”

　　屠啸天叹道：“你莫忘了，沈璧君毕竟是连城璧的妻于，她若受了伤，谁承担得起？”
$ ]+ g7 x' E7 o7 S7 M
4 ]$ Q8 Q  r8 q　　赵无极忽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但你若是连城璧，现在还会认她做妻子吗？”
; ~& p0 E$ p: K6 C
  I1 b' u" [7 d& x) e　　屠啸天默然半晌，忽也笑了笑，道：“无论如何，我们现在再追也不迟，反正她也走不远的。”
( F4 W" H' M$ ^2 m' _, E
4 B& ~0 w: n. U0 u) W; {) s5 f# k: n　　厉刚道：“不错，追！”

4 u9 i& p3 j, W5 l3 Z/ o8 d1 ^- z6 c　　暴雨如注。

# }3 W* B( }+ b8 A3 c1 L1 L　　雨点打在人身上，就好像一粒粒石子。

% z% E- C% S7 K# ?4 Q' ^　　无边的黑暗，雨水帘子般挂在沈璧君跟前。

1 D$ p2 T4 W2 e- ?- t　　她根本瞧不清去路，也不知道究竟该逃到哪里去。
4 P# G: }5 n% |- |; Y
　　天地虽大，却似已无一处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。幸好后面还没有人追来，沈璧君放慢了脚步，迟疑着道：“该走哪条路？”
/ z) B6 e8 o4 u) u: L& K
　　电光一闪。她忽然发觉一个人痴痴地站在暴雨中，正痴痴地在瞧着她。
% P) E# v* A3 m1 y' S
7 ?5 A& c0 \9 X- R　　是连城璧！他怎么也到了这里？

- e5 A% X, S# L% X$ R' `　　沈璧君虽然并没有看清他的面目，但这双眼睛，眼睛里所包含的这种情意，除了连城璧还有谁？

& ^+ K1 ]! W1 D. q/ F　　她的脚步忽然似乎被一种虽然无形、但却巨大的力量托住！

; r* l$ _; w% I, x4 H8 Q( E　　无论如何，连城璧毕竟是她的丈夫。

1 K; I7 K# _1 @: o" W2 N6 h5 W　　电光又一闪，这一次，她才看清了他。

　　他全身都已湿透，雨水从他头上流下来，流过他的眼睛，流过他的脸，他却只是痴痴地站在那里，动也不动。
) c: Q2 ~' ]  a, {8 c& z3 q+ D
  e$ z8 j) A+ h3 L　　他目中既没有怨恨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是痴痴地望着她，全心全意地望着她，除了她之外，他什么都已瞧不见，什么都不在乎。
+ v$ J, j: ]. I9 m
3 {& T3 W# j3 b7 }( |　　连城璧本来永远都是修饰整洁，风度翩翩的，无论任何人，在任何时候瞧见他，他都像是一株临风的玉树，神采照人，一尘不染。

　　但现在——

　　沈璧君从来也没有看见他如此消沉，如此狼狈过。
6 J  `7 _0 g2 x  `5 O
' t& s' d. l* w6 \2 }( \9 w" M　　她突然觉得一阵热血上涌，连喉头都似被塞住，情不自禁向他走了过去，嘎声道：“你——你一直在跟着我？”连城璧慢慢地点了点头。沈璧君道：“但你并没有来拦住我。”
$ J' n# q, M* x
' Q  T7 O6 x4 M　　连城璧沉默了半晌，缓缓道，“只因我明白你的心意——”沈璧君道：“你明白吗？真的明白？”

　　连城璧叹道：“若不是你，他不会落得如此地步，你怎么能不救他？”
! R. D' f! ]: ?1 Q
　　忽然间，沈璧君整个人似也痴了，心里也不知是悲伤，还是欢喜？
% L4 ~8 v' X4 y
　　“无论如何，他毕竟还是了解我的。”
: b- @" f+ |  E& q/ ]& B
4 l6 B9 `2 ]' F/ t* N6 T　　在这一刹那问，连城璧若是叫她带着萧十一郎逃走，她也许反而会留下，以后她纵然还是会后悔的。
" m5 J2 c* a! H2 Y2 |
6 y( m5 P2 d- k! u2 X3 ]; K, K" n　　但在这一刹那间，她绝不忍抛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暴雨中。
' z) L+ v: e0 i! R# ^
　　连城璧柔声道：“我们回去吧！无论他受的伤多么重，我都会好好照顾他的，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他毫发。”
/ `$ F) b* S, v. H: h
　　沈璧君突然向后面退了两步，道：“你——你相信他不是坏人？”

　　连城璧道：“你说的话，我几时怀疑过？”
6 I- F; Z( s3 K: S
　　沈璧君身子忽然颤抖了起来，颤声道：“但他们方才要来杀他时，你并没有拦阻，你明知他们要来杀他，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。”
. h7 a6 ]- @% d. ?6 M
$ U* W; V) H. u5 P) Y! v　　她—面说，一面向后退，突然转身飞奔而去。
7 v9 R! ]' O: z6 x4 d7 U( B. E
" e& p3 u6 v6 Q4 N$ l/ q　　连城璧忍不住喝道：“壁君——”沈璧君大声道：“你若真的相信我，现在就该让我走，否则以后我永远也不要见你，因为你也和别人一样，是个伪君子！”

　　连城璧身形动了动，又停下！
) W$ E$ a5 C7 P/ e. m
" y! y, b# o& Y! a& A% x4 n( N　　雨更大了。
" S- _* Q! R% a# c+ O6 C' _& P
7 x4 `* R' A  l2 J" i" j/ A　　沈璧君的身形已消失在雨水中。
, \% u' }" S* g
$ m- I. C4 @% f  ?+ F3 P　　只听一人叹道：“连公子的涵养，果然非人能及，佩服佩服。”

　　震耳的霹雳声中，这人的话声还是每个字都清清焚楚地传入连城璧耳里，只可惜他的脸色别人却无法瞧见。
) a: m; U( f- n
9 I- K5 r7 O( G/ @　　一个人手里撑着柄油伞，慢慢地自树后走了出来，闪电照上他的脸，正是“稳如泰山”司徒中平。

　　他脸上带着诡秘的微笑，又道：“在下若和连公子易地相处，萧十一郎今日就再也休想逃走了，也正因如此，所以在下最多也不过只是个保镖的，连公子却是名满天下，人人佩服的大侠，日后迟早必将领袖武林。”

2 Y! d( Z; |% K& Z, |# C0 y- h8 D　　连城璧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，淡淡道：“你究竟想说什么？”
1 ~3 z: N; ^( {; m# ^2 M" j
　　司徒中平笑道：“我只是说，连公予方才若杀了他，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，但若被人知道连公子也会乘人之危，岂非于侠名有损？连夫人更难免伤心，如今连公子虽末杀他，他反正也是活不长的。”

4 ^, l7 n3 ]. i1 G　　连城璧没有说话。

　　司徒中平道：“方才赵无极他们也已追了过来，连夫人虽未瞧见，连公子却自然不会瞧不见，现在他们既已追去，夜雨荒山，以连夫人之力，又还能逃得多远？既然已有人杀他，连公子又何必自己出手？”
( w2 C; _3 A1 Z3 i7 H% [
0 C" U$ |' K  P; C2 C  g　　连城璧沉默了良久，缓缓道：“这些话，你自然不会对别人说的，是吗？”

　　司徒中平道：“连公子也知道在下一向守口如瓶，何况，在下此时正有求于连公子。”

8 X2 U2 ?7 ~" E; c$ t; Q  D　　连城璧淡谈道：“你若非有求于我，也不会故意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了。”
  J8 h4 _, S( [; H7 v
2 A! |0 U9 D/ y* R+ A7 q　　司徒中平大笑着道：“连公子果然是目光如炬，其实在下所求之事，在连公子也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。”

  \( w: {' S2 d3 Y$ U　　连城璧突然笑了笑，道：“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司徒中平‘稳如泰山’，依我看，却未必。”
2 J- W# w4 A5 h) _
　　司徒中平脸色变了变，勉强笑道：“在下正也和连公了一样，本就是别人无法看透的。”
3 h- w8 u0 r6 L, o% l. y
　　连城璧沉下了脸，冷冷道：“你看我是个会被人所胁的人吗？”
0 P1 K; j( t% \5 P# s$ p$ @4 [
　　司徒中平身子不内自主向后缩了缩，再也笑不出来。

　　连城璧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其实我也知道，你如此做，也是情非得已，只因你要求我的事，平时我是绝不会答应的。”
4 y  J, \. B1 U* S( o6 u
, ^; h, d' S; H1 g　　司徒中平变色道：“连公子已知道我要求的是什么事了？”
/ e0 n4 O+ b, y
! C" I! P% U$ D0 k& Q　　连城璧淡淡道：“若要人不知，除非己莫为，你们的事，有几件是我不知道的？但你们只知我涵养很深，却未想到我有时也会翻脸无情的。”
7 v+ o  ], m6 n
5 f/ m6 o, ~) h- H% S8 P3 s: w　　司徒中平依然瞧着他，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似的。

　　连城璧叹道：“其实每个人都有两种面目，有善的—面，也有恶的一面，否则他非但无法做大事，简直连活都活不下去的。”

" G- z! n2 l: ], g4 e6 x* K　　司徒中平满头水流如注，也不知是雨水？还是冷汗？他突然抛下了手里的油伞，飞也似的逃了出去。

　　闪电又击下！
- S# y6 Y0 d+ ]5 {8 U
3 L6 E# Y! ^( H6 Y# }1 d* }　　连城璧的剑却比闪电还快！
  v0 H5 }4 J* ?7 C6 h
　　司徒中平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，长剑已自他后背刺入前心穿出，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！

/ `, T0 |, t, D# y　　连城璧垂首瞧他，叹息着道：“没有人能真‘稳如泰山’的，也许只有死人——”他慢慢地拔出剑。
5 i" [; J: p8 }; G; e5 r2 Q1 w6 V
% l  x5 j$ A4 d( i5 C  [　　剑锋上的血立刻就被暴雨冲洗得干干净净。
$ U( R, N% y6 H) _3 @$ Q
　　荒山。
- D& O7 i/ Z' K/ S) z5 A
. H' w! u) P% z6 T# c6 H, n+ G. Q　　闪电照亮了山坳后的一个洞穴。
, V; i! ?6 F, \4 m! ^- y% h/ `" \2 Y
0 R6 ~7 T9 Y1 b　　沈璧君也不管洞穴中是否藏有毒蛇、猛兽，不等第二次闪电再照亮这洞穴，就已钻了进去。

　　洞穴并不深。

1 U- k2 \; F1 I+ ]2 w2 H- s1 Z　　她紧紧抱着萧十一郎，身子拼命往里缩，背脊已触及冰凉坚硬的石壁，她用力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喘息。

8 l1 F4 {' g4 h6 P2 G% S1 x0 {1 T) G　　雨水挂在洞口，就像是一重水晶帘子。

% R: f& j2 [# e5 I　　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匹狼，一匹被猎人和恶犬追踪的狼，她忽然了解了狼的心情。
' y1 D% g! Z& m& |: `& M
6 e, q0 {* O/ \2 ]7 t　　赵无极他们并没有放过她。
" D$ ]3 c* T  M$ P0 D% n
　　她虽然没有真的看到他们，但她知道。
$ B- n& S7 H; D7 C0 z5 F" a
9 \* w- ~, t$ j, x( L　　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，感觉也就会变得和野兽一样敏锐，仿佛可以嗅得出敌人在哪里。
$ O$ r$ U" M3 Y* b, J) B# R$ f
  F; L) n5 s- D' n7 K　　这是求生的本能。

8 @4 ?8 F$ g" [9 y　　但无论是人或野兽，都会有种错觉，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地方，就会觉得自己已安全得多。
7 s6 _5 r6 j3 z: ~, r$ a
　　沈璧君颤抖着，伸出手——萧十一郎的心还在跳，还在呼吸。

; y7 `& `0 O, ]* K, i　　她闭上眼睛，长长叹了口气，过了半晌，他身子突然发起抖来，牙齿也在“格格”地打战，仿佛觉得很冷，冷得可怕。
+ r/ C: j2 k* H9 [9 W" N* T
9 e4 `7 n# U$ s8 R$ s　　沈璧君心里充满了怜惜，把他抱得更紧。
0 O& S2 ^5 }0 X2 `, }
　　然后，她就感觉到萧十一郎在她怀抱中渐渐平静，就好像一个受了惊骇的孩子，知道自己已回到母亲的怀抱。

　　世上只有母亲的怀抱才是最安全的。
2 K) o' Z& O5 I! q4 e
　　虽然外面还是那样黑暗，风雨还是那么大，虽然她知道敌人仍在像恶犬般追踪着她。
+ X$ W# _8 Z( Z
) G5 ~1 A7 O4 q# Z" p　　但她自己的心忽然也变得说不出的平静。一种深挚的、不可描述的母爱，已使她忘却了惊煌和恐惧。

% O# d+ G) h4 o9 |) Q　　孩子固然要依赖母亲。
* y& m5 j- Y" k" m* R6 n+ A0 Y
. u! n  B$ T; A( i+ [. Z, j　　母亲却也是同样在依赖着孩子的。

  V9 l; W2 \& M$ x' m8 u3 m) [　　世上固然只有母亲才能令孩子觉得安全，但也唯有孩子才能令母亲觉得幸福、宁静——这种感觉是奇妙的。
1 R& @9 `3 _; H% x* r' z) ?1 ^+ c) p, t& d
　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。
( j  U" `+ d9 Z3 Z- ^
& b* d4 c4 F/ o/ q　　因为她还不太懂得真正的爱情。
6 C6 |% m2 `7 a
2 ^1 e8 n3 T% y5 S. ?* i& x7 F- ?　　恋人们互相依赖，也正如孩子和母亲。

" N; b/ l/ ]& \9 H　　闪电和霹雳已停止。
" R0 X' |; D% T
　　除了雨声外，四下已听不到别的声音了。

7 S* T5 F  c$ J6 Y; K- [2 g) ^　　沈璧君也不知道是该再往前面逃，还是停留在这里。恍恍惚惚中，她总觉这里是安全的，绝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他们。

2 R% g) m4 d4 h1 c　　她这是不是在欺骗自己？

　　有时人会自己欺骗自己，所以才能活下去，若是对一切事都看得太明白、太透彻，只怕就已没有活下去的勇气。
5 |% {6 `0 p9 c2 v
　　恍恍惚惚中，她似又回到了深谷里的那间小小的木屋。

　　萧十一郎正在外面建筑另一问，雨点落在山石上，就好像他用石锤在敲打着木头。

: n, u) n8 k# b! l. G/ U0 \% O　　声音是那么单调，却又是那么动听。

　　她眼帘渐渐阖起，似已将入睡。
7 n$ Q7 ~/ z+ I$ G. M
　　她虽然知道现在睡不得，却已支持不下去—一恐惧并不是坏事。

　　一个人若忘了恐惧，就会忽略了危险，那才是真的可怕。
1 \2 T5 y/ Q* Q& A  G
8 }- G1 Y( [/ q0 N% f" Y　　幸好这时萧十一郎已有了声音！
4 i; l) h4 `. K* Q1 E$ g$ d
, _& T. \+ |* K" v　　他身子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，然后就轻轻问道：“是你？”
! l6 u' |# S) w4 J- K: A+ D- P
　　四下—片黑暗，暗得什么都分辨不出。

7 ]3 K- Q7 j0 q% o7 y" U1 J　　沈璧君看不到萧十一郎，萧十一郎自然也看不到她。

, G2 B; M6 U8 y! b8 j　　但他却已知道是她，已感觉出她的存在。
; B+ ]$ @8 [: ^3 u; X8 d( ^
　　沈璧君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温暖之意，柔声道：“是我——你刚刚睡着了。”

8 Q4 R) l8 a! @4 E/ @6 H　　萧十一郎很久没有回答，然后才轻轻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你不该来的”沈璧君道：“为——为什么？”
$ X1 i  z; `8 J' z8 q  ~- z
) ^1 b" Y7 I# _% I, @& K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知道——我不愿意连累你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若不是我，你怎会这样子？本就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没你，他们一样会找到我，没有你，我一样能活下去，你明白吗？”

9 q9 T% R& [3 L/ }; R7 t2 @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好，你走吧！”
3 k, ?1 I5 ?; e$ _
4 ?* @2 p0 R6 }2 a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我不走。”

7 w  }5 _8 ?, Y8 V) G8 L; Q" B3 ]　　她很快地接着道：“这次无论你说什么，我都不会走了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从来也未曾听到她说过如此坚决的话。

　　她本是很柔弱的人，现在已变了。
7 l+ A" }0 Z3 s  v& u
% d  g! L$ c* V3 C* {) e+ B　　他本想再像以前那么样刺伤她，让她不能不走。

　　但也不知为了什么，那些尖刻的话他竟再也无法说出来。

　　沈璧君仿佛笑了笑，柔声道：“好在那些人已走了，我们总算已逃了出来，等到天一亮，我就可以送你回去，那时我——我再走也不迟。”

　　萧十—郎又沉默了很久，忽也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根本不会说谎，何必说谎呢？”

$ b8 i6 O7 h! k0 D0 [$ G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我——说谎？”
% i- \0 c) L  T2 Y
/ }! b3 Q, }. M* ~8 U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那些人无论哪一个，都绝不会放过我的，我明白得很。”
$ ]# M* R. q" ]$ G" y
　　他声音虽然还是那么虚弱，却又已带着些讥消之意。
$ u# i! r4 Y- w' j: F# b% I2 |; z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你死？”
5 z, }3 ]6 E) G# E# y5 r/ @. Y& m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因为我若死了，他们就可以活得更安全，更有面子。”
) K5 f1 `9 s0 M, v0 R
6 [1 C0 U6 X1 J/ H/ E4 u3 {　　沈璧君终于听出了他话中的讥消之意，试探着问道：“是不是只有你才知道他们曾做过哪些见不得人的事？”
* _8 `5 R* ^4 i) X0 A. p, ^
0 H1 X% Y4 y# j　　萧十一郎没有回答。

8 f; \* I6 b9 D! ^. j- I6 ^3 Y　　沉默就是回答。

! [1 r; t! a: ?　　沈璧君长长叹息了一声，道：“其实，你用不着告诉我，我现在也已看清这些自命侠义之辈的真面目了。”

- _; m8 A$ R! a4 A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哦？”
/ M! W  B/ C* Z( f# }
4 k) X( v5 ]& Z) m4 ~7 I$ p　　沈璧君通；“他们说的，跟他们做的，完全是两回事。”
/ g- o$ e9 C- i8 O" `# n, H% D7 X
1 s( j4 I. l3 [' v& ~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所以他们为了要杀我，必定不惜使用各种手段。”

7 `# u+ R; K' ]6 F　　沈璧君道：“的确是这样。”
4 B+ A: a0 s. T3 @  e5 P  I* f) A! d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所以，你还是走的好，你不必陪我死。”

/ D% \$ z* }) V% l! A7 z7 ?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我不走。”
) c- c# I  X( d2 l" |1 `1 @2 C
　　她的回答还是只有这三个字。
# p* J8 @) e* b
　　这三个字里包含的决心，比三万个字还多。
7 y4 i' `' K8 p
$ d2 ?4 f; C7 q* X$ ]  L# J. C& O' |1 D　　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就算说三十万个字，也无法改变她这决心的。
8 K4 w5 A3 x2 c( R6 `
　　他只有一个了也不说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沈璧君忽又问道：“我知道赵无极他们必定是做过许多亏心事，但厉刚呢？”
) x) C  N! }' f, p3 Z
% R0 g; z# j( ], P3 Z. M　　萧十一郎冷笑道：“你觉得厉刚真是个‘见色不乱’的真君子，是不是？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别人都是这么样说的。”

- @% ~& C6 u6 q; n" J! E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却只能这么说，在男人面前，他也许是个君子，但遇着单身的美丽女子，他身上恐怕就只剩下头发还像个君子了。”
( d9 A( D" G1 ?, H, U7 O) O$ \
- n. T: h( }* y: T! N8 E　　沈璧君不说话了，因为已说不出话来。
# ~& d9 o4 ~  X$ ^
　　雨还是很大。

　　萧十一郎忽然道：“天好像已有些亮了。”
2 ^7 N$ Y  O9 Q* S
　　沈壁君道：“嗯。”

% a; s0 W& x  b. f9 U! x) y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真的不肯一个人走？”

　　这次沈璧君只回答了一个字：“是。”

( R+ E( a7 h$ Y& }4 L" l: `% b8 C4 w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好，那么我们一齐走。”
) L0 C2 E1 T! e- d% V' F
　　沈璧君又迟疑了。
- K% D. o& z; T! D$ T+ e
　　天已亮了，敌人就在外面，他们一走出去，只怕就要——沈璧君道：“等雨停再走不好吗？”

1 W) d& L# |; h% ]' I. }; b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如道你讨厌这场雨，但我却很感激。”
; f+ Q# n2 J8 E* A4 L" c) ]+ Y
. ]& i% A- ~! h' W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感激？”
1 Y" }4 L3 O' J" ]$ R4 [
+ {' U, K# a( m3 z0 G; P% f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就因为这场雨冲乱了我们的足迹，所以他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我们，也就因为这场雨，所以我们才有机会逃走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机会？什么机会？”
) n7 c8 P; }4 M* @1 v
; \  ?8 K, z5 j  M' J* |. ]　　暴雨自山路上冲下来，就好像一道小小的瀑布。

9 f% d# \4 i, g8 D2 W　　厉刚、赵无极、屠啸天、海灵子，在山路的分岔口停下。

　　赵无极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这场雨倒真帮了他们不少忙，非但冲走了他们的足迹，连他们的味道都冲掉了，我们就算带着猎犬，只怕也追不到他们。”
, n3 x3 l; w. ~% i4 H
　　海灵子冷冷道：“他们还是逃不了！”
: e- r% @/ v! |' J8 }
! c4 A+ W) P$ j) G  M+ g7 b　　屠啸天道：“不错，这种路连我们都走不快，何况沈璧君，她还带着个重伤的人。”
+ M1 P# t* U& o: G
　　他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我们这位连夫人的功夫，大家自然都清楚得很。”

　　赵无极道：“但至少我们现在就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追。”

　　厉刚忽然道：“分开来追！”
8 j! F0 {, t; n+ f
3 i; p6 q* T! y　　赵无极沉吟着，道：“也好，我和海道长一道，厉兄——”厉刚道：“我一个人走。”

/ m2 J, D( r9 J  p　　这句话未说完，已施动身形，向左面一条山路扑了上去。
9 ^. V1 ?% t' g
　　赵无极、屠啸天、海灵子，三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瞧着他身影消失。

1 \3 y1 u( e8 _; A* Y9 S" X　　屠啸天悠然道：“这人的掌力虽强，轻功也不弱，脑袋却不大怎么样。”
  }2 U4 P( M2 H& B0 B
( {# Q$ b2 L' ]. W　　赵无极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是说他选错了路？”
9 r* p& z% f) Q: A, k' M: U
　　海灵子道：“不错，沈璧君和萧十一郎绝不会从这条路上逃的。”
9 ~0 n0 r2 g; g# c4 n
8 A$ H0 _0 k# j! P4 F$ i　　海灵子道：“怎见得？”
6 ]0 S  n% o% F& a
　　屠啸天道：“因为这条路比较好走。”

　　他又解释道：“一个人在逃命时，反而不会选好走的一条路的，总认为若向难走的一条路逃，别人也就很难找到。”
+ ^  l6 e* X; `
8 H- G4 n$ i6 r　　赵无极笑道：“不错，每个人都难免有这种毛病，我只奇怪，厉刚也是老江湖了，怎会想不到？”
2 N: O# b) n& x. K/ i$ p
　　屠啸天望着自雨笠檐前流落的雨水，忽也笑了笑，道：“还有件事，我也始终觉得奇怪。”
9 j: J8 m1 e1 ?4 T- i, Y" T; y' Z
　　赵无极道：“哪件事？”

　　屠啸天道：“厉刚人称君子，不知他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被萧十一郎发现，所以才非要将萧十一郎杀死不可。”

　　赵无极笑道：“他坚持要一个人走，只怕也是生怕萧十一朗在我们面前揭穿他的秘密吧！”

0 A( h! I' w6 d　　萧十一郎似在思索着。沈璧君就又问了句：“什么机会？”萧十一郎道：“他们猜不出我们往哪条路逃，一定会分开来搜索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嗯。”
% k9 i1 E0 r) z$ R5 O6 _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厉刚生怕我在人前说出他的秘密，一定不愿和别人同行。”
1 o) I' s3 Y, J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赵无极、屠啸天、海灵子呢？他们三个人最近就好像已粘在一起似的。”
  n* X" Q6 @6 F4 Q6 J: s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但这次他们一定也会分开。”

. `0 P6 K) f* s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为付么？”

1 c" E( A1 |& }$ S1 q1 q- T　　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能杀了我，是件很露脸的事，谁也不愿别人分去这份功劳。”
3 d4 Z+ l2 z' b2 P1 N
7 X# N4 N. C0 K( H4 |% t3 A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可是，他们难道就不怕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吗？”
) q3 {) d6 T8 k) v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他们知道我已受了重伤，已无力反抗。”
8 G9 C6 R. o; Y7 T, Y' P. e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但我却没有受伤。”

% p. J+ B2 H8 f5 c# L  f; D　　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：“你以为你的武功和他们差不多？”

　　沈璧君咬着嘴唇，道：“我只知道他们四个人，无论谁也不敢跟我交手。”
0 _. m8 F5 i7 h
5 f8 M. Z2 b2 Z' S' E0 L1 w　　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们怕你，因为你是沈璧君，是连夫人，并不是为了你的武功。”
. E* X1 Z4 p! ?" T
　　沈璧君又不说话了。
( k- W' r. o! r1 W2 [. L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但他们还是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哦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他们不如道，野兽对伤痛的忍耐力，总比人强些。”
; a5 j: ]: `. p8 \" a9 M0 f
　　沈璧君忍不住笑了，道，“他们更不知道你的忍耐力比野兽还强。”

2 Q- S8 s4 N/ X1 [) N! Z$ g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所以只要我算得不错，以我们两人之力，无论要对付他们其中哪个人，都可以对付得了。”
2 m: `5 x, P. U7 [. }4 T: N
% }& u. g. Q, C/ O- l* H- E　　他缓缓接着道：“只要他们分开来追，我们就有机会将他们一个个杀死！”

7 J& h( g& D% r: P/ d6 N# [　　这句话中已带着种杀气。

　　沈璧君似乎打了个寒噤，过了半天，才叹息着道：“你若猜错了呢？”
; _* `: P# a. h# u. N" M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们至少总有机会赌一赌的！”
' c- L& h% i0 x) e6 A+ e- t; F6 R
　　虽然天已亮了，但在暴雨中，目力犹无法及远。
" L  z+ q1 W9 K0 Q& i
7 U2 k  |; S! z2 \& C# X　　沈璧君扶着萧十一郎走出了山穴，道：“我们往哪里去？”
2 F/ g4 Q. W+ ?" a& R; ~/ X
8 H4 n# x% a, n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哪里都不去，就等在这里！”
/ a8 t3 q7 m, L. _. m6 k0 M, t0 e
　　沈璧君愕然道：“就等在这里？”
/ [  d/ [1 ~- k2 ]
! @; A- B$ [& b; w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逃，我们是逃不了的，所以只有等在这里，引他们来。”
& L" x6 `( k; o, F* A; }' y
4 s+ n4 `- d/ z* X. l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可是——可是——”萧十一郎没有听她说下去，道：“这样做，虽然很冒险。但至少是在以逸待劳，因为我们现在的气力已有限，已不能再浪费了。”

* K1 s3 U" |8 l: O　　沈璧君望着他，目中充满了爱慕。
4 b  M3 W% {; H$ Z* V  H
　　她觉得萧十一郎的确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。
; S8 j  w: y2 V" z7 z/ c
　　萧十一郎忽又笑了笑，道，“我现在只是在猜想，第一个找到我们的是谁？”
, Z2 R( h7 _9 \5 G( {, A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猜会是谁？”

" A, Q' V: K0 g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是屠啸天！”

" q' y2 k( @6 ~' Q1 B+ @2 c　　沈璧君道，“你为什么猜是他？”
- d( f% E/ Q5 B3 \& J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他的江湖经验最丰富，轻功也不比别人差。”

　　他微笑着道：“第一个抓到鸡的，一定是条老狐狸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他若来了，我该怎么样做？”
4 }0 A  R& w: A/ d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老狐狸都难免会有种毛病。”

% z- k$ N2 M3 G. @0 ~( K7 s/ S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什么毛病？”
6 }. H  E& t& r2 |0 X; y' ~- L) E
5 ]: n  `4 c* `5 O. K! Y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疑心病。”
) t: N+ E. `( U/ m% b4 }# W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所以我们就要对准他这毛病下手。”
* R4 l, D5 ~6 }% ]4 y6 c
　　萧十—郎道：“一点也不错，我们只要——”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，除了沈璧君外，谁也听不到。
6 j/ b4 e2 b/ e  h- V
　　第一个找来的，果然是屠啸天。
& H" K2 o& U. h3 q- }; c3 q
　　他果然是一个人来的。
% b( ]' A& E2 I7 o
& T0 ~" \# L) x& ?　　沈璧君坐在山穴前一块石头上，似已痴了，暴雨如注而下，她仿佛一点感觉都没有，屠啸天来了，她也似没有瞧见。
. z  }- i+ V$ E+ v
% c* T: A4 ^5 O' l! \( s　　屠啸天一眼就瞧见了她，却没有瞧见萧十—郎。
- k5 N3 P9 ~3 a* [
　　萧十一郎莫非躲在山洞里？

　　屠啸天迟疑着，慢慢的走了过去，脸上带着假笑，故作惊讶，道：“连夫人，你怎会在这里？”沈璧君这才抬头瞧了他一眼，居然笑了笑，道：“你怎么到现在才来？”

　　屠啸天目光闪动着，道：“连夫人难道在等我吗？”

( A. D/ ~$ l3 W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我迷了路，正在等着人来送我回去。”

1 {, h3 M2 d0 b4 t: P　　屠啸天道：“那位萧十一郎呢？”
  d' s  x; X/ q
　　沈璧君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他已死了，你们本就该知道他是活不长的。”

　　屠啸天慢慢地点了点头，也叹息着道：“他受的伤确实很重，但若是有名医救治，还是很快就会复原的。”
) W% I' K5 u( n4 ~5 @
5 s! L" O+ D4 V) Y( c　　他忽然笑了笑，接着道：“却不知他的尸身在哪里，也许还未真的断气呢！”
1 k3 t" p# I/ M: V( F$ {0 }" D8 r
　　沈璧君目光有意无意地向山洞里瞧了一眼，立刻又垂下了头，道：“我跑了半夜，实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，只得将他的尸身抛下。”
. B* d& b, X& b' o( V/ m* K
' r4 u" m  q, q0 x" `5 G7 V　　屠啸天道：“抛在哪里？”

　　沈璧君呐呐道：“黑夜之中，也不知究竟抛在哪里了，慢慢找，也许还可以找着。”

4 L& s7 d5 o  M+ w. J　　屠啸天笑道：“—定可以的找的。”
" q- s' b; ]& q$ J1 W" H
　　他脸色突然一沉，人已蹿到山洞前，高声道：“姓萧的，事已至此，你躲在里面又有什么用？还是老老实实地出来吧！”

$ h) N+ u" c) m, l, B$ T9 E/ F　　山洞中没有应声。
/ i  z5 H* n3 ^: N, P, o; |
; \" B0 \0 E5 c: A) |/ Y- i　　沈璧君面上却露出了惊煌之色。

　　屠啸天眼珠子一转，突然蹿到沈璧君身旁，道：“得罪了！”

4 N( T0 s6 d) m) P% M8 ^7 G　　三个字出口，他已扣住了沈璧君的手腕。

　　沈璧君变色道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
! n: b8 T+ C" ?: O　　屠啸天道：“也没什么，只不过想请连夫人先走一步，带我到山洞里去瞧瞧。”

　　沈璧君脸都吓白了，犹疑着，终于跺了跺脚。
2 R3 ^" Z4 Q4 e9 f5 I5 s
. Q+ F$ k$ Z" Q" \% J　　屠啸天已将她推入了山洞，厉声道：“姓萧的，你听着，连夫人已在我手里，你若敢玩什么花样，我就叫你们连死都不得好死！”

# q: x/ t( W8 |+ w6 W/ P( ?　　最后一个“死”宇，他并没有说出来。

　　这“死”字已变作一声惨呼！
6 R1 z4 y7 Y0 v
　　他只觉得好像有千百只蜜蜂，一齐钉入了他的后颈和背脊。
% M; {9 {* y/ W
　　沈璧君乘机挣脱了手，反手一掌击出。

4 f5 c+ h8 g. x0 ]3 ]( b) s* g( D　　屠啸天踉跄后退，退到洞口，霍然转身。
. J: F8 L" X6 ^$ R% x3 @
　　萧十一郎正站在洞外笑嘻嘻地瞧着他。
% ^) ]. x( H+ `! {# W
　　屠啸天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，咬着牙道：“你——你这恶贼——”萧十一郎微笑道：“不错，我是恶城，你却是笨贼，你以为我在洞里，我偏在外面。”

* v* k1 S' Y! u7 \$ n! H　　屠啸天道：“你——你——你用的是什么恶毒的暗器？”

. F( a5 o0 U9 ], Z　　萧十一郎道，“只不过是沈家的金针，自然是有毒的那种。”

　　屠啸天死灰色的脸，突然一阵扭曲。
: n" Y' _( K5 e' ^+ @& C0 y# m9 J
　　然后，他的人也倒下。
, N( \. g, l- O2 ?% o( {
# k! C1 u/ P2 h- W  x, o4 p　　就在他倒下去的时候，萧十一郎也倒了下去。

　　沈璧君奔出来，扶起他，柔声道：“你没事吧？”

# n/ I; m" Z2 n; I. Q7 r0 n7 O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只怕自己会先倒下，我若先圈下，他也许就能再多支持一会儿，先将我杀了。”

　　沈璧君透了口气，嫣然道：“想不到你用金针的手法，并不在我之下。”

0 l" u6 V6 B% g　　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，无论做什么都会比平时做得好些的。”
+ I* T( F$ j' E0 e: Q% h
1 I0 Q; W9 [; J2 [　　屠啸天自从倒下去后，就没有再动过。
% v7 D2 e7 U# {* p' K, Q, K4 H2 u
　　萧十一郎喘息着，瞧着他，喃喃道：“幸好老狐狸的疑心病都很重，否则哪有鸡的活路。”

; p: F$ x* |8 ^4 p. ^; p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我将他拖到洞里去好不好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不好，他还有用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有用？”

) \; ?8 h6 a5 L6 J6 c: T　　萧十一郎闭上眼睛，道：“第二个来的，一定是赵无极。”

　　沈璧君并没有问他是从哪点判断出的。

　　她已完全相信他。
1 X/ `1 p' {4 W( L  I2 ]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赵无极的为人，不但聪明，而且狡猾，聪明人大多有种毛病，就是自作聪明，狡猾的人大多胆小。”
+ R% y; D* e$ Z1 P. G2 n6 Z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准备怎么样对付他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，“我靴筒里有把小刀，你拿出来。”
' ~& N9 v# _% B0 w! e& t# I
% ]9 b# @3 V8 w5 W) R! |　　刀很锋利。

　　沈璧君轻试着刀锋，嫣然道：“你什么都不讲究，用的刀却很讲究。”

* J/ @* u4 K3 n* n9 D　　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我喜欢刀。”
6 C; V, u/ o1 q
( f. Q! s+ i& r0 ^2 r4 Z& k" {7 L  P: X　　他立刻又接着道：“我喜欢它，并不是因为它能杀人。”

! R1 U9 t' }$ j) U　　沈璧君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. S. @. U& z5 V
# `: e# L' L& K* L7 n7 n$ |$ _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好的刀，本身就是完美的，就好像无暇的璧玉一样，你只要将它拿在手里，心里就舍觉得很满足。”

- e/ \; x" u) Q! q  H6 ]　　沈璧君道，“但‘匹夫无罪，怀璧其罪’，好刀常常都会替人找来许多麻烦。”
# J7 |, `6 h: k, Z' K+ r8 {
　　说了这几句话，他们都觉得松弛了些。
( M- S, J+ |) Z- A$ |
9 q, Y2 y3 Y; x, F3 {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要这把刀干什么？”
6 Q, n5 k! L$ r) K/ I% a
8 J2 \5 \, x( j& M( T　　萧十一郎拿过刀，道：“你回过头去。”
* b. o+ T" p& U2 c
　　沈璧君凝注着他道：“我不必回头，无论你做什么，我知道都是对的，何必回头？”

4 w0 s& B: E- f: U　　萧十一郎避开了她的目光，一刀插入了屠啸天的胸膛。
$ b' i2 ?9 T' t( O/ v. X( i  b
, ^4 D* @. s8 j7 C　　然后，他才解释着道：“这么样一来，赵无极就会认为我是面对面杀死屠啸天的了。”沈璧君道：“嗯。”

& n; p, W' s1 ~; L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对面有两排树，你瞧见了没有？”
# _% N6 K' ^" i: D9 q* p
6 q6 }: o- a! r) W8 S5 ^　　沈璧君道：“赵无极认为你杀了屠啸天，一定不敢过来，一定会退到那两排树中去，是不是？”
, K4 e* p$ h, L7 f
) g+ n) R. K* U' m9 |　　萧十一郎笑道：“不错，你不但已学会很多。而且学得很快。”
0 B" w% L* u2 T  H$ m. y9 G3 K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但他退过去后又怎样呢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将右面一排树，选较柔韧的树枝，弯曲下来，用——用你的头发系在地面的石头或者树根上。”

　　他凝视着沈璧君，道：“你能做得到吗？”

　　沈璧君情不自禁摸了摸满头流云的柔发，道：“我一定能做到。”
2 U$ M6 G* v2 c# I5 r! M
　　萧十一郎瞧着她，心里充满了感激。

　　因为他知道女人们对自己的头发是多么珍视，有时她们甚至宁愿割下头来，也不愿牺牲头发的。

  [) U/ O. \# W; ^6 I, c3 b  n1 J! P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还要我做什么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左面第三棵树，枝叶最浓密，你就躲到那棵树上去。”
8 N' D+ }; z3 s0 k" \8 q
0 N0 Q2 g, I% n  z& l. O4 d　　沈璧君道：“然后呢？”

8 B$ X$ @5 O& Z' ^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然后你就等着，等赵无极进入树丛，牵动头发，左面的树枝一下子就会突然弹起，赵无极必定会大吃一惊。以为左面还有埋伏。”

　　沈璧君眼睛亮了，道：“他一定就会往右面闪避退却。”
* T( R5 U, S1 F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不错，那时你就在树上用金针招呼他。”
+ F9 P0 Z6 p! ~
+ s8 f" ^  j2 B" ~: F$ \3 y　　沈璧君笑道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但你一定要把握机会，要看准他身法的变化已穷，旧力己竭，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出手，叫他避无可避，退无可退！”
: Y0 |- S! Y" I" |( \+ ^
　　沈璧君媚然道：“你放心，沈家的金针，毕竟不是用来绣花的。”
# z% }* s0 l( L( t: g
- Q& C. b/ d- c: I　　萧十一郎长长松了口气，笑道：“这就叫安排香饵钓金鳖，不怕他来，只怕他不来！”
, u# p/ z2 v% T' e" a3 z9 G! _3 x
7 ?, A9 C$ B, B6 P　　突听一人冷笑道：“好！果然是妙计！”

傲天♂浪子追风

海灵子。
6 I0 D* z+ K4 S; {7 [2 A1 C8 ?, N
　　来的是海灵子。

6 n+ `" d( q- \7 L% U! F　　萧十一郎毕竟不是神仙，毕竟有算错的时候。

　　沈璧君全身都凉了。
) o8 l2 f; u' d+ V& |
- \+ l9 f, U8 t; }7 i　　头戴雨笠，手持长剑的海灵子，已站在她面前，距离她还不及七尺。湿透了的衣裳蛇皮般紧贴在他顶枯柴般身上。
! ^# ~2 S8 R0 M3 M) o, \( ^
　　他看来就像是个刚从地狱里逃出来，向人索命的厉鬼！

2 j9 C: D  o. ?  w$ s　　沈璧君连看都不敢看他，扭过头，去看萧十一郎。
% G3 F* ~5 Q- f3 I! C) a' H3 a
; n9 u" D# V) N8 \1 M* Q　　萧十一郎居然在笑。

4 G/ m& `; I  R4 P3 q- E　　海灵子冷冷道：“两位只怕再也想不到来的会是我吧！”
6 W, A3 _' e) X7 c
　　萧十一郎大笑道：“体以为我想不到？其实我早就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了。我那些话就是说给你听的，否则你怎敢现身？”
. }& x1 A- w, m' J+ m8 p- o! @
　　他笑得那么开心，说得又那么自然。
5 e% n5 g4 Z* `" L9 G' i& R- P
　　连壁君都几乎忍不住要相信他这番话是真的。

　　海灵子脸也不禁变了变，但脚步并没有停。
1 g& b% S+ X. f+ W! X1 M
: f* g) y" }( x* u1 J  Z; C　　他走得并不快，因为他每走一步，脚步与剑锋都完全配合。

4 n% w" c; S7 b% ]6 C; ]) x; m: k　　他行动时全身几乎完全没有破绽。

　　他并不是个轻易就会被人两句话动摇的人。
1 o1 E; w( m6 ?+ d) B" F: ]( c
　　萧十一郎不再等了，因为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
: b2 B7 M  Q) V　　他用尽全力，扑了过去。
0 U3 W; q; b( [. }5 p' ^
1 I( x8 U4 Y+ P% Q　　然后，他倒下。
4 p- n# k' D& Z( V4 Y  e
　　他气力已不继，就像块石头似的，往半空中跌在海灵子足下。
  C$ r' i; C* s3 ]* i' x3 l, ^$ Y$ M
/ _! @0 g( {) r2 }: v　　沈璧君惊呼失声。

　　海灵子的剑己毒蛇般下击，直刺萧十一郎腰后软肋。

　　萧十一郎似已本能闪避，身子一缩，以右臂去迎海灵子的剑！

　　“哧”的剑锋入内，鲜血四溅。
& P8 l% I- Y& c" }- a- I* |& u  Y# V
) B- i- R5 g$ y# V7 g7 G7 n　　海灵子面露狞笑，正想拔剑，再刺！

　　谁知萧十一郎突然反手，以肉掌握住了剑锋。
7 N7 a- A5 w( b- }* i, \6 E  C
　　海灵子一挣，未挣脱，身形已不稳。
) w$ ]$ L0 b, v8 H
- t  E* @" V% g! U　　金针已暴雨般射了过来！
8 r7 e: l/ B% i  ^8 j# O0 i7 n
8 p5 v8 A. ]9 \% ]& |! O　　萧十一郎应变的急智，永远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。
+ K* B* c8 C  J1 j5 j; D( U
　　他自知力竭、伤重，绝难对敌，竟拼个以血肉之躯去迎海灵子的剑，为的只是将海灵子毒蛇般的剑扼死！

　　他必须要给沈璧君一个出手的机会，他只怕沈璧君会轻易放过这机会，那么他们就必死无疑了！
' K& t  m8 ]1 w
& K- R1 D( V& @! Y0 ?　　幸好沈璧君已学会了很多。霎眼间，她已发出七把金针！
" z/ M2 R- G$ t, o3 j' L
! N: e5 K$ }, G* \, n: Z$ v　　“满天花雨！”

　　这名字虽普通，但却是暗器中最厉害的一种手法。

9 v8 ]" g3 S) w. }9 i6 X6 }　　萧十一郎先倒下正是怕阻住她的暗器。
; i7 t; f0 @' I7 B1 i
　　海灵子一声狂吼，撤剑，萧十一郎已滚了过去，抱住了他的腿，他倒下时，胸膛上已多了柄匕首。
, d8 z6 C1 M6 v- k
3 Y9 \; n7 _  A, h: l5 C: `　　一柄几乎完美无瑕的匕首，却刺在这丑恶无比的人身上！

　　萧十一郎仰面躺着，喘息着，他觉得雨点打在他身上，已不再发疼。
' ~7 T8 E0 C" V+ V; ?/ x! C3 a
　　是雨已小了？还是他已麻木。

- g) r, O, ]: T. s2 q2 i　　沈璧君呆笨地站在那里，茫然望着倒在地上的海灵子。
( K: w1 Y" v0 \9 r! G* i8 ?) e
. R5 O3 u& v9 n$ m6 _+ G　　她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。
  `/ A* ?: ^2 v4 O
% b; B. [1 U1 A% M. j$ _) A* H1 v! S- ]　　她整个人都似乎已将虚脱。

　　萧十一郎挣扎着，像是要爬起来。

4 C+ }7 I; C4 @) V0 f. P5 o' h　　沈璧君这才定了定神，赶过去扶住他，柔声道：“你——你的伤——”看到他的伤口，她眼泪已流下面额，萧十一郎道：“我的伤没关系，扶我坐起来。”
: P5 L: R  i; g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可是你——你还是躺着的好。”

　　萧寸‘一郎苦笑道：“我一定要坐起来，否则只怕就要永远躺夜这里了！”

　　雨虽小了，却仍末停。
& `6 A1 v. ~- D" Q9 R, K
0 G3 ^' [6 o# W* B7 Y9 P　　萧十一郎盘膝坐在海灵子和屠啸天的尸体旁，似在调息。
  A+ u) ], D0 o2 S: `) |( J
　　沈璧君一直在看着他，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人，仿佛她目光只要离开他，她的人就会崩溃。
2 M" Y& F- K: g
　　萧十一郎眼睛一直是闭着的，突然道：“赵无极，你既已来了为何还躲在那里？”
" H, U5 T$ O( y0 V* ~
+ o6 a9 u4 O" @5 S　　沈璧君心一震，目光四下搜索，哪有赵无极的人影？

　　过了很久很久，萧十一郎突然又道：“赵无极，你既已来了，为何还躲在那里？”

　　同样一句话，他竟说了四遍。

　　每隔盏茶工夫就说一次，说到第三次时，沈璧君已明白他这只不过是在试探，但等他说到第四次时，赵无极果然被他说出来了。

　　赵无极步履虽很安详，但面上却带着惊讶之色，他自信步履很轻，实在想不通萧十一郎怎会知道他已来了的。
% P6 K% n0 d( F% V# C0 m/ Q
; w1 t0 \( r- Z/ v4 `　　萧十一郎眼睛已张开，却连瞧都没瞧他一眼，淡淡笑道：“我知道你迟早总会来的，想不到你竟来得这么迟，连海灵子都比你早来了一步。”
& x: \+ Q  n, f: a
　　赵无极目光掠过地上的尸身，脸色也变了。瞪着萧十一朗，满面都是惊讶和怀疑之色。
' j: F5 M  ~3 Q' D' e. N& g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用不着瞪我，他们两位并不是我杀的！”

　　赵无极道：“不是你？是淮？”

9 W# p- g! Q6 S. j0 u+ u0 z　　萧十一郎道，“我也不知道是谁？他们刚走到这里，就突然倒下去死了。”
3 z! l6 L8 P, D6 A
9 D+ p% `5 |7 X　　赵无极目光闪动。道：“他们是自己死的？”
2 A+ u. w4 V3 K
) e. Z9 {% ?# g) U" U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不错，你只要走过来，看看他们的伤痕就知道。”
* T$ e& g! I3 K
　　赵无极非但没再向前走，反而往后退了几步，道：“用不着再往前走了，在这里我就可以看得很清楚！”
; H& h9 X5 o- c8 H( e  v2 a6 d/ F" Y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不相信我的话？”

3 j+ K7 t0 L' S; n; R( E　　赵无极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开口。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已力竭，又受了重伤，连逃都逃不了，怎么能杀得死屠大侠和南海剑派的第一高手？”
* t/ N# e* `6 w, X" A4 }5 o9 U
　　他又吸了口气，道：“现在我坐在这里，只不过是在等死而已。”
& W: E" S/ N. [; \
) [- A/ o- [* a- [! L6 }. j- [　　赵无极道：“等死？”
& T+ P4 X6 ?& h& R3 [* W1 C
　　萧十一郎苦笑道：“不瞒你说，现在你若要来割下我的脑袋，我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，最惨的是，连沈姑娘的金针都用完了。”

9 ^  f! H9 W1 G6 {( B　　沈璧君只觉嘴里在发苦，苦得要命。

+ o  |; ]! H5 R8 s5 C9 }1 p　　她自然知道萧十一郎说的是真话。
/ [+ A/ P$ X; I* A4 S5 v
　　但他为什么要说真话，他疯了吗？

2 i3 @1 v, {- `4 p　　赵无极若是真的走过来，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。
8 L9 d2 L9 v, ^8 W* Q
3 N5 Q. K. I1 R$ b* Z$ y: |, |　　但赵无极非但没往前走，反面又后退了几步。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若要杀我，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，你为什么还不过来动手？”
; i8 |1 I0 r; X3 L; L
2 }& z6 M* N) U% i+ i" D. z　　超无极突然仰面大笑起来，笑得几乎淌出了眼泪。

/ w# v: V7 R- o2 _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杀人的时候一定要笑吗？”
2 P" ?' A: b# h# Q. ]
! ]3 w: \- l+ L! i　　赵无极大笑道：“两位一搭一挡，戏真演得不错，只可惜在下既没有屠老儿那么土，也没有海灵子那么蠢。”

6 _. X9 ]) L8 ^1 b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以为我在骗你？”
( x. }* g6 r2 B$ U
　　赵无极道：“我只不过还不想被人在胸膛上刺—刀而已。”

4 l5 d) x6 D" I3 E1 P# m! A　　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道：“这机会太好了，错过了实在可惜。”
7 X6 B( W" l% Q
　　赵无极笑道：“多谢多谢，阁下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”

3 u( \6 f8 M6 _/ Q. f9 k& I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现在若走，一定会后悔的！”
/ ^4 G9 S; j0 V' ~: z; K% \+ `- B/ v
1 Q- G3 }! l' H! \  {( C8 S4 F+ D　　赵无极笑道：“活着后悔，也比死了的好。”

4 {1 T! K5 \1 x9 x; q4 W' U　　这句话未说完，他身形已倒纵而出。
5 w5 ~7 Y# h: m& e$ I1 Q$ T: U" \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若想通了，不妨再回来，我反正是逃不了的。”

' V6 M; I+ \9 f0 J: m* M　　这句话赵无极也不知听见了没有。
8 {. e& _- c: ]7 w! L
5 P2 b. q1 U2 H4 W　　因为话未说完，他已走得踪影不见了。

　　赵无极一走，沈璧君整个人就软了下来，嫣然道：“我真设想到赵无极会被你吓走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长长叹息了一声，苦笑着道：“你以为我有把握？”
% Y3 t6 R, h1 w3 R; B9 R
! V/ ^0 {. O9 |, a( J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但我巳快急死了，你还是那么沉得住气。”
: u5 `2 H$ h, n: I# h
　　萧十一郎叹道：“那也多亏了这场面。”
8 t0 }: n. D5 v! E: o
9 u5 R3 M3 q4 a; R. Z　　沈璧君道：“这场雨？”
  F1 \, Y# F) N; }; U" O4 U5 s1 K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其实那时我又何尝不是满头冷汗，但赵无极却一定以为那只不过是雨水，我身上的血迹也被雨冲走了。”

4 m& w8 \, |/ j* L; G' Y　　他笑了笑，又接着道：“这场雨一下，每个人都变成了落汤鸡，大家都同样狼狈，否则以赵无极的精明，又怎会看不出毛病来？”
7 A9 n! e2 Y5 O9 v5 m' C8 \+ |
　　沈璧君看着他的笑容，面上忽然露出了忧虑之色。
* t" `* Z& J, w* a9 Y3 @* O
　　他虽然在笑着，却笑得那么艰涩，那么疲倦。

　　萧十一郎自然知道她忧虑的是什么。

$ T2 |( X6 j/ m, A; y　　沈璧君终于忍不住道：“厉刚到现在还没有找来，只怕不会来了吧I”萧十一郎道：“嗯！只怕是不会来了。”

- f1 M3 A' K* }( k. c　　两人目光相遇，沈璧君突然握住了他的手。
; z+ {) b7 ]* b, w/ r, n% i
　　她平时绝不会这么做的，但现在却不同。
! a5 B& L3 O7 {1 h5 r: k
: z5 e" c2 v# Q& P9 `/ W0 x　　现在也许就是他们相聚的最后一刻了。
6 W8 B7 W: w# [
9 X: o4 P; n, d- E" X+ c　　他们嘴里虽还在骗着自己，但心里却都很明白。

　　厉刚必定会来的，而且很快就会来的。

+ O0 Z2 n9 ]! u4 m# |2 R0 r　　就算没有人来，他们也很难再支持下去，厉刚来了，他们哪里还有生路？
$ J  w2 C6 `- H9 f2 h9 l( O3 ?
　　厉刚的心，就像是一把刀！

8 u& r5 }* J: X6 R1 s/ m　　沈璧君凝注着萧十一郎，道：“我——我只要你明白一件事。”萧十一郎道：“你说。”

　　沈璧君咬了咬嘴唇，垂下头，柔声道：“无论怎么样，我都绝没有后悔。”
. l3 o0 C; @7 Z! j& c$ [$ K
  z: d! Y% S# J: K& g4 n　　萧十一郎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移动，整个人却似已疯了。
1 W: |: V6 D# o/ f
　　也不知过了多久，萧十一郎突然道：“只要你肯，我还是有对付厉刚的法子。”
# g* z0 Z. A' g* O& k& [6 A7 z
# U0 C- n* `) Y$ H　　雨渐稀疏。

　　厉刚摘下了雨笠，用衣袖擦着脸。

　　他几乎已找遍了半山，几乎已将绝望。
1 A" t% l0 t  s9 g: Y% @( q! Z% t
) b+ ^2 H4 |+ L% t- \' P6 c　　就在这时，他发现了沈璧君和萧十一郎。
$ u$ Y+ e7 F! D. ~
　　萧十一郎仰面倒在那里，海灵子就压在他的右边，手里还握着剑，剑已刺入了萧十一郎的胯骨。
) ~6 l, K# e0 I
　　屠啸天倒在左边，一只手扣住萧十一郎的脉门，另一只手还印在他心口的“玄祝”穴上。
' M0 D( A. X% [* n. H, ~0 g
) V: Z& k/ ?" M5 `7 L& g/ h- m0 s! y+ D3 p　　这三人想必经过一场恶斗，已同归于尽了。

( y) Y3 B& w0 _( d  B) n, u# u9 C　　再过去几步，才是沈璧君。
. k' C( c3 n1 p! [
* ?: {3 p9 `- F: p% I6 b　　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，显然还没有死。
) K' h8 D0 K! E% U4 X
　　她脸色苍白，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，湿透的衣衫，紧紧裹着她那修长却成熟的胴体。

　　厉刚自从第一眼看到她目光就没有离开脚步也没有移动，面上却还是连一丝表情也没有。

1 u  B8 [$ s3 `+ J　　沈璧君似已睡着，又似已晕迷，全不知道有人已到了她身旁，厉刚岩石般的脸，忽然起了一种极奇异的变化，那双刀一般锐利、冰一般冷的眼睛里，也似有股火焰燃烧了起来。

8 n* n6 N9 C  Z/ S" V3 \) p( Z　　他呼吸也渐渐急促，仿佛叹息了一声，喃喃道：“果然不傀是天下无双的美人——”这句话还没有说完，他已扑在沈璧君身上。沈璧君的身子似在颤抖。厉刚喘息着，撕开了她的衣襟，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得更炽热——突然，这双眼睛死鱼般凸了出来。他的人也突然挺直、僵硬，嘴里“丝丝”地吐着气——一丝鲜血，慢慢地自嘴角沁出。
- B$ o' s9 O( M
　　一柄刀已插入他心脉旁的肋骨之间。

　　沈璧君还是在不停地颤抖着，全身打着冷战。

" k4 W$ Z9 r4 L, x　　她的手紧握着刀柄，厉刚的血就流在她那春葱般的玉手上，她甚至可以感觉出厉刚的身子在逐渐僵硬，逐渐冰冷。
! I$ w& X. m- U7 l3 j4 N, J( _" A
　　她用尽全身力气，疯狂地推开了他，站起来，喘息着，牙齿不停地“格格”打战，连嘴唇上都再也没有一丝血色。

5 t, s9 m* \/ W/ M3 C9 H　　然后，她突然弯下腰，呕吐起来。

　　上山虽艰苦，但有时下山却更难。
# w$ m/ h8 q& O2 S4 o8 w! [: ^
　　沈璧君挣扎着，扶着萧十一郎，在山路上踉跄而奔。

, r! X$ K- U  p: {7 x% s　　虽然她知道此时外面已不再有人追赶，但她还是用尽全力在奔跑，她只想快跑，走得离厉刚远些。

* [6 V$ r2 ~+ i2 ]　　她这下才认清了这“见色不乱真君子”的真面目。

　　萧十一郎一直没有说话，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话都可能令她受到刺激，他绝不能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。
! b6 n) ]  F2 B4 U5 p
　　他只是在心里感激。

　　沈璧君若不是为了他，是死也不肯做出这种事来的。

3 {( Z7 @* h4 p* B1 T- J% y( C　　山路旁，密林中，仿佛有两条人影。
* [+ h4 }: k( Z" e
2 f5 \: v& {* W4 H' s+ j　　但他们并没有发觉。
  w' g) C/ N1 u9 s; g  H, L  N
　　他们再也想不到连城璧此刻正在他们方才经过的密林里。
% M& O; \6 V8 p; O; ~- E- X% o
　　连城璧眼看着他们走过，既没有说话，更没有阻拦，甚至连他的脸色看来都还是那么平静。
) T, c9 L; x' }( P! j/ L8 j- [- Y3 D, ]
2 y8 Q' m# I  M7 K  X$ n3 X　　站在他身旁的正是赵无极。
* _" ~& `) u% K; E/ o9 T
　　赵无极平时一向自命镇定购功夫不错，此刻却也忍不住了。
4 t. {/ u& J, Y
4 g2 S$ W' n! C+ e6 c: B" X+ T　　他已知道方才上了当，已忍不住要追过去。

& P8 B3 o7 q  Y: H3 @0 L0 d* A6 n8 l　　但连城劈却拉住了他。
: M2 c* i, j: S4 {/ r0 x
7 L# j6 S* e- s5 C5 Q+ @9 ^　　赵无极愕然，试探着问道：“连兄难道不想将嫂夫人劝回来？”

　　连城璧慢慢地摇了摇头，淡淡道：“她想回来，迟早总会回来的，若不想回来，劝也没有用。”
  Q  A! b& ?" T1 K+ }4 q2 C
　　赵无极沉默着，似在猜测着连城璧的用意，过了很久，嘴角才慢慢露出了一丝很奇特的微笑。
) q+ L% w2 c7 q, s2 g3 Q+ N# p+ U
　　他微笑着，喃喃道：“不错，连夫人迟早总会回来的，萧十一郎反正已活不长了……”
9 y/ j0 e" t- b
' E2 a- |! ^. V+ ^* E" z　　走过前面的山坡，就是平地。
0 B* z0 W) r4 @6 s
　　萧十一郎用手掩住嘴，轻轻地在咳嗽。
8 Z7 \2 o& t  B6 m: d
+ W$ c$ R9 T  |5 U; k　　沈璧君柔声道：“你要不要歇歇再走？”
: C& L) B1 ]$ ]
　　萧十一郎摇了摇头，身予突然倒了下去，捂着嘴的手也松开。

  V- P; D; e6 F' k( O1 d　　嘴里已满是鲜血。
6 r. v+ J& k7 R* w0 U9 i' K( Q$ B3 Y
0 J* e& R+ Y- A/ ]$ E6 d8 F$ `2 t) b' b　　沈璧君大骇，挣扎着抱起他。
7 U( K- a" v2 I, }0 |1 {% B
　　就在这时，她腹中突然觉得一阵无法形容的绞痛，就仿佛心肝五脏都已绞在一起，连胆汁都已绞了出来。
7 v, U: c' T6 {
( b( B+ e* c% [8 U　　她全身突然虚脱，就从这山坡上滚了下去。
% y1 q2 T8 U) w: A, A$ r& w8 j. R
% h/ ^1 S% N) @9 _  N8 C　　萧十一郎比沈璧君醒来得早。
2 w7 ^  J! m3 r( T5 g% `
　　他一醒就想到了沈璧君，立刻就开始寻找。

　　其实他根本用不着找，因为沈璧君就躺在他身旁。
, X6 v$ q) `* [. z
　　但他们躺着的地方，并不是那山坡下的草地，而是一张很柔软、很舒服、还接着流苏锦帐的大床。
4 [, ], y6 M' P
7 H! K5 N( q$ l2 i. j: f　　床上的被褥都是丝的，光滑、崭新，绣着各式各样美丽的花朵，绣得那么精细，那么生动。
$ m( o& i" S; B0 Q! J
* c5 M5 b. j4 O　　他们身上也换了光滑崭新的丝袍，丝袍上的绣工，也和被褥上的同样精致，同样华美。

　　萧十一郎忽然发觉自己到了个奇异的地方。

　　这难道是梦？

* l+ d$ I6 \4 l! B; i. j　　屋子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离奇古怪的陈设，只不过每样东西都精致到了极点，甚至已精致得有些夸张。
: D* }. l' a3 I+ ]8 E4 k7 n
6 k; p+ ~7 x! `. k. c　　就连一个插烛的灯台，上面都缀满了晶莹的明珠，七色的宝石，锦帐上的流苏竟是用金丝缕成的。

$ s- }' @5 b; [' `3 u: R4 x　　但萧十一郎却知道这地方的主人绝不是暴发户。
9 {0 R  N- L& t. j
8 k/ l2 e% d2 E  S+ N3 B: ]　　因为每件东西都选得很美，这么多东西摆在一齐，也并没有令人觉得拥挤、俗气，看来甚至还很有调合。

9 ?" ?% y" s) ~' H3 A; l　　暴发户绝不会有这么样的眼光。

5 e2 W9 @* I" d/ C- l　　就算这是场梦，也是场奇异而华美的梦。

- Q3 r: K% r5 N& w　　只可惜萧十一郎并不是喜欢做梦的。
% f1 P. ]. C7 Z
$ q% B0 @& u  l( n+ b, f, A. U　　他悄悄溜下床，没有惊动沈璧君——他不愿沈璧君醒来时发现他睡在旁边，他不愿做任何使她觉得难堪的事。

: l7 ]# `2 k! q7 f5 [! a6 u/ f　　地上铺着厚而软的波斯毡。

　　萧十一郎赤着足，穿过屋子。

9 g4 r# B; o$ x　　这段路他本来一眨眼就可走过的，现在却走了很多时候，每走一步，他全身的骨路都似乎要散开。

" u) D6 C* y3 v( ]　　但他的伤势无疑已好了很多，否则他根本连一步都走不动。
  Z* y' U# t! u5 M2 l
: Y1 ~( z8 E  x# D　　他伤势怎么会忽然好了这么多？

+ K* m7 y9 a7 G: {$ _　　是因为睡了一觉？还是因为有人替他治过伤？

) a5 X. K- G: G. }( [7 Q　　这里的主人是谁？

　　为什么要救他？

　　问题还有很多，但他并不急着去想。
& e7 t7 W0 Z" E/ S) @1 L
　　因为他知道急也没有用。

' f# `% p( n1 u1 f　　对面有扇门，雕花的门，镶着黄金环。

' D6 X( f) Y" _8 k7 m3 {7 v0 ^9 o　　门是虚掩着的。

# D+ C3 B$ y6 A! p; f0 e5 d0 b: D2 n　　推开了这扇门，萧十一郎就走人了比梦还离奇的奇境！

　　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，也永远想象不到的奇境！

1 b7 V& |) y  F0 t. }　　这间屋子比方才那间还大，屋里却只有一张桌子。

/ W! e! B7 f5 o8 d　　一张桌子几乎就已占据了整个屋子。

/ I' \. E0 H4 E* B　　桌子上也摆着一栋屋子，是栋玩偶房屋。

# ^+ h) J; R6 p) U: k/ I) ^　　就连孩子们的梦境中，也不会有如此精美的玩偶房屋。
, e, B: `' S" i1 c
　　整栋房屋都是用真实的木材砖瓦建筑的，瓦是琉璃瓦，和皇宫所用的完全一样，只不过至少小了十几倍。

　　房屋四周，是个很大的花园。
) @* n: X2 A9 j6 D* V
3 R" n: }! ^2 y  H; W' z# y9 Q　　园中有松竹、花草、小桥、流水、假山、亭阁——花木间甚至还有黄犬白兔仙鹤驯鹿。

　　树是绿的，花是香的，只不过都比实的小了十倍。

1 m! ?3 ^7 }% n$ T6 w3 D. U$ x　　那些驯鹿，白兔虽是木石所塑，但也雕得栩栩如生，仿佛只要一招手，它们就会跑到你面前。

1 s# H8 p0 W, b/ V　　萧十一郎最欣赏的就是九曲桥后的那座八角亭，朱栏绿瓦，石桌上还摆了局残棋，下棋的两个高冠老人似已倦了。

$ U. U0 A" j. v9 l　　一个朱衣老人正在流水劳垂钓，半歪着头，半皱着眉，似乎还在思索那局残棋似的。
; ?7 }5 d$ Y7 a& ^  Q
' x5 U9 M5 D, H! K　　另一个缘袍老者就在他身旁浣足，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双梁福字履，正斜着眼，瞟着那朱衣老人作得意的微笑。

　　这一局棋，显然他已有胜算在握。

　　两个都是形态逼真，须眉宛然，身上穿的衣服，也是用极华贵的绸缎剪裁成的，而且剪裁得极合身。
# c/ t! T; j- W! Y
6 Q4 Q) d8 q. `& `+ V1 z　　这一切，已足够令人看得眼花缭乱，目眩神迷。
; E" y+ u9 j6 {: \7 Z
) s( @5 e2 b- e2 c& R* \　　但比起那栋屋子，这些又全不算什么了。

　　屋子前后一共有二十七间。

　　有正厅、偏厅、花厅、卧房、客房、仓房，甚至还有厨房。

　　从窗户里瞧进去，每间房子里的陈设都可以看得很清楚。

) c2 @7 f+ R8 }　　每间屋里，每样东西，看来竟似全都是真的。

　　厅房里摆着紫檀木的雕花椅，椅上铺着织锦缎的垫子。
8 `4 s1 [. V. s7 v, N
* k) F7 y. L4 @5 c8 }7 }% G　　墙上接着字画，中堂是一幅山水，烟雨朦朦，情致潇洒，仔细—看，那比蝇足还小的落款，竟是吴道子的手笔。
/ _( E2 @: ^/ ^
　　萧十一郎最爱的，还是那副对联。

% e6 @0 N2 l- I' c. [) T5 z　　“常末饮酒而醉，以不读书为通。”

　　这是何等意境？何等洒脱！
% p5 B1 v: A, _* P8 L) S3 h
+ M! z& @/ `7 R8 ^. h) C　　厅中有两人枯坐，像是正在等主人接见。

9 `% v6 C8 e# C　　两个轻衣小髻，正捧着茶掀窗而入。
$ t0 ?' [! d  ~8 t9 h
　　就连那两只比钮扣还小的茶盏，都是真瓷的。

　　丫环们脸上带着巧笑，仿佛对这两个客人并不太看重，因为她们知道她们的主人对这客人也很轻慢。
$ E$ N% I: B) p9 Z: ^/ J
　　主人还在后面卧室中拥被高卧。
3 E: g( H" G7 E2 J  E* W
　　床旁边已有四个丫环在等着服侍他起身了，一人手里捧着形式奇古的高冠，一人手里捧着套织金的黄袍，一人手里打着扇。
; M' I% l, s; H- w- s
0 X- r* B% @" R　　还有一人正蹲在地上，刷着靴子。
) N1 b& P. }" M3 F# o; ^9 B
　　主人的年纪并不大，白面无须，容貌仿佛极英俊。

　　床后有个身穿纱衣的美女，正在小解，秀眉微颦，弱不胜衣，仿佛昨夜方经雨露，甜蜜中还带着三分羞煞人的疼痛。
+ k5 i! q8 P1 f: d4 y
　　厨房里正在忙碌着，显然正在准备主人的早膳。

　　萧十一郎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这人的福气倒真不错。”

　　每间屋子里都有人，都是些貌美如花的妙龄少女。有的在抚琴，有的在抄经有的在绣花有的在梳妆也有的还娇慵未起，二十七间屋子，只有一间是空的。
9 v4 b. ]- V( c2 R
　　这屋子就在角落上，外面有浓荫覆盖的回廊，里面四壁全是书，案上还燃着一炉龙涎香。
* a% s. o; _1 W) }
　　香炉旁文房四宝俱全，还有幅未完成的图画，画的是挑灯看剑图，笔致萧萧，虽还未完成，气势已自不凡。
; t$ u, L7 \( x6 E7 x( L8 ^6 Y# G" K
) f; K& i  |) Y+ a, n* R  ]0 P　　看来此间的主人还是个文武双全的高士。

2 A  w* j$ \. l　　萧十一郎已不是孩子了，但面对着这样的玩偶房屋，还是忍不住瞧得痴了，几乎恨不得将身子缩小，也到里面去玩玩，听到后面的呻吟声，他才知道沈璧君不知何时也已起来了。

4 `4 K& V  }4 S0 a　　沈璧君脸色苍白，连一丝血色都没有。
0 ?) O5 ?1 u+ L" O; e
1 h9 E* n6 r' m+ h) Y9 ~　　但她的眼睛里，却也正闪动着孩子般的喜悦。
: j: s4 I9 n# T! I+ A
4 `  ^% `7 `  y% z4 b2 i　　她倚在门口瞧着这栋玩偶屋宇，也不觉瞧得痴了。

3 c8 H, O0 W8 M　　过了很久很久，她才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好美的屋子，若能在里面住几天，一定很好玩。”

; i  I1 W8 F' e- a* N$ e; _　　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只可惜谁也没有那么大的神通，能将我们缩小。”

　　沈璧君转过头，凝注着萧十一郎，过了很久，才嫣然一笑，道：“我们都没有死。”
/ [6 A  o$ W; x9 x! N$ \. a# F0 w
4 [4 I; j& J. [0 E　　萧十一郎慢惧地点了点头凝注着她道：“我们都没有死。”
- D: @. i8 ^3 `& I
' r) b  j) m: x% E- y　　这虽然只不道是很普通的一句话，但在他们口中说出来，却不知包含了多少欢悦、多少感激。

　　人的欲望，本来是最难满足的。

　　但他们仿佛只要能活着，就已别无奢望。

　　又过了很久很久，沈璧君才垂下头，道：“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？”
! r6 I1 B1 I: o6 ?
& f3 G2 y& j( M6 b' X+ j3 @2 v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醒来时，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
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
0 M: A. S: q$ t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% e5 `! f: u4 C6 Q  f
　　沈璧君又转过头去瞧那玩屋，道：“我想，这里的主人必定也是位奇人，而且一定很有趣。”

  r( w/ T) |1 C3 c7 @　　萧十一郎笑了笑，道：“若非奇人，也做不出这样的奇事。”

+ g- B! e# O: E% Q/ v# t9 @　　沈璧君道：“但他既然救了我们，为什么又不出来与我们相见呢？”

+ L* c9 e9 c3 w3 R: E　　萧十一郎还未回答，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门外响起。

& Q4 f. Z2 o) i9 M3 m　　一人娇笑着道：“正因我家主人生怕惊扰了贤伉俪的清梦。”

　　“贤伉俪”这三个字听在沈璧君耳里，她连耳根都红了。
0 t9 r$ X0 y% O3 v; O7 T
　　别人居然将他们当做了夫妻。

　　她心里只觉乱糟糟的，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，想去瞧瞧萧十一郎的表情，又没有这勇气。
' j% r. A' Q: L
0 Z2 d, E' @+ I( ?, l( w- ~! T& I　　她垂着头，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进来，只嗅到一阵淡淡的香气。
4 I6 ~3 [* G9 O3 `! _4 I
% @; p" c  b" Q　　兰花般的香气。

0 @3 z  n7 m. j( f( i7 b　　进来的这人，清雅正如兰花。
1 w, {' A* e* P' l8 w( J; B7 I$ }
, O# n; Y+ C6 [1 Q　　她穿着纯白的丝袍，蛾眉淡扫，不施脂粉，漆黑的头发随随便便挽了个髻，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金珠翠玉。
0 Q+ i6 |& ]$ N
　　她的嘴很大，不笑的时候，显得很坚强，甚至有些冷酷，但一笑起来，露出了那白玉般的牙齿，看来就变得那么柔美妖媚。
4 Q  ]; y) Q" B9 h$ k4 D# z' d
) T6 b. v! D/ h! a　　她的颧骨很高，却使她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魅力。一种可以令大多数男人心迷的魅力。

1 D; |0 h: f$ C# @) H/ r4 @2 E* u　　这女子并不能算美，但站在这华丽无比的屋子中，却显得那么脱俗，若不是沈璧君在她身旁，所有的光辉几乎要全被她一个夺去了。
7 u( B) M" S  ~$ s6 ]6 o! h0 e" d
2 \) t/ g; _4 r+ B! \$ Y- C7 P# v　　沈璧君虽没有看她，但她却在看着沈璧君。

　　一个美丽的女子遇到另一个更美丽的女子时，总会从头到脚，上上下下，仔细打量一遍的。

　　女人看女人，有时比男人还要仔细。
4 U; ^7 }5 D2 V1 d6 M/ ^
* k, |& U/ ?; [% f: E. X　　然后，她才转过头来打量萧十一郎。

　　她不是那种时常会害羞的女人，但瞧见萧十一郎那双猫一般的眼睛时，还是不由自主垂下了头，带着三分羞涩，七分甜笑，道：“贱妾素素，是特地来待侯贤伉俪的。”

　　又是“贤伉俪”。

; P4 |4 T; s4 \/ J　　沈璧君头垂得更低，希望萧十一郎能解释。

) \: P) Z/ {5 c# H- S/ h  y; t. M' O7 \　　但萧十一郎若真的解释了，她也许又会觉得很失望。

　　萧十一郎只淡淡道：“不敢当。”

' W4 M) D* g( }" u% Z  v# B2 p　　素素道：“两位若有什么需要，只管吩咐，若有什么话要问，问我就行了。”
" w7 h+ z  h+ [! B& |
/ h8 ?# s& L+ G+ [1 f8 Q# I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若问了，你肯说吗？”
) S) r2 Y' b! M  `
　　素素抿着嘴笑道：“只要是我知道的，知无不言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我们承蒙相教，却连是谁救的都不知道。”

- e- D5 ~  A' W, q8 z/ ^2 Q　　素素道：“那是我们家公子，乘着雨后去行猎时，无意中发现了两位。”

　　她忽又嫣然一笑，道：“我们家公子本不喜欢管闲事的，但见到两位不但郎才女貌，而且情深如海，纵在垂死晕迷时，手还是紧紧握着，舍不得松开——”听到这里，沈璧君的脸已似在燃烧。

　　幸好萧十一郎将活打断了，道：“却不知你们家公子尊姓大名？”
; S* a" O+ E- F
　　素素笑道：“他姓天，我们做下人的，只敢称他为天公子，怎么敢去问他的名字呢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天，天地的天？”
& l( R; p5 F& N/ d) {# U
: P+ {- }1 J. E! a" ?6 ^0 ?　　素素道：“嗯。”
* W2 S. B- e7 n3 p
& ]  Y) b/ M1 x2 U: X  N+ m2 N　　萧十一郎道，“有这种姓吗？”

　　素素笑道：“一个人有名姓，只不过是为了要别人好称呼、好分辨而已，只要你愿意，随便姓什么都无所谓的，是吗？”

　　萧十一郎不说话了。

3 z) q( G, N! j3 [9 G6 e　　素素笑得更甜，又道：“譬如说，我劳问两位贵姓大名，两位也未必肯将真实的姓名告诉我，是吗？”

  I" _& R( @/ b　　萧十一郎也笑了，道：“却不如这位天公子是否愿意见我们一面？”

　　素素道：“当然愿意，只不过——”萧十一郎道：“只不过怎样？”
- X! B6 t8 R2 l, [
　　素素嫣然道：“只不过现在已是深夜，他已经睡了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这才发觉了两件事。
1 j% B; N) x  s( ^
0 c$ k; ?1 I' D* q5 S9 D1 t2 T　　屋里根本没有窗子。

　　有光是因为壁上嵌着铜灯。
' Q* A& l+ T. }3 `, M: {- O
  p% J. v( B" ~; F- A! \  G5 W　　素素道：“公子知道两位都不是普通人，而且武功一定很高，所以再三盼咐我们，千万不可怠慢了两位。”
$ Z4 P. V, m/ @4 a
% d5 P& o/ h( e" d/ R　　萧十一郎淡淡笑道：“若是武功很高，就不会如此狼狈了。”
) n# J5 _  N# J8 P. q# b% U) T
　　素素徐徐地说道：“你受了四处内伤，两处外伤，外伤虽不致命，但那四处内伤，却仿佛是被‘摔碑手’、‘金钢掌’这一类的功夫击伤的，普通人只要挨上一举，就活不成了，你却还能支持得住，若不是武功极高，就是运气太好了。”
% I6 |1 p  Q( U  v1 t" s( c; x
　　萧十一郎笑道：“姑娘非但目光如炬，而且也是位高人，否则又怎会知道我是被哪一种掌力所伤？”

　　素素巧笑道：“其实我什么都不懂，全都是听别人说的。”

　　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，话末说完，已转身走了出去。

/ r8 S% I$ P- V: b, _4 R: K　　萧十一郎既没有阴止，也没有追问。
1 R# b( j& Y% i
" q8 q3 J. J$ M: B　　沈璧君这才偷偷瞟了他一眼，悄声道：“你看这位姑娘怎样？”
" O6 e( a8 \, K& {1 Q
; A0 q4 a0 R1 q) y+ u; k　　萧十一郎道：“还不难看，也不太笨。”
6 L  ]' P; W7 d/ o# _* n4 y' b
3 ^! |" q! K: {2 y　　沈璧君笑道：“非但不难看，而且美极了，只看她，就可想见主人是个怎么样的人物了。”

　　萧十一郎沉吟着。
% F' {$ G, ?% Q$ e* J, F: n
2 ~+ J' |3 a. {8 F1 ^' F0 O; y　　沈璧君又道：“我看这地方的人好像都有点神秘，却不知道他对我们是好意？还是坏意？”
  W! q4 n& e7 f5 q& \( h: y
　　只听素索娇笑道：“若是坏意，两位只怕已活不到现在了。”

$ v, z) o0 f! a5 d; ?" w* ]8 F& ^　　地毡又厚又软，走在上面，根本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
　　沈璧君不禁又红着脸，垂下了头。
7 K7 U8 c) [* `1 Q2 G- r& k& C
　　素素已捧着两碗茶走进来，带着笑道：“这本是我们家公子的好意，但两位若不愿接受，也没关系。”

& z6 M* t( I, N　　萧十一郎笑了笑，淡淡道：“我们的性命本为天公子所救，这碗茶里就算下毒，我也一样喝下去。”

　　他果然端起来，一饮而尽。

& o% I( g& C/ f, \1 B7 z, D　　素素叹了口气，道，“难怪公子对两位如此看重，就凭这份豪气，已人所难及的了。”
: C, K' f1 P' m) D7 Q
, M2 H) W1 F9 Z' n　　她看见沈璧君慢慢地喝下那碗茶。
5 J% k" [9 Z$ d- L5 H4 n" q
　　她看着萧十一郎先倒下去，沈璧君也跟着倒了下去。
) z3 c! ^6 g' l/ ~/ d( Q% t  v
, p( k8 `/ T4 W; b　　她笑得仍是那么甜，柔声道：“我方才说过，这碗茶有种意想不到的效力，你们很快就会知道，我并不是骗你们的。”